【第二卷】
浓重的夜幕之下,一辆马车正在官道上急驰,赶车的小伙精短粗壮,一身的黑衣都被汗水浸透,却还在不停地打马加鞭。马车飞一般地掠过树木、草野,车轮在凹凸不平的马路上滚过的轧轧声在宁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惊人。
忽地一道黑影凌空而至,疾驰的奔马被长索套个正着,瞬间马倒车翻,人声马嘶混成一片。一群执刀的黑衣人围了上来,为首的正是汉王朱高煦。他上前一把扯下车帘,从里面拖出一名女子。女子仰面楚楚可怜地乞求,朱高煦板过女子的脸迎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没错,就是她!绑了吧!”女子受不住这样粗鲁的对待,不停地扭动挣扎,一张俏脸上满是痛苦以至扭曲……扭曲、变幻,出现的居然是皇帝朱瞻基的脸……
“啊”的一声,我从睡梦之中惊醒,抚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我努力睁大眼睛辨认――这里是柳府,我的香闺。自从几日前瞻墡带兵前往交趾,我就搬了回来,依旧住回我的房间。却不料这几日来连做恶梦。我自嘲地笑笑,才搬出去不到两个月,反倒认床了呢。
不想打扰外间的丫环采雅,我起身为自己倒了杯水。我素来怕冷,水整夜都在暖炉上温着,此刻还略略有些烫。我拥被斜倚在床上,十指交叠捧住杯子取暖,任氤氲的水汽弥漫在我的面前。
思绪飘回我方才的梦境。那被捉住的女子是高凤舞无疑。我梦中她处境危险,而现实中的她又在哪里呢?是否也正在马车之中疾驰呢?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手里轻轻转动着杯子。瞻墡应该还在防着我吧?我替他将高凤舞娶过门来,他却连夜将她送到襄阳,又或者根本不曾离开他的身边也未可知。我嫁给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呢?我能不能真的掌控住自己的命运呢?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我喝了点水,努力不去想这些徒劳的问题。从嫁入王府我一直被迫熬夜,如今有了大好的睡眠时间却不能善加利用实在可惜。这些烦恼还是留给时间来解决吧。放下杯子,我裹好锦被甜甜睡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采雅早准备好的洗脸水在墙边静静地躺着。我依旧在床了赖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爬起来穿衣洗漱。一面禁不住想,家里的日子真是闲适恬淡,我在外面辛苦拼杀,父亲和姐姐却每日里享受这神仙般的自在日子,实在让我好生羡妒。
正胡思乱想,采雅已捧了早膳来。大概这丫头估摸着我快醒了,跑去厨房现要了热的来。小丫头果然越来越贴心了,我不免赞了她几句。
“小姐,书房那边礼部和兵部的官文都已经准备好,就等小姐过去批阅了。”采雅边摆设着碗筷边淡淡地说。
真是劳累的命,我才一搬回来,父亲在阁中的事务及所兼兵部尚书、礼部待郎的职责便又一股脑地全推我身上了,他却自去躲逍遥快活。
“老爷和大小姐都起来了吧?”
“都在花园那边下棋呢。”采雅乖巧地回答。
“嗯,”我应了声,一面舀了勺热粥放进嘴里,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先去花园转转,把公文什么的放放应该也没什么要紧。
“小姐,”采雅见我将要吃完,又道:“青青姐回来了。方才看见小姐未醒,先回房去了,说一会儿在书房等小姐。”
“怎么不早说?”我两三口吃掉剩下的食物,站起来向外就走。身后传来采雅的埋怨:“就知道小姐着急,饭都不肯好好吃完。”我已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回过身来,做出一副“那你还敢这时才说”的表情,成功地吓得她吐了吐舌头。
我家院子本就不大,书房虽是在前院,也不过几步就到了。我刚刚绕过垂花门,就听见前头传来呼喝的声音。紧走几步,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青青和陆凌风正在对练。我微笑着停住脚步,斜签着倚住一棵桃树,看他们练剑。
这对师兄妹练起剑来是极好看的,一个洒脱清灵,一个迅捷英猛,一个如穿花蝴蝶,一个如龙门跃鲤。由于只是对练收了剑气,故此我可以靠近观看。
树上的桃花瓣瓣飘了下来,落到我的头上,衣上,我拾起一片嗅了嗅,有淡淡的清香。恍惚间仿佛又是儿时的那个春天了。是的,也是春天,甚至也有一株桃树,只不过不同的是,那棵树没有开花,不仅没有花,连树叶也没有,连树皮也没有。那棵树就那样长在一家客栈的院子里,而青青――那时还是一个脏兮兮的衣衫褴褛的苗族小女孩――就被绑在这样一棵树上,身旁摆着一盆清水,一把尖刀。
那就是我初见青青的场面,在之后的十年中,我始终没有忘记,也无法忘记,那个苗族小女孩眼中的悲伤与绝望;周围看客面上的麻木与漠然;更无法忘记,我听到“人羊”这个名字时的震惊与……恶心。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人们饿了。十年前的交趾,被战乱与灾荒夺去了粮食,夺去了希望的交趾,生命已无足珍贵,道德更无从谈起,在树根草皮都被啃光了之后,易子而食都已成为司空见惯,更不用说因为贫穷饥饿卖在饭店里的“人羊”?
那时的我,真的已能理解这些道理,能够原谅看客与食客的麻木与残忍。可是我当见到那个与我同龄的小女孩眼中的泪水,想到片刻之后她就将会成为人们盘中的“美味”,我还是忍不住呕吐,忍不住请求当时身为交趾安抚使的父亲救下她。父亲也很为难,我们的财物早已施舍的差不多了,还有返京漫漫长路要走,可父亲还是买下了她,以我们全家半月的口粮。
想想那个苗族小女孩,再看看如今的青青,我轻轻地笑了笑。幼时悲惨的经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阴影,她没有因此而抱怨与仇恨,相反,她是乐天的,率真而友善,她在遇到葛南老仙之后更加勤奋,也并没有因为喜欢的师哥爱上我姐姐而伤怀或是嫉恨,或怨天尤人。她只是努力改变自己对师哥的态度,并以一个妹妹的身份去祝愿她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的有着良好心态的的女子怎能不获得人们的尊敬呢?又怎能不会最终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出神地想着,感慨着,只觉得今日的阳光格外温暖,今日的幸福格外令人珍惜……
“小姐!”不知何时二人已经练完,调皮的青青伸出手在我的眼着乱晃。这个臭丫头,一直不肯直呼我的名字,偏要小姐来小姐去的。
“你们终于推完了太极啦?”我故意用一副懒洋洋的声音问道,还附带赠送了一个夸张的懒腰:“我都和周公聊了这一阵子啦。”
“谁推太极了?你和谁聊?”
青青一时没明白,疑惑地看着我。
“含烟!你知道青青是个直肠子,偏要逗她!”陆凌风佯怒。
青青终于明白我们在开她玩笑,一时有些羞恼,偏又拿不定主意先找谁算帐,又急又气的样子着实惹人怜爱,我和陆凌风都忍不住笑起来。
青青见我们笑她,更加着急了,只去追陆凌风,一面叫道:“看你还笑我,有什么好笑!”两人一前一后,使出轻功,片刻之间便没了踪影。
我扶住桃树,一面笑一面扬声道:“别去远了,还有正事儿呢!”
当我终于安安静静坐在书房里的时候,都已经近午时了。好在兵部、礼部的公文我早已熟悉,批阅起来也费不了多少时间,现下便只顾听青青交代她这几日的行程。
“京城里我们的饭庄我全部查询过了,并没有大批人众入住的情况,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人,若汉王一行真是住在城里的,应该是有什么秘密的居所吧,不然就是行事太过缜密,竟找不出什么漏洞。另外就是往襄阳去的官道上,我走出约有几百里,我们的饭庄共三家,也都说不曾见护送女子上路的,便是相近的也没有。”青青说起公事来,一板一眼,简短利落,和玩笑时的模样真是判若两人。
说到这些饭庄,可以说都是我一手置办下的产业。从交趾返京后,我便实实在在了解了银钱的好处,一心想做个大贾,投资饭庄便是儿时的游戏之作。谁想日后越做越大,又开始请专人打理,后来又陆续购买了不少。这些饭庄买下后并不更名,仍用原班人马经营,唯有极少数的顶尖人物才有机会见到我这个“幕后老板”。而在我接手父亲的一应政务之后,这些饭庄更是成为了我各种内幕消息的集源地,不论是打探什么,还是散布什么,都非常好用。由此,我的生意更是一路做到了江南,几乎称得上是遍布全国。平时是年聚,有事用飞鸽传信,偶尔遇到紧急问题,怕书信夹缠不清,也会直接派人联络,而青青自然是联络的最佳人选。
如今呢?最急切想知道的两件事却都没有消息。“唉。”我叹了口气:“没关系的青青,只管让他们继续打探着吧。”
青青也叹了口气,见我拿起案上的公文,便欲转身离开,却忽又想起了什么,停下来望着我说:“小姐,南门福来顺的邱掌柜说,前儿有个象是太监模样的人在他们那里打尖,行迹较为可疑,嘟嘟囔囔似乎提到了宫里字样。”
“哦?”我停下手里的动作,陷入沉思。
今儿个又是风和日丽,一派明媚春光。我终于决定去赴皇后娘娘的约会。
说实话,对这位皇后娘娘,我了解的真不多。我和宣宗瞻基,本是幼时玩伴,打小就知道他府里还有个“妹妹”,将来准备做他的媳妇儿的。我和瞻基玩多了,他“妹妹”就会出来干预,没少给我使绊子,穿小鞋。而我呢,原本无意同她争风,故此能躲则躲,躲不开也不免针锋相对一次,如此总算下来,她也未能从我这里讨得什么便宜去。
这“妹妹”一门心思地对付我,原是怕我将来同她争宠,却不料世事无常,到得瞻基长大成人,他的爷爷成祖先帝居然为他另指皇太孙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胡氏。可怜他“妹妹”孙氏空忙了一场,只做得个侧妃。不过这并未改变她待我的态度,只是大概从此更忙了些,不仅要防着我,更有瞻基的一干妻妾要对付。
这位胡皇后,向来行事低调,与我更是没什么来往,如今听说我做了襄王妃,便要与我道贺,倒是令我颇费猜疑。
“臣妾柳含烟参见皇后娘娘。”我在胡皇后面前盈盈拜倒,同时迅速地扫了一眼坤宁宫的布置。这位皇后素以妇德闻名,宫中陈设也以简朴为主,连颜色都显得暗哑,却自有一种浑然与和谐。
“含烟妹妹,快起来。”胡皇后亲自来扶我。她向来都是淡淡的,我从来不曾见她如此热情,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妹妹本来就是美人,这一成了亲,越发出落得水灵了。看来这襄王府的日子过得还真是滋润哪,过个一年半载,再生个小王爷,妹妹的地位就更加稳固了。咳,早先孙贵妃她们都以为你不过是个丫头,欺负你。那时我就说,妹妹这个面相,一看就是个福大的。如今可应了我的话了吧?”
胡皇后还是不习惯说这种明显带有讨好意味的话,说的时候涨红了脸,还带有夸张的动作。不知怎样的困境逼着这一国之后要来向我这样一个藩王妃子示好呢?我对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和好感来,柔声道:“皇后娘娘,臣妾对您的照拂一向十分感激,臣妾能有今日也是托了您的福呀。”说完这假惺惺的话,我在心里大大地鄙视了一下自己,一面暗自埋怨皇后:有事没事来这招互捧臭脚做什么?
“含烟妹妹说得哪里话?若论理,我还该叫你一声嫂嫂,不过我虚长几岁,又一向当你亲姐妹般看待的,叫你声妹妹该不为过分吧?”胡皇后的脸越发红了,却还能一顺儿说下这些话来,倒也令人佩服了。
“原是臣妾不敢高攀。”
“妹妹这等人才,怕不是嫌和我姐妹相称委屈了吧?若是这样,姐姐倒也不敢逾越了。”
“含烟哪里敢,姐姐如此说,含烟再不同意,倒是含烟的不是了。”我也不再坚持,就着话音和她姐妹相称起来。
到了这时,胡皇后才发现我一直站着,忙拉着我到内室坐了,又忙着让茶点、问寒暖。我诺诺应着,注意到宫女们在胡皇后的眼色之下,已逐一退出,便知道这皇后娘娘该说到正题了。
“妹妹,”胡皇后握着我的手,关切地问:“成婚都两个月了,可有喜了没?”
我不料她问这话,不禁面上一热,道:“哪里有那么快的。”
“好妹妹,别的尤可缓缓,这个上头断不可不上心。皇家规矩,子嗣为重,虽你嫁的是个王爷,正妃的位子也是断断丢不得的。”
我心中一寒,忽然省得她话中所指:自太祖以来,我朝后宫立有规矩,每逢皇帝归天,除却皇后或太子之母,其余妃嫔一律殉葬。规矩一成,王公大臣甚至民间纷纷效仿,一时“贞女”、“烈妇”四起,颇有愈演愈烈之势。
“姐姐凤谕,含烟晓得了。倒是姐姐应当保重凤体,早有所出才是。”
果然,胡皇后闻得此言,面色更改,有欲泣之状:“哪里有那么容易的?姐姐命中无子倒也罢了,只恨孙贵妃欺人太甚!”
“姐姐何出此言?”
“妹妹,成祖、仁宗两朝先帝西去不过相隔一年,这紫禁城中有多少宫妃殉死你我都曾亲见。做为新帝的皇后,姐姐心中自是无比震撼,然而还想着只要我谨小慎微,守紧我这皇后之位,应当不至于有什么灾祸吧。谁知,我要守拙,偏有人不让我守拙;我不犯人,偏有人来欺我!妹妹,你的夫婿是当今皇兄,又统着无数兵马;就是你,皇上也向来肯让你三分。如今姐姐有难,你可要想着在皇上面前替我说话呀。”
“姐姐,到底什么事情呢?孙贵妃想夺姐姐的皇后之位么?”
“妹妹你来看。”皇后犹豫一下,从身后架格上取下一只花瓶,又从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打开,里面居然是一些药渣。见我疑惑地望着她,又道:“前些日子薛贵人产后风没了,你可知道?”
我点了点头。宣宗瞻基子息薄弱,成婚数年,只有孙贵妃生女常德公主,再就是这薛贵人又新给他添了一个女儿。本来作为少数育有子女的后妃之一,薛贵人这次可以母凭女贵,身份提高不少,谁知又没了。现在见皇后如此说,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不成?
“这就是当时薛贵人进的补药,我偷偷命人拿去验了,里面竟有不少附子!”
“附子?为何不禀报皇上,彻查此事?”附子一味,有虎狼之性,多服可以使人心跳加速、气血凝滞,产后之人本来体虚,再进这味狠药,自然无异于催其性命。
“可是服侍薛贵人生产及侍奉汤药的稳婆,原是我的奶娘。此次我专门荐了她去替薛贵人接生,还在临去之前叫了她到坤宁宫面嘱了一番。”
我已渐渐明白事情本末。依胡皇后所言,她或许原本意在示好,谁想反遭人利用,借了她奶娘的手除掉薛贵人,如此,纵是她有什么疑问亦不敢声张,怕是事情出了后反要替人掩饰。这一箭双雕的计策,倒象是出自孙贵妃的手笔。
“那姐姐打算怎么做呢?这事就这么让它过去了吗?”
“不能就这么算了!”胡皇后的眼中瞬间竟有凶光闪动。我一惊,仔细看时,却又不见。“若说争个后位争个太子也就罢了,谁不畏死?可如今薛贵人生的不过是个女孩,也遭了这样毒手,据说后宫之中遇有皇上临幸过的,她都要去‘嘘寒问暖’一番。不过是仗着她和皇上一点兄妹情分,便这样无法无天。本宫原欲安守后位,如今看来也非长策,还须做个了断才是正理。”
这真的是那个恬淡超然、德容兼备的皇后吗?我一时有些疑惑。暗自庆幸没有入宫真是个正确的选择。情势逼人,有时为了生存人真的可以做出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来。
“妹妹,”皇后热切地看着我:“我知道,皇上喜欢的其实是你吧?你若肯说上几句话,定比我们千言万语都管用。就不知妹妹肯不肯?”
“姐姐说笑了。我不过一介藩王之妃,如何敢比皇后?”我支吾着:“何况事无凭据,教我从何说起?”
“凭据我有。”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的人在宫中巡逻,恰好听见孙贵妃的宫女和一个太监鬼鬼祟祟地说什么。虽听得不十分真,倒也明白是把什么人藏在南门外她家的庄子里了。我的人也算晓事,并未惊动他们,只来禀了我。事肯定不是好事,不然也不会神神秘秘的了。我倒估摸着莫不是她久不见再怀孕,耐不住性子了,想在外面借个野种什么的?若是如此,事就大了。我父母都是亡故了的,家族也没有什么指望得上的势力,如今有了你这么个妹子,倒是全靠你了――若能访查出她做了什么淫乱宫闱的事情来,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她了。”
从坤宁宫出来好久了,我的心情依旧不能平复。先帝几个妃子“殉死”时的惨状历历在目:其中潭妃皇子都已长成,依然逃不过三尺白绫;何妃不肯就死,竟被行刑太监追得满处乱跑,最后也被按住就地勒毙。
究竟何苦要嫁入帝王家呢?――若是可以选择。别说瞻基不是我心所爱,纵是爱上了,但凡他是个帝王,是个有责任让三宫六院雨露均沾的帝王,是个必须为传宗接代而“忙碌”的帝王,我也断然不嫁。慧剑斩情丝总比小火慢熬所受的苦楚小些吧?还是庆幸我选择的不过是个王爷,而且是诸王之中地位最高、绯闻最少、姬妾几无、甚至为了征战连正妃都还虚位以待的王爷。――虽然还是有凤舞。想到这里,我眨了眨眼睛。凤舞。这场争夺爱人的战争中,我会赢吗?嗯,还是相信自己吧。我轻轻地笑了笑,纵是输了又何妨?人生在世,谁不爱一场?
瞻墡的书信抵达的时候,我正在为姐姐梳头。从记事时起,姐姐的美丽就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也是我们全家人精心呵护的对象。故此幼时家境虽一度贫寒,姐姐却从不曾真正受什么苦,父亲外放时走南闯北都带着我,姐姐却被寄住在京城师傅家里学习琴棋书画。虽如此,这并未影响到我姐妹之间的感情,我最喜欢偎在姐姐身边,或边欣赏她的美丽边听她柔柔地抚上一曲;或亲自动手为她选装梳头。偶尔姐姐也会揽我在怀中,一本正经地教我诗词格律。从我有了自己的“公务”,我们姐妹相聚的时光就更少了,也格外令人珍惜。
采雅是举着鸽子跑进来的,边跑边叫:“小姐,小姐!”及至进来,方吐了吐舌头,垂手道:“大小姐。”见她这样,姐姐只是轻柔地笑了笑,我则嗔道:“什么小姐小姐的,难道进来时竟不知道这是大小姐的屋子吗?这丫头,改不了毛毛燥燥的性子。”
采雅嘻嘻笑着,又举起鸽子来,道:“是姑爷的信呢。”
我当然早看见了,此时见姐姐也含笑看着我,不由生出几分扭捏,便反打趣她道:“采雅这丫头,小姐姑爷地叫着,也分不清是哪位小姐,哪位姑爷,倒叫我不敢拿这信了――本来原该是大小姐的信才是呢。”
姐姐的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柔美:“含烟,你还来开玩笑,你当我不知道当初的圣旨是怎么来的吗?还想我为你的替嫁感恩戴德吗?”
这次轮到我吐舌头了――原来竟不曾瞒过姐姐。嘿嘿,指婚的圣旨是怎么来的?当然是我骗来的。待选秀女当中,姐姐惊才绝艳,自是无法不受人瞩目,而我又断不肯让姐姐嫁入皇宫,是以少不得在皇帝耳边吹吹风,不咸不淡地点点笼络藩王的好处,又不经意间让写满襄王字眼的奏折出现在他的面前,如此竟成功地将这道圣旨骗到。至于圣旨上缘何未写姐姐的名讳,那更是在瞻基手书之时我不小心打翻一只瓷碗造成的。――打翻时他还未写名字,接着写时,被我误导便已带过。
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姐姐着想的――一是姐姐本就不愿入宫(虽然瞻基本也并非定要姐姐入宫,我若直接求了瞻基,他也未必不肯放了姐姐);二是当时姐姐和陆凌风的感情正在胶着阶段,明明相爱却谁也不肯明言,正需要这样一桩外界的刺激来激发他们的情感。当然,还有第三个原因:我对太后及瞻基的反复试探已无可容忍,为自己寻觅一个相伴终生的爱人已成为当务之急。
可是原来姐姐竟是知道的,我不由得羞红了脸,胡乱应了几句,便拉着采雅躲了出去。
明知这无非是一封普通的平安家书罢了,我还是遣开采雅,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享受这一个人的温馨。
果然,拆开裹住鸽脚的铁环,里面只有一张折成窄条的便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道:“已至开封,勿念。另:凤舞已随军。”
我定定地看着这张纸条,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瞻墡果然是带了凤舞去了,不顾军纪也不顾我的感受。他不是和我暗示过他对凤舞并没有什么真感情吗?我长期以来的调查也显示着这一点。难道是我错了?不然就是真的凤舞太重要?凤舞。我的心中迅速掠过关于她的一点一滴:老将军高远一生未婚,却在四十岁上得女,在户部的籍册上更是根本就没有她的名字:我派人监控高远一家却发现屡次有刺客来袭也屡次被保护;我试探地和瞻墡提起宫中的锦衣卫以及太后他反应强烈;汉王挟持我欲交换凤舞;我“不经意”提到凤舞不宜多见人他也没有反对……还有,我最近总是做关于凤舞的梦……梦?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触到,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可仔细想又想不起来……
摇了摇头,我起身走到床头,拉开被褥,轻轻旋开一个凸起的木钮,一方暗格便出现在我面前。――这东西存在好久了,早在当初建房的时候,我缠了施工的匠人学习土木技巧,便亲手做了这暗格,是以虽极粗糙,却是个纪念,更是我心爱之物。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的公文信件,我把纸条轻轻展开放了进去,又想了想,还是把所有的公文信件都拿出来翻看。
所有的纸张上面都是相同的笔迹――瞻墡的笔迹。大部分都是历年来他与兵部、礼部来往信函和公文,一些重要需存档的则是我誊写的副本。而这张字条则是唯一一张真正写给柳含烟的信函。
我从里面随意抽出一张:是永乐十九年汉王因罪改迁乐安时的奏折,瞻墡力陈汉王种种不轨,对目前朝廷对藩王拥兵及权限的处理提出了疑问,但亦称终是嫡亲骨肉,对汉王的处罚太过,反易激之而生变。此折虽是我临摹而得,但瞻墡字体我习之多年,亦颇得斯人风骨,加之文中慷慨激昂,有理有据,于今观来仍依稀可见当年做为唯一封王皇孙的他,如何叱诧风云,意气风发,好一番儒将风采。
再抽一张,是瞻墡为洪熙元年湖北蝗灾事私借官银的求情条子。这事想起来还如在眼前,实在是当时赈银发放不利,灾民流徙到南阳诸郡不下十余万,南阳指挥使遣人捕治,灾民为此而死的不计其数。而瞻墡以私人情分求诸官作保私借官银,不仅银到民生,且促成仁宗先帝彻查赈银下落,着实惩治了一批贪官污吏。
一张张翻看下去,我微微含笑。这就是我选择的夫君,少年时英武奋发,扬名沙场,青年后更加睿智通达,洒脱随性。这样的夫君应当是令人骄傲的吧?我总有一种直觉,他应该是个真正懂我的人,能伴我走过一生的人。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自己。
把东西小心翼翼收好,我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素笺裁成小条,以小楷端端正正写道:“保重,等你。”写罢,打开我案上一盒琉球贡粉,轻轻洒上一点,封好在铁环中。
信已寄出,我的灰鸽“神羽”会自动识别大军及同伴“仙翎”的踪迹,将信件安然地送到瞻墡的手中。我拿起铜镜,对自己笑笑:这些日子回到家中,舒适恬淡,人也变懒了,出力的事情青青都做了,我的日子甚至比未出嫁时都闲散自在。嗯,是该亲力亲为做点事情的时候了。
不过说起来,这些日子宫里的反应确也奇怪,汉王私自入京;凤舞许嫁襄王;瞻墡统兵平交:多少大事,太后那里居然没有丝毫动静,瞻基政务上也不见改变,除了胡皇后为了争风吃醋的事情找我,整个皇城波平水静,看起来竟没事儿一般,实在是匪夷所思,也更让人不禁猜测这风平浪静的表象下面,是否酝酿着什么惊涛骇浪?
理了理思绪,我决定从胡皇后提供的线索入手。手里多握有几分旁人未知的内情,在这诡谲的宫廷斗争中,便可多几分胜算。这样想着,我拿出一身丫鬟的服饰换了,又打开发髻梳成长辫,收拾好了,对镜照照,――嗯,还是我熟悉的形象。我曾这样打扮着陪父亲站立朝纲,出入宫廷;也曾这样混迹于市井,行走于江湖。唯愿我王妃的身份与情感也如这衣裳一样,不合适的时候,尽可以换掉,穿回熟悉的服饰,就回到原来的我。
京城南门附近,最大的饭庄当数“福来顺”了,占地即广,菜色又全,更兼守着出城要道,每日里人来人往,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我当初斥巨资买下这个饭庄,原只为看上了它的地理优势,却不料日后也为我带来了滚滚财源。
我满意地抬头观赏着我的杰作,耳畔却传来一个声音:“姑娘,楼里用点饭吗?”回头看时,却是一个笑眯眯的小伙计,见我望着他,一双眼睛更是喜笑地眯起:“我们这里的菜色都是上好的,价钱又公道,无论您是自己用还是代人订餐,我们都能保证让客人吃得舒服又满意!”
“只是随便用点菜饭罢了。”我对小伙计笑了笑,这饭庄门口安排两个伙计是我的主意,招揽客人还在其次,更主要是监视路上来往行人车马,也算是替我做点探查的工作。头一条这伙计令我还算满意,就不知道第二条做得如何?我一面想着,一面跟随另一位迎出来的伙计往楼里走去。
正是吃饭的时间,一楼正厅里早已人满为患,我跟着伙计来回穿梭了几次,还未找到合适的位置,正犹豫是不是直接提出见他们邱掌柜算了,却听见了一声惊喜的叫声:“含烟姑娘!”
听到呼唤,我一回身,正对上礼部给事中梁其山惊喜的目光。
“原来是梁大人。”我脸上笑着,心里却不免有些沮丧:到这福来顺走一遭也不算近,偏来了还没见着掌柜,却又遇上了这家伙,从他的一贯表现来看,大概是不会轻易让我脱身的了。
“含烟姑娘是一个人么?梁某与朋友相约在此饮酒,已订了楼上的客座,姑娘如不嫌弃,一起坐坐如何?”果然提出了邀请。
“这,怕是不方便吧?”我正要开口拒绝,不料伙计已接上了话:“姑娘识得梁官爷呀?这可太好了,正愁楼下没座位呢,得,我给您二位带路,二位这边请――”
梁其山闪过一边,让我先走,一面说道:“正有问题请教含烟姑娘呢,却巧在这里遇上了,姑娘请。”
梁其山一口一个姑娘地叫着,显是不了解我如今有了新身份,不过如今他待我也算执礼甚恭,和最初见到我时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
说起来,这梁给事也算我的半个门生。礼部总监科举事宜,前年那一科我父以礼部侍郎身份兼任主考,自然点卷阅文之事少不得我来参上一脚,梁其山的卷子则是我选在三甲里由基亲点的头名状元。状元及第,少年成名,自然少不得心高气傲,又加上中式之后即由皇帝授予礼部给事中之职,虽说官职只有小小七品,可给事中之职既可直接上书皇帝,又可对尚书、侍郎所做决定进行“科参”。出任此职,无异于成为皇帝私人,官职虽小,权限却大,更是多少人眼红之位。故此这位梁给事就职礼部以来,意气风发,言辞之间更少顾忌,在同僚之间颇负傲名。
我父虽任礼部侍郎,却是兼差,我更是少有在礼部走动,可也不免有些日常政务、公文交接之类,每每我犯了懒,也会在礼部直接处理,并不带回家中。时间长了,礼部大小官员对此也是熟视无睹。而这梁给事,却是看不过我的行径,虽不至上书弹劾我父,亦屡屡面带愠色,颇有微词。个中原因我自然能够理解:这些“文人”每每清高自许,“男尊女卑”的思想已经深入其心,对我这小女子“僭越”、“牝鸡司晨”的作法又如何能忍?只是我生性淡薄,只顾自己偷懒,对旁人态度倒不十分在意,是以我行我素,对梁其山的冷言冷语只做听不见罢了。
而梁其山的少年气盛终有一次出了问题。洪熙元年六月,宣宗即位,各国纷纷来贺,一时礼部大忙,我也督责了老父每日前去巡视。一日我们刚到礼部大堂,就见罗刹国的使臣带着侍卫气势汹汹地前来问罪。说了半日,方才明白:原来梁给事前去驿馆传旨,说得兴起,不由添油加醋,竟妄传太后旨意,提及两国友睦,传示子孙之意。而罗刹使者偶然与礼部尚书杨荣谈及此事,杨尚书自然不知,使者自觉被骗,不由大怒,找上门来质问。
梁其山见此情形,方大悔失言,此事若上达天听,便是假传懿旨,实是欺君之罪。然亦别无良方,唯有苦劝使者而已。我当时在场,见事情急迫,梁其山又后悔莫及,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上前进言道:“这事原委奴婢恰巧知道,那日太后训示礼部,确曾提起此意,不过梁给事入礼部时日尚浅,并不知太后每提及贵国必定以此戒示臣民,却并无谕示贵国之意,是以反添误会。”
我如此一说,罗刹使者自是转怒为喜,而梁其山也从此待我如救命恩人般,鞍前马后,恭恭谨谨。
梁其山要去的客座在二楼最里的“柳花新酿”,门外已有两个仆从在候着,见我们一路行来,便挑起帘子,躬身道:“梁大人到。”
我就着打开的帘子向内望去,恰恰见到一张女子的脸,浓妆艳抹,珠围翠绕,正攀住身侧一个男子的手臂不知说些什么。此情此景,就算是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人也会立即明白:这是一桌花酒。我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厌恶,一面暗恨邱掌柜怎地在福来顺招揽下如此买卖,一面闪身向梁其山道:“梁大人,看来今儿的酒宴不适合含烟在场,还是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走。
梁其山显也未料到屋内是如此情形,先是对那男子语带责备地叫了一声:“文廷兄!”又见我走,便只在后面追赶,叫:“含烟姑娘!”
我原待不理他,又觉得不是他的错,还是停下来向他笑笑,道:“梁大人且留步吧,大人好意含烟心领了,不过机缘不巧,含烟也有他事在身,原想叨扰顿饭吃,如今看来只能有待他日了。”
梁其山脸上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急切,欲待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彷徨间,一个柔媚的女声传来:“这位妹妹,急着要走是因为我吗?”
我回头看时,那一男一女都已走出房间,女子碧纱长裙曳地,流云长髻高耸,斜倚在门框上,玉臂微伸,纤腰半扭,好一段风流态度。见我看她,又道:“看妹妹行事,倒不象个普通的丫头,莫不是梁大人的心上人吧?惊散了鸳鸯,倒是姐姐的不是了。姐姐给你陪个礼,妹妹还是留下来吧,不然梁大人怕是一辈子都要恨上姐姐啦。”
真不知这些日子怎么了,总有些不相干的人对着我姐姐妹妹的乱叫,不过说实话,我对这位“姐姐”的作派举止还真有些好奇,更主要的是:我刚刚注意到她身侧的那位男子――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孙贵妃的异母兄长,孙文廷。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跑了这么多路到福来顺就是为了打听他们家的事情,如今这里遇上了,又怎么能错过?
此刻孙文廷亦陪着笑留人:“是啊姑娘,姑娘许是误会了,芙蓉虽身在乐籍,这顿饭上她却是客人身份呢。”
“二位既然这样说,含烟真的不能再说要走了。原是梁大人事先没有说清楚,是以含烟忽然见到姐姐有些吃惊罢了。”我笑着迎上去,悄悄以目光制止了梁其山将要出口的解释,而他脸上的表情已极其丰富,也分不清是尴尬、是惊讶、是害羞还是别的什么了。
大家按宾主落座。二人没有再问,梁其山似也无意向众人介绍我的身份。而孙文廷,作为无职外戚,本来极少在宫内走动,唯一一次见面我还是混在其他宫女当中,远远望见过他,想来也不会注意到我,而现在从他的表现来看更是不知我何许人也。
寒暄了几句,我略略明白这顿饭本是孙文廷为了什么打赌的事情请梁其山的,约了红妆楼的头牌芙蓉姑娘作陪。听说是头牌,我不禁多看了芙蓉姑娘几眼:脂粉虽多了些,倒也真个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呢,而且举止虽轻佻放纵,却别有一种妩媚风韵。对青楼女子我本无成见,见多了贫穷苦难,在我的逻辑中,青楼卖身亦不过是一种谋生手段罢了,而且也算自食其力,起码比坑蒙拐骗、杀人越货强多了。
“梁兄,上次在红妆楼一直抱怨未能尽情欣赏芙蓉姑娘的歌喉,这次何不请芙蓉姑娘为你一偿夙愿呢?”孙文廷这个人,举止作派一点也不象他名字那么文气,反而看起来豪爽而不拘小节,带着浓重的江湖味道。
“咳,咳,文廷兄,怎地说起这个来。”梁其山脸上刚刚平复的红潮又再次被掀起――虽说文人无行本是世所公认,士大夫也少有不私下里逛逛花街柳巷的,但终究祖制禁止官员狎妓,何况梁其山还是礼部官员?
不过这脸红看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芙蓉姑娘银铃般地笑起,几乎倒在孙文廷的怀里:“梁大人面皮还真是薄呢,将来必定是个惧内的,这位妹妹真真好福气了。”
我虽不愿解释,也不愿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也催着芙蓉姑娘唱上一曲,芙蓉倒也不推托,冉冉起立,轻舒翠袖,慢展歌喉,一曲“殿前欢”清清亮亮荡起:
醉归来。袖春风下马笑盈腮。
笙歌接到朱帘外。夜宴重开。
十年前一秀才。黄齑菜。
打熬到文章伯。施展出江湖气概。
抖擞出风月情怀。
福来顺楼下虽是熙熙攘攘的,楼上向来清静,又是靠里的屋子,芙蓉一曲唱毕,颇有点余音绕梁的意思了,怨不得大小宴请都喜欢安排上歌舞,真的是种享受呢。
“梁兄今日真好面子!”孙文廷大笑着端起酒杯:“芙蓉姑娘的歌声向来是千金难求呀,如今佳人专门为你唱上这一曲,你又怎能不施展出那江湖气概,来来来,且喝了这一盏,才好抖擞出风月情怀呀。”
“好一个施展出江湖气概,抖擞出风月情怀!”我击节叹道,亦举起酒杯:“当浮一大白!二位大人,此酒含烟请与二位同饮!”
三人干了,孙文廷长声大笑,道:“痛快,痛快!梁兄如此雅人,不想含烟姑娘却恁地豪爽,真真叫人刮目相看!只是姑娘不要称呼我为‘大人’了,孙某无官无职,虽勉强算了个国舅身份,其实不过是个江湖汉子,若蒙姑娘不弃,叫我声‘文廷兄’也就罢了。”
芙蓉姑娘业已归座,听了这话,咯咯娇笑,指着梁其山道:“梁大人还不罚他!你们两个还在那厢姑娘大人地来来去去,他这边就要认下妹妹了!”
误会已成,梁其山亦只有苦笑而已。
“文廷兄,”我接受了这个称呼:“这倒叫含烟不明白了,文廷兄既称国舅,怎么又是江湖人物?”
梁其山点头叹道:“含烟姑娘不知,文廷兄倒真是个传奇人物呢,说出他的故事来,实在是令人折服。文廷兄自小与父母失散,混迹于江湖之中,误打误撞之下,竟进入了武林中近十年来最为声名显赫的仙风门,并在其中一直做到了南京分舵的副舵主位置。而他一次上京公干中,居然遇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得以认祖归宗。而此时文廷兄方得知,他幼时即已送入宫中的异母妹妹已经封妃,就是如今后宫中身份仅次于皇后的孙贵妃。更难得的是:一夜之间变成皇亲国戚,文廷兄却并不肯就此退出江湖,过过国舅爷安稳舒适的日子。如今文廷兄以国舅之尊在仙风门中任京师分舵副舵主,更是风生水起,春风得意呢。”
我含笑听梁其山介绍,心中暗暗叹其巧合:原来孙文廷竟是仙风门中人。仙风一派虽行事诡异,但素以“侠”气著称,说起来也算是武当支派,凡仙风门中人,民间口碑均是不错。何况这“仙风门”与我,更是渊源颇深,故此听说孙文廷属仙风门治下,我立时对他好感大增。
“梁兄谬赞了。孙某一介武夫,又怎能和梁兄状元郎的风光相比呢?”看得出来,孙文廷对梁其山的文才也是极其佩服,这大概也是这两个极其不同的人物却能成为好友的原因所在吧。
“啧,啧,说着说着二位就变成了互相吹捧了。二位也不必说了,依奴家看哪,二位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不然含烟姑娘和奴家也不会坐在这里陪二位喝酒了。――倒不如我们来个合家欢吧,举座共饮一杯如何?”
“说得也是,芙蓉姑娘大驾,哪里那么容易请到的?就算只为了今儿个我们四个人能坐到这里来,也该满饮了这一杯才是。孙某别不多说,先干为敬。”
如此推杯换盏,谈谈说说,梁其山和孙文廷都已略有醉意,芙蓉姑娘更是喝了不少酒,醉态一萌,更是神采飞扬、顾盼生辉。席间我自是听得多,说得少,躲不过酒时也只略抿一抿。此时见气氛已到,便作不经意间问道:“文廷兄有妹妹在宫里贵为贵妃,想必家中也受了不少荫庇吧?”
“咳,再休提我这妹妹文芳,她幼时即被送入宫中认太子妃为母,与家中关系本就淡薄,如今当今圣上最厌外戚擅权,她更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家里除了太后、皇上恩赐些田地房产,何曾沾上她半点?――也别说,到有事用着时她倒是记得这个家的。”
“以贵妃之尊,还能用得着家里什么?”我故作好奇之状。
“比如买个东西,招待个客人啦什么的,家里现在还有她的客人住着呢。”孙文廷似乎忽然醒悟,不肯再多说,只拉着芙蓉灌酒。我见不好再问,便也作罢。
酒终人散之时,日已西斜。梁其山定要送我,我见他虽醉意朦胧,但言辞恳切,便也由他。芙蓉同了孙文廷一道前往红妆楼,走之前少不得又在言语之间揄揶我们二人,我亦由她,笑笑而已。
梁其山本是骑马来的,见我不肯雇轿,便牵了马陪我走着,一路上不住地向我道歉,一是为我与芙蓉同席,二就是为了给人误会我二人关系。
我自是无所谓――我留下来喝酒本是为了孙文廷,这餐饭收获也不小;至于误会更是我阻止他辩解造成,便自顾笑了笑,问他:“梁大人,记得上楼时大人曾说过有事相询?”
“啊,正是呢。”梁其山突然止步:“被他们一搅全都忘了。”又尴尬地笑起,跟上我的脚步,道:“不过是日前一笔帐较为糊涂,早想问问姑娘,偏两月余姑娘未到礼部去过,便混着过去了。”
“如今既不是会试廷试的日子,又没有什么重要的节庆大典,应该是礼部例行的官员赏赐等杂务吧?只是过过手,若有什么出入的话也可以上报礼部杨尚书,怎地想起要来问我呢?”我随口应着,心里也有些诧异。
“姑娘猜的是,的确是赏赐,不过是有些不同,是御赐,且不过帐的。前些日子,宫里陈公公亲自来宣了圣意,说是汉王上书参奏济南守将潘达光禁商有违祖制,致使乐安城中马匹铁器匮乏,民怨沸腾。皇上御览之后,折子留中,但是赏赐汉王乐安俊马百乘,精铁千斤。――赏赐倒也罢了,偏给我这给事中传密旨,依旧让走礼部正式公文手续,只是不过帐,又要防着他人知道。如今我做是做了,心里想想却总是后怕,正如姑娘所说,下官入礼部入官场都时日尚浅,其中利害、关节都不甚明白,是以还是要请姑娘拿个主意。”
“御赐官员物品,不过帐的也是有的。”我状似不经意地答道,心中却止不住思绪沸腾:“陈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连太后和皇上都敬他三分,他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尽可不必多虑的。”我说完这些,抬头看看梁其山认真而敬仰的神情,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只是不入帐也可,向下面传达时断断不可以自己名义去的。”
梁其山愣了片刻,向我长身一揖,加重语气道:“姑娘金言,梁某受教了。大恩不言谢,容梁某日后图报。”
“梁大人言重了,位高者危,古来有之,梁大人受圣上重用,原是好事,只是祸福相依之理亦不可忘啊。”
梁其山听了我的话,显是触动颇深,此后一路行来,便只默默;我亦无甚可言,便也默默,两个人走了一路,各想各的心事,倒也相宜。
不觉间已到了柳府门前,我谢了他,目送他上马去了,方回头欲待扣门,想想却又作罢,反转身向一条胡同走去。
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到离柳府大门已有一定距离之后,突然站定,扬声道:“身后的朋友,也该出来一见了吧?”
“奴才朱福,见过柳王妃娘娘。”听到这话,我愕然回身:果然,襄王府总管朱福肥胖的身形出现在我面前。
看见是他,我顿觉心中一寒,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有努力维持着平静的态度默默盯视着他。朱福也不是善类,见我盯他,竟嬉笑着盯了回来,然身份终究有别,片刻他又低下头去,道:“王爷临行前曾嘱咐奴才一定照顾好王妃,王妃千金贵体,那等地方只怕污了王妃清静。”
我依旧静默。
朱福等了半日不见我说话,抬头看看,又道:“奴才原是跟着孙文廷的,遇到王妃本是意外。”
“朱福,”我方开口道:“王爷可曾说过,他不在京中心的日子,便以我为尊,事事听我号令行事?”
“这个?”朱福犹豫了下:“确曾说过。”
“你从何时起跟踪孙文廷?”
“约有十余日了。”
“所为何事?”
朱福的眼珠转了几转,反问道:“莫非王妃也是为了这孙文廷而来?”
我微微颔首。
“那王妃倒也可以省省心了,据奴才这些日子跟踪查看,基本可以确定孙文廷所在的仙风门与汉王一行并无瓜葛,应该是他妹子孙文芳的主使。”
居然又牵扯到汉王?我心中一惊。镇了镇心神,我故作从容道:“孙文芳一介女流,能成什么事?怕还是江湖中人更有可能与汉王往来吧?”
“自从汉王等一干人众住进了孙家的南清庄,除了偶尔遇见打个招呼外,并不见孙文廷对他们格外上心,倒是宫里不时有人秘密前来接洽,行踪甚为诡秘,故此奴才斗胆作此判断。”朱福显对我轻视他的调查成果甚为不满。
“原来从汉王入住你们就已经盯上了,难怪汉王有什么企图王爷每次都能料敌机先,但若想作到如此地步怕是只用盯稍的办法还不够吧?只不知王爷在南清庄安排了几个内应呢?”我继续引他。
“内应自然是有,只是不便说罢了。只是奴才对一事很是奇怪,奴才自觉轻功尚可,连孙文廷也不曾发现奴才踪迹,王妃又非武林中人,如何能够察觉奴才行踪?”
我见他问及此事,微微笑了笑,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夕阳斜射过来,朱福长长的影子正在我身前不远处:“倒不是我如何本事,只是你也确不小心:在福来顺我已经觉得怪异了,诺大一个酒楼,一楼人满为患,二楼却如此清静,我们几人在‘柳花新酿’如此喧哗,也没听见二楼其他客座有什么动静。既然我等并未包店,只能是旁人代包了。”
朱福笑起来,深施一礼:“王妃神算,奴才佩服。”
“朱福,”我向前走了两步,把声音压低:“王爷已离京,本妃虽暂居柳府娘家,到底也算王府主人,今日之事,你我原是殊途同归,但若我早知道你已查访清楚,又何须抛头露面,改日王爷回来,也定会责你的不是呢。”
“王妃说的是。”朱福被我逼得后退一步,道:“以后王妃如有差遣,尽管到襄王府传唤奴才便了。”
“嗯。”我点头:“既如此,你且去吧。”
朱福躬身告退,又抬头看我一眼,叹道:“奴才说句不当说的话,王妃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也是对的,王爷早晚间也会另有安排。”说罢,绝尘而去。
回府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拿了礼部的印信乘夜悄悄去调近一年来的帐册,又让青青布置人手专门盯住南清庄的一举一动,并调查近来南清庄与附近药铺医馆的来往情况。
府里的人都已习惯了我神出鬼没的生活方式,这么晚回来也没有人问我;采雅送了晚饭到我房里,见我正忙着不理她,无奈也只有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
这一夜,注定我又无眠。
烛影跳动,照在厚厚的帐册上,项目很详细,有礼仪、祭祀、宴筵、贡举、国学、藩属往来、外族朝聘各册,亦分出项进项,看起来整齐有致,笔笔清楚。我逐册翻看,一面慢慢思索。
伸了个懒腰,我合上最后一本帐册。帐目如此之多,我只是大体翻看了一回,已用去了两三个时辰;而亦仅仅是翻看,便已发现其中不少问题――原也在意料之中:官场腐败,非自本朝始。我更关心的,是记录藩属往来的卷册。宣宗皇帝登基至今不到一年的时间,赠俸赐爵不计,对汉王的赏赐便已多达三十五次,其他藩王却远远不及这个待遇;而乐安城赋税不力,敷衍拖沓却是尽人皆知,汉王每以乐安贫瘠为名向朝廷索要钱粮财物,亦无一次不准;乐安近来更是肆无忌惮,汉王胆敢违反祖制私自进京便是一例。而据梁其山所言,瞻基居然私下赐予汉王良马精铁!难道竟是授人以矛,待其攻己吗?种种迹象,令人匪夷所思。
当真不明白瞻基是怎么想的,二十四年前故事,犹在眼前:靖难之役,成祖朱棣以燕王身份起兵反叛建文帝朱允炆,一场大火,将南京皇宫夷为平地,也留下了叔侄相残的悲剧。而如今他的皇孙,居然有着同建文帝惊人相似的处境:成祖选择了仁厚持重的燕世子朱高炽为嗣,而战功赫赫、声望极高的次子汉王朱高煦却不幸落选,对汉王来说,心有不甘、满怀怨望原是正常,何况靖难之中成祖也曾亲许他皇帝之位。永乐年间,汉王就因为不就封国及私下豢养武士而被成祖将封地从云南罚徙乐安,其觊觎皇位之心昭然可见。如今帝位经过了哥哥落到了年轻的侄儿手中,也难怪众人纷纷猜测他会仿效父皇,再次对侄皇帝举起“靖难”大旗。
难道瞻基是想示好汉王以博民望?仁宗先帝便曾对汉王待之以尊礼,加之以厚德。可想来却也不象――如此他也不会给梁其山秘旨令其不可张扬了。又难道瞻基所为是受人胁迫,或有人假传圣旨?孙贵妃就与汉王来往密切且胆大包天。可她有如此能力吗?后宫之中恩恩怨怨都已够她消受。或者是太后?于情于理更加说不通。
思一回,想一回,面前的烛泪都快流干,而我心中也有个想法就要浮出水面。起身挑了挑烛芯,我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既然无法得出结论,唯有努力探查事实才是正路。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叹息自己的蠢笨:从政数年,居然身边得力的人都不曾培养几个,唯我和青青二人,左右支绌,实在是分身乏术。仅仅做这些阁臣、尚书、侍郎的份内事尚可,一遇到什么额外的情况,便觉得精力、时间的有限。究其原因,原也是自己对目前的身份还是存着一份“暂时”的念头,似乎总以为只要手头的事告一段落,就可以抽身而退,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事实上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政治的风云变幻又岂有停息的时候?开始是替父分忧;后来则助君登基;到了宣宗即位,似乎已可放手,为自己安排后路嫁与襄王,却又情路多舛,又赶上汉王私自入京;孙贵妃为祸后宫。所有的一切牵牵绕绕,错综复杂,倒真教我不知何时才是尽头了。
光影跳动,我面前的烛火闪了几闪,终于熄灭。不记得这是第几根了,大概总该午夜过后了吧?我在黑暗中走到窗前,拉开一角窗帘向外眺望:竟比我想象的还要晚,东方都已经略略泛白了。沉沉的倦意袭来,我打了个哈欠返身向床边走去。
头很痛,和衣卧在床上,整个身体象是空空的,感觉都已麻木,却依然是睡不着。
我还以为拼命地工作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劳累后疲倦的神经可以让我忘掉一切。
睡不着,心里仿佛针扎的一样,很酸,很疼。
“奴才说句不当说的话,王妃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也是对的,王爷早晚间也会另有安排。”朱福的话如惊雷一般回荡在我脑海里。朱福跟了我半日,定也误会了我和梁其山的关系,想必朱福说这话的时候,是充满着怜悯的吧?
什么叫做“另有安排”?难道真的厌我至此?嫌我误了他和高凤舞的好事么?甚至连齐人之福也不愿意享,就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头痛欲裂,口里也干渴的厉害,我想起身,又觉得身上也是软绵绵的,想招呼外间的采雅,却又记起我为了清点帐册,已打发她出去睡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不知道瞻墡和高凤舞现在在做什么?也许正相拥而卧睡得香甜吧?我的头越发疼起来,思绪也越来越飘渺,恍惚间似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永乐二十一年,鞑靼各部屡犯我境,淇国公程沐元奉旨讨伐。兵至榆木川,天寒地冻,路崎难行。
而那时我追随母亲仙风门门主霍秋霜,也随行大军之中。这主要是因为漠北环境险恶,很多地方易守难攻,故此官军首次与江湖门派合作,以期达到奇兵效果。
这晚,淇国公升帐议事。大部分将领已经被分派出去四散寻找敌首阿鲁台的踪迹,但还是有不少职位较高的将军在座。而我也侍立在母亲身后列席参与。
虽然漠北条件恶劣,但行军以来屡获胜仗,打得阿鲁台望风而逃,故此众将依旧精神振奋,斗志昂扬,个个献计献策,展望着大好前景,倒也是热闹非凡。
“报――”营帐外,传令兵的声音。
大家都停下来,一起向帐门处看去:一个小卒撩起帘子向里面探头,似乎没有料到帐内长官如此之多,有些犹豫,踯躅着不敢向前。淇国公哈哈一笑,道:“进来吧,不碍的。”
小卒依旧有些犹豫,但还是走近来,单膝跪地,小声说:“启禀国公,后营有个驴耳朵没了。”
“什么?”
小卒终于下了决心,大声说:“启禀国公,后营押运粮草的士官前来说道,有一头驴莫明其妙地失去了耳朵,血肉模糊,不敢隐瞒,特来回禀。”
小卒话音未落,众人已经哄堂笑起,淇国公也觉有趣,摸着胡子笑道:“想必是兵士恶作剧,倒也不足为怪。你且下去吧。
“且慢!”一个英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总兵褚善从座位上站起身:“国公,容末将细问。”
“好,叫押运粮草的士官进来回话。”淇国公点头同意,众人的目光齐齐地射在褚善身上,有怀疑,也有讥讽。
“我且问你,失去的驴耳朵现在找到了没有?”
“禀将军,从发现驴耳不见属下就已经令人四处寻找,遍寻不见,才来禀告。”
“可有知情者,或怀疑的对象?”
“这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属下把涉及到的有关兵士都细细问过,并无一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守粮的兵士人缘又甚好,真不明白什么人会和他开这种玩笑。”
褚善点点头,回身向淇国公拱手为礼:“国公,若末将没有猜错的话,这驴耳之失应是事出有因,定是阿鲁台遣人入营觇窥,割掉作为信物带走的。若真如此,敌兵不久将至矣,实在应当早做准备。”
我听了褚善这番话,不由得深深看了他几眼;众将反应却是各不相同,有嗤之以无稽的,也有深以为然的。
淇国公思虑了片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褚总兵言之有理,然多说无益;现今我军中空虚,若真有大军来袭,实在是难以抵敌,不知众位有否良策?”
众将一时静默,我也在脑海里反复思量,若只靠向在外诸军求助,怕是行路艰难,急切之间难以到达;若弃营而走,实在有失风范,有损士气;若抵死一拼,当是最下策,更加不可为。一时间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也都没有把握,如今这情势,实在是个难题了。
“国公,末将倒有一法,不知能否适用。”褚善又一次开言。
“快快道来。”
“前儿末将见到士兵起火造饭,所泼之水,到地成冰,想来应该可以用之破敌。如今之计,莫若令军士砍伐周围榆木树枝,堆在营地四周而成城墙,同时取水灌之,应该可以迅速增加我军防护力量。”
“好计!”淇国公拍案而起,布置士卒速速照法办理。
是夜,阿鲁台果然来犯,我军营地四周的“冰墙”令他们始料不及,阿鲁台仗着人多试图强攻,地上冰已经坚滑难以立足,榆木冰墙攀爬更加难上加难;反是我军,强弩长箭,杀个尽兴。阿鲁台吃了大亏,又怕我军其他各部回防,只能收兵匆匆逃了。
经此一役,褚善其人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自古美人慕英雄,我虽不是美人,褚善的卓尔不凡也给我少女情窦初开的心带来了春天的影子。
“玉儿,玉儿,玉儿。”耳边是温温润润略有些甜腻的男声,我幸福地微笑着,反手去握住褚善的手。除了母亲,褚善是唯一会唤我乳名的人,而我也相信,我是唯一会让他以这样声音说话的人。
大军囤扎忽兰忽失温的日子,战争陷入相持阶段,居然成就了褚善和我一段纯纯的初恋。
“玉儿,好多时候我都在自问,你怎么会喜欢上我呢?你应该值得更好的才对。”夜幕之中,褚善把我拥在怀里,低低地轻喃。我享受着这刻的温馨,但笑不语。我又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雪花还在漫天飞舞着,腊月的天气冰冷得刺骨。褚善和我却都已喜欢上了在雪地里分享的浪漫:大多时候不过是相拥着向前走着,有时是滔滔不绝地说些没用的废话;有时却又并不说话,只任彼此心灵交汇的温暖充盈于天地,似乎这便足以抗拒风雪,抵御严寒。有时手脚都冻得麻木,却依然依偎着朝前走去,朝前走去,脚下的路就这样幸福地延伸着,仿佛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没有尽头。
“玉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我记事以来对我最好的人。”褚善的气息吹动我的发丝,上面的呵气已凝结成冰。
“比你的父母待你还好吗?”我从肩上拉下他的手,放入袖筒中替他暖着,随意地问。
“父母……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爹爹则事情太忙,姬妾太多,有时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儿子。”我在袖中握他的手紧了紧,他对我笑了笑,继续道:“我的童年,从来都是一点一滴学习如何在夹缝生存中度过的,我从来都没有体验过这样美好的感情,我和你的感情。从有了你,我一直在想,怎么从前从未发现这个‘玉’字如此美丽:写出来温婉含蓄,念出来满口生香;有你的身影在的地方,仿佛整个世界都有了颜色;而一旦离开了你,那么所有事情的意义都在于消耗时间,以便迎接下一刻你的出现。玉儿,你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子,轻轻用手指一点,就把快乐洒满了我整个世界了吗?”
我正偎在他肩上,幸福地听他的情话,他却将我转正,一脸严肃地对我说:“玉儿,答应我,不要把我的快乐带走,你知道,这太容易办到:只要你轻轻一个转身,我就会轻易地从天堂掉到地狱,万劫不复。”
“怎么会?”我怜惜地拭去他眼角的莹莹,半叹息着说道:“我这一辈子就赖上你了,休想把我赶走,无论你用怎样的借口。”
“只有这一辈子吗?”褚善再次拥我入怀:“我很贪心,我要你许诺的,是生生世世,永结同心,共度白头。”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伏在他的肩上,我轻轻吟道。
一只冰凉的手轻抚着我的额头,温柔而舒适,仿佛一脉清泉汩汩流过。是瞻墡终于来看我了吗?我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微微侧脸偎过去。
手的主人明显愣怔了下,大概见我没有睁开眼睛,以为我还在睡梦中,只低低喟叹了声:“含烟,何苦?”
是瞻基。
我用力抬起酸涩的眼皮,定睛望去――果然是瞻基,便装素服,却依旧不改风流洒脱模样,只是满目的疼惜,定定地看着我。
“皇上,臣妾……”我的声音暗哑难听,一开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含烟,不要说了。”瞻基起身为我倒了杯水,似要喂我喝下。
“采雅――”我艰难地说,用目光指向门的方向。
“你不要说也不要动。”瞻基再次命令我;拿了个靠枕放在我身后,缓缓地扶我斜倚住,端了水以小勺一点点喂我。
不管我对他观感如何,毕竟是多年感情,如今他以帝王身份屈尊如此待我,我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有所触动,加之人在病中,心理最是脆弱,我望着他,心中百般滋味,不觉痴住。
“含烟,很痛吗?”瞻基伸手在我腮边轻拭――我竟流泪了吗?
“太医已给你诊治过了,说是久郁之气,凝而不泄,如今积得久了,一起发作,是以病势猛烈,一时难以控制。所以这几日服用方剂虽对症,却也一时不见好转。”
这几日?我病了这么久了吗?
“朕是见师傅这几日处理公务拖沓,不如往日及时,问起方知你病了的,这才带了太医急急赶来,不过这王太医果然了得,才一剂,你就醒了来了。”
王太医?太医院中资格最老,专门负责替皇上诊治病情的王青山太医吗?瞻基如此待我,不怕闲言吗?
喝了水,瞻基又扶我躺下。喉中的燥渴得到缓解,我觉得舒服了好多,身体轻飘飘的,眼皮也有些沉。
“好好睡罢,改日朕再来看你。”瞻基为我掖好被子,轻声说道。
听见这话,我努力睁开眼睛,对他笑笑,目送他转身走了,才放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曾如此细心待我的,还有我的褚善。
漠北人烟稀少,城镇集市也分布散乱,褚善不顾敌兵在侧,几次偷偷带我去玩。印象中较为深刻的,就是每有人多街道,他必护我走在里侧;(也曾问过他,他只道:“你有伤在身,是经不得行人车马冲撞的。”其实我不过是中了一种毒,而且早已好得差不多了--这也是当时我离开京城追随母亲身边的原因之一。)每每在集市上品尝各种小吃,他都体贴地单替我叫上带辣味的,并帮我将肉类中较肥的部分消灭掉;他也会提醒我小心路上的冰凌,或是为我遮挡寒劲的北风。
一日我问他:“褚善,想过将来吗?”
他故意想了一会儿,正正经经地说:“想过。将来就是和我娘子生个乖乖的宝宝,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过太平日子。”
我羞得追打他,两个人在雪地上笑闹了一阵,又一齐坐下来,他拉着我的手,正色道:“玉儿,我说的原也不是玩话,虽然现下我是公务缠身,但退守田园却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若能与你尽日‘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则何幸如之?我现在唯有一点顾虑,玉儿,你肯为我放下你仙风门少主的地位吗?霍夫人又肯放你走吗?”
我见他说得严肃,也敛了神色,道:“褚善,你和我原想到一起了。别说什么仙风门本来与我无关,就是比这更重要千倍万倍的东西,为了你,我也可以放弃。何况我早就盼着千山万水,纵览五湖风光,倒不知你肯陪我吗?”
“好。我们一言为定!”褚善的眸中闪着兴奋的光:“待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陪你游历江湖,听风赏月,到你倦了,就陪我归卧山野,种田织布,如何?”
“一言为定!”我也笑着。和他击掌为誓。又笑着偎到他怀里,轻轻地道:“只要你不会负我。”
“玉儿,你放心。”他抚着我的发丝:“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虽然我做不到今生今世只真心待你一人,”停顿了下,他笑着拍拍我僵直的背:“也只会是为了我们将来共同的宝宝。”
“你讨厌!”我笑着打他。
早已醒来,我却不愿意睁开眼睛。入耳的是人来人往的嘈杂,我却宁愿留守在梦境中,再次体味三年前疯狂而甜蜜的滋味。
可是终究都已经是过去了。褚善,瞻墡,我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来我找你的辛苦?你知不知道当我了解“褚善”就是成祖给你亲赐的化名时的欣喜?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一直孤身未娶时的怦然心动?你知不知道“凤舞”的名字出现在我的调查案卷上时我心中的酸涩?你知不知道我选择利用皇帝赐婚嫁与你时的孤注一掷?不,你一定什么都不知道。你若知道,就不会在掀开我盖头之后不发一语就转身离去;你若知道,就不会成亲月余都不肯见我一面;你若知道,就不会厉声质问我为何姊妹易嫁;你若知道,就不会绝口不提我们的过往;你若知道,就不会在我们的关系刚刚有所缓和却又悄悄带凤舞随军;你若知道,就不会借朱福之口说出“另有安排”的话语。莫非真的被母亲不幸言中,你对我只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刺激?不过是军中寂寞无聊时的游戏?或者你根本已经忘了我?
床帐低垂,我只静静地躺着,默默垂泪。
“小姐,对不起,我真的想不到会这样。”纱帐之外,传来奇怪的声响。我侧目望去,却见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黑,人皆散去,只有采雅跪在我的床前,低低啜泣。
我连忙屏声敛气,采雅似不知道我已经醒来,只顾自己伤神。
不巧,却在此时,房间外面远远传来说话的声音。采雅听见,小鹿一样跳起,匆匆拭了泪,转身去了。
采雅的异常表现,仿佛一记当头棒喝,惊醒了自艾自怜的我。
对于情爱,我不是自诩能做到“得即高歌失即休”的吗?如今怎地如此不争气,居然做起抑郁成疾的事情来了?当真也可笑得紧哪。何况强敌在伺,国运堪忧,我竟然缠绵病榻,纠缠在什么儿女情长上,真的是女子难以担当大事吗?虽然照采雅的意思来看,这里面似乎也另有隐情,但我经此一事所暴露出的弱点,也实在令我羞愧难当。
事情想通之后,反而变得简单。不一时采雅给我端来药碗,我便让她替我梳洗。采雅见我病势见好,很是高兴,倒也看不出什么不妥来,依旧殷勤服侍。我更衣梳洗已毕,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好些,便让采雅去请青青。
不过片刻工夫,青青已然赶到,见我好转,喜不自禁,一叠声地叫着要去禀告老爷和大小姐。我自然拦下,也不肯让采雅去禀,只让她替我弄些细粥小菜来,我病得久了,如今略有好转,便觉腹内空空,食欲大开。
采雅应声去了。我半卧在床上,又拉住青青,要她也坐下,方问起那日的事来。
“小姐那天可真吓煞人了。”青青拍拍胸口,似乎还是心有余悸:“说起来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采雅一早就慌慌张张起来大嚷,整个院子都被惊动了,老爷和大小姐来看了小姐,也急得不行――不管怎么叫唤小姐,只是不应。后来还是让我输了内力给小姐,方才略醒了下,可紧接着就又晕倒。请了京城里所有有名的大夫来看,都说是气郁难解,只是从未见过这么严重的。药方也开了不少,药理都是一路,也都不见效,吓得老爷每日只是寻医、大小姐每日只是念经。”
我竟不知,我的病给家人带来了这么多忧愁恐惧。
“后来呢,还幸亏今儿早上皇上亲自带了御医来看。说来也怪,这王太医就是不同,一方下去,据说小姐就醒了,不过当时皇上在内,我们只能在外面等候,也没和小姐说上什么话。等皇上叫我们进去伺候,小姐却又已经睡着。只听王太医说,这回是不碍的了,只待小姐醒来,再喝几次药,便会大好了。”说着青青又兴奋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现今看来王太医的话倒是不假,小姐真的好多了呢。那会儿我见小姐睡得沉,便劝了老爷和大小姐先去歇着了――忙了这些日子,大家也都乏得不行了,尤其是大小姐,身体快要吃不消了。”
我感激地伸手去握住青青的手,又问她:“那日里礼部的帐册可曾见到?”
“见到了,知道小姐是要瞒人的,已经派人悄悄送回去了,还给守帐的塞了银子,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嗯。”我满意地点头,就知道青青是个最得力的。“这几日我病了,派出去的探子可有消息?”
“这个呀?”青青犹豫了下:“小姐病才略好了点,又问这些劳神费力的做什么?还是静养些日子吧。”
“诶,青青,只怕是只有多问问这些个,才能让我更快好起来,将来也能少得些毛病呢。”
青青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却也不问什么,只道:“要说事情呢,这几日倒也不少;查南清庄的人回来说,庄子里的确和附近的赵记药铺来往密切,常常买些草药回家自行配制,连药铺的老板也说不出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我已经让他们悄悄地抄出名字来,一半天有了结果就请小姐过目;另外盯梢的也报告说南清庄的住客常常会在夜里出来,使了轻功,一直往西去了,咱们的人功夫浅,怕露了马脚,不敢多跟,只说是穿了夜行衣的,每次似乎都是相同的几个。”
“哦。”我应着,赞许地看着青青:“这些待我叫了他们来再细问吧,还有别的什么吗?”
“还有小姐早先布置的南京方面传来消息,说线索时间太久,已经难以确认,不过还在继续尝试。再就是襄王府的朱总管来过一次。”
“他来?说了什么事吗?”
“不很清楚。”青青摇头,“似乎是府里一个丫头没了,要讨小姐示下,听说小姐病了,也没细说。”
朱福来找我,应该是重要的事情吧?可恨我这一病,竟不知耽误了多少事!我心里极懊恼,却也清楚怨尤是没有用的,唯有快快好起来,才有弥补的可能。
“采雅这丫头,熬个粥时间也不短哪,想是这会儿也该来了吧,不然我可就饿的受不住了。”我笑着对青青抱怨。
“给病人吃的粥嘛,总要熬烂些,何况你几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原也怪我,早该想着替你熬上才是。”
青青话音未落,采雅已经提着食篮进来,果然是烂烂的白米粥配小菜,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青青忙着替我盛碗,我笑着先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嗯,不冷不热,很合我的胃口。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是青青教的武功吗?”我偎在宽大的椅子里,撑住病后依然孱弱的身体,问道。
早晨起床后我给父亲请了安,就不顾青青的劝阻,定要在书房里见见这负责盯南清庄夜间动静的人。
“小的赵二。今年一十四岁,武功离做青青姐的弟子还差得远,不敢说是姐姐教的,但是姐姐亲自指点过的。”赵二果然还是个孩子,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骨碌碌转着,俊俏的小脸上写着崇敬。
这些孩子都是青青历次外出拣回来的,也许是同病相怜吧,她对这些贫苦疾病困扰的孩子格外具有同情心。我也专门从饭庄的收入中支出银子,给这些孩子安排吃住,还请了教习教他们读书。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么快这些孩子就已经能够帮我了。
“赵二,南清庄每晚的出入情况都是你负责记录的吗?”
“是的,青青姐说我年轻,精力好,出去办过几次事,也还细密,所以才派我担了这个担子。我盯了这几晚,每晚子时左右都会见到三个穿夜行衣的人和一个黑袍的人一起从北墙翻出来,使了轻功飞一般地离去。我试了次,没有办法跟上,后来我思谋着这些人必是入城的,第二天便到南门内去等,果见这些人拿了令牌进了城朝西去了。只是入城之后小的便没有办法猜出他们究竟去什么地方了。”
“嗯。”我赞许地看着他,这孩子倒还聪明:“每次都是同样四个人吗?”
“是。他们的身法步态我都是认得的。”
“那好。”我微微笑着:“今夜你就和你的青青姐一起到城西虎威胡同的高将军府上去等吧。尤其要认好了高小姐未出嫁前的绣阁,看看他们究竟到那里去找些什么?”
“原来小姐是知道的啊?”赵二崇敬地看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着,却转头对青青说:“那日王太医开的方子可还在?”
“没有。王太医说,宫中规矩,他的医案方子是必须保密存档的,不能擅自留下,他当天也只是现配了几副药,说小姐吃了必就好了,若有什么反复可再去找他。”
宫中规矩?我只知道太医开给皇上的方子是保密的,什么时候我这个王妃也享此殊荣了?暗叹一声,我示意青青扶我离去。
今夜,我又在榻上辗转。
刚刚回到家里的日子,我便总是睡不着,恶梦不断;后来呢,却又莫明其妙地好了,夜夜睡得香甜;这次一病,似乎失眠的日子又重新找到了我。今夜里又惦记着青青和赵二的高府之行,更加难以入梦:他们不会有事吧?为什么我今天行事大不如往日笃定?隐隐地惧怕着什么事情的发生?我有意让青青和赵二同去,正是有意利用他们的武功和机智互补,若遇到了什么事情的话,应该可以互相照顾的吧?想了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放心,却依然心乱难平。
想着想着,终于思维慢慢模糊:开始时眼前只见漆黑的夜,漆黑的一团,慢慢地这漆黑扭曲变幻着,渐渐看得清宫殿楼宇模模糊糊的影子。我站在一条小径上,打起精神向前望去:不远处,是一对宫装男女的背影。是高凤舞和瞻墡吧?我想着,心里有一点黯然。有大风吹起,抱拢了肩,我在寒风中有些瑟缩。还是离去吧?我转身欲行,又回头看看:男子似乎听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是瞻基!“啊”的一声,我捂住嘴,心扑腾腾跳着,那种抓住了什么的感觉又回来了。
“玉儿,玉儿!”熟悉的温柔呼唤却在此时于耳边响起,将我从梦境中带回现实。是谁?谁在唤我?我不情愿地离开神秘的梦中世界,缓缓张开眼睛。
纱帐撩起,一只手颤抖地抚摸着我的额头,温暖而舒适:是久违的母亲。
“娘!”我带着哭音叫道:“是你吗,娘!”
“娘。”我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低低地叹道:“真的是你呢,娘。”
“傻丫头,”娘抚着我的发:“受苦了吧?娘听陆凌风说你病得不轻,现在可怎样了?”
“已经好了。娘,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娘抚摸我头发的手顿了顿:“娘来只是为了看看你,乘夜来的,没有人发觉的。”
“娘――”我无奈地叫着,仰起头,在黑夜中也看得见母亲倔强而高傲的侧影。
“玉儿,不用说这个了,来,娘给你把把脉。”
我只好应了声,乖乖地伸出手去,同时往床里挪了挪身子,让娘也能舒适地倚住床头。
娘这一生,也算命苦。少年时即以“素月仙子”霍秋霜成名,行侠仗义,却也杀人如麻。在武林中称得起响当当一号人物;在官府,也成了明文缉捕的江洋大盗。然而命运在娘十九岁上那一年出现了大逆转,追求者众眼界甚高的娘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还是穷书生的爹爹,甚至为了爹爹不喜武林人士,不惜抛弃师门,隐姓埋名,从此脱下锦衣换布衣,一心躲在家中相夫教子。
这样同甘共苦的日子娘陪爹过了十年。期间爹爹宦海浮沉,娘从未有过一句怨言;而且据说为了遵守对爹的一句承诺,这十年间无论怎样艰难困苦,娘从未使用过一招半式的武功,更不曾用过爹微薄薪水之外的一钱银子。
纵是如此,我始终以为这十年,是娘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为柴米油盐叹气;为衣食冷暖犯愁;过着十足小女人的日子,简简单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直到有一天夜里,娘安顿了姐姐和我睡下,却一个人悄悄离去。半个时辰之后,异常的喧嚣将我惊醒,才知道娘把自称官场应酬的爹爹堵在了青楼名妓的被窝里。而从此,柳家少了一位女主人,江湖上,“霍女侠”却声名又起。
“玉儿,”娘皱起眉头看我:“最近吃了什么不妥的东西了吗?”
“有什么问题吗,娘?”我也紧张起来。
“不要担心,”娘拍拍我的手:“还记得三年前你中毒那一次吗?多亏你师祖教给为娘法子替你将毒制住,但事实上毒性并没有完全消除,你师祖也曾说过,若遇到一些相克的药物,还是会有反复。如今娘替你把脉,隐隐觉得和你三年前的脉象很是相象。只是毒性似乎虽曾蔓延过,却反而又被对症的药物克制,倒消褪得多了,虽尚有余毒未了,也只是时日问题了。”
“怎么会这样?”我疑惑地睁大眼睛:“娘,我三年前中的毒不是世所罕见的吗?连师祖都只能控制而不能全解,又怎会轻易地完全除去?”
“娘也很奇怪呢,记得你师祖曾说过,这毒名为‘错痕’,毒性可算极烈,发作却缓,初中毒时症状不明,要隔上一段时间才会彰显,然而寻常大夫不能正确判断,大多当成是肝失疏泄,气机失调来诊治,如此耽误了诊疗时间,毒性蔓而攻心,必死无疑。不过话说回来,即使以你的聪慧,娘的医术,能及时发现病情,若没有你师祖多年浸淫毒理的研究,你当初又怎能轻易拣回这条命来?”
“如此说来,这次我能躲过毒性反复之劫,应该无外乎两个原因了,若不是意外巧合,就是遇到比师祖还要高明的毒性大家了?”
“嗯,”娘点头:“还有一个可能:有人给你服了‘错痕’的解药。”
解药吗?我暗笑:不是没有可能吧?我的毒在宫中得上,由宫中太医解得,也不算太离谱呢。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得谢谢医好你的人,若不是他,这复发的毒性怕是早就要了你的性命了呀。”娘感叹着,听得出她的后怕。
“娘,”我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拉住她的手问:“最近门里事情多吗?姐夫可还勤力?”
“左右不过那些事。陆凌风那小子倒还是个肯做事的,从他来帮我,倒觉得压力少了不少。”
“那娘可要小心了,可不要被篡了位去?”我笑着打趣她。
“娘还巴不得这样呢,”娘也笑着,替我掖了掖被角:“这几年娘心力也不如从前,看着陆凌风还算出色,又是自家人,早想着把担子移交了也就算了。”
“是啊,姐夫这个自家人倒是双重身份呢。”我笑着,娘未嫁时就是葛南老仙的得意门徒,早定着接管仙风门的事务,谁料娘为了爹退隐江湖,葛南老仙又是个宁缺毋滥的,只有自己撑着又管了十多年,期间再次为自己培养接班人,已选中了陆凌风,却又不知为了什么门中规矩,虽是亲授,不叫徒儿,却叫徒孙。不过这倒成全了我姐姐,不然可不就差了辈分了?
“嗯,你姐姐倒会替我挑女婿。”娘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只有玉儿你,总不肯听娘的话,明知娘是最疼你的,偏要教娘担心。”
“娘――”我偎在娘怀里撒娇:“玉儿嫁入王府还不是为了姐姐――”
“你少来,”娘笑着推我:“你当娘不知道襄王朱瞻墡是谁?你那点小心眼儿,鬼精鬼灵的,只是可惜用错了地方。”说罢,又叹口气:“三年前娘就劝你,这种男人哪有什么真心?个个三妻四妾的,倒不如江湖汉子,粗鲁虽粗鲁些,对人却一心一意的。”
“娘三年前就知道他是王爷了吗?”我忽然升起一点疑惑。
“是不是王爷有什么影响吗?看你爹的例子,大凡在官场上混的,又能有几个是干净的?偏你不听劝,三年前年少无知也就罢了,如今都历练得可以独挡一面了,还是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又骗着陆凌风一起瞒我――如今可吃了苦了吧?听说你成亲不到两个月襄王就又娶了侧妃?”
“娘――,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被勾动心事,也有些怅然:“我只是,不想在将来的日子里后悔。”
“哦?”娘的声音里带着探究的意味。
“娘,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三年前一别后便再无消息;我也不知道他对高凤舞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也许他的确是把我们之间的过往当成一场游戏;也许他的确是琵琶另抱移情别恋。可是我到底不能够确认,所以我只要一个答案。而想知道答案的话,在这样复杂的政治环境中也许只有嫁他才是捷径,所以我做了。现在我依然不知道谜底,但我知道,如果答案真的不能如我所期望的那样,也许我会有些伤怀,但我不会强求,我会继续去寻找真正属于我的,属于我一个人的幸福。而更重要的是:这样做了,尝试了,我才对得起自己,我才不会在多年之后因为自己可能仅仅为一个误会错过一段感情而自责而遗憾。我要的,就是这个,我努力了,我才不会后悔。”
我一口气说完,盯住娘的眼睛,有些激动:娘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在其中,我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固执而骄傲。
“为了这样一个男人,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娘,你也爱过的,你知道值不值。”我悄悄拭去眼角的一点泪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肯相信爹的解释吗?”
“玉儿,”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你和你姐姐,两个人两条路子,都忘不了劝娘。可是你们也应该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就算是勉强粘补上,终究也不能够再回到从前。”
我见娘如此说,也只有叹气不语。
“玉儿,感情上的东西,娘终究替不了你,但娘还是那句话:作为女人,天生在这个上头是弱势的,只有让自己的心坚硬些,让自己不要困在男女情爱这个小圈子上头,才能保证少受伤害。玉儿,娘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你到底会有怎样的将来,就看你的造化吧。看你没有什么事,娘也就放心了,娘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你还是歇着吧。”
“娘,”我拉住娘的衣袂:“不去看看……姐姐吗?”
“嗯,”娘点点头:“来一次也不容易,乘着天还没亮,娘也过去看看。”说着便起身,一边又道:“你外间屋的那个丫头,我来的时候正遇着她从外面回来,已经点了她的睡穴,大概总在天明就可以自己化解了吧?”
采雅?我心中一惊,却也没说什么,目送着母亲离去。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我和母亲谈了这些话,更加睡不着,又惦记着青青和赵二的高府之行,便索性起身穿衣。
先到外间看了采雅,和衣卧在床上沉沉睡着,只不知是否我的心理使然,总觉得她眉间拧在一起,倒似有什么解不开的难题。我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向外走去。
屋外虽有些冷,倒还清清爽爽,我精神一振,便信步在院中走走。若不是记挂着青青她们,这也应该是个挺不错的独享宁静的机会吧?邻边的院落就是姐姐居住的地方,不知娘和姐姐现在正说着什么话题?大概姐姐又会引用佛法来规劝娘亲了吧?
这样想着,我不禁微笑。想起有一次看见姐姐捧着佛法在读,觉得好生神秘,便也去找了成套的佛经关起门来苦读,结果一个月下来,人整整瘦了一圈,对佛法的理解也由“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转到了“菩提本无树,明镜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再到“处处菩提树,时时明镜台,万般皆幻化,何惧惹尘埃”。于是大笑三声,抛却书本,从此再不读佛。姐姐笑我是转了魔道了,我却自以为是悟到了佛法的最高境界:既然一切皆空,那么又何谓真假?以佛读之与以凡夫读之又有何不同?是以当哭则哭,当笑则笑,率性为之,便是佛意了。
我思虑着,等待着,而这一夜,青青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一早,襄王府的下人匆匆跑来见我,说是朱福总管请我回府一趟,有要事烦我来处理。我正为青青她们的事担忧,本不待去,又转念一想:朱福也不是个不晓事的人,我大病初愈,他却遣个下人来请我回府,应是真的“要事”了,而且事情就与青青有关也说不定。于是整束衣装,乘了小轿往王府去了。
“恭迎王妃回府。”诺大的王府,门前只有一个青衣仆役,见我下轿,躬身为礼:“朱福总管交待,王妃来时,请先到后院失洛亭小坐。”
略一点头,我回身向采雅交待:“许久没有回王府了,暖晴阁的花花草草也都不知怎么样了,采雅,你带着她们几个先到那边去看看吧。”
“是,小姐。”采雅应着带人去了。
诺大的王府,如今竟空落落的,我一路行去,也不见个什么人影。记得瞻墡走时是颇留下一批人看守院落的,难道是偷懒躲到别处去了?
穿过角门,绕过内宅,后院花园已在眼前。瞻墡于京中本不久住,是以这王府地方虽大,却不算奢华,房屋分布也较散乱。而这后花园,更是少有人工雕砌,多是自然天成。园子正中是一泓碧玉般的湖水,沿湖稀稀落落几栋馆舍,大概当初是设计来乘夏纳凉及小憩用的,如今却只空着;唯有湖中“失洛亭”,四面临水,只一长桥遥遥与岸相连,却是瞻墡常去之地。而这“失洛亭”名虽为亭,实则门窗宛然,与日常居室无异。我初到王府之时,尝以为此处必是襄王军机重地,却不料瞻墡从不特别禁人出入,倒让这里失去了几分神秘,感觉上更象一栋水上书房了。
如今朱福请我直往这么个绝世孤立的所在,应是有什么机密不欲人知吧。想到此处,我略略提起长裙,加快了脚步。
“奴才朱福,恭迎柳王妃娘娘。”我将将过桥,朱福已到失洛亭门口,拱手而立,胖胖的脸上却少了往日的光润,连举手的动作都有些吃力,倒象是受过伤的样子。
我只点点头,随他进门。朱福见我不问,也不多话,只管带路。小小的失洛亭,只有三间堂屋,本是一目了然,朱福却直奔墙上一幅洛神图去了。只见他轻轻地在洛神的脚下叩动,一阵轧轧声响起,一个板橱出现在洛神左侧的白壁上,橱内满满的,尽是些金珠玉器,倒也耀目得很。我正奇怪朱福给我看这些做甚,他却又探手在橱后什么地方一扭,这次连板橱一并升起,露出的是一道暗门。
我心中暗叹,秘室暗道原是各大宅院少不了的,只竟不知是哪位匠人,偏有了这等巧思。为防有人探出墙后的玄机,使个板橱做障眼法也就罢了,偏又利用人贪财的心理,在里面放上这些价值连城的物件来迷惑人的心神,方才目光一扫的工夫,我已经看到橱内有两件瞻基都视若珍宝的精美珐琅器皿,遑论其他了。
门内是一道阶梯,转了个弯儿就见到了房间――应该是在失洛亭的正下方吧?
朱福替我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青青!
虽也曾想到过朱福找我当与青青有关,但当满身是血闭目而卧的青青映入眼帘,我还是难于控制住我的情绪,低低叫了一声,扑上前去。
“柳王妃!”朱福似要拉住我,但碍于礼节吧,终没有伸手,只背过身去,任我检查青青身上的伤势。
青青的伤口应该已经进行过处理,身上多处以白布包扎,看起来倒只是外伤,并无大碍。但显然曾经大量失血,出门时穿的一身黑衣已被血染透,破破烂烂地裹在身上,与白布红血映在一起,显得格外惊心。
“朱福,怎么回事?”我恢复平静,直起身来向朱福问道,同时瞄了一眼狭小的房间,桌几床案俱在,倒象常有人居住的样子。
“启禀王妃,奴才是在昨夜里遇到青青姑娘的,当时她和一个少年正被一群高手围攻,奴才营救不及,只抢得青青姑娘回来,乘夜带回王府,替她医治,那个少年却是不知死活。”朱福的话倒简短,看他脸上,竟带着愧色。
“朱福,遇到青青?怕没那么巧吧?”
“王妃明鉴,朱福实在是跟踪南清庄的人时恰好遇到青青姑娘的。只是那伙人强手极多,奴才背负青青姑娘逃跑,他们也在后追赶,奴才慌不择路,只得乘夜躲到这里来,谅他们也极难找到。果然他们在湖周找了一圈,不曾久留就离去了。”
“是汉王的人吗?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厉害吧?又何必赶尽杀绝?”
“应该不是汉王的人。”朱福摇头:“奴才就是跟踪汉王到高府的,但汉王一行并没有停留就离去了,奴才还是有事耽搁了一会儿,正要离去,却碰到了青青姑娘遇险。”
“嗯,”我点点头,又看了青青一眼,她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呼吸有点起伏,似乎梦中受到了什么惊扰:“朱福,给青青请大夫看过了吗?”
“没有。”朱福略有些尴尬:“这个地方本来涉及机密,时间又紧,恰好奴才略通些医术,便自作主张替姑娘上了些药,胡乱包扎上了。”
“你替她包扎?”我不觉脱口问出,往青青身上扫了几眼。
朱福脸色越发尴尬:“王妃放心,不碍事的,朱福原本就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难怪总觉得这朱福说话行事与常人不同。嗯,听说瞻墡年幼时深得成祖喜爱,年纪小小便得开府立牙,在皇孙之中也是第一个。有个宫里出来的太监做总管应该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朱福,你既是宫里出来的,该对锦衣卫的情况较为熟悉吧?”
“王妃的意思是?”朱福略一沉吟,缓缓道:“昨夜围攻青青的,武功的路数,彼此的配合,的确象是宫中所遣。”
“哦。”我轻轻点头,知道朱福亦不肯多说,回身在屋内检查了下水壶茶盏等物,见还齐全,便对朱福道:“你去安排吧,我在这里守她一会儿,等你带了人来送她回去。”
“王妃,”出乎意料地,朱福忽然跪倒:“奴才前几天刚收到王爷传书,教奴才拼死护卫王妃及王妃身边的人周全,便出了这样事故,奴才有负王爷所托,心中愧悔无加,求王妃责罚。”
“王爷会下这样的命令吗?”我一时有些恍惚。
“是。王爷听说王妃也在打探汉王消息,便给奴才传来秘信,要奴才听王妃差遣,并尽一切努力护得王妃周全,前儿奴才到王妃府上去,原想请王妃回王府来,好歹奴才调教的这些下人还算有些本事,王爷既撂下这句话来,遇有什么事时,这些人必肯为王妃出死力的。只奴才去时,不巧王妃正在病中,也不好开口,只得罢了。――如今王妃病已好得差不多了,可就挪回来吧?这次是青青姑娘遇险,若是王妃有什么事的话,奴才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了。”
“嗯,起来吧。”我点头:“难为你这么费心。既如此,青青也不宜搬动,就让她且在这里住着吧,只是医药上的事,你可应付得?”
“王妃放心。只消王妃悄悄带几件替换的衣服来便好了,服侍的下人都不必了。”
我省得他话间的意思,这件事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何况如今我对采雅也并不放心,而朱福做主将襄王府这样机密的地方,让与青青居住,看来昨夜追杀她的主使,当真来头不小。
“那王妃是否也留居府中?”
我快速在心中权衡一下:我虽不至于需要王府下人的保护,但如今陆凌风不在京城,青青的伤势及处境倒需要朱福等人帮手;而柳府这一边需要我的不过是每日例行的公务处理罢了,完全可以象先前一样让父亲亲自去烦心,有疑难问题再派人送来好了。而最重要的是,失洛亭的机关消息勾起了我的兴趣,我更愿意留在王府去探索这里的秘密,也可以就近照顾青青。
“也好,柳府那边你派人去知会一声吧,还有,告诉采雅把暖晴阁收拾出来,顺便拿两件我的旧衣服,说我要打赏个丫头。”
“奴才遵命。”朱福的胖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见朱福去了。我弄些水来替青青抹去脸上的血迹,失血后的青青脸色越发白了,却依然绝美,象一个没有生气的瓷娃娃。我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又想到下落不明的赵二,从未有过的自责涌上心头。
这间小屋的确很小,但却算得上舒适。屋顶不知是用什么透明材料制成窗子式样,可以看得见湖水荡漾,而正对床头一面小铜镜,倾斜放置,应是利用了什么西洋设计,恰好可以看见通往失洛亭的桥头景象。让人不得不叹服其奇思妙想。而屋内,更是各种用具一应俱全。连干粮都够一个人月余的份量。由此可见这小屋确是大有用处。
不多时,朱福回来,带了衣裳替青青换洗,又请我出去用膳,我见青青未醒,自然不肯离去。朱福亦只得将午膳传到失洛亭中,并央我出外到亭中就餐。
午膳是几个小丫头伺侯着的,本没有胃口,我快速吃完便欲离座,却见朱福又匆匆赶来。
“奴才还有些琐务要请王妃示下:府上的日前走失了个丫头,是打扫书房的小鱼,不敢隐瞒,特禀报王妃知晓。”
“嗯,这类事情,总管自己处理就好了。”虽然瞻墡早就试图把王府内各项事务交由我来打理,然我生性懒惰,能推的便都推了,只有高凤舞进门的那一次推脱不过,好忙了几天,倒也对王府内各项人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既然如此,奴才就按旧例办了,报官追查小鱼,并给小鱼家中二十两银子怃恤。另外,本月的月例钱也该发放了。如今府里添了人口,奴才不敢擅专:敢问王妃,高娘娘的月例是派人送至襄阳,还是直接通知那边按月奉给?”
“襄阳?”我一惊,转过头来对上朱福探究的眼神。
这些日子,我一直蛰居襄王府内,并不外出,父亲和姐姐来看过我一次,想劝我回去居住,见我确已病愈,也只得由我。而在朱福的医治和我的照料下,青青的伤势也逐渐痊愈,能够下床走动了。
“青青,又在想赵二呢?”我走到对窗而立的青青身边,伸手搭住她的肩。
从我回到襄王府的那一天起,下人们中便开始流传一条信息:他们的王妃最近迷上了雕刻,每日里到失洛亭一坐便是大半日。而我也的确迷上了失洛亭舒适而神秘的氛围,即使青青伤势好转之后,已挪出了失洛亭。
“小姐,”青青的目光游离在湖水与长桥之间,声音却遥远空茫:“我忘不了赵二替我挡剑的那一刻。那些人,本是来要我的命的。”
我理解青青的心情,我的心中又何尝不难过?长时间磨砺,这些年来我行事算计已极少失手,可最近这一段时日,竟屡屡让我有抓不住关键的感觉,尤其这一次,伤了青青、失了赵二,前所未有的挫败,也前所未有地激起了我心中愤怒的情绪——是谁,一定要狠心地夺去青青、赵二这样无辜的生命?
“青青,朱福派人找过了,不见尸首,也没有听说这件事,这样就是有希望的,赵二也可能没死躲起来了是不是?”话一出口,却是安慰,也只能是安慰。
“小姐,”青青忽然转头看我,目光专注而灼热:“你最有办法的,真的查不出那夜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吗?”
“这个,”我也犹豫:“不如这样吧,青青。你把那夜里发生的事情再从头叙述一遍好不好?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
“开始我们是很顺利地溜进高府的。”
青青失血后的身子还是不能久立,不知是虚弱还是激动,才说了一句,脸色便愈加苍白,连带着咳嗽起来。我忙扶着她走过来坐在桌边,替她倒了杯水润喉。
“高府的环境我是极熟悉的,小姐原说让我们先躲到高凤舞的绣阁里去,我就想到了高凤舞的房间上方还有一层夹层,本是放杂物的,却恰好可以躲人,便带了赵二前往。谁知一去,看见高凤舞的屋子门虚锁着,里面东西被翻了个乱七八糟,似乎也没人管的样子,连夹层里都乱成一片。赵二见了这样情况,不肯让我进去,就拉我在屋外寻了合适的地方躲了,虽冷些,也看不见屋内的情况,却还听得清里面说话的声音。后来证明赵二是对的,那里面他们又全翻了个遍,夹层更是快被拆开了看。”青青说着,又有些哽咽。
“来的,果然是赵二一直看见的那些人,到了屋里,也不说话,就翻东西。翻了快一个时辰,却听见一个人欢喜地叫着,说是找到什么东西了。接着我就听见汉王的声音,开始是不相信,说找了这么久,怎么会这么容易得到,该不会又是弄错了吧。后来可能是仔细检查了东西,变得狂喜,感叹着原来遍寻不见的东西,却只明明白白地在首饰盒里放着。连声说着要给什么方将军加官进爵,说他立了大功了。”
“可曾弄清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忍不住插言。
“后来从他们的叙述中听出来,大概只不过是一张纸罢了,可能与高凤舞的出身有关。”青青说着,犹豫了下,又道:“我刚听他们说起,便觉奇怪:在高府那些日子,高凤舞的首饰盒我不知见过用过多少回了,根本不曾见过什么纸张,难道又是有夹层的?后来拼着被发现的危险,悄悄探头看了看——那个首饰盒我根本是不曾见过的。”
是啊,我心中也颇觉奇怪:若真是有什么重要东西,难道高凤舞出嫁竟不随身带走?就算连她自己实在太过迷糊连这样重要的东西都能忘记,那么汉王又如何知道,还会有目的地找上这些个日子?何况这件事发生也太巧一点,青青一去他们就恰好找到吗?
“然后他们就离开了吗?”
“是的。汉王拿到了东西,显然十分高兴,连说此时在京中心愿已了,明日便要赶往交趾去了。”
“嗯,”我点头,据各处线人回报消息来看,汉王的确在第二天一早离京去了。只是前往交趾,又是为的什么呢?记得交趾军中都指挥李任原是汉王旧部,成祖时被贬到交趾守义安城的。可就算汉王是找他,又能有什么用意呢?不管怎样,从青青醒来同我提到此条线索之后,我就立即将消息传递给瞻墡了。
“汉王离去后,我和赵二便也打算回府,谁料刚翻出高府墙头,便遇到了几个穿夜行衣的人。”
“是偶遇吗?你们出来时他们在做什么?”我插言问道。
“应该不是偶遇吧。我们刚翻上墙头就被发现了,他们倒是三三两两地站着,并不象路过此地,倒象等什么人的样子。”
“哦。马上就动手了吗?”
“没有马上动手,对方人多,见我们出来立即围上,却只是僵持。这时他们又来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象是头头,见了我们就叫到:‘正是主上说的那两个人,休教他们跑了!’待打起来之后,又是他,道:‘尤其那个女的,主上交代,绝不可留下活口。’按说他们人虽多,武功也都不弱,可我若找机会带着赵二逃跑,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然而当时,却只觉得仿佛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恍如一只大手将我们二人牢牢罩住,左右冲突,却总不能出;一剑掣肘,便满盘皆输。直到后来……赵二替我挡剑……”
青青说话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我起身递过去一方帕子,青青却伸手推开,抬头直视着我,眼眶中还有泪光闪动:“小姐,可有法子查出主使的人吗?想来赵二若没死的话,定在他们手上;若已死了,我也势必要找他们报仇!”
“青青,”我按住她放在桌上颤抖着的手:“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奴才朱福,求见柳王妃娘娘。”我和青青只顾说话,却不知何时朱福已到失洛亭门口。
“进来吧。”我转过头去,换上一张笑颜。这些日子相处,我对朱福已好感大增。
“王妃请恕奴才打扰之罪,实在是事情紧急:兵部遣人送来紧急公文,定要面见王妃。”
“人呢?”
朱福闪过一边,后面一人,几步赶上前来,正是兵部职方主事赵以渐。只见他脸色潮红,还喘着粗气,双手捧了一封公文,颤巍巍奉上。看那公文,打着火漆粘满鸡毛,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
我起身接过,看看封蜡,还未拆开,想来是老父在兵部应卯,见了公文,便急忙送来了。自我代父从政被瞻基发现以来,老父是更加有恃无恐,只当是过了明路了,再不怕别人发现其实涉政的是他的女儿。
“是从什么地方送来的?”
“交趾襄王三日前封文特递。”
襄王吗?我心中微微一颤:上次交趾兵败才用了五百里加急,虽说前些日子兵部接到交趾的消息都是好的,可也难保这次……我不再多说,随手拿起桌上瞻墡留下的刻刀便开封查看。
“臣襄王朱瞻墡叩首:昨臣与安远侯柳升合兵已大败黎利,连破关隘数十,直达镇夷关。黎利畏惧天威,已有和议之心,称愿立陈氏后裔,具书乞和。是夜黎利私会臣等,并以其与我朝官员来往书信示臣以邀功。臣见信大惊,知其中涉我国运命脉,不可不防,故此以黎利所示书信及降书附上,并请吾皇示下。”
掀过此页,我翻了翻后面所附信件,大都是黎利私下贿赂交趾各级官员的记录,桩桩件件,时间日期宛然,来龙去脉清楚,又都盖有黎利私印,看得人倒也触目惊心。其中更有一封,被瞻墡以粗笔圈住,却是汉王所写。信中言道:李任已得可靠消息,此际交趾防备空虚,正可乘势图之;举兵之日,汉王当尽起乐安之兵,应和于内;且已约定十八路英雄,共谋大事。战火一燃,必将遍布全国,则瞻基小儿必束手而已。事成之日,当以南越诸地为酬。看看日期,正是黎利起兵之前。
起身将公文收好,我的脑海里一片清明。此时此地,什么恩怨得失、荣辱情仇已通通抛在脑后,我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举国安危,在于此刻。
“朱福,备轿,直往紫禁城。”
文华殿。
我肃立一侧,偷眼看着正襟危坐且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瞻基。他这个样子让我意识到他再也不是那幼时一同戏耍的富贵小公子了,从他登基这一年里变化尤其明显。他身上的浮华气息与洒脱韵味已被越来越浓的贵气所掩盖,近来更是平添了帝王之威与霸主豪气,很多时连我也有需仰视才见的错觉。
“含烟,”瞻基终于开口:“据你看来,此次黎利所言立陈氏后裔一事是真是假?”
我满心以为他在忧虑汉王发兵一事,却不料他一张口却问及此,好在心中早有算计,便从容答道:“臣妾以为,黎利此举,定为托辞。”
“哦?”瞻基神色之间似在玩味:“那朕应该驳回他的和议,依旧令大军征讨才是了?”
“臣妾不敢妄议。不过臣妾倒有一个感觉:无论臣妾今日说些什么,陛下都会与黎氏和议,并不揭破他奉陈氏为主的谎言。”
“何出此言?”瞻基这样问着,从目光中却看不出他的情绪。
“臣妾愚昧,上次于此地妄议撤兵交趾之事,未得陛下首肯。然臣妾退去之后,经夜思之,方觉吾皇用意之大,原非臣妾等一心只虑目前者所能得之。”我说到此处,暗暗在心中叹息一声: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瞻基这样说话?身份、地位、立场,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想陛下居高望远,焉能不知弃交趾之利害得失?而陛下所以不肯立即弃去交趾,必是虑及未至其时而已。如今大军新胜,黎氏主动乞和,正是摆脱我大明重负之良机。至于是否陈氏后人为主,本是托辞,原无从计较;何况黎利出首汉王阴谋,也算有功于我,想陛下又何肯授此利刃于他人之手?是以臣妾度之,以为陛下定将和议黎氏而共拒汉王矣!”
瞻基注目于我,良久,方点头道:“含烟,竟被你看了朕的心思去了。稍倾,你便代朕拟旨,令五哥择日与黎氏详谈议和之事吧。”
“陛下,”我踏前一步,垂首道:“如今虽尚未有汉王起兵消息,也不过早晚间事了。朝廷既肯议和,黎氏便断无再兴兵之理,交趾一地尽可放心。”
“放心?”瞻基追问:“难道你不怕黎利所提供的书信是假的?不怕黎利会贪图南越之地再度与汉王合作?”
“陛下所虑甚是,含烟也有此念。但陛下当也想到:和议而复交趾安南国号,应是黎利等人望外之喜,纵是兴兵再战,黎利又怎敢期望得到更多?就算黎氏此次求和有什么其他图谋,一见朝廷肯与安南复国,必也尽数弃置了。何况黎利不是无知小辈,怎肯相信汉王赠地一类虚无诺言?何况信中汉王与黎利相约,待黎利兵起,便内应于乐安,如今汉王于此事尚且不曾守信,遑论其他?”
“此言在理。”瞻基沉思了一阵,忽抬头涩然一笑:“含烟之意,朕已明白,朕会另委专使与黎氏议和,即刻召五哥大军返京。”
原以为,至少还要同六部官员、阁老大臣们打打口水仗的,却不料瞻基这么爽快地同意了我的意见,惊讶之外,也有些窃喜。
“既如此,能否容臣妾再问一句:陛下对汉王将反之事做何打算?”这个终究才是最要紧的。
“汉王将反吗?”瞻基的目光似乎有些迷茫:“叔王一向虽有些骄傲自负,但我毕竟是他的亲侄子吧?外人谗言,何足为信?”
听他这样说,我略有些诧异,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也发现了我的反应,接着又道:“朕也知道,黎利书信原不似作假,笔迹、印信都对得上,也不容人不信。但即使只就信中所言,叔王起兵日期当在黎氏发难之后。可如今黎氏乞和,为何汉王倒不见动静?是以朕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叔王之信,或许有其他隐情,未必真有反国之意。
“陛下能如此体恤臣下,倒真是苍生之福了。”一时间,我竟都不知自己所言,是阿谀,还是讥讽。
“总之叔王谋逆之事,朕以为实在不可骤下结论――不得实据,朕定不信!”
“皇上!”我重重一叹,心中气苦:如今事情都已迫在眉睫,瞻基还在玩这些有的没的政治游戏,真是何苦来哉!”
“含烟,”瞻基话锋一转:“此次入宫,颇为艰难吧?”
“尚好。臣妾拿出了先帝赐与臣父的禁宫通行腰牌,一路行来,倒也没人敢说什么。”事实上,是没人来得及说什么。瞻基虽曾给予我特许,令我可以自由出入宫禁,但当然不包括不奉诏即入前殿并要求即刻见正在与大臣议事的皇帝的权力,所以我一路颇遇到不少禁军的诘问,只不过这些人大都是认得我的,我又拿出了老父的腰牌,也蒙了不少人,并趁着他们迷惑又来不及禀报长官的空隙,匆匆忙忙连闯几关,待到大批侍卫将我截住,我已成功到达了瞻基所在殿宇的附近并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次是朕的疏忽。从当初知道你在替师傅打理政务时起,就应该赐予你随时面君奏对的权力,如此你今日也不会受到侍卫的诘难了。”
“臣妾本无官职,一介藩王之妃,又是女流,安能承受如此重臣要员才能享受的殊荣?”
“诶,含烟,你手握兵部、礼部两处重权,更兼负有阁臣使命,朕不过给你面君见圣的权力,又有什么不妥了呢?何况,含烟,朕还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倒颇费了朕一番心思呢。”瞻基说着,走过去打开殿门,叫了个小太监来悄悄嘱咐了几句,那小太监便去了。
瞻基回过头,看着我笑道:“含烟倒是猜猜,朕给你准备的是个什么礼物?”
“臣妾愚昧,实在想不出。”真弄不明白这瞻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军情如火,经得住耽搁吗?他却在这里礼物来礼物去的。不过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怎么看瞻基也不是那种置儿女情长于国家大事之上的人呀。
不一时,小太监已将东西送来,瞻基背了身神神秘秘地接了,含着笑,慢慢地踱到我的面前,似要伸手递我,却忽然顿住,整肃颜色,沉声道:“柳含烟听旨――”
我正为瞻基的调皮所动,仿佛又回到了两人超越身份相交相知的儿时,不防他忽然一声,倒也唬了一跳,连忙跪倒。
“柳氏含烟,才高德重,屡建功勋;虽为女身,愧杀须眉;朕思虑再三,愿以相国事之:正授一品,薪俸比照各部尚书供给。”
“皇上!”这一下我吃惊不小:“陛下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臣妾何德何能,敢受陛下如此抬爱;不说臣妾女流,原不得干政,单这职位一事就是天大风波,如今最高官职便是六部尚书,丞相之位,自我朝初始便已革去,如何可以再复?”
“含烟所虑,也是朕所担心的。”瞻基长叹一声,道:“朕虽忝居帝位,实际上很多事情做起来都是顾虑重重。如卿所言,卿女身从政自然是天下之大不韪,就是相位之复已可令朝纲大乱,授多少谋逆异志之人口实。这件事情,无论你我,原都是担待不起的。”瞻基略顿一顿,又道:“是以朕思来想去,倒也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听到此处,我暗暗舒了一口气,轻拭额角冷汗:只要不是将我推到这个漩涡的中心,去承担这千夫所指的罪名,别的倒还好说。
瞻基这才将手伸到我面前:却是一方玉佩,碧色如洗,雕工极佳,一条栩栩如生的凤凰环绕住几个篆字:“大明女相柳含烟”。
“皇上!”我不肯接:“此物何意?”
“含烟!这可是朕选了最好的美玉请了最好的匠人专门替你制作的。好歹也算朕一番心意,难道连接过看看也不肯吗?”
无奈之中,我只有双手接过。触手之处,冰凉和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玉中极品,翻过看时,果然有御赐字样,而更难得的是:玉佩下角处恰一块红斑,正好被用来刻成玺印图样。
“含烟,明日朕就令人将敕封文书等物送到襄王府。只是累于人言,并非丞相官印,而是正一品女官金册,倒是委屈你了。不过金册是做给言官和史官看的,至于皇宫大内、朝廷官场,朕都会让他们明白,卿之实权,堪比宰相,面君奏请,调兵遣将,一如卿愿。”
女官金册?接还是不接?我心中犹豫。王妃已是尊位,再受女官称号,只怕传出去定不会如何好听,可这还不是主要的,女官原算宫中职位,正一品更是皇后嫔妃的殊荣,瞻基授我,不会别有用意吧?玉佩上又刻有凤纹,更是暧昧难解;不过反而思之,这玉佩无疑代表了认可和实权,行走朝堂,只是躲在老父身后,终不免束手束脚,如能有此身份依托,到底从容许多。
正反复掂量间,瞻基又道:“含烟,自此以后,朕视卿当如朝臣无二,卿依旧代父打理兵、礼两部,尤其是兵部,近来可能事务繁杂些。而卿有此明朗身份,便可每日到兵部尽责,直接调派兵马了。”
“臣妾谢主隆恩。”听到此处,我恍如醍醐灌顶,连忙拜谢。坐镇兵部,调派兵马?我终于明白瞻基今日反常所在。做为皇帝,对于汉王谋逆一事可以不信,可以不闻不问,而一个握有兵部实权的女官,可以做的,就不仅于此了吧?
“朕恭祝我大明第一位女相即日走马上任,从此春风得意、官运亨通!”
瞻基笑着拉我起来:“本该摆酒庆祝,但念卿新官上任便公务缠身,还是留待以后了吧?对了,上次爱卿病时,朕去探望,见师傅形容憔悴,略有病态,如今可好些了吗?”
“臣妾……”
“准卿以‘臣’自称!”
我一笑,也不违拗,道:“臣父只是忧心臣病而已,见臣病愈,自然无事了。”
“哦……”瞻基若有所思:“那日听王太医说,从师傅的行为举止来看,倒颇似患上了一种疾病,据说此病初起时不甚明显,只是常常忘记事情,到得后来,便言语失常,脑筋也不如从前了。我想师傅那么睿智的一个人物,若不是此病,如何到得如今这个样子?若真如此,倒应该早做医治了。”
“臣父确实脉象失调。早先便请医调治,始终不见起色,若王太医真能识得此病根源,臣定会择日请教。”
“那是自然。不过师傅一病,却给朕添了个女相辅佐,也是不幸中之大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