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22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146 - 150

【第146章】 师尊,她要成亲真的跟我无关啊

  自那天起, 孟婆堂里就出现了一个奇景。
  从来没有闲人敢擅坐的“玉衡长老专席”, 多了个墨微雨。往来的弟子们总能看到墨燃和楚晚宁一起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墨燃总会夹一些菜到他师尊的碗碟里。
  “嘘, 快看, 墨师兄又给长老递了块牛腩,哇那么大一块,我赌玉衡长老不会吃。”
  不远处,有一群弟子窃窃私语,压低声音下着赌注。
  “我也赌不会吃, 玉衡长老好像不怎么爱吃牛肉。”
  “那我赌他会吃吧, 毕竟前面那几枚鸽子蛋他也接受了呢。”
  一行人就偷眼瞄着那边,他们凝神屏息, 看到楚晚宁皱着眉头, 筷子尖戳着那块牛肉,沉着脸和墨燃说了些什么。
  距离远了些, 他们听不清,但墨燃好像也讲了两句话, 楚晚宁的脸色就更加不善了。
  押注楚晚宁不吃的弟子甲乙丙立刻喜形于色, 他们看得太入神, 兜着汤的勺子都差点往鼻孔里送。
  “看看看, 长老不吃了,他不吃了!”
  “你别拿胳膊肘捅我,小声点儿, 要是被玉衡长老听到你们拿他做赌注,非得活剥了你们一层皮!”
  “嘿嘿嘿,我不管,这二十枚银叶子是我的了~”
  那弟子说着,就想去拿饭桌上摆来当筹码的银叶子,可手还没碰到,就听得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无不紧张地低喊道:“等等,胜负未定,长老又动筷子了!”
  “啥?”
  再次望去,果然楚晚宁夹起了那块牛腩,这群赌徒的心眼巴巴看着,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被那双白玉箸捏起来了,不上不下,掐得生疼。
  “要吃了要吃了要吃了……二十银叶二十银叶二十银叶……”赌了楚晚宁会吃牛腩的那个弟子不停地叨叨,紧张地直抖腿。忽然他目光一滞,整个人都好似冻住了,“啊!!”
  玉衡长老,竟然把已经夹起来的牛肉,又不由分说地丢回了墨燃碗里!
  “……”
  “哈哈哈哈,险胜,险胜!”
  “我就说长老肯定不吃的嘛,来,叶子都归我了啊。”
  败了赌注的弟子唉声叹气,顿时萎靡不振,一头撞在了餐桌上,偏着脑袋无语凝噎,望着楚晚宁那个方向发呆。
  长老我错了,我不该拿您做赌注的,输得我连这个月买灵石的钱都没了!
  正自怨自艾,忽然,他看到墨燃胳膊肘动了动,高大的身子往前微倾,又和楚晚宁说了几句话,然后这名惨败的弟子就亲眼瞅见了他们的墨师兄复又拣起了牛腩,连带着配了些蔬菜,再次递到楚晚宁唇边。
  ……
  ???
  这弟子惊呆了——墨师兄这是打算直接喂长老吃东西!?
  显然楚晚宁也极不习惯,他毫不客气地拿筷子敲了一下墨燃的筷子,神情严肃地讲了两个字。
  那口型太好懂了:
  放下!
  墨燃就笑着把那一筷子蔬菜和牛肉都放了回去,不过不是放在自己碗中,而是师尊碗中,楚晚宁没办法,叹了口气,在十余道他没有觉察的鸡贼目光中,沉默地吃掉了那些蔬肉。
  “……”
  这桌赌徒已经看傻了,前番以为自己稳赢了的弟子们无不瞠目结舌,手中捏着的银叶子都滑掉下来。
  倒是趴着萎靡不振的那位哥们儿立刻弹起身子满血复活,眼中直冒光彩,热切道:“哈哈哈,反败为胜啊!反败为胜啊!师哥,师弟,对不住啦,这些叶子还是都得归我,哈哈哈哈,发了发了,明天再赌啊,哈哈,明天再赌!”
  那边师徒二人却浑然不觉,墨燃举着筷子,一边慢慢地扒着碗里的饭,一边看着楚晚宁低头吃掉了牛腩。
  孟婆堂里有些热,墨燃左臂袖子一直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胳膊,那胳膊肌肉耸动,在蜜色皮肤下起伏,他舀了一碗汤,特地趁着楚晚宁没注意,在碗里多加了几块排骨,肉在汤底,不容易看见。
  “师尊,喝完汤吧,驱寒。”
  “清汤?”
  墨燃眨眨眼:“好像是的,打的时候没注意,忘了。”
  楚晚宁看了看汤面,浮着一片碧油油的毛毛菜叶子,瞧上去煞是可口,也就没有推却,拿过来喝了一勺。
  “好不好喝?”
  “还不错。”
  “那就不要浪费呀。”墨燃笑道,“多喝点。”
  楚晚宁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还敢说我?以后吃饭别打那么多菜,自己吃不下,都要我替你分担。”
  “哈哈,好,那我下次少打一些。”
  见楚晚宁点头,墨燃这才捧起了自己的汤碗,那汤有些烫口,他吹了吹汤面,氤氲热气散开,映得他刚毅的面庞很显柔和。
  热汤是一种极为奇妙的食物,明明只是一碗煮开了的水,放了些肉菜调料,但却能让整个人从胃里暖到心里,而和喜爱的人一同喝汤,那种满足的感觉,就好像在水中投了一枚小石子,湖面上涟漪一层一层泛开,闪烁着光芒。
  墨燃在这辈子得而不易的宁静中,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岁月悠然,喝到口中,只是一碗汤的味道。他为了这一碗汤,曾经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也为了这一碗汤,如今入骨悔恨,痛断肝肠。
  他捧着汤碗,喝的很快。
  内心的不安也好,对于未来的不确定也好,悔恨愧疚也好,这一刻,他都不愿意想太多,他的好日子过的实在太少了,以至于需要日夜不息地去抢夺。他不是不想慢慢地品尝,悠哉悠哉,他其实很羡慕薛蒙这种人,因为天生富贵,所以永远是从容不迫的。墨燃无法从容,他有的东西往往是那么少,以至于他永远在龇牙咧嘴地争抢,抢来的东西又怕被抢走,所以只能立刻马上,狼吞虎咽地吃掉,他在这方面近乎保留了原始的兽性,觉得只有把食物吃进肚子里、藏到胃里,他才能安心,才是真正拥有了这个东西,再也没人能夺走了。
  小时候,他和别的孩子抢食。
  上辈子,他和众仙君抢一个天下。
  而这辈子,他只想抢这碗汤。
  他自知做了很多恶事,怕命运终有一日要与他清算,于是他只想抢过他一点点可怜的幸福,然后夺路狂奔,把命运远远地甩在身后。
  和所有那些犯下重罪后,潘然悔悟想要重头来过的人一样,墨燃虽然一直在笑,但他的内心依然不安。他知道“善恶终有报”不是一句虚言,在热闹渐冷的时候,他总会觉得眼前的安宁很假,就像海市蜃楼,像镜花水月,最终自己还是会醒来,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巫山殿,回到地狱里。
  所以,他想抢在汤冷之前,再多喝几口。这样的话,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恶有恶报,被世人唾弃,被命运审判,被再次推入寒潭深渊里,他也能凭这一口热气,独自一人走下去。
  “在想什么?”楚晚宁问他。
  “啊。”墨燃回过神来,轻轻应了,而后笑道,“没什么,吃饱了就喜欢发呆。”
  楚晚宁看了他的空碗一眼:“喝完了?”
  “嗯。”
  “你好像很喜欢今天的排骨汤?”
  “哈哈,是啊。”
  楚晚宁就拿过了他的碗,说:“我再去给你添一点。”
  他很快去而复返,果然端了满满一大碗肉汤,有些烫,放下碗之后楚晚宁拿手指尖焐了焐自己的耳朵尖,既暖了耳朵又降了手指的温度。
  他重新坐下来,说:“喝吧。”
  “好满一碗。”
  “你喝慢一点。”楚晚宁道,“不够还有的,没人跟你抢。”
  墨燃便被这最简单的一句话触动了,他捧住了汤碗,浓黑眼帘垂落,带着浅浅鼻音,笑着应了一声:“好。”
  楚晚宁不知道,其实那一瞬间,墨燃尽了生平最大的努力,才没有捧着那一碗满满的汤,听着那一声“不够还有,没人跟你抢”,落下泪来。
  楚晚宁走了五年,他煎熬自责了五年。五年后,他的师尊跟他说,慢慢来。
  墨燃心里忽然很痛很痛,他越离楚晚宁近,就越觉得难过。其实很多事情若是不去留心,是看不出背后的情意的,但他如今用心看了,就看到楚晚宁待他是那么宽容,那么温善,那么好。
  他上辈子竟糟践了这样的人。这辈子何德何能,能再长伴君左右?
  他的心在颤抖,在苦痛地挣扎,一面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应该离楚晚宁远远的,觉得自己哪里来的颜面,竟还有脸对楚晚宁笑,对楚晚宁好?厚颜无耻!可是,另一面,他又无时无刻不渴望着——是不是就这样了,能不能就这样了,他们这辈子还很长,让他一点一点地赎还曾经犯下的罪,好不好?
  我一身罪孽,自尸山归来。
  我用前世满是鲜血的手,捧起今生醇厚温热的汤。
  我愿余生跪地不起,死后魂归炼狱,只是希望你……还愿意捧盏,浅尝。
  “师尊。”
  不知什么时候,薛蒙来了。
  墨燃回过神,其实自楚晚宁死后,他几乎整日整夜都是这样的自责与不安,在这样的情绪里浸泡久了,整个人都会显得很沉重,对其他人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因此他一直都在努力调整情绪,最近一年,才稍微好了些。但生活中偶尔有一两个点,还是会触到他,他还是会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又陷入纠结和自我厌弃中。
  他抬起头来,看着薛蒙的时候,脸上阴郁未消,倒把薛蒙吓了一跳。
  “啊呀,狗东西你干什么?这种眼神看我?欠你钱啦?”
  墨燃自知刚才感情神游,一下子收不回来,便勉强笑了笑,说:“吃撑了点,你有事情找师尊?那你们说,我出去透透气。”
  “别啊,别走,你坐着,这事儿跟你也有关呢。”
  “跟我有关?什么事情?”
  薛蒙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说出来你可别失落……”
  楚晚宁道:“好了薛蒙,就直说吧。”
  “哦哦。”本来还想卖关子的薛蒙一听师尊发话,立刻道,“是这样的,刚刚接到请柬,宋秋桐要成亲了。”
  墨燃悚然色变,脸上霎时血色全无。但这战栗并非因宋秋桐而起,而是薛蒙——这辈子墨燃很清楚宋秋桐是个什么货色,因此恨不能绕着她走,他跟她如今比清水还清,八竿子打不着边。
  可薛蒙……
  薛蒙为何会认为,宋秋桐成亲,自己会失落?
  墨燃整颗心都揪紧了,他几乎是在瞬间想到了前番一直作祟的那个假勾陈,那个一直没有浮出水面,藏得极深的幕后黑手。
  那个人,也极可能是重生的,若是如此,那人便对墨燃的过去清清楚楚,对于墨燃前世的罪孽,了如指掌!
  墨燃白着张脸,强做镇定,不动声色地望着薛蒙:“怎么就和我有关?”
  “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薛蒙神色有些怪异,说道,“今天儒风门来送婚帖,那位宋小姐,还专门托人给你捎了一份信。你要和她没有交集,她写信给你做什么?墨燃,不是我说你,你什么时候惹上的她?”
  “……”墨燃心绪难平,如芒刺在背,半晌才道,“写给我的?该不会是弄错了……”
  “错不了。”
  薛蒙说着,从衣襟内摸出了一只信封,拍到墨燃面前的桌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墨仙君亲启,秋桐拜上,还能有错?”
  墨燃瞥了一眼那信封,心如擂鼓,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是宋秋桐的笔迹没错,可为何这辈子和宋秋桐萍水相逢,她会在大婚之前,给自己修一封书信?
  薛蒙双手抱臂,很是不高兴:“你是要回去私拆,还是在这里拆了跟我们一块儿看?”
  “……”
  墨燃侧过头,见楚晚宁也正望着自己,剑眉微微蹙着。
  “拆吗?”薛蒙气不过,他最看不惯乱搞男女之事的行径,有些咄咄逼人。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横竖都是躲不过的……
  墨燃只觉得阵阵发虚,伸出去的指尖都是凉的,他没有作声,沉默地拿过信笺,拆了开来。


【第147章】 师尊,有话好说

  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写着简短几句话。
  墨燃看了一眼, 心就落到了肚子里, 几乎是暗自长松一口气, 这才发觉自己的冷汗已湿透了重衫。
  薛蒙也凑过来看了。
  “什么啊。”一看之下, 眉头大皱, “怎么是这种事情?”
  “……不然还能是什么,都说了我跟她不熟。”轻松之下,墨燃是真的笑了,把信纸放在桌上,“你把事情说的那么蹊跷, 倒真唬了我。”
  原来, 墨燃这些年在外头东奔西走,斩下了不少臭名昭著的妖邪, 其中有一只鲤鱼精, 为祸云梦泽多年,由于它法力高深, 且处地荒僻,不少修士前去应战, 最后都成了它用来装点洞窟的白骨。
  虽说云梦泽妖气弥漫, 是个极易让妖怪们修炼成精的地方, 但鲤鱼并非是攻击高的动物, 按理说修炼出来的妖,杀性也不会这么强。墨燃与它斗战八十余回合,终将其勒杀于“见鬼”之下, 剖开鱼肚子,这才知晓了其中缘由。
  “当年那只鲤鱼精,腹腔内有一枚望舒晶石。”墨燃笑道,“这晶石凝聚千年月华,是极品灵石,用来淬炼武器,或者修炼灵核,都是上上之选。”
  楚晚宁道:“她一个蝶骨美人席,要这个做什么?”
  “说是想给自己丈夫求的,她丈夫属火性灵核,但这些年修炼得太急,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因此不惜重金,想问我买望舒晶石,作为嫁妆带过去,给她丈夫压制邪气。”
  薛蒙听了点点头:“千金散去也要求丈夫安稳,她的心意倒是难得。”
  墨燃听了笑道:“她哪里来的钱?还不是伸手问儒风门要,她长得那么好看,软声软语说几句话,哪个师兄弟能拒绝她?换你你能吗?”
  薛蒙当即瞪大眼睛:“你别说的我好像色令智昏似的。”
  “你别生气,我只是打个比方。”墨燃说着,把这份信还给薛蒙,死生之巅的信函如果不回复,一般都需要存于藏书阁封匣内,墨燃道,“归档吧。”
  薛蒙一愣:“归档?”
  “不归?那你烧了也成。”
  “……不是,”薛蒙有些急了,“人家大婚,跟你求个灵石,又不是问你白讨的,她都说了不惜代价,心意也算诚恳,你为什么不卖?”
  “不是我不想卖,那灵石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但是我已经把它给你了啊。”
  “给、给我?”
  “对啊。”墨燃笑道,指了指薛蒙腰间的龙城佩刀,说道,“不是早些年就捎给你了一块晶石,让伯父替你淬炼龙城吗?今日龙城已非昔比,你用的好,和神武也相差无多。你还不谢谢那条鲤鱼精?”
  薛蒙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
  他只知道墨燃游历天下时,得到一块宝石,但从来没有关心过这宝石究竟是什么来头。对于墨燃,他心里总憋着一口气在,不管这个人是恶人还是从了良,他都多少保留着一丝不服气,一丝排斥。
  所以,当爹爹说,墨燃给他的宝石可以升华龙城时,他心里虽感激,但也很憋屈,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受了竞争对手的好,因此半句都不想多问,直接让他爹带着龙城去踏雪宫淬炼了。
  岂料墨燃给他的,竟然是价值连城的“望舒晶石”,薛蒙一下子心情更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天才干巴巴道:“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墨燃笑着挥手,“赶巧而已。”
  薛蒙脸色更臭了,嘴硬道:“我谢的又不是你,是那条一命归西的鲤鱼精。我谢谢他。”
  “哈哈哈哈哈,那你以后就别吃鲤鱼肉了,给恩公积德啊。”
  “哼!”
  笑闹一会儿,墨燃忽然想到了什么,梨涡深深,问道:“对了,方才被你唬的,都忘问了,宋秋桐是要跟谁成亲来着?弄得这么大张旗鼓,她不过是个小师妹,竟然能惊动儒风门广发请柬,厉害啊,是不是要和碧潭山庄联姻?”
  “不是啊。”
  “不是和碧潭山庄?我以为那庄主老头长得色眯眯,儒风门与他们交好,就把宋秋桐给他了呢。”墨燃笑道,“那是哪一家?能和儒风门攀亲事,还大张旗鼓操办……总不会是踏雪宫吧?”
  “你想什么呢!”薛蒙瞪了他一眼,“怎么就非得联姻了?”
  墨燃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住了:“那她还能跟谁?”
  “南宫驷啊!你忘啦,儒风门这位野马公子可是到了婚娶的年岁了,宋秋桐那么漂亮,配他又不亏……”
  他还没嘀咕完,墨燃就蓦地起身,惊愕道:“南宫驷?!”
  薛蒙吓了一跳:“干什么?”
  “她……她怎么就嫁给了南宫驷?怎么会……”太震惊了,墨燃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念叨着,“南宫驷……”
  无怪乎他这个反应。要知道,前世这个时候,南宫驷已经重病而亡了啊!
  他这些年,一心俯首于流民战乱之中,并没有去关心名门正派的大事,儒风门与他交集不多,他自然更加不会挂心。直到此刻,薛蒙忽然跟他宣布了宋秋桐和南宫驷的婚讯,他才猛地意识到——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这个世界的命运改变,不止发生在他自己身上,连看似不相关的儒风门,都变了。早该进棺材的人却没有进去,反而白事变红事,竟还要娶自己上辈子的皇后当妻子……
  这消息有些悚然,他一时吞咽不能,有些噎着了。
  还有,南宫驷是不是瞎啊!看上这么个女人?
  但该庆贺的还是得庆贺,该送礼的还是要送礼,既然南宫掌门把请柬都送上门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婚宴定在本月十五,薛正雍把门派诸事安排妥当,都交接给了贪狼与璇玑二位长老,准备启程前往临沂。
  除了他,出于修真界礼节,王夫人、薛蒙和墨燃,都是一定要赴会的。另外,南宫驷专门点名邀请了楚晚宁,说是年幼时曾受过玉衡长老提点,请长老务必赏脸莅临,所以楚晚宁也得去。
  “儒风门是当今第一大派,他们的少主大婚,全天下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是都会赶来庆贺。”薛正雍道,“死生之巅平日里不拘小节,但遇上这样的场面,还是要讲些规矩,莫要给人看了笑话。”
  薛蒙问:“讲什么规矩?我觉得我自己就已经够规矩了。”
  薛正雍扯了扯他的发髻,说道:“你这个发冠戴的就不对,你戴了个金发冠。”
  “金发冠怎么了?”
  王夫人柔婉笑道:“蒙儿,这是你头一次参赴婚宴,许多事情都还不懂,阿娘给你说,你可听好了,在上修界娶亲,全场唯有新郎一人可配金头饰,你若戴个金发冠去,便是去抢亲,要闹大笑话的。”
  薛蒙的脸一下子涨红,磕巴道:“抢亲?不不不,我不抢亲。”
  墨燃就取笑他:“到时候把你和宋姑娘抓起来关进小屋子里,你怕不怕?”
  “你才被关进小屋子里呢!”薛蒙又羞又怒,“我不戴就是了!”
  薛正雍道:“我看你们对婚宴宾客衣饰的要求都不是很清楚,这样吧,我着人给你们各自去定做一件,到时候拿着穿就好。”
  他顿了顿,尤其看向楚晚宁,试探性地问道:“玉衡,可以吧?”
  其他人薛正雍倒是不怕的,顶多就是闹些笑话,但楚晚宁这个人,白衣服穿惯了,要是不提点他,他一身素白去参加人家婚宴也不是没可能,到时候南宫柳可能会气到吐血,那死生之巅和儒风门可就结梁子了。
  楚晚宁道:“可以。”
  出发前一天晚上,薛正雍给每个人定做的喜宴衣衫都到了。这些衣服是他专程请了临沂的裁缝赶出来的,制式严正,线脚密实,样子都很漂亮,饶是薛蒙这样挑剔的人,收到衣服后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墨燃捧着一叠干净衣物,上了死生之巅的南峰,进到红莲水榭,朗声道:“师尊,伯父托我把这衣裳给你送来。”
  他走到荷花池旁,看到楚晚宁正在舞剑。
  他想起楚晚宁的第二把武器就是一柄剑,但那剑杀气浓郁,有毁天灭地的声势,楚晚宁从不轻易动用。可刀不磨不锋利,功不练不娴熟,就算利刃没什么机会出鞘,楚晚宁依旧会时不时地拿别的剑来舞上一段。
  此刻月色冷冽,许是练剑热了,他脱了外袍,只留里头一件白绸中衣,绸料随着晚风而微微拂动着,瞧上去灵动飘逸。
  他没有梳惯有的高马尾,而是把头发都挽起来,绾了个严正利落的高髻,显得一张脸格外精神,也更加清瘦。长剑争鸣,刃锋如雪,他舞剑的姿态刚中带柔,一双足绷收有致,霜花挽起时淡若芙蕖照水,冷电出势后犹如蛟龙破空,一张一弛,一收一放,都点在了最好处,墨燃立在不远处看着,竟是半点瑕疵也挑不出。
  忽然间楚晚宁眉峰一凛,长剑朝荷花池中一指,但见得招式凌厉,池中水波被剑气一分为二,竟是为剑锋所迫,久不能合——抽刀断水!他足尖轻点,长身掠起,轻盈飘逸地自划开的水波中央飞过,双臂张开,白袖涌动,神仙般飘然落至池子对岸的凉亭上。
  “师尊!”
  墨燃怕他再一掠就跑远了,连忙追到了亭子下喊他。明月高悬,夜色微凉,亭子边高大的海棠树飘落着霜雪般温柔的白色花瓣,楚晚宁踩着亭子的尖角,衣襟有些散开,漏进玉色的月光,他听到动静,低下头来,眼睛又黑又亮,他喘着气,嘴唇有舞剑后凝起的血色,因此难得显得很艳丽。
  “你怎么来了?”
  夜风吹着他额角散落的碎发,他眯起眼睛。
  “来给你送衣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楚晚宁轻轻哼了哼,忽然想起墨燃如今也被世人尊一声宗师了,自己苏醒之后,还没有和他对过招,不由地心中一动,转念间,人已挟剑飘然而落,低喝道:“你先试着接不住接的住我的剑!”


【第148章】 师尊天然撩

  墨燃一惊, 没想到他会来这招, 匆忙闪避, 剑锋擦着前胸刺过。
  “师尊要和我切磋, 好歹先试过衣服再说, 伯父还等着我回他呢。”
  “先切磋, 后试衣裳。”
  “伯父等得急,人裁缝还在殿里,要有不妥帖的地方得改。”
  “那就快些拆招罢。”
  “……”
  这一点楚晚宁和薛蒙倒是很像的,都是比武之心一起,就极难压下去的主。两人一说一答间, 长剑已刷刷刷地刺过了墨燃好几处要害, 得亏墨燃久经磨砺,避闪及时, 不然人没事, 衣服恐怕要给楚晚宁划得千疮百孔。
  猛地一下剑身点在了墨燃肩头,楚晚宁及时收势, 只拿剑侧击了他一下,冷嘲挑衅道:“墨宗师, 就这点本事吗?”
  墨燃被这人逼得没办法, 手里的衣裳又没处放, 苦笑道:“师尊如今不打算让我了, 反倒还欺负我?”
  楚晚宁目如刺刀,剑眉微蹙:“你难道还想我让你一辈子?”
  “哈哈,这倒没错。”
  “……你到底打是不打?”
  “好好好, 我打,我打还不成吗。”墨燃笑着,摇了摇头,手指尖光焰一起,“见鬼,召来!”
  见鬼应声而出,但楚晚宁手中只是寻常武器,因此墨燃也没有往见鬼里灌注灵力,他刚握住柳藤,正面又是一剑递来,墨燃后掠数尺,倏忽挥出藤鞭,缠住楚晚宁的剑柄。楚晚宁却毫不以为意,手腕一掣,挣开束缚,身形已如鬼魅般迅速闪至墨燃身后,长刃一横,自后头抵住了墨燃脖子。
  楚晚宁贴在他身后,略显阴郁:“你没用心,重来。”
  他软暖的呼吸拂在墨燃耳根,墨燃觉得一阵燥热,喉结在剑刃下攒动,低沉笑道:“师尊先别急着把话说得那么满,再仔细看看,我用心了没有?”
  话音方落,楚晚宁惊觉墨燃的柳藤不知何时已绕上了他的手臂,竟将他牢牢制在原处,半寸不得动。
  楚晚宁盯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半晌,忽然眼底亮起一从锐亮精光。“嗯?不错,前言收回。”
  墨燃笑道:“哪有想收就收的?”
  “你待如何?”
  “我想要师尊去换衣服啊。”
  楚晚宁冷哼一声:“……决了胜负再说。”
  他说着,将自身强悍灵力灌入右臂,生生将见鬼逼退,而后猛地掠后,与墨燃拉开距离,同时一道剑光闪过,凌空掠起剑气,朝墨燃斩去。
  墨燃没办法,只得提鞭再上,一时间柳藤与长剑在空中叮咚作响,两把武器都不曾喂灵,打起来没有灵流相撞焰电齐飞的壮观声势,但一招一式都极尽巅峰,行云流水,墨燃单手还拎着要给楚晚宁换的礼袍,于是楚晚宁也只用右手和他缠斗,转眼见两人已拆过百余招,竟是胶着难分,上下难辨。
  楚晚宁的呼吸沉重,一滴热汗透过他漆黑的剑眉淌下来,直逼眼睫,但他与墨燃较着劲儿,半点不容分神,那汗滴便透过睫毛,渗入眼眶中,他竟忍着不眨眼,一双眸子如夜火极光,闪着令人惊骇的光亮。
  北斗仙尊的斗性已浑然都被自己徒弟激起来了。他原本就爱酣畅淋漓的战斗与竞搏,平日里淡漠清冷,只因难遇对手。而墨燃就像一把火,轰地一声,把他这池烈酒点亮,刹那间焰照长空。
  他们打到后头,长剑竟因无法承载这样高强的冲击而发出不祥的咯吱声,最后随着两人在空中的近身一击,竟铮然嗡鸣,在两大宗师间碎成千万点铁粉晶莹!
  “剑都断了。”墨燃无奈道,“还打么?”
  楚晚宁眼中已是一片烽烟缭绕,他把剑柄一丢,白衣衣襟微敞,更衬身形挺拔,他简洁有力道:“打。”
  “……”
  墨燃还没来得及收回见鬼,楚晚宁便身形机敏,犹如拉满弦,箭出弩,又似林中猎豹,雪中鹰隼,径直朝墨燃袭来。墨燃慌忙撤去见鬼,抬手格挡,两个人复又以一种新的方式一争高低,打得难舍难分。
  贴身近战和兵刃战不一样,身形强健高大的人往往会更容易占到优势,何况楚晚宁和墨燃的身手本就已相差无多,所以这一回,楚晚宁明显吃了亏。
  墨燃笑了:“师尊,别打了,不用灵力的话,说句老实话,你打不过我。”
  楚晚宁怒极:“逆徒嚣张!”
  “不嚣张不嚣张,师尊要是生气,我就让师尊十招。”
  “墨微雨!”楚晚宁恼羞成怒,拳脚上的功夫更快更狠。
  海棠花纷纷飘落,柔如风吹雪,树下师徒二人鞭腿劲袭,无所不用其极。又是八十多回合之后,楚晚宁渐渐觉得体力有些透支——他先是在墨燃来之前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后来又用兵刃和墨燃打了一百多来回,真的已经十分疲惫。但他的眼睛却很亮,心跳也很快,一张俊脸上满是精神与辉光。
  他们越打缠得越久,力量的搏拼更胶着,楚晚宁倏忽侧身,手肘向墨燃胸肋间劈落,却被墨燃一把抓住。
  两人相互抵压,手臂和手臂都在发着抖……
  楚晚宁的胳膊被墨燃握得那么紧,粗砾修长的手指像要把他的骨头都捏断。
  墨燃的兽性与征服欲,也在这肉贴肉的厮搏中被烧了起来,他陡然一用力,终于把楚晚宁的发力制住,而后忽然一反手——
  楚晚宁猛地一惊,待回过神来,已被墨燃牢牢勒在了汗湿的怀里。
  “还打么?”身后墨燃带着笑的声嗓,他的背脊紧贴着墨燃宽厚的胸膛,心跳起伏,年轻男人的胸膛就像火一般滚烫,铁一般结实,就像烧滚的岩石,要把他整个人揉进去,揉化掉。墨燃的唇齿贴在他耳背,呼出来的气息灼热,全都喷在他裸露脖颈后头,而楚晚宁因为挽了个高髻,没有头发的阻挡,更能感受到对方虎狼般可怖的气息,几乎就要这样把他整个贯穿撕裂的雄性气息。
  因着汗水,暴戾里黏着缠绵,湿润如春水……
  “师尊,还打么?”
  “……”楚晚宁死死咬住下唇,凤眸爬上赤红。
  妈的,他不甘心!
  正欲再战,墨燃的嘴唇却于此刻贴下来,好像是因为巧合,在自己耳垂处若有若无地蹭过去,那粗糙又热烈的感觉,让他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楚晚宁寒毛倒竖,咬牙切齿道:“你给我放开!”
  他的言辞虽凶狠,但身躯却不可遏制地在墨燃怀里微微颤抖着,所幸因为打斗脱力,墨燃无法辨别他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打颤,事实上墨燃自保不能,又哪里能分心发现楚晚宁的异常。
  楚晚宁听到他低沉的开口,嗓子嘶哑,很像是情欲深浓时的声音,带着些戏谑的轻笑:“放开之后,师尊就愿意回房换衣裳了吗?”
  楚晚宁被激得凤目微红,怒道:“……放手!”
  他的回避换来对方更有力、更粗鲁的钳制,楚晚宁的胳膊被捏的几乎要错位,他身子一软,竟忍不住就那样,沙哑地,低低哼了一声。
  这一声太像是床上的呻吟了,墨燃猛地一僵,下身立刻有了反应。他与楚晚宁的身躯此刻正紧贴着,他唯恐师尊立刻能觉察到自己又热又硬的怒张,墨燃哪敢让楚晚宁知道?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楚晚宁,不敢再从背后这样制压对方。
  也就是在这放手的瞬间,楚晚宁得了空,端的是煞气汹涌,抱住自己被捏疼的手臂,回首一个鞭腿狠踹,用了实打实的力道,把猝不及防的墨燃一脚撂翻在地。墨燃哪里想得到这家伙会突然尥蹶子,整个人都被踹蒙,躺在地上,觉得肋骨都要断了,疼得直皱眉。
  “师尊,你这也太……”胜之不武了点儿。
  后半句没敢说,墨燃勉强眯起痛的水汽盈眶的眼睛,努力抬头去看楚晚宁。
  他看到他的师尊中衣散乱,白绸衣襟因为剧烈的搏斗早已大敞,露出一片紧实光滑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一起一伏。楚晚宁喘着气,他猛地扯过自己散乱的衣襟,额发散乱,鬓角疏散,因为打斗激烈,他此刻眼尾还泛着薄红。
  楚晚宁缓缓站直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沉炽,威严倨傲。
  他平复着喘息,说:“你输了。个子高也没用。”
  墨燃哭笑不得,讲话的时候嘴角都有血沫子上涌:“可不是输了么?连骨头都要被师尊踢断了。”
  “……”
  他这一说,楚晚宁有点发虚,刚才打的酣畅,他也不记得自己最后那一脚有没有收势,他过去俯身按了按墨燃的胸肋:“踢哪里了?”
  “这边……”
  “疼不疼?”
  “……”疼是肯定的,但自己如今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跟师尊喊疼像什么样子。
  楚晚宁看他脸色不怎么好,就伸手拿过了那一叠衣服,另一只手发力,想把墨燃架起来,岂料自己的力气消耗得实在太多,墨燃又沉又高,他这一拉之下没有拉动,反而整个人摔在了墨燃身上。他听得身下的人痛的闷哼一声,连忙坐起来,也顾不得多想,又去看墨燃伤势。
  “要不要紧?”楚晚宁的脸色都白了。
  墨燃皱着眉头,以手加额:“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还好,还能说话,看来是没有压死。
  楚晚宁连忙准备起来,但脱力的人,往往一倒下就没那么容易起身,腿其实是软的,不太稳,没站住,有些狼狈地又摔坐了回去。
  这一跌,跌的不是位置,正在墨燃腰胯上,楚晚宁初时还没有留意,但他眼下穿的很少,只有薄薄一层丝绸布料,而这位置又是那么尴尬,他一动,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有个硬邦邦的硕大的东西,正剑拔弩张地,抵在了自己身下。


【第149章】 师尊,我站不起来

  楚晚宁:“……”
  墨燃:“……”
  几乎是仓皇地, 楚晚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猛地爬起来, 嘴唇微微颤抖,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的, 像是极度惊愕, 又像是被吓到了。
  威风赫赫玉衡长老,居然、竟然、真的好像被吓到了。
  墨燃顿时心乱如麻,十分不安,他捂着被踢得生疼的胸膛,坐起身, 小心翼翼道:“师尊……”
  楚晚宁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往后退了一大步。
  真是辛苦他了,一双凤眼, 居然也能睁得滚圆。看来真是骇得厉害……
  墨燃苦笑道:“对不住, 我不是……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楚晚宁脑中惊涛骇浪诸念横生,我什么?我不是什么?墨燃怎么会有反应?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可是如果没有反应, 平时就那么硬那么大?那得该多……
  猛然又想到那张该死的排名榜,上头写着四个字。
  绝非俗物……
  楚晚宁整个脸都红透了, 他见墨燃还想说什么, 猛地抬手:“你别说了, 你回去。”
  墨燃只以为自己是惹他不高兴了, 哪里还会再留着,他忍着疼爬起来,起身的时候维持着半跪的姿态, 低低道了一句:“师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楚晚宁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看上去好像在想很多事情,其实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已经卡在“绝非俗物”四个字上头,不会转了。
  墨燃走了,楚晚宁原处立了很久。他胳膊上细细的汗毛竖着,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呆滞,有些发懵。突然想起来很早之前他们去金成池求剑,泡温泉时墨燃不小心摔跤,那时候也阴错阳差碰到了自己,但当时接触的时间太短了,楚晚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感觉错,但是刚刚,墨燃亲口说了对不起,不是故意的,那也就表明,方才他是真的……起了欲望……不是自己的错觉。
  虽然知道男性有时因为眼前看到的景象,就会生出欲火,这再正常不过,但楚晚宁扪心自问,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天下比他俊美的人多了去了,难道墨燃会喜欢自己一身热汗发髻散乱的模样?
  ……这有什么好看的。
  迷茫归迷茫,但腿间那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触感良久褪不下去,即使隔着衣服,都显得那么鲜活,那么狰狞。
  他在诸般冗杂混乱的思潮中,忽然不适时宜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忍不住想,这样的洪水猛兽,若是出笼,又有谁受得住呢……
  楚晚宁阴郁地咬了咬后槽牙,但脸上的潮红却难消,凤眸里的内容迷离又凌乱。像是发了烧,被热火缠绕。
  在外头站了好久才回到房内,楚晚宁拆了发髻,把发带咬在唇齿间,抬手重新拢好长发,而后紧紧束起,扎成马尾。
  他松了口气,抬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凤眼修狭,不笑的时候总有些威严狠戾的味道,不讨人喜欢。鼻梁不算太高,弧度柔缓,轮廓不是太生动,不讨人喜欢。嘴巴……
  算了,这张嘴和嘴里会说出来的话一样,都很薄,色泽冷淡,没有温度,当然也是不讨人喜欢的。
  谁知道墨燃是抽了什么疯,会有那样的热切。
  楚晚宁对情事一道,向来极为保守刻板,所知甚少,那种荒淫书册更是连碰到都觉得脏了手指尖,所以他盯着镜子琢磨了半天,还是什么都琢磨不出来。
  罢了。那就干脆别想,从未有过情爱经历的玉衡长老心道,毕竟男性也并非一定在情欲来时身体才会有反应,或许这也就是个巧合而已。
  第二天,薛正雍和王夫人早早地立在了山门前,等着赴会的其他三个人到来。第一个来的人是薛蒙,他往日里穿的都是死生之巅的蓝银软甲,总显得锋芒凌人。但他今天穿着飘逸庄重的礼袍,头发也梳得简单,只留了一枚碧玉簪子,整个人的气质便有些不一样了,端的是雍容华贵,屐履风流。
  看到父母,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自己的袖角,这才道:“爹爹,阿娘。”
  薛正雍不禁赞叹道:“蒙儿真好看,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王夫人垂着一双美目,大约是被夫君这样夸奖,脸有些红了。
  她跟薛蒙招了招手,说:“来,蒙儿,你过来。”
  薛蒙立在她跟前,她便仰头瞧了他一会儿,眼神中似有岁月荏苒,时光蹉跎,半晌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这衣裳衬你,显得皮肤白,很不错。”
  薛蒙便笑:“还不是我阿娘生的好。”
  “你也就会嘴贫,跟你爹一个样子。”王夫人说着,有些感慨,“转眼都二十多年去了……”
  薛蒙似乎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忽然笑容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这半步又有什么用呢,还是躲不过母亲的念叨。
  果不其然,王夫人下一刻就拉着他,语重心长道:“蒙儿,今日我们是去儒风门,给南宫公子贺喜,你看看,你与他差不多年岁,是不是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阿娘,我还没想要成家……我没喜欢的人呢……”薛蒙咕哝道。
  “娘知道你没喜欢的人啊,所以这次赴会,你得多留心留心别家的姑娘。不一定要大富大贵,国色天香,只要人不错,你中意,那娘亲就肯定给你好好张罗,找人给你说媒去。”
  薛蒙的脸红了:“八字都还没有一撇,阿娘怎的就直接想到了说媒?”
  “娘也只是提一提而已……”
  “可是我谁都看不上,阿娘你就说上修界咱们见过的那些女的,一个个长得都还没我好看,我要是娶了她们,还不是我吃亏?不娶,不娶不娶。”薛蒙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再说了,你们干嘛只催我?墨燃比我还大一岁呢?你们怎么不操心他?还有我师尊——”
  “玉衡长老那是什么境界的人?你跟他比吗?”王夫人有些好笑,“行了,不逼你,娘也就是这么一说,要你留心看看,但你要真没看上的,那就也算了。娘还能把绑着你拜堂不成?”
  薛正雍却琢磨了一会儿,说:“不过我觉得蒙儿讲的不错,上回我就跟玉衡提了道侣一事。”
  “啊?”薛蒙一听,很是吃惊,“爹爹你跟师尊提这种事情?他没跟你翻脸?”
  “翻脸了啊。”薛正雍苦笑,“把我赶出来了。”
  王夫人:“……”
  薛蒙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我师尊道骨仙风,不是天神胜似天神,像他这种人,早就断情绝欲了,要道侣做什么?”
  薛正雍叹了口气,显然还是不甘心,正欲与儿子再辩,忽然王夫人以袖掩口,轻声道了句:“夫君,莫要再说了,玉衡长老来了。”
  未散的晨雾中,楚晚宁踩着湿润的青石板缓步行来,宽袍及第,衣袖飘摆。他披着一件绣合欢衣袍,袍身是端正的月白色,缘口压着金丝线,随着步履移动,金线在阳光下隐隐淌动流波,束发的是一根白玉发簪,簪尾镶嵌了一朵红宝石雕成的梅花,整个人素净中染着端庄,清冷中带着孤高。
  那一刻,薛正雍忽然有些无力,嘴张了张,闭上了。
  他想,还是薛蒙说的对。这样的人,旁边要摆上怎样的女子,才能不被他的光华湮没,因他的气势蒙尘?
  天神走到凡间,在山门前站定,皱了皱眉,看了薛正雍一眼。“尊主。”
  “哈哈,玉衡啊,衣服挺合身啊。”
  楚晚宁抬手,一只线络和造型都极为繁复香囊,在半空中晃动着,他道:“和礼袍一并送来的这个香囊,和寻常的不太一样。”
  “啊,那是按临沂的绳艺打的,怎么了?”
  高高在上无人可及的天神道长,微蹙剑眉,他说:“太难了,不会系,请尊主指点。”
  薛正雍:“……”
  他教了楚晚宁三遍,楚晚宁还是绕不过去绳结,最后干脆放弃了,薛蒙看不下去,主动请缨帮师尊系香囊,三两下就在腰间佩好了,楚晚宁瞧着,很有些意外,赞许道:“不错。”
  薛正雍在旁边又忍不住转了念头,他想,天啊,这样的人如果没有道侣,真的不会最终死于生活不会自理吗?
  过了一会儿,墨燃也来了,他脸色不太好,昨天被楚晚宁那一脚踹得太狠,又不好意思找人疗伤,别人肯定会问他这伤是谁踹的,他总不能说是轻薄了玉衡长老被踹的吧?只能自己打坐静疗,这会儿才总算是好些了,不至于胸口疼到呼吸都困难。
  可是他看到了立在薛正雍身边,安静地等着他的楚晚宁。这个男人穿着月白色绣金丝正服,领口压得很高,又是禁欲又是庄重——好正经的一个英俊男子。墨燃觉得胸腔一动,好不容易顺直了的气儿,好像又岔了,又喘不过来,乱了套了。
  “咳!”
  这可真要命,他喜欢了一个他绝不能喜欢,他发誓再也不去触碰的男人。
  重生两世的老鬼这回真就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年轻冲动,热血澎湃,会因为喜爱之人的一个眼神,一件衣物的变更,就觉得天下大乱,风生水起,从此快乐与他有关,悲伤与他有关,心跳与他有关,呼吸与他有关,就连照进窗棂的月色,月色里踽踽独行的一只蚂蚁,吸引蚂蚁来的那一脉花蕊,都与那个人有关。
  他在这样的喜爱中觉得很煎熬,很憋屈。因为一花一叶都是他,但他又得不到,不能摘。
  妈的,人间处处为难他。
  把派中事务都暂交贪狼长老处理,薛正雍拿上请柬,携妻带子上路了。
  有楚晚宁出行的阵列里,只要不是日程赶,往往都是坐马车的,这次也不例外。一行人悠哉悠哉,沿着官道慢慢往临沂去,一路上游山玩水,遇到些小妖小怪,也都顺手帮着除掉。
  如此行了十来天,他们才到了岱城。
  岱城的胭脂有名,一到城中,薛正雍就先带着王夫人去买胭脂,薛蒙嫌弃他们老夫老妻还腻歪,搓搓鸡皮疙瘩,不肯跟上,和楚晚宁他们先找了个茶摊子小坐,等爹娘回来。
  故地重游,师徒三人都有些感慨。
  薛蒙道:“可惜师昧不在,不然就和六年前求剑的时候一模一样了,我们还能去旭映峰顶玩玩。”
  墨燃笑道:“你也不怕假勾陈还守在那里,见你来了,拉你进湖底再叙叙旧。”
  说道假勾陈,楚晚宁皱了皱眉头:“这五年间他似乎并无行动?”
  墨燃道:“说不好,出过几次大乱子,都是悬案,跟神武有关的,我怀疑是他,但是也没有证据。”
  薛蒙玩转着手中的杯盏,望着墨燃道:“我倒觉得那些悬案跟他没关系。你想啊,几年前他费尽心思要找精华灵体,你是木灵精华,他便撵在你后面要害你,所以他要找的应该是人,而不是武器。”
  楚晚宁沉吟道:“但是这五年间并没有活人连续失踪的事情发生。”
  墨燃托腮举手道:“我也没有遇到任何的围堵或者陷阱。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这五年行踪不定,他不知道我在哪里。”
  三个人都各自沉默思索着,直到老板娘送来了他们点的茶叶与果脯,薛蒙才挠挠头道:“你们说,他该不会是坏事做多,自己玩火烧身死了吧?”
  “……”
  “别这样看我啊,一般邪门的法术不都容易被反噬啊什么的。”薛蒙咕哝着,“不然为什么五年了,他还没有什么大动静?”
  墨燃忽然道:“有一种可能。”
  “什么?”
  “你看,师尊这五年也什么都没有做。”
  墨燃话才说了一半,薛蒙就拿筷子敲他:“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假勾陈是师尊?”
  “……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墨燃无奈道,“我是打个比方,我在想,如果那些神武被盗悬案与假勾陈无关,那么他五年间就确实没有做任何大事。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是和师尊一样,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受了伤或者别的什么理由,必须待在某个地方不能出来。”
  他讲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蓦地一怔。“师尊……”
  “怎么?”
  墨燃先是摇了摇头,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的这个念头,但犹豫片刻,还是嗫嚅着说出了四个字:“怀罪大师……”
  这五年间,其他高手不知道,但显然有一个人,也和楚晚宁一样困在红莲水榭里,半步都不曾离开。
  怀罪大师。
  但这个念头太过大逆不道了,怀罪大师再怎么说也曾对楚晚宁又授业之恩,墨燃其实并不清楚师尊内心深处对于怀罪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因此也实在不敢太冒失。
  楚晚宁道:“不用想了,不会是他。”
  他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没有任何犹豫。
  墨燃便立刻点了点头,既然楚晚宁不愿意说起自己少年时求学于怀罪门下的往事,那么他也绝不会勉强多问。
  他便继续思忖道:“那,还有没有其他高手,五年间从来没有现身的?”
  “孤月夜的掌门姜曦。”薛蒙道,“灵山大会,所有掌门都到齐了,就他称病不来,很少现身。”
  墨燃失笑:“那是你娘的师兄吧?你怀疑他?”
  楚晚宁道:“姜曦自视甚高,从来不甘心孤月夜居于儒风门之下,所以自南宫柳当上十大门派之首尊以来,他任何聚会都不去,也不止这五年。”
  “那就没有了。”薛蒙道,“唉,算了算了,想不通就先别想了吧,线索实在太少了,想的我脑壳儿疼。”
  正巧这时候王夫人和薛正雍回来了,天色已晚,五个人便准备在岱城找个落脚的地方。
  薛蒙道:“我知道有个客栈特别好,还有温泉池子可以泡。”
  墨燃:“……”
  他简直用脚趾头都知道薛蒙说的是哪家了,不就是少年时他们投宿的那个栈子吗?
  当年泡温泉的时候,他还没头没脑地栽进了楚晚宁的怀里……
  思及此节,他不由地轻咳一声,默默把脸扭了开去,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眼里细微的赧然与期待,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薛蒙这人,说话其实总有些夸张,他喜欢的东西拼命捧,污点也看不到,他不喜欢的东西死命踩,一棒子锤死不给翻身机会,但所谓知子莫若父,薛正雍觉得自己儿子的话只能信一半,便问墨燃:“那家客栈燃儿也住过吧,觉得怎么样?”
  墨燃又咳嗽两声,不敢与伯父直视:“……是还不错。”
  “那就去住吧。”薛正雍拍板了。墨燃于是掌心盗汗,指尖因为内心的悸动而微微蜷起。
  他低下头,看似驯顺而温良地“嗯”了一声。但心里头想的却是:自己……是不是能再像当年一样,和师尊一起泡个澡……
  他不由地回忆起了水雾朦胧里,楚晚宁颀长俊秀的身子,线条凌厉紧绷,充满了诱人侵犯的张力。
  可若是真的与楚晚宁同浴,蒸汽迷离中,他真的还能忍住吗?
  商量完去处,其他人都已起身了,薛蒙吃完手上的花生,也拍拍碎末站了起来,扭头望向还坐在原地,神情有些莫测的堂兄。
  “怎么啦,走啊?”
  墨燃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知是不是夕阳映照的原因,他英俊的脸庞似乎有些红了。
  他伸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坚持着不肯站起来,而是有些尴尬地继续坐着,轻咳几声说道:“……点了这么多都没吃完,浪费了,你们先走,我认识路,喝完了茶我就过来。”


【第150章】 师尊与我换房

  说起来, 这座小镇当年是因为旭映峰而闻名的,但是后来闹出了假勾陈的那件事,金成池的武器尽数毁灭, 转眼多年过去, 镇子渐渐落寞起来,很多供求剑人住宿的客栈都因为生意不景气, 关门大吉,改行做了别的营生。
  但是, 当年师徒一同投宿的那家带着温泉池子的客栈却还顽强地存活着, 并且因为南宫公子大婚, 往儒风门赶来贺喜的宾客都会先在岱城落脚,这家客栈竟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薛正雍撩开竹帘,迈进大堂:“老板, 住店!”
  “四个人?”
  薛正雍还没回答,就听到身后一个低缓的嗓音道:“不,五个。”
  原来墨燃走得急,恰好在这时已跟来了。
  薛蒙瞧见他, 有些惊讶:“这么快呀?”
  墨燃先是一愣,随即脸一黑,暗自气愤道, 你消下去难道很慢?坐在茶摊前念几句清心咒的事情。
  但他也知道薛蒙说的和自己想的不是同一回事,不好发作,只得颇为含蓄地点了点头。
  “你是把瓜子全吞了,壳儿都没吐吧。”
  墨燃:“……”
  “客官五个人, 要几间房?”
  薛正雍道:“我和内人一间,另外再来三间上好的厢房,统共四间。”
  墨燃听伯父这样安排,面上沉静不语,心中却隐约有些躁动,他其实暗自希望和当年的对话能再重现,老板告诉他们客满,必须得挤一挤,这样他就……
  罢了,其实他依然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若能和楚晚宁在单独待在一个屋里,他就觉得心里很热,有些不安,又有些兴奋,他血管里流的,终究还是豺狼虎豹的血。
  但是,巧合往往不会有那么多次,这回掌柜很开心地说:“好勒,四间上房!”他翻身去柜子里取了钥匙,拉长声调地吆喝道,“客官,二楼,您请好了——”
  墨燃无不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阴郁。
  他想,蠢玩意儿,开四间房就这么高兴?有什么高兴的!有什么高兴的!多赚点钱又有什么好高兴的!
  “燃儿,你捏人家柜台的桌板做什么?”
  “……”墨燃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来,淡淡笑了笑。那板子朝下的地方已经被他捏裂了几道痕,怕是再用力就得碎了,“没什么。”
  等从薛正雍手里拿了钥匙,上了楼,墨燃站到属于自己的那间房前,忽然怔了一下。转过头,瞧见楚晚宁也在看着他。
  “你住这间?”
  “嗯……是啊。”墨燃犹豫一会儿,先是垂着睫毛,而后还是忍不住抬起眼来,黑亮的眸子望着楚晚宁的脸,“师尊还记得?”
  “……记得什么?”
  墨燃指了指自己那间房门,说道:“我们来求剑的时候,师尊住的就是这间房。”
  “……”
  墨燃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声音很隐忍,但却藏不住那微弱的期待:“师尊,你还记得吗?”
  楚晚宁心想,怎么会不记得。
  走上这一层,往事拾阶而来,和年久失修的老旧楼梯一起吱呀作响,带着木头被岁月浸泡后腐朽的味道,慢慢泛起。他几乎可以瞧见少年墨燃推开门,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神情,冲自己咧嘴笑了,梨涡很浅,岁月很深。
  见他良久不语,墨燃似是有些失望,垂下目光,说道:“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弄混淆了……”
  “没错。”
  墨燃倏忽抬起头来。
  楚晚宁望着他,似是浅淡地笑了笑:“你没记错,是这间。”
  这句话就像一朵星火,簇地点燃了墨燃眼底的漆黑,墨燃嘴角渐渐揉开一个甜蜜的笑容,好像吃了一颗滋味极好的糖果,又指着楚晚宁如今的这间房,说:“还有啊,师尊今天住的,是我以前的那间。”
  他很高兴,说的率真。楚晚宁却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笑了,愠怒道:“这个记不清了。”说着径自推门进屋,把墨燃关在了外头。
  “……”
  呃…自己又是哪里做错,惹他不高兴了?
  是夜,墨燃没敢去澡堂子泡温泉,有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觉得自己现在近到了欲望的临界,楚晚宁若是再多透给他一星半点的春色,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住当个君子,不去采撷这朵高岭之花。
  他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手臂,实在是百无聊赖,就开始思索自己与楚晚宁的相处方式。
  他是个不太聪明的人,他感觉楚晚宁就像一只大白猫,他想对楚晚宁好,想照顾这只雪白的猫咪,可是他总是撸两下毛,就换来白猫的一爪子,好像被他摸得并不舒服,也不如意。
  他觉得很罪过,但实在不知道猫咪身上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他像个刚刚养猫的人,对什么都一知半解,只会把白猫整个搙在掌心下头舔毛。然后换来一声怒吼,以及再一巴掌。
  墨燃翻了个身,眨眨眼,很是郁沉。忽然想起来,这间客栈的布局,隔壁房间的床铺和自己这间,应该只挨着一堵木板墙。
  这个念头一冒出,墨燃就更加睡不着了,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楚晚宁去洗过澡了吗?还是正准备去?可是都没怎么听到他屋里的动静……如果楚晚宁也不打算去泡澡,那么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躺下了呢?那他们现在,其实离得很近,要是没有中间那堵薄薄的木隔板,把他们一隔两间,他们其实就已经躺在了一起……
  躺在一起。这个念头让年轻男人的血炽热了,像浅寐的火山般危险地流淌着,只是不喷薄。
  他忍不住睡得更里面,紧贴着墙板,木头和泥土夯成的墙终究是不同的,木板是那么薄,最多只有三指宽。
  墨燃想,楚晚宁就在离自己三尺宽的地方躺着,脱了衣服,或者只穿着一件薄薄亵衣……他闭上眼睛,喉头吞咽,他觉得心在烧,烧遍了全身,烧到眼角,他没有睁眼,但若是睁开来,里头必定有血丝,一片潮红。
  啊,然后他又猛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这件事太刺激了,他整个人都觳觫着绷紧,血往下身涌流。
  他曾经,在楚晚宁睡的那张床上自渎过。
  年久的记忆是那么潮湿,罪恶而甜蜜,墨燃回忆起这件事,头皮都是麻的。他想起那一年自己泡温泉,不小心摔进了楚晚宁怀里,那燥热的感觉怎样都消不掉,只能自甘堕落地磨蹭着自己,额头抵着墙面,就那样把爱欲发泄出来……
  墨燃微微睁开一半眼帘,眼神幽暗,深黑的地方像岩石,却又有赤红的熔浆在那石头下涌动。他再一次把额头抵到墙面上。
  心脏都像要撑裂了,当年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分明是如此鲜亮的欲望和爱,怎么……就发现不了呢……
  他一只手贴上了墙面,按捺着,却实在捺不住。
  以为不爱时,能肆无忌惮地想着楚晚宁发泄,但爱上了,他这辈子都注定对一墙之隔的那个人,求而不得,连做一做梦,他都觉得是脏的,是对楚晚宁的亵渎。
  生忍欲望,这对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肉体而言实在太煎熬了,他的鼻尖贴着墙,他滚烫的身子都在极尽可能地贴住那一面单薄的墙体,他的思潮混乱,眼神迷离,他甚至在越来越茂盛的情潮里,隐隐生出了一丝错觉。
  好像,楚晚宁的呼吸,楚晚宁身上影影绰绰的海棠香味,已经透过了木纹的缝隙,渗到他床上来,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
  楚晚宁的味道在勾引他,在可怜他。
  勾引他的兽欲,可怜他的人性。
  勾引他欲火焚身,可怜他求之不得。
  墨燃在这样的勾引和可怜中,痛苦地蹙紧了眉毛,手撑着墙,骨节根根分明,青筋一一暴突。与他暴戾神色相反的,却是他近乎呜咽的央求,他轻声呢喃:“楚晚宁……晚宁……”
  他却不知道,在墙的另一边,楚晚宁其实也不敢去温泉池沐浴,他确实如墨燃所想的,早已躺下了,此时他也在想着他,渴望着他,楚晚宁修长的手指亦摩挲着微冷的木板,额头亦抵着这一道无情的墙。
  他们两个人,前世的误会如此深,以至于陌路殊途,彼此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深渊。所以这辈子,他们用鲜血浇灌,把深渊填成血海,向彼此泅渡而来,却因着一层屏障,看不到对方汹涌的情潮,只能由着自己的爱欲独自泛滥。
  可他们明明已经贴的那么近了。近到墨燃仿佛听到了楚晚宁的心跳,而楚晚宁,仿佛听见了墨燃的呼吸。
  “咚咚咚!”
  墨燃一惊,没什么好气地:“谁啊?”
  他这一喊,隔壁的楚晚宁也是一惊,随即意识到墨燃是真的贴墙睡的,和自己挨的那么近,以至于这低沉嘶哑的一嗓子,好像就在自己枕头边喊的。
  “……”楚晚宁不由地捏紧了十指,漆黑中睁开一双凤眼。
  “我,薛蒙。”外头那人说道,“我娘说她把我和你的行李放一块儿去了,你快开个门,真是的,等洗澡呢我。”
  偷听当然不算什么好事,但楚晚宁心想,自己可没有偷听,是这木板太薄,是房间隔音太差,是薛蒙嚷的太响。总之他才不要听。
  楚晚宁这样想着,裹着被子,往墙体处更靠了靠。
  隔壁传来床铺的吱嘎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薛蒙的声音再次响起:“哎,你怎么已经睡了?这么早?”
  “我困。”墨燃有些呛,“赶紧的,睡一半被你吵醒了,拿了你的衣服快走走走走。”
  “你干嘛这么急啊?”薛蒙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狐疑,“这么早落了门栓,闷在里头不出来,跟你讲两句话就着急上火的,你该不会是在……”
  在干什么?
  楚晚宁蓦地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想到了荷花池边和墨燃的肢体相擦,那青年有着过分的炽热和昂扬,蓄势待发时都好像能要了人的性命。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又不和他一样修禁欲之道,身体里会藏着多少沸滚岩浆?多久发泄一次才正常?这些楚晚宁都统统不知道,他清心寡欲久了,他不懂。
  现在,他有点想知道了,可是又碍着面子,放不下自己的骄矜来。他这么傲的人,这种问题,他能问谁去?总不能随便拉个弟子,说“不好意思,叨扰一下,我想询问寻常壮年男子,应当几日纾解一回?”
  ……想想都觉得变态到难以言喻。
  当然,死生之巅是有这一类与双修情爱相关的书籍的,但借阅每一本书,都需要登记造册,楚晚宁实在无法想象借阅簿上出现以下字句:
  《榻上枭雄传》、《欲海浮沉记》
  借阅人,玉衡长老楚晚宁。
  ……杀了他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