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20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106 - 110

【第106章】 师尊何处寻起

  “走火入魔死的……?”守卫慢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而后哼了一声,“修道的?”
  “嗯。”
  “修道的年纪轻轻就来这儿了,你可真冤枉。”
  守卫皮笑肉不笑的,凡人介里许多人没慧根,结不了善缘,嘲讽道士时,总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意思。
  “我瞧你啊,魂魄不太对,不纯澈。”
  怀罪大师在墨燃身上打了咒符,让他掩去活人气息,并能与魂灵接触,所以守卫窥不破他,但多少总有些不舒服,于是施施然又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屉里摸出个通体乌黑的尺子。
  “丈罪尺。”他洋洋得意的说道,虽不知他有什么好得意,尺子又不是他的,但官儿越小,越爱摆谱,守卫把尺子啪地往桌上一镇,翻起眼皮盯着墨燃,“手伸来,让本官测测你阳世的功德如何。”
  墨燃:“……”
  他阳世的功德?
  测出来会不会直接把他扭送到阎罗大神那边捏成碎渣?
  但众目睽睽,他也无处可逃,只得叹了口气,一手抱着引魂灯,一手伸了过去。
  守卫将尺子往他脉上一贴,几乎是刚一碰到,丈罪尺就尖声啸叫起来,黑色尺身冒出汩汩鲜血,伴随着千万人的哀哭。
  “我死不瞑目……”
  “墨微雨你万死不得超生!!”
  “阿爹!娘亲!!狗东西你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墨燃猛地将手抽了回来,刹那间脸色惨白如纸。
  那一圈鬼都在幽幽望着他,守卫的目光尤其晦涩,他虎狼一般盯着墨燃,过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看尺子。
  尺子上的红光消失了,鲜血也仿佛是方才的幻觉,不知流去了哪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唯有尺身渐渐浮出一行字。
  罪无可赦,押解第……
  第几层地狱?
  因为墨燃还没等丈罪尺测完就收手了,上头没写完。
  守卫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又凶又狠,极其毒辣地死盯着他,就好像无聊了许久的猎户,终于逮到一只稀世珍禽。他鼻翼忽闪,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肠子几乎流了大半出来,但这回他却连塞都懒得塞回去了。
  “别动,你给我再测。”
  他急不可耐的,贪婪的,近乎已经是在向阎罗邀功的嘴脸。
  他的鬼爪深深掐住墨燃的手腕,强行把他拽过来,如痴如狂地把丈罪尺又狠狠戳住对方皮肉。
  要是让他抓住个能下十八层地狱的鬼,那可就是极大的功劳一件,他至少可以坐地平升三级,再也不用每日在这城门口撰记着每一缕孤魂的往来了。
  “测!好好测!”
  丈罪尺又亮了。
  依旧是鲜血直流,哭喊漫天。
  墨燃杀过的人,造过的孽,仿佛都被挤压在这狭小的黑尺内,冲天怨戾几乎要把尺子都撑破。
  “好恨……”
  “墨微雨,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墨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垂下眼帘,嘴唇紧抿着,眸中不知是怎样的色彩。
  “你没有良心!!你把人间变成炼狱!”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啊啊啊——!”
  哀哭着,嘶嚎着,诅咒着,怨恨着。
  忽然那么多声音里,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
  “对不起啊,墨燃,是师父的错……”
  墨燃猛地睁开眸子,眼中一片哀痛。
  他又听到了前世楚晚宁弥留之际的声音,那么轻柔,那么悲伤,却像一把尖刀狠狠钻入他的头骨,几乎要把他魂灵都劈开。
  那些声音渐渐轻弱,丈罪尺复归平静。
  上面一行小字重新出现:
  罪无可赦,押解至第……
  这次墨燃没有把手提前拿开,可这行字依然没有写完!
  守卫一愣,拍拍黑尺:“坏了?”
  岂料一拍之下,黑尺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那行字竟自行消散了,尺面上飘起一缕薄薄仙气,无限灿烂的辉光熠熠闪出。
  这回尺子里没有哭声传来,而是百鸟朝凤,纤音入云,仿佛九重天上的雅乐声降临地府,众魑魅俱是陶然若醉,就连守卫也不禁跟着出神。
  等仙音止歇,守卫才蓦地回神。
  再一看,丈罪尺上已落下了六个大字——
  寻常魂魄,可行。
  守卫失声道:“这不可能!”
  刚刚不还是罪不可赦么?怎么就又寻常魂魄了?
  他不甘心,又拿尺子丈量了许多次,但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先是惨叫,再是佳音,到最后无不例外,都写着寻常魂魄,可行。
  守卫失望至极,他是没有理由阻拦一个寻常魂魄进入地府的。
  他又开始恶狠狠地塞自己的肠子了,边塞边说:“啐,我看你还真是走火入魔死的。”
  墨燃也颇为意外,并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想了想,猜测大约是怀罪大师的符咒混淆了尺子,便稍稍松了口气。
  “滚吧,照身贴拿着,耽误你爷爷半天,还不快滚!”
  “……”墨燃求之不得,正抱着引魂灯欲走,忽地守卫眼光一亮,高声喝住了他——
  “站住!”
  墨燃心跳很快,脸上却还镇定着,似是无奈道:“又怎么了?”
  守卫抬了抬下巴:“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哦,这个啊……”墨燃摩挲着魂灯,心中念头闪的飞快,转而笑道,“是我的陪葬。”
  “陪葬?”
  “对,是个法器。”
  “呵。有些意思。”守卫指了指桌子,眼中精光闪动,“把你的陪葬搁这儿,再测一遍。恐怕是你这法器,把丈罪尺给混淆了。”
  “……”
  墨燃心中早已把这犊子骂了个遍,但却无计可施,只得将魂灯放下,再次忐忑不安地伸出手腕。
  守卫似是胸有成竹,迫不及待地就又把尺子摁了上去。
  ……
  结果,却还是一样。
  依旧是六个字,清清楚楚:寻常魂魄,可行。
  别说守卫了,连墨燃都是浑不知所以然,但这样测过,对方总算是彻底死了心,极为意懒得摆手放他进去了。
  墨燃不敢久留,抱起引魂灯,穿过长长的甬道,直到尽头,光线变幻。
  鬼界,浩浩荡荡地展开在他眼前。
  这是地狱第一层,乍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天空是猩红色的,像烧沸了的霞光。奇藤异木拔地而起,近处屋瓦嶙峋,远边宫舍林立。入口一块通天巨石,上书“尔曹皮归尘,魂归南柯乡”。旁边巍峨矗立着红漆牌楼,金水融了描灌出“南柯乡”三个大字,每个都有成年男性那么高。
  原来这地狱第一层,就叫南柯乡了。死去的人若无异样,就全都暂居于此,十年八年,等候着判官唤到自己,再去第二层审判发落。
  墨燃抱着引魂灯,边瞧边走。
  过眼处,布局与人间竟无太多不同,街道、住户、瓦肆,一共十八街,九横九纵。鬼男、鬼女、鬼童四下穿行,笑语桀桀,哭声哀哀,端的是群魔乱舞,百鬼夜行。
  东边儿听到有新丧的妇人在抽噎:“怎么办,怎么办,都说改嫁的女人要被截成两半儿,头和脚,各归得那两个死鬼男人,这可是真的?谁能与我说说,这可是真的?”
  她身边也有衣襟袒露,鬓发凌乱的姑娘在抹泪:“非我要做那暗门子,实在是生活不起,死前我去土地庙里头捐了块门槛,想要千人踩万人踏,替我赎罪。但村长偏生说要我付他四百黄金,才能允了我把门槛换上,我要有那么多钱,又何苦去做皮肉生意……”
  西边儿也有汉子在算:“四百零一天,四百零二天,四百零三天……说好了我走她就走,一道儿殉情的,怎的我都在这里待了四百零四天了,她还是没有跟着下来。唉,她这般柔弱,该不会是黄泉路上迷了道,若是真迷了道,又该如何是好?”
  新死的鬼嘤嘤,三五成群都集在南柯乡门口,仍是不甘心,徘徊不去。
  但再往前,却都是已经回过魂,认了命的老鬼了。
  他们从容都多,泰然得多,有些各自的营生,穷打发日子,捱着那漫长的时光,等着审判。
  到了第三街,就能看到闹市嚷嚷,不亚红尘。
  到底都是没有断了肉骨凡胎的鬼,孟婆汤未喝,仍是人鬼不分。生前是梨园的,仍在街头演着杂耍,活着当绣娘的,死了还扯了地狱的云彩在织衣裳。屠户倒是不敢再杀生了,但总可以接些磨刀、呛剪子的营生。
  叫卖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
  墨燃走到一个卖字画的鬼面前,那鬼生前大概是一张画也没有卖出,活活饿死的,因此面黄肌瘦,颧骨高出,肋腹凹陷。
  见有人坐到他摊子前,瘦小的书生抬起昏花的眼,神情却是热切:“公子,买画?”
  “我想让你替我画一张像。”
  书生似乎有些惋惜:“人物比山水,总缺意境,你瞧瞧这张泰山烟云图……”
  墨燃道:“我不喜山水画,就劳你给我画个人。”
  “不喜欢山水?”书生看了他两眼,不太高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公子年纪轻轻,合该陶冶情操,多闻些丹青香味。我这副泰山烟云图,原本是舍不得卖的,但你既来我摊前问了,想来也不是慧根全无,这样,我便宜些与你——”
  “我想画个人。”
  书生:“……”
  两人目光对峙,书生又哪里是他的对手,不一会儿便怂了,但怂了之后却又颇为生气,一张死鬼脸上竟也好像有了些恼怒血色。
  “我不画人。要画,十倍价。”
  墨燃道:“鬼界也要钱两?”
  “家人朋友,捎来纸钱,总是有的。”书生冷然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虽不爱沾得那铜臭味,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与我非亲非友,也无伯牙子期之识,我为何平白无故替你受累?”
  他叨叨叨说了一堆,可苦了墨燃这读书不多的人,当即皱眉道:“我刚来,还没人给我烧钱。”
  书生道:“无钱不卖。”
  墨燃思忖片刻,想了个主意,便指着那泰山烟云图道:“好,不卖就不卖。但我左右闲着无事,能听你跟我讲讲这山水画吗?”
  书生一愣,转怒为喜:“你想听这个?”
  墨燃点点头:“听你说些学问,总不用付钱吧?”
  “不用。”书生很是矜傲,脸上有些可笑又可怜的光彩,“学问不言钱,言钱便脏了。读书人的事,不可沾那俗气。”
  墨燃又点点头,心道,他算是清楚这小书虫为何饿死了。虽然觉得好笑,但心中却多少有些不忍,可惜囊中羞涩,不然还真想给他些许银两。
  书生兴冲冲把那裱好的画从架子上取来,摆开架势,清清并不需要清的鬼喉咙,忐忑又骄矜地说:“那我开始了。”
  眼见着小书虫上钩,墨燃笑道:“请教高见。”


【第107章】 师尊的肖像

  书生一说就是两个时辰,之乎者也孔孟曾朱,直把墨燃听得头晕眼花沉沉欲睡,偏还得做出一副兴趣深浓的模样,也是辛苦。
  对于装听课,墨燃颇有一套。
  初时先来一声“哦?”,皱着眉头,似乎不解、存疑。
  等对方讲了一会儿了,再来一声“哦……”,眉心稍展,仿佛略微得道,渐渐领会。
  最后记得一定要睁大眼睛,目光灼灼,一声“哦~”必不可少,要的就是让说话的人明白,自己是在他一番教导之后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三个“哦”,他没在楚晚宁课上少用。
  可惜楚晚宁不吃这套,总是冷冷看着他,让他闭嘴。
  可小书虫哪里受过这般礼待,讲到后面,两眼发光,雀跃不已,大有和墨燃相见恨晚之意,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矜持高傲。
  “我明白了。”墨燃笑道,“听你说完,再看这山水图,才知道丹青可贵,千金不换。”
  小书虫如果还是个活人,必然面红耳赤,但他现在除了脸红,别的兴奋可是半点不差,他高兴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只像个小孩似的笑着,瘦小的脸庞满是光芒。
  墨燃第一次瞧见做鬼做的这么开心的。
  差不多了,他起身,朝对方行了个礼,说道:“时候不早,我再四处转转,找个落脚处。先生明日若是有空,我再来寻你。”
  书生冷不防被叫了先生,更是喜形于色,半是惶恐半是极乐:“不不不,先生不敢当,我考了好多次,连个秀才都不得中,我……唉……”
  墨燃笑道:“品学高低,不在利禄功名,而在于心。”
  书生大为吃惊:“你,你竟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这是我师尊说的,拾人牙丰而已。”
  书生:“……拾人牙慧。”
  “是吗?哈哈哈哈。”墨燃笑着挠挠头,“又记错了。”
  书生见时辰不早,今日想来也不会有人再来问画了,便收拾筐箧褡裢,说道:“左右闲着无事,难得遇到个能说话的。虽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也讲究酒逢知己千杯少,我看……”
  见他又开始酸溜溜掉书包,墨燃笑着截去他的话,道:“你是不是想说,我看天色不早,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去喝一杯?”
  “啊,对、对,小酌怡情,好不好?”
  “好。”墨燃点点头,“先生付钱。”
  书生:“……”
  油腻腻的小桌子上摆着一碟子花生米,零碎十来颗,两盏小酒,局促半杯满。酒肆里只亮一根烛,忐忑寒酸地燃烧着,尖嘴猴腮的老板在柜后擦一只豁了口的碗。
  “地方是破了些。”书生显得有些不安,“但我也没收到过什么纸钱,去过的统共就那么几家店,这家还过得去……”
  “挺好的。”墨燃拿起酒盏,仔细瞧了瞧,“鬼还吃东西?”
  “都是虚的,给祭品一样。”书生咂吧了一口花生米,但花生却并没有消失,他说,“你看,就像这样。尝个味道。”
  墨燃不动声色地把酒盏放下了,他可不是个死人,吃东西会露出破绽。
  书生酒过三旬,郁郁不得志的心境似乎好了些,和墨燃聊了一会儿,他问:“墨公子之前要小生帮忙画一张人物,是意中人吧?”
  墨燃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师尊。”
  “啊。”书生一愣,“我在阴间摆摊儿也有好多年了,见过要来索美人图的,却没见过要我画师尊的。你师尊待你很好?”
  墨燃心下惭愧,说道:“好,特别好。”
  “难怪。”书生点点头,“画他做什么?”
  “寻人。”
  书生又“啊”了一声,面露讶异:“他也在地府?”
  “嗯。”墨燃道,“我听闻死去的人要在南柯乡待上十年八年,我放心不下他,想寻到他,与他做个伴。”
  书生浑然不疑,甚至还有几分感动,沉吟半晌,终是叹息道:“难得见桃李情深。好!墨公子,我就帮你这个忙!”说着就起身去开箱箧,取了画具。
  墨燃大喜过望,连连与他道谢,又问了他名字姓氏,暗自记在心里,想着重返阳间定要给这位穷苦兄弟多烧些金银细软。
  两人你感怀,我激动,热热闹闹地铺纸研墨。
  结果开工之后没两句,呛了。
  “我师尊……他吧……”墨燃手握成拳,在膝上敲击数下,还是没敲出个所以然来,憋了半天,这言辞贫瘠的人最后憋出一句,“他总之是个美人,你画吧。”
  书生瞪着他。
  墨燃:“画呀。”
  “……怎么个美法儿?”
  “这不是很简单,就是美,往好看里画。”
  “我知道往好看里画,可是……算了算了,你说,他是什么脸?”
  “什么脸?”墨燃一愣,怔怔道,“……脸就是脸啊。”
  书生有些气恼了:“瓜子杏仁木字鹅蛋,你倒是说一个啊?”
  “我不知道这些有的没的,反正挺俊的。”
  书生:“……”
  墨燃:“算了,你不知道就照我的脸画,咱俩脸型差不了太多。”
  书生:“……”
  然后是眼睛。
  “什么眼睛?”
  见墨燃欲开口,忽的止住他,补充道。“别说眼睛就是眼睛。”
  墨燃摆手道:“我清楚你意思了,他眼睛长得吧……这个,怎么说呢?又凶又……媚?又冷漠又温柔。”
  书生把笔一摔,怒道:“我不画了!你另请高明去!”
  “别啊!”墨燃忙拉住他,“其他人画的没你好。”
  书生忍了忍,瞪着他,但见墨燃满脸真诚,便硬邦邦道:“那你好好说,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墨燃也委屈着,他心想自己刚才不也答得挺好吗?不也是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吗?但有事求人三分软,于是只得乖巧地点点头,可怜巴巴地抱紧自己怀里的引魂灯。
  书生道:“还是眼睛。他是豹目?三白眼?杏眼?凤眼?还是……”
  墨燃听得发晕,摇头道:“缝眼?那岂不是很小,不是的,他眼睛往上挑,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总之就是……呃,就是往上飞,还挺好看的……”
  “那就是凤眼。”
  墨燃张张嘴,但见书生面色不悦,于是悻悻又闭嘴了:“行,你说缝眼就缝眼吧。”
  书生接着问:“鼻子是高是矮?”
  “高。”
  “嘴唇是薄是厚?”
  “薄。”
  “眉毛是浓是淡?”
  “浓。”
  “粗细?”
  “还好吧……眉毛我知道,应当是剑眉。”
  “好。”书生又添几笔,再问,“脸上可有痣印?”
  墨燃偏着头想了想,想着想着,脸却红了,嗫嚅道:“有……”
  “在哪里?”
  “左耳边。”墨燃慢慢道,“小小一点,颜色挺浅的,然后……”
  然后亲他这里的时候,会额外敏感。
  书生挑挑眉:“然后?”
  “没。”墨燃头摇得像拨浪鼓,脸更红了,“没有然后。”
  书生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所幸光线黯淡,瞧不见他脸上血色。笔尖润了润墨,又问:“贯留装束?”
  “他喜欢穿白衣服。束青玉冠,或是高马尾。”墨燃想了想,补道,“有时也披着,披着的时候,特别……”
  “别再说好看了!”书生有些受不了。
  “嗯,那就俊俏吧。”
  书生:“……”
  好不容易磨了半天,总算是画完了。墨燃吹了吹墨,举起来细看,觉得虽不如楚晚宁俊美,也不十分相似,但勉强凑合着能用,便笑道:“多谢先生。挺好的。”
  “我只差画了潘安范蠡,西子貂蝉。”
  “哈哈哈。”墨燃乐了,说,“待我找到师尊,一定好好再谢你。”
  又陪着书生喝了些酒,聊了会儿天,待天色更暗,两人于酒肆前分道扬镳,墨燃揣着楚晚宁的肖像,据书生说,南柯乡第五街有栋楼,叫做“顺风楼”,专门给新来的孤魂野鬼打听各种消息的。他准备去看看。
  顺丰楼外红招子幽幽飘摆,上头绘着一个黑色蛇形图腾。墨燃推门进去,见大厅内横贯一张长柜台,柜台后头坐了十来个穿着赭红衣袍的鬼魅,俱戴着冲冠怒目的木漆面具,看不清真实容貌。这些面具鬼前头,各自蜿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神色各异、别有所求的死人。
  楼宇顶端漂浮着几百枝白色蜡烛,重重叠叠的灯影照着重重叠叠的亡人。鬼来鬼往,端的是忙碌非常。
  “小师傅,您能帮我查查看我弟弟在哪里吗?他叫张八一,姑苏人,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可有画像?”
  “没、没有。”
  “没有画像也能找,费用需贵十倍。”
  “大哥——”
  面具人咳嗽一声,声音清脆。
  “啊,对不住,原来是大妹子。大妹子呀,是这样的,俺死的时候,家里头那口子跟俺说她绝不会改嫁,但我总瞅着她跟俺弟弟眉来眼去很久咯,俺死也咽不下这口气,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看看她在阳间是真的规规矩矩守寡咧,还是跟俺弟弟好上咧!”
  “查阳间事,价目是这张,您先瞧着。”
  “叨扰了,小生上辈子喜欢过一位姑娘,但她千金贵体,瞧不上一个不及第的读书人。小生胆小,也从未与她表露过心迹。后来她嫁人了,小生原也替她高兴。谁料得她所托非人,竟是个已成了亲的男人。……唉,后来发生变故,她……比小生先行一步。因此小生想查两件事,第一便是这姑娘现在何处,第二便是……想知晓我二人下辈子的缘分……”
  “来生事,可查,但不收钱两。需以来生寿命换取。至于姑娘身在何处,劳烦公子报上姓名,呈上肖像。”
  “哦,好、好。画像是有的,在这里。姑娘姓姚,单名一个兰字……”
  每个柜面前都是唧唧鬼语,身体都成腐烂了,执念却还放不下。
  墨燃抱着灯,左顾右盼地走了一圈,发现问什么的都有,顺风楼的人或是收钱财,或是收阳寿。
  他没有钱,若是让他们收阳寿,又会被觉察出自己是个混入阴曹地府的未亡人。一时惴惴,也不由暗骂怀罪大师没头脑,不知道往自己兜里提前塞些纸币元宝。
  但看了看价目,打听个人似乎并不算贵。墨燃把心一横,跑回酒肆附近,好不容易追上了那书生。好说歹说借来些微薄银两,又回到顺风楼。
  排了半天的队,好不容易轮到他了。
  墨燃急着道:“我寻人。这是画像。”
  他把楚晚宁的肖像交给对方,正欲接着往下说。岂料那人看了之后,竟是轻笑一声,将画卷一合,问道:“你寻他做什么?”
  “啊?”墨燃一怔,“只看画,你就知道他在哪里了?”
  “是啊。不过你先告诉我,你寻他做什么?”
  “他是我一个故人。”
  对方又瞥了他一眼,然后道:“你等一下。”而后俯了身去,和旁边一个同僚低声私语几句。等他再转回来时,语气和善不少。
  “既然是楚先生的故人,钱两就不收了。”那人起身,向他招了招手,“你随我楼上去吧。”


【第108章】 师尊的地魂

  墨燃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上楼,脚踩在年久失修的木阶梯上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响,他忍不住问:“你们叫他楚先生?”
  “是啊,他是阎罗亲派了来打理这座楼的,是我们的尊长。”
  “……”
  墨燃没吭声,心里头却有些惊讶。
  “到了。”面具人停下脚步,在二楼一扇半月形的拱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虚掩着的朱红色雕门,“楚先生,有您的故人来寻您。”
  里头先是静了一下,而后想起温和的嗓音,犹如炉上暖酒,枕间柔发。
  “故人?又是他?我说过,我不想再见他。你让他回去吧。”
  面具人轻咳一声:“不,楚先生误会了,这回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里头沉默片刻,说道,“罢了,请进。”
  暖阁里头十分淡雅素净,桌椅陈设甚至简单得有些清冷。但地上却铺着丰奢的软毡,墨燃走进去,半个脚立刻没入其中,空气中也有些野兽皮毛刺鼻的腥味。与这气息格格不入的,是轩窗边正修剪着花枝的那个男子。
  他披着墨色长发,白衣广袖,猩红色的花蕾在他莹透指尖簌簌轻颤。或许是因为顺丰楼一贯地规矩,他脸上也戴着一张藏青色的鬼脸面具,獠牙狰狞虎目暴突。可就算这样一盏面具,戴在他脸上,也莫名的温柔起来。
  他剪下多余的残枝,拢到一处丢弃,而后才转过头。
  墨燃觉得喉头发干,刚刚面具人和楚晚宁的对话让他摸不着头脑,隐约觉得不安,他不知道这缕魂魄失去的是什么。要是楚晚宁不记得他……
  正这样想着,男人搁下花剪,向他走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墨燃,竟觉得有些心慌,背心处起了细细的汗。
  “师尊。”
  男人停下脚步,距离有些近了。墨燃听到他似乎笑了一声。
  “什么师尊?”他说,“小公子可认错了人?”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墨燃心中咯噔一声,胸腔里似乎有块巨石轰然砸落,把他带入无尽深渊。他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人见他没反应,便将修长白皙的手覆在面具上,轻轻把浓墨重彩的鬼脸摘落,露出张清俊端庄的容颜。
  墨燃觉得那千钧重的巨石,在倏忽间消失。
  他惊讶地,却丝毫没有怀疑地望着摘了面具的男人,脱口而出:“楚洵?”
  难怪楼下的小师傅会把画像弄错。楚洵和楚晚宁长得原本就有八分相似,不过楚洵柔和,楚晚宁冷冽。但也只有极其熟悉的人才能辨出他二人的区别。
  比如墨燃。
  眼前男子正是他在两百多年前的幻象里见过的临安城公子楚洵,因此不假思索就报出了他的名字。
  但真实的楚洵却并没有见过他,因此有些讶然,笑道:“……你还真认识我?”
  墨燃忙摆手:“不不,我是找错人了。但我也确实知道你……”他说着,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对方,楚洵是百年前就死去的人,但如今还没有往生,显然是阎罗委了他任务,让他暂脱轮回之外。
  没想到居然还能瞧见楚晚宁的先祖,墨燃只觉得十分玄妙。
  楚洵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又笑道,“小公子要找的人是谁?既然有缘上了楼来,我便帮你寻一寻。不然茫茫南柯乡,千万鬼魂,也不知要找到何年马月去。”
  墨燃原打算解释两句就去楼下再重新找人卜算过,谁知楚洵那热心肠,做了鬼也没有改,竟愿意亲自帮他,不由得很是高兴,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就有劳楚先生了!”说着就把画像递给了楚洵。
  楚洵展开一看,笑道:“难怪底下的人会弄错,倒真与我有几分像。他叫什么名字?”
  “楚晚宁。”墨燃道,“他叫楚晚宁。”
  “也姓楚?……倒是巧了。”
  墨燃心中一动,问道:“会不会是先生的亲眷?”
  “说不好。要看阳间百态,需得去鬼界第九王那边。我……与九王有生死冤仇。自是不愿求他,红尘事就没有再过问了。”
  他说的自然是当时破了临安结界,害死他一家性命的那个鬼王。戳到疮疤,纵使是他这般自若的人,神情也不仅有些晦涩。
  墨燃原以为此番可以确认楚晚宁与楚洵之间的关联,却不料竟是这样,只得摇了摇头:“倒是可惜了。”
  楚洵笑了笑,没再说话,去博物架上取了一只鎏金阴阳纹罗盘,请墨燃落座。
  “用这个就能知道他在哪里?”
  “十有八九。”
  “还有一二是什么情况?”
  “有些人的魂魄之力总会有些奇异,寻不到也是有可能的。”楚洵道,“不过不常见,小公子应当不会这般倒霉。”
  卜算落定,罗盘里头一尾金色的小针颤巍巍指向了北,但过一会儿,又转向南,再忽而往东,忽而往西,最后竟又滴溜溜地旋了起来。
  楚洵:“……”
  墨燃小心道:“怎么样?”
  “咳。”楚洵轻咳一声,神色有些尴尬,“小公子……确实有些倒霉。”
  墨燃:“……”
  其实墨燃运气时常不佳,就知道不会这般顺遂。他叹了口气,谢过楚洵,准备重新投身茫茫人海,继续去寻楚晚宁的下落。
  岂料这时,那罗盘疯狂的转动忽然停了下来,指针指向某个方向,颤巍巍的,似乎并不那么确定,过了一会儿,又指到了偏一些的位置。
  楚洵忙唤住他:“小公子,你再等等。”
  墨燃立即站住,在桌边凝神屏息看着那罗盘,指针左右摇摆,就是不停下来,但大约指出了一个方向。
  楚洵皱眉道:“怎么回事……”
  “这是代表着什么异象吗?”
  “异象倒不至于,但是很奇怪。”楚洵看着那罗盘,眉心蹙得越来越深,“好像在两个方向,都有他的身影?”
  墨燃猛地一惊。
  怎么可能?
  如今识魂在楚晚宁的尸身内,人魂在引魂灯里,鬼界剩下来的,应当只有一个地魂而已,楚晚宁怎么可能在两个地方同时出现?
  楚洵道:“总之一个东南,一个东北,小公子都去寻一寻,看一看,没准罗盘受了些法术影响,指的不准,也不好说。”
  墨燃十分心焦,谢了楚洵,急急地就出顺风楼,往东边奔去了。
  跑了很久,陡然遇到一个岔路口,墨燃猛地停下了脚步。
  东南还是东北?
  他擎着引魂灯,心急如焚,但过了一会儿,他望着手中那聚拢了人魂的灯笼,心中竟似忽然生出有一种模糊而奇异的感知。
  他循着这种若离若即的感知,在一条一条阡陌交错的窄街深巷走着。越往前,这种感觉就越明显。他甚至觉得楚晚宁的地魂,在无形中召唤着他手中的引魂灯,或者说召唤着他,往一个地方走去。
  墨燃最终停在了一栋二层高的古旧木楼前面。
  “病魂馆。”
  他仰起头,目光扫过硕大沉重的悬匾。那匾额终日介风吹日晒,黑漆都已经剥落,上面红色浮文更是掉了一大块颜色,露出下面斑驳霉烂的腐木来。
  墨燃皱了皱眉,心中栗然,觉得这三个字让他很不安。
  病魂……什么意思?
  楚洵的罗盘失灵,是不是因为这个缘由?
  他推开门,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病魂馆内摆着几百张床榻,上面躺着的都是一些并无意识的魂灵。十余位戴着白色面具的鬼魂在其中穿梭,往病榻上递送灵气。
  所谓病魂馆,便是鬼界的坐医堂。
  墨燃寻到最里头那个在统筹全局的鬼医官,向他拱了拱手,道:“大夫,我想……”
  大夫很忙,颇为不耐地说:“抓药二楼,诊断左边排队。”
  “那寻人呢?”
  “寻人往……啥?寻人?”
  墨燃将画卷拿给他看:“大夫可曾见过这位仙君?”
  鬼医官拿过画卷瞧了瞧,复又抬起头望着墨燃,黑洞洞的面具窟窿下,一双眼睛似有些怜悯:“你亲人?”
  “嗯,是啊。”
  “他地魂有损。”鬼医官指了指楼梯,“在楼上最里头那个隔间躺着。这种病症我们医不好,只能权且拖着,你自去寻他吧。”
  墨燃一惊:“地魂有损?怎么会损坏的?”
  “谁知道?六道轮回本就是极痛苦的事情,没准他前几次投胎的时候魂魄就损伤了,但他这辈子是修道的,也没准是走火入魔伤了魂魄。总之就是不完全了。你问我我问谁。”
  墨燃焦急道:“那……那地魂有损会影响到什么?”
  “影响?”鬼医官想了想,“也还好,毕竟只是三魂当中的一魂有些不全,影响不到他的轮回转世。要说真的有什么……大概也就是下辈子活得短一些,运气差一些,或是身体弱一些。”
  “……”墨燃听了,虽然颇有不甘,但也苦于无计可施,只得先谢过了鬼医官,便往楼上走去。
  上头的布局便不像下面那么紧凑密实,令人喘不过气来。
  或许因为停放的都是病魂馆无法救醒的残魂,也不需要太多看护。就只有一个医官闲散地睡在门厅的藤椅上小憩。
  墨燃没有去叫醒他,径直往里头走。
  偌大的空处,只摆了十张二十张病榻,靠着红酸枝窗户,彼此之间拉一张素色屏风。
  四下岑寂。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嘎呀的脆响,墨燃的目光落在了最里面的那一段隔间,那里临着半月状的拱门,拱门外便是露天楼台,月色透过垂着的薄薄纱帘透进来,清风摇曳着。
  明明这里有二十余个病魂,但墨燃偏生不知为何,就有一种强烈的感知。或许是引魂灯在冥冥中领着他一路向前,他心无旁鹭地,就往最里头的那间走去,走到那片纯净朦胧的月夜中。
  他抬手,掀开帘子。
  楚晚宁的最后一片孤魂果然躺在那里,他闭着眼睛,脸色很苍白,和霜天殿里停放的尸身是如此相似。
  饶是找到他了,饶是重生在望,墨燃看到这样血迹斑斑、清冷单薄的身影,还是忍不住心中隐痛,鼻尖酸涩。
  他走过去,把引魂灯搁在床头。而后坐到楚晚宁地魂的床榻边,想轻轻握住对方冰冷的手。
  但这个残魂和先前的人魂不一样,或许是因为损耗得厉害,他的灵体竟是虚无的,墨燃的指尖碰不到他,就那么穿过了楚晚宁地魂的虚影,落到了洁白的床褥上。
  墨燃因这样的虚无,生出些苦涩不堪的失落来。
  若是稍有差池,若是怀罪大师不曾出现,若是楚晚宁的魂灵破碎得再多一些,若是师尊心灰意懒,天上人间不相见……
  他低下身子,明明知道无法抵住楚晚宁的额头,却依旧忍不住,合着眸子,像是要拥住那缥缈的地魂一般,俯在了衽席之上。
  “师尊。”
  他与他的亡魂交叠,月光洒落,不分你我。
  墨燃喟叹一般,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却是苦涩沉甸。
  他见过了楚晚宁的尸身,见过了楚晚宁的人魂,如今又见到了这病了的地魂,每见一个,个中感受都不尽相同。他在尸身跟前下跪,罪恶与愧疚几乎要把他撕碎,他在人魂前忏悔,牵着手恳求楚晚宁来归。
  而地魂。他试图去相拥,却什么都捉不住,什么都碰不到,他忽然心中一种无边无际的惶然,竟觉得这才是他理应拥有的结局。
  他满身怨罪,满手血腥。他何德何能,能再与故人常相伴,不离分?
  墨燃合着眸,睫毛似乎有些湿润,浸暖了单薄的枕被。
  曾以为上苍薄待于他,而今看来,竟荒谬得像一个笑话。原来事实并非如此,原来上苍待他很厚,只是他心太薄,看什么都是阴暗的。
  是他不好。
  他惊觉自己曾走了那样一条不归路,他想此刻回头,他想用余生去补,用后半辈子来还,不知道这样做,还能不能来得及回到原点。
  什么踏仙君,什么人界帝尊。都不要了。
  他只想好好来过,做个楚晚宁一直希望他去做的端正之人。
  有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他的过错太深了。他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偿还,或许到死的那一天,他依旧摆脱不了这无尽的悔恨。毕竟划在水里的痕能复归平静,而扎入木中的伤,却永远透骨三分。
  “师尊。”良久后,他浸在月色下,浸在楚晚宁近乎透明的魂魄里,他说,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走啦,我们回去了。”
  他直起身子,提起引魂灯。咒诀默念,地魂入灯,淡薄的疏影,很快就沉入灯蕊中消散无踪了。
  墨燃等着。
  可是等了半晌,当地魂与人魂完全融为一体,又过了很久,仍是没有动静。
  墨燃的脸色蓦地苍白下去。
  怎么了?!
  不是说地魂与人魂融合之后,他就能带着楚晚宁重返人间的吗?
  怀罪大师的法咒,莫不是失效了?!


【第109章】 师尊的第二个地魂

  脑中一片混乱,嗡嗡发麻,墨燃只觉得手脚冰凉,怔忡地抱着楚晚宁的魂魄,下了楼。
  “大夫……”
  “是你?又怎么了?”
  “您确定,楼上那个……是我师尊的地魂,没有错吧?”
  鬼郎中有些不耐:“当然是,我还能有错?”
  墨燃不甘心,问道:“会不会是识魂,或者……”
  “或者什么呀。”鬼郎中啧了一声,“一个人就三个魂,地、识、人,我都在这里行了一百五十年的医了,这三个魂我要是分不清楚,阎王还不早就让我滚蛋轮回去了?”
  墨燃抿了抿嘴唇,忽然生出一种并不确定的想法。
  “大夫,你行医一百五十年,有没有见过一个人……会有两个地魂?”
  “你有病吧!”鬼郎中怒道,“我看你脑子也不好使,要不留下来,让我给你号号脉!”
  他当然不能让鬼郎中给自己号脉,怀罪大师虽然施了法咒,但是若不小心,大概还是会被瞧出端倪来,墨燃连忙道了歉,抱着装满了人魂与地魂的灯笼,匆匆跑出了病魂馆。
  鬼界的天空一向昏暗,要辨别晨昏,只能仰头去看苍穹。若是叆叇红云后头是一轮半温半凉的太阳,那就是昼,若是寒月高悬,那就是夜。
  这时候已经是夜了,道路上也渐渐清冷起来。
  墨燃怀抱着引魂灯,低着头,在街头孤孤单单走着。越走就越觉得茫然无措,越走就越觉得孤立无援。
  这种无助和茫然在他很小的时候一直常伴他左右,这感觉令他很不好。他甚至想起了一些自己还在勾栏瓦肆里混日子时认识的人,当年醉玉楼一场大火,人都死光了,只有他活了下来……
  算算年岁,除了他的阿娘,其他人应当尚未轮回,他不知道再这样走下去,或许会遇到谁。
  继而他又想到了薛蒙。
  他想起薛蒙怒喝着要夺他手里的引魂灯,他骂他:“瘟神!”“你怎么配,你怎么有脸。”
  墨燃抱着魂灯,越走越慢,最后停在墙边,眼眶忍不住红了,他低头望着那温柔的金色灯火,小声喃喃道:“师尊,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不想跟我回去?”
  那灯火没有作答,只是无声地燃烧着。
  他原地站了很久,才逐渐平复下来。
  这茫茫地府,他不知道哪里可以去找个认识的人,忽然想起了楚洵,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匆忙忙地就往顺丰楼跑。
  跑到那边的时候,正好顺丰楼要打烊了,有戴着面具的鬼魅正准备关门落锁,墨燃忙止住了他,惶然道:“抱歉,请等等!”
  “是你?”那面具人正是先前引他上楼的那个,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又来了?”
  “我有急事,劳烦你……”墨燃跑的急了,喘着气,目光明亮焦灼,他咽了口唾沫,沙哑道,“我想再见楚洵先生一面。”
  楚洵正在阁中瞧着一枝插在细口白瓷瓶中的海棠花出神,忽见得墨燃去又复返,甚是惊讶。“小公子怎么回来了?可是寻不到人?”
  墨燃道:“寻是寻着了,但是我……我……”
  楚洵见他惶惶急急,似有难言之隐,便请他进屋,掩上了房门,所:“坐下讲。”
  墨燃因担心引魂灯拿在手上,会被楚洵看出异样,便收入了乾坤囊里。
  他并非觉得楚洵是恶鬼,但活人入地府这种事情,不到迫不得已,还是不要让这里的鬼魅知道比较好。
  “小公子去了东南方向?”
  “嗯。”
  “……”楚洵略微沉思,说道,“是在病魂馆里吧?”
  墨燃点点头,斟酌一会儿开口道:“先生,我在病魂馆里见着了他,却是个不完全的地魂,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甚至和其他鬼魂不一样,是半透明的,看得见,却摸不着。”
  “地魂有损,大抵都会如此。”楚洵的神情有些黯淡,“有些受了刺激的亡灵,也会魂魄离散,再难重聚。”
  墨燃咬了咬嘴唇,嗫嚅着开口:“地魂馆的医官说,魂魄不全的人,投胎转世命里都会有些薄处。但我要寻的那人……生前分明好端端的,所以我想,会不会是有哪里弄错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会儿,抬头望向楚洵。“楚先生,这世上会不会有人,拥有两个地魂?”
  楚洵一怔:“两个地魂?”
  “嗯。”
  他倒没和病魂馆的医馆那样立即否去墨燃的说法,而是垂眸沉思,仔细想了片刻,道:“我觉得……倒也不是没可能。”
  墨燃一凛,猛地抬头,目光在房间昏幽的烛火里显得很亮。
  “先生当真?!”
  楚洵颔首:“寻常人都只有三魂七魄,但我曾见一个女子,她有两个识魂。”
  “愿闻其详。”
  楚洵摇了摇头,睫毛帘子垂落,轻轻颤抖,他静了一会儿,才说:“过去很久的事情了,不想再提,如今那个女子也沉入第七层地狱,饱受煎熬之苦。魂魄有恙的人,一旦被阎罗发现,都是要送去第七狱,缓慢剥离的。”
  听他这么说,墨燃更是心焦,光线暗淡,他没有发现楚洵眸中已有隐痛,问道:“那个女子,是为何多了一个识魂?寻常人头七后重聚魂胎只需要三魂七魄,那若是有人多了个地魂,是不是就要把四个魂魄都聚拢了,那才有用?”
  “应当是如此。”
  “那先生说的那个姑娘……”
  “她是死了之后,因受九王利用,被迫去阳间……”楚洵顿了顿,搁在膝头的细长手指缓慢捏成了拳,“去阳间,生食了亲生孩子。”
  “!”墨燃蓦地想起了桃花源中瞧见的临安旧事,这才意识到楚洵口中的“女子”,其实就是他的妻子,那应当是楚洵心中最痛的一段往事。
  那么楚洵如今留在南柯乡,不去转世,莫不是就在等着发妻剥离多余的那缕魂灵,从第七层归来,与之重聚,共赴轮回?
  墨燃顿时不忍心再问下去。
  楚洵也不再说了,“生食了亲生孩子”这短短一句话,隔了两百年再轻描淡写地提起,饶是鬼魅之身,喉间也压抑不住颤抖。
  他合上眼睛。
  “那女子魂灵紊乱撕裂,与孩童的识魂融为一体。”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讲下去,“所以她多出来的,其实是那个孩子的识魂,卡在她的三魂七魄之间,慢慢与她同化,最后彻底衍生为她的模样,难以分离。”
  这个人无论生前死后,只要有人求助于他,他总会自己隐忍着痛楚,尽力地去帮助别人。
  墨燃见状,更是难受,他不好明言,只得道:“先生不必再细说,我都,已经清楚了。”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想告诉你,若是你寻的那位楚公子当真有两个地魂,还有一个,原当不是他的。”
  墨燃思忖一会儿,问:“就不可能会是一个地魂,分作了两半?”
  “可能,但你这种情况,不可能。”
  “为什么?”
  楚洵道:“一个魂灵分作两半,这种事情我也见过,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这种人往往因为罪大恶极,杀人如麻,三魂如果无法承受,就会破碎。但这种情况下碎裂的都是主掌善良人性的人魂,绝不可能会是地魂或者识魂。”
  “……原来是这样。”墨燃喃喃。
  听到罪大恶极、杀人如麻,墨燃就觉得已觉得跟楚晚宁绝无干系了,反倒是自己,他想,等着这辈子自己真的死了,来到地府,会不会人魂分裂为二,得到应有的报应?
  楚洵又道:“更何况,如果真的是一魂两半,那么另外半个地魂肯定也无法行走,就会被送到病魂馆。既然小公子在地魂馆只瞧见了一个残损的地魂,我想,另外一个应当是个完整无缺的魂灵,不会有恙。”
  墨燃被他这么一提点,顿觉得醍醐灌顶,忙道:“多谢楚先生!那我……那我这就再去找找看!”
  “好,方才司南除了指向病魂馆方向,还往东北方向偏移过,小公子不如往东北走着看看,不过茫茫南柯乡,来来往往,熙熙攘攘,都是等待发落的亡魂……”
  楚洵叹了口气。
  墨燃瞧他那双温柔的眼眸之中,隐约透着怜悯,心中已知他想说什么。
  茫茫南柯乡,万千流离鬼。哪怕知道要往东北方向走,又岂是那么容易能找到一缕地魂的。人若无缘,便是灯火通明,不夜天街,两人擦肩而过,一个向东,一个向西,都不会看到对方,瞧对方一眼。如今寂静幽冥,更是谈何容易。
  但楚洵终究还是温和的,他抬起手,拍了拍墨燃的肩:“小公子诚炽之心,定能与之重逢。”
  他的容貌和楚晚宁极像,说这番话的时候,烛泪流淌,烛火摇曳,照的他面目更是有些模糊。
  在这模糊之中,墨燃好像瞧见了楚晚宁温柔时候的脸,好像听到了楚晚宁在对他说,还会相见。
  墨燃一时难受,眼眸里便蒙上一层润湿水汽。
  他忙低头作了一揖,哑声道:“先生,多谢你。”
  楚洵却没有作声,直到墨燃转身离去,替他掩上了房门,他还怔忡地立在原处,凤眸眸底闪动着一丝愕然。
  他……刚刚看见那个少年眼里……好像有泪?
  鬼是不会哭的,是他瞧错了吗?还是……
  他回过头,望着花瓶里那束静静盛开的海棠花,凡间的花朵,极难按捺地狱阴气,纵使悉心呵护,还是飘了一片花瓣,落在了古拙的木案上。
  楚洵走过去,捻起那瓣芳菲,花叶很快便碎了,零落成泥,碾作齑粉,从他指端散去。
  “来人。”
  “楚先生。”立刻有面具人推门进来,恭立于侧。
  楚洵并没有回头,他望着海棠花,轻声问:“那个人,最近自己有再来过顺丰楼吗?”
  “没有,还是老样子,十天来一次,带一株海棠花。顺丰楼他是不敢进的,从来都只远远地托人送来。”
  “……”
  “先生,怎么了?是不是方才来的那个公子有哪里不对劲,要是那个人敢在派人来叨扰先生,先生自可向阎罗……”
  “没有。”楚洵回过神,打断了他的话头,转头淡淡朝属下笑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没什么,他应当不是那个人派来的,就算是,那个孩子只想找人,与我也是无关的。”
  “可他若是那个人送来鬼界的,那先生何必——”
  “罪不累及他人。”楚洵衣冠如雪,安静地立在花枝边,“由着他去吧。”
  街头凄清一片,墨燃出了顺丰楼,往东北方向去,他拿着楚晚宁的画像,挨家挨户地问过来,但却如海底捞针,问不出个所以然。
  那些看了画像的人,大部分都连连摆手,甚至有的连瞧都不愿多瞧,就避开了他。
  “画像上这个人?没见过。”
  “没见过没见过,别打扰我做生意。”
  “别挡着!烦死了!没看到都这么晚了吗!滚出去滚出去!什么画像?不想看!拿走拿走!”
  虽说南柯乡的都是鬼,但这些鬼七情六欲未曾根断,群居在一起,大多都渐渐又活回了人间模样。他们也会在这十年八年漫长的等待中,寻些朋友、亲眷。再不济养只死猫死狗,总之就要如凡世一般活着。因此他们虽并不需要睡眠,却也会在月上柳梢的时候,躺回床上歇息。
  夜幕降临,愈发没人愿意搭理他,更没有人可以给他一点讯息,一条明路。东北方向漫长无止尽的街道上,他一个人逐门逐院地访过来,低着头,赔着笑……
  “都说了!!我看错了!仔细想了一下好像根本不是画上这个人,你能不能别烦了!”
  这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准备和鬼界的老婆孩子歇息了,要关院门。
  他先前从外头回来,墨燃在街上遇到他,就问了他是否见过画像上的人,他想了一会儿,说了句几天前好像在东市附近见过,可是他老婆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立刻住了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摆手说不知道。
  墨燃觉得他是清楚的,因此不愿意放弃,一路求着他,跟他到了门口。
  男人粗暴地把他抵在门外,拉扯着木栓,墨燃焦急道:“你能不能再想一想?东市哪里?画上的人,后来去了哪里?拜托你……”
  “我不知道!”
  周围一群鬼听到喧闹,往此处张看,而男人则粗着嗓子怒吼着,也不管墨燃的手还掰在门框上,凶暴地要闭门。
  五指被狠夹到,裂心的疼。可他顾不得,只死撑着,不愿意把手指从逐渐严合的门缝里抽出来,而是竭力地再去推,再去掰——
  “劳烦你,求你再想一想,我只想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可是男人猛地开了门,也没注意到墨燃的手指都被夹出了血,重重把人一推,而后喝道:“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滚!”


【第110章】 师尊所不知的奶狗往事

  墨燃独自在街上走着,路上还是有鬼的,飘飘荡荡,幽幽怨怨。脚下青石台阶生出些寂寞的青藓,踩在足底又湿又滑……
  激烈地争执过后,冷静下来,才发现手指已经全部磨破了,那个门框制得粗糙,毛刺很多,扎在血肉里,一片模糊,幸得周遭昏暗,没被鬼怪发觉。
  他垂着睫毛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大抵是因为心里头难受得厉害,这样狰狞的疮疤,竟不觉得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的院门,清楚门后的男人不会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这样的拒绝,他其实并不陌生。墨燃是个对恶意司空见惯的人,这使得他从别人的一个眼神,两三话语里,就能知道自己的央求是否有用。
  其实在男人改口跟他说“没见过”的时候,墨燃就已经本能地明白了这个人不会再对自己讲哪怕半句真话,只是事关楚晚宁的地魂,所以他不甘心,直到被推出门外,直到大门紧闭。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如此粗暴地推拒过了,但有的时候,岁月长短并不能决定什么,时运转机也改变不了根本,有些东西是镌刻到骨骸里的。
  薛蒙曾经骂他,贱种。
  说来好笑,墨燃觉得天之骄子这两个淬毒的字,却并不能伤及他的自尊。
  对啊,他原本就是众人口中的贱种,比这更恶毒的话都听得如雷贯耳,还有什么不习惯的。
  他最后又回头看了那严合的木门一眼,在围观鬼魅吃吃低笑中,慢慢走远。
  嘲笑声,谩骂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难得又是这样落魄无助的场面,和脑海中年久失修的幼年记忆重叠在一起,墨燃走着走着,大抵因为境遇实在太像,令他不由自主地,慢慢回想起了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
  那段日子,他们还不在乐坊,而是流落在临沂街头,徘徊在儒风门附近。
  那段日子,他至少还有母亲。
  母亲疼爱他,不愿意让那么小的孩子出去乞食,就总是把他安顿在荒废的柴房里,自己上街去卖艺,卖唱。
  她底子好,凭一柄竹竿,能做竿上之舞,每日便多少总能赚些铜板回来,买一个饼,两碗粥,母子俩分着吃。做娘亲的总想让孩子多吃一些,可是墨燃总是咬了几口就说饼子太硬,粥没有味道,说肚子已经填饱了,不肯再食。
  但她不知道,其实每次她叹着气吃掉墨燃“剩下”的那半个饼、半碗粥时,蜷缩在旁边佯作睡觉的稚嫩孩子,都会眯着眼偷偷地看着她,看她吃完吃饱,他才终于放心,即使饥肠辘辘,心里也是安定的。
  她也不知道,其实每天她离开,去往临沂东市卖艺后,自己的孩子就会从柴草堆里爬出来,偷偷去与自己隔了两条街的地方讨食。
  娘亲在街口悠悠婉婉地唱着,十尺高杆撑起,单薄的身子在上头翩跹。下面铺满了碎石残瓷,若是不慎跌落,这些瓷片都会尽数扎到她的血肉里,但是看的人觉得刺激,觉得新鲜。她就用一条贱命,竭尽全力去博得那些阔少阔太的一笑。
  而两条街远的地方,她的孩子在沿街乞讨,在每家每户前和人咧嘴笑着,脸脏兮兮地,说着千篇一律地吉祥话,想讨一点东西吃。可是并不会有,并不常有。
  有一日,一个富家少奶奶怀着身孕,嫌闷,心情不好,便在街上闲逛,瞧见了墨燃的母亲在作竿上舞。
  她觉得有趣,过去瞧了片刻,就让随扈去跟那跳舞的女人说:“你在地上铺的都是些碎石,破瓷片,这其实也就是装个样子,不够诚意。我家太太说了,要是你愿意把这些碎石破瓷都换成刀子,竖在地上,然后你再跳,我家太太就赏给你十两黄金。”
  面对这样苛刻,几乎是要了穷人性命的要求。
  这个母亲的反应,居然只是说了一句:“可是我没有钱,我买不起刀子来铺。”
  富家太太哈哈大笑,立时命人去铁器铺买了百把尖刀,竖在地面。
  “跳吧。”珠光宝气的女子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兴致勃勃地说道。
  周围很快聚了一群看热闹的魑魅魍魉,丝绸和珠翠的光华在日光下灼灼闪耀,他们像扑食尸首的兀鹫,闻到了血腥味,于是一个个伸长着脖子,眼里闪着精光。
  “跳吧,跳啊。”
  “跳的好了赏你钱。”
  “给钱的,给钱的。”
  儒风门的地界,最不缺的就是富人,最缺的,就是这样豁出命的刺激与热闹。
  那些绫罗绸缎,金银珠玑环绕过来,将持着竹竿的母亲团团围住。围住这个穷困潦倒,衣衫褴褛的女人。
  那个命如草芥的女人,就这样带着笑,朝食腐的兀鹫们作着万福,谢过他们的捧场,而后,撑着杆子,燕雀一般轻盈地跃起。
  在刀尖之上,用性命,做一曲歌舞。用性命,讨得欢心。
  可是她虽功夫好,落地的时候,却因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排排开了刃的刀子,而感到一丝惊惶。于是竹竿偏了数寸,随着众人的惊呼,她落下来——
  避过了刀锋森密处,却仍然擦着了边,划破了腿,刹那间鲜血飞溅,惹得一众惊呼。
  女人顾不得疼痛,忙仓皇站起,赔着笑脸,低头谢罪。
  那些看热闹的人便笑道:“娘子的功夫不到家,还需要再努力啊。”
  “就是呀,出来混饭吃,总得有两把刷子,三脚猫的本事可是会路出马脚的。”
  有几个人心善,眼角噙着泪花,颇为不忍:“唉,快别说了,你们看看,这可怜姑娘,伤的那么厉害,快去药铺抓些药,敷上去吧。”
  女人嗫嚅道:“我没有……没有钱买药……”
  那些人一愣,有的叹气,有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珠翠,却不说话,有的则擦擦眼角,似是感怀良多。
  “真可怜啊。”
  “是啊,是啊。”
  “看你日子这么难过,我给你些钱吧。”有个大腹便便的老妇人说着,摸出自己鼓鼓囊囊的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金叶子,捏在手上,然后继续往荷包底下掏,掏出三个铜板,在手上掂了掂,放回去两个,郑重其事地把一个铜板放在了女人手中。
  老妇人施舍了她钱财,便名正言顺地淌下了两行泪水,无不慈悲地说道:“姑娘,这是你应得的,快收好了罢。”
  女人就握着自己用性命换来的一个铜板,茫然地喃喃着:“多谢……”
  多谢……
  而那个说要给她十金的阔太呢?早已怒骂着走远。
  腿脚流血的女人蹒跚着走过去,想要追上去问她要钱,却被她带着的随扈一把推倒,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
  “真晦气!”
  “太太要安胎呢,怎么就见了血光之灾,这要让老爷听见了,不得心疼死?”
  “你还好意思要钱啊,你跳的那是什么东西?也亏你血没溅到太太身上,不然——由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滚!”
  女人被重重推搡在地,因为那一家是临沂大户,一时竟没人愿意为她出头。她疼的在地上抽搐着,卑贱的蝼蚁般蠕动着。
  没人愿意扶她一把……
  没人愿意再解囊而助……
  她拿性命作舞,换来的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腥臭的铜板。
  给她铜板的善女人说,这是她应得的。
  她不替自己委屈,可是今天只赚得一个铜板,能买什么呢?只能换到一个不带馅儿的饼子,多碗粥都喝不起,眼下腿伤了,明日就不能跳舞,那她的孩子该怎么办……他还那么小,那么瘦,他又要饿肚子了……
  想到这里,她再也受不住,蜷在沙泥间哀哀哭嗥起来,声音嘲哳嘶哑,听人不忍卒听,周围人叹着气,各自都准备散去了。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冲过来一个浑身脏兮兮,散发着恶臭的小孩。
  墨燃奔了过来,像困兽般哭喊呼喝着:“阿娘!阿娘!!”
  他抱住她。
  卑贱的孩子,抱住卑贱的母亲。像蝼蚁抱住草芥,刍狗抱住浮萍。
  女人看到他,眼里闪过惊惶和讶异,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立时不再痛哭,日子已经太难了,每天都像在地狱里睡去,在炼狱里醒来,她不愿意在她的孩子面前露出软弱无助的模样。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匆忙整出一个笑,说:“哎呀,你看你,你怎么来了?阿娘没事,一点点小伤……你看……”
  她把手心里揣着的那枚汗津津的铜板塞给他。
  墨燃不住地摇着头,小小的脸上被冲出一道又一道水印子。
  “够你买个饼啦,去……你去买回来,阿娘在这里等你,咱们回家。”
  家?
  家是哪里?
  那个破败的柴草屋?
  还是睡了两天就被赶出来的一个羊圈……
  墨燃哽咽道,眼里闪着热火,他说:“阿娘,你坐着,你等着。”
  “你要做什么——你可别乱来——”
  墨燃冲到旁边,捡起把刀子,稚嫩的声嗓清脆响亮地喊了一声,引得将要散去的众人侧目而观。
  “各位伯伯姨娘,公子小姐,请别走!请别走!还有一门绝活,请诸位贵人官人赏个脸,看一眼——”
  他自幼体内就有灵气,虽不曾修炼,却也比寻常毫无资质的人强去太多。
  墨燃将那结实而锐利的刀锋握在手里,双手用劲,低喝一声,便将那刀子一折两半,扔在地上。
  周围的人一惊,围观者里有些修士,更是觉得诧异。
  “这小孩儿可以啊。”
  “再来一把!”
  墨燃说着,这回拿了两把,也是如法炮制,将两柄刀刃一并断去。
  “好!!”有人鼓起掌来。
  “三把!”
  小孩子一把一把地叠起来,刀刃越来越厚,越来越难折断,于是人群复又热闹起来。
  “求各位叔伯哥哥,姨嫂姐姐给点赏赐,我再往上加。”
  那些人要看热闹,就把最不值钱的铜板往他面前的地上扔。
  墨燃就为了这些铜板,加了一柄又一柄的刀,到最后满手是血,再也折不动了。食腐的兀鹫们便就扑腾着黑漆漆的羽翅,各自散去了。
  墨燃把那些钱都捡起来,用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走到怔愣含泪的母亲身边。
  他笑了:“阿娘,够给你买药了。”
  女人的眼泪再也遏制不住,滚滚而落:“孩子……好孩子……让阿娘看看你的手……”
  “我没事……”他的笑容灿烂,纯澈,烫疼了她的心。
  她一把将他搂紧怀里,不住地哽咽道:“是阿娘没本事,照顾不好你……让你这么小,就跟着受苦受罪……”
  “没关系啊。”墨燃在母亲怀里安静地说,“阿娘,和你在一起,我不觉得苦……我会好好的地陪着阿娘,等我长大了以后,就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女人笑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过不上好日子也没有关系,只要你安安康康地长大,那就好了……就够了。”
  墨燃用力点了点头,忽而又轻轻地说:“阿娘,要是我以后出息了,你就再也不用受委屈了,谁都不能欺负你,方才那些人,我都要让他们过来,一个个地跟阿娘道歉,他们要是不肯,我就也让他们在刀子上跳舞,我……”
  “傻孩子,可别这么想。”这个善良温驯的女人摸着他的头发,喃喃道,“千万别这么想,别去恨任何人,阿娘想瞧你成为一个好孩子,答应阿娘,要做一个好心人,好不好?”
  那时候的墨燃太小了,像一株幼嫩青涩的秧苗,只消一点点的外力,他便会朝那个方向倾去。他那位文识不深,但心地质朴的母亲做了他的第一盏灯塔,于是那个时候的小墨燃,懵懵懂懂地想了一会儿,最后认真地说:“好。”
  他说:“阿娘,我答应你。”
  “那,那要是以后,我……我能有些出息,我就造很多很多的屋舍,都给没有家的人住,种很多很多的粮食,都给吃不饱饭的人吃……”他对母亲这样说道,“阿娘,那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像我们今天这样了。”
  女人出了会神,最后她叹息着说:“那就好了。”
  小孩子也跟着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了。”
  他们那时都没有想到,说出这样话语的人,最后会满手血腥,踩着遍地骸骨,在漫天盘旋的兀鹫黑鸦中踏着腥风走来,成为为祸苍生的踏仙帝君。
  而为祸苍生的踏仙帝君,也极少,甚至根本不会愿意去再回首这段往事,他再也不会去兑现当年于母亲怀抱里,用稚嫩声嗓,清澈目光,认认真真许下的承诺。
  那时候的墨燃因为有娘亲的劝导,哪怕活得再艰难,也从来没有过仇恨,但却多少,总会有些不甘。
  日子依旧这样一天天过着,杂耍卖艺,看一次是热闹,看两次是无趣,第三次,便是厌烦了。他们渐渐连一个铜板赏都得不到,只能靠乞讨为生。
  墨燃记得有一家富贾巨擘的孩子与他差不多年纪,嘴角有一颗硕大的黑痣,那孩子坐在大院门口,手中捧着个碗,大约是筷子使得还不利索,就拿竹签子戳着里头金黄酥脆的煎饺吃。孩子很挑剔,啃掉里头的饺子馅儿,然后就把外皮吐掉,扔在地上逗狗玩。
  他就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站在旁边看着。
  那孩子被他浑身的恶臭和污脏瞎了一条,惊叫起来:“什么人?!”
  墨燃就轻轻地问他:“小公子,这个饺子皮……能……能给我吗?”
  “给你?我为什么要给你?”
  “你……你也不吃,所以我就想问问……”
  “我不吃,我们家旺财也要吃啊。”孩子指着地上两条皮毛水滑,一身肥膘的狗,气呼呼道,“狗都养不活呢,怎么可以给你?!”
  墨燃就尽力地卖着笑脸,说:“那要是狗吃不下……”
  “怎么可能吃不下!它们每日喂红烧肉都不够,饺子皮而已,两口就没了,没你的份,走走走。”
  墨燃听到红烧肉,目光落到那两只狗上,忽然觉得那么肥的狗,要是煮来吃了,那一定……
  他忍不住对着那两只狗,吞了口口水。
  这举动尽数落入了孩子眼里,那孩子先是一愣,而后大惊:“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有……我只是……”
  “你想吃旺财和旺福?”
  墨燃惶然道:“不,不是,我只是太饿了,忍不住想想,对不起……”
  小公子哪里管他说什么,听到“忍不住想想”,就已骇的变了脸色。
  他这样富贵人家的孩子,怎么能理解有人会对着看门的可爱小狗,能想到食物上去呢?他大惊失色,只觉得眼前的人变态又可怖,便大喊大叫起来。“来人啊!快!快把他给我赶走!”
  仆从围过来,不由分说,将墨燃拳打脚踢,他在那些没轻没重的拳脚中尽力多抓了几枚地上的煎饺皮子,紧紧揣在手里,任由别人又踢又赶,也没有松开。
  小公子像是吓傻了,手中剩下的饺子也不要了,连着竹签子一起丢在地上,然后跑掉。
  墨燃就往那边努力地爬着,瘦小的身躯被打的青紫,一只眼睛也被踢到,痛的睁不开,但伸手抓住那剩下的饺子时,他还是开心地笑了。
  还剩了两只呢。是裹着馅儿的……
  一只自己吃,一只给娘亲……
  或者两只都给娘亲,自己吃饺子皮就好……
  可是他都来不及揣着饺子走,混乱中就有一只家丁的脚踩下来,把他竹签上串着的饺子都踩碎了,酥皮碎裂,肉馅踩成了泥。
  他就呆呆地握着那根污脏断裂的签子,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他不觉得痛,但看着饺子再不能吃,他的眼泪就怔愣流了下来,从肿胀的眼皮缝里,淌到那张脏的看不清五官的小脸上。
  他只是想吃一点别的孩子吃剩下的,不要的东西啊。为什么浪费掉,碎掉,成了泥,也不能属于他。
  后来,墨燃成了死生之巅的公子,门派中许多人都逢迎他,追捧他,甚至寿诞之时,还会有根本谈不到几句话的人来给他送礼,祝贺。
  那些曾经连个饺子皮都要跪在地上抢的孩子,终于收获了沉甸甸的褒赞和溢美。他站在一堆用心挑选出的贺礼前,心里却生出一丝模糊不清的畏惧来。
  他怕这些礼物很快就会不见掉,怕会被砸碎,怕不知哪里能飞来一场横祸,眼前的一切就会和当初握在手里的饺子一样,还没到嘴边,就被踩得稀烂。所以他很快就把那一堆东西里,能用的都用了,能吃的都吃了,实在不能用,不能吃的,他就在弟子房里挖出一小块暗室,把那些精美的礼物都仔仔细细地藏好,每天数一遍,再数一遍。
  薛蒙那时候还指着他哈哈大笑,笑话他,说:“哈哈哈,不过一盒临安清风阁小食铺的糕点匣子而已,浪费了就浪费了,你瞧你,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一顿就全塞肚子里了,谁会跟你抢呀?”
  那个时候他刚来死生之巅,其实内心深处,还有着莫大的不安。因此面对堂弟的嘲笑,他也只是咧了咧嘴,嘴角沾着点心屑,然后埋下头继续去拆另一盒糕点吃。
  薛蒙很惊奇:“你胃口好大,不撑吗?”
  他只顾着吃。
  “……实在吃不下就别吃了,我每年过寿诞,都能收到好多糕点,哪有都吃掉的道理……”
  墨燃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的,他吃的太急,其实有些噎住了,湿润漆黑的眼睛望了对面的少年一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幼时遇到的那个小公子,可以肆无忌惮地挑剔着,把煎饺的馅儿吃掉,皮子都拿去喂狗。
  薛蒙也是这样长大的吧,所以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吃不掉就丢掉”“没有人跟你抢”这种话。
  他是真的,真的,真的非常羡慕他们。
  如今他终于也成了可以锦衣玉食的名门公子,理应舒舒坦坦,肆意挥霍。可是他不敢。他最后做的,也只是抓起旁边的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把噎着的点心咽进胃里,又继续硬撑下去。
  再后来,他成了踏仙帝君。
  神州四野,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个时候,美人,美酒,美食,金银珠玑,华翠宝器,都会有五湖四海的人,络绎不绝地给他送过来。
  有一天,临沂来了一户铜矿巨商,说掘矿时得了一块极为难得的万年火玄玉,要呈送给踏仙帝君。
  这种拿着宝物来求个一官半爵,或者求个荫蔽照拂的寻常人实在太多了,墨燃其实没什么兴趣理会。
  但那天,恰巧楚晚宁病了,寒症。墨燃皱皱眉头,想着火玄玉最能驱寒,不如早点把那病秧子救得鲜活了,省着整天躺在床上,看着就晦气碍眼……于是就那么鬼使神差的,接见了那个来送宝物的富商。
  那商人和他差不多年岁,生的微胖,嘴角下头有一颗硕大黑痣,带着毛。
  墨燃坐在巫山殿的宝座上,修长双手交叠,指尖点着下巴,默不作声地瞧着他,直把那肥腻的商人看得腿脚发软,汗湿背心。
  半晌才打着哆嗦,嘴唇抖动,忽地噗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嗫嚅着:“帝君陛下,小民……小民……”
  他小民了半天,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肥大的身躯在融着金丝线做成的衣衫下头,簌簌抖动着。
  墨燃忽然笑了。
  哪怕和这个人只有一面之缘,他也不会忘记。
  那年辉煌气派的富庶宅邸前,那个嘴角有黑痣的小孩子,以一种墨燃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的奢侈做派,吃着那一碗竹签戳起的金黄饺子。油汪汪的嘴角,油汪汪的酥皮。
  他微笑着说:“你知道吗,你家的煎饺特别好吃。”虽然他根本没有尝到,却惦念了半辈子。
  墨燃坐在宝座上,看着下面那个人由惶恐到惊愕,由惊愕到茫然,又由茫然变为献媚,口中念念叨叨地讨好着自己,说马上就把自己府上的厨子请来死生之巅,赠与踏仙帝君。
  那一刻,墨燃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清醒地认识到,原来这世上有很多人,宁愿跪着去舔强者的鞋面儿,也不肯低下头,去给予弱者一点点的怜悯与善意。
  墨燃摇了摇头,努力把脑海中这些往事甩掉。
  他其实已极少回去回忆过去的这些事情,那是他的软肋,他不想再要。
  可是挨家挨户询问,挨家挨户被拒绝的情形和过去是那么像,不由地就解开了脑海深处的枷锁,让他暂沉于漆黑的往事之中。
  他有些茫然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原来自己年幼时,是曾答应过母亲,“不会去记恨”,答应过她,“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么……
  他却没有做到。
  到最后,害死了这世上,最后一个待他好的人,害死了楚晚宁,害死了自己的师尊。
  楚晚宁……
  墨燃想到他,心底便是一阵疼,他下意识地从怀里摸出绘着楚晚宁肖想的那张薄纸。纸已经有些皱了,他抿着嘴唇,不做声地默默抬手,想把纸张抚平,可是手一摸上去,血就黏在了上头。
  他几乎是立刻惶惶然地收了手,怕把画像弄脏了,不敢再去碰。
  从第五街走到了第三街,他继续不甘心地一个一个问着,可那些鬼怪都说“没有见过画像中这样的男子”。
  他一个人在无极长夜里走着,夜色那么浓,那么长,好像再怎么努力地行走,也永远无法行至破晓时分。墨燃终于走得有些累了,他滴水未进,粒米未食,实在是有些支持不住。赶好瞧见牙子口有一家云吞摊子支出来,有人在卖宵夜,他便去买了一碗,趁人不注意悄悄吃进肚子里。
  鬼界的食物都是冰凉的,连云吞都不冒热气。
  墨燃把引魂灯拿出来,兜一勺子,往引魂灯前递:“师尊吃不吃?”
  师尊当然不会有反应。
  墨燃就自己吃了,边吃边道:“不过你一向不喜欢云吞,你就爱吃甜的。回头我寻到你,咱们回去了,我天天给你做糕点吃。”
  寂静夜色里,一个人伴着一盏灯坐在孤寂的夜宵摊子前,晚风沙沙的,偶有几片枯叶打着卷儿追逐而过,地府在此时竟也显得很安宁。
  “桃花糕、桂花糖、核桃酥、云片儿糕……”他一样一样和魂灯掰数着,好像楚晚宁听到了,就会愿意搭理他似的,数了一会儿,墨燃苦笑,“师尊,你的另一个地魂,到底在哪里呢?”
  青年修长的手伸出,轻轻摸了摸引魂灯的绸面,就像他三十岁那年,楚晚宁死了,他抱那尸身在怀里,出着神,发着愣,他说“楚晚宁,我好恨你啊”,却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
  “娃儿,刚来这里吧?”
  忽然,一个破锣似的嗓音响起。卖馄饨的老头老眼昏花,摸索着坐到他身边,他应该是寿终正寝老死的,一张黝黑的面孔像荒漠中的胡杨木一般干瘪皱缩。他从寿衣里摸出一杆烟,咬在嘴里,而后带着老年人独有的慈祥和多事儿,挨过去与墨燃聊天。
  墨燃吸了吸鼻子,回头笑了笑:“嗯,第一天。”
  “是啊,瞧你眼生的很。问一句,怎么年纪轻轻就走了呢?”
  “走火入魔。”
  “哦……”老头子嘬着并没有火的烟,“是位仙君呐。”
  “嗯。”墨燃点点头,看了看他,并不怎么怀着希望,但还是掏出怀中的画卷,说道,“老伯,我想寻个人,这位是我师尊,也是不久前下来的。不知道您有没有瞧见过他?”
  老伯接了画,佝偻着凑到灯下,眯着结着阴翳的眼珠子,慢慢地打量着,打量了很久。
  墨燃叹了口气,想把画收回来:“没事,我问了很多人,您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是这么……”
  “我见过他啊。”
  “!”墨燃一惊,几乎瞬间激动地血液奔踏,忙拉住他,“老伯,您见过他?!您、您不是看错?”
  “没看错啊。”老头子盘腿坐在条凳上,抠了抠脚,“长这个模样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跑不了,就是你师尊嘛。”
  墨燃已经站起来了,觉得突兀,又朝老人拜了拜,抬头恳切道:“老伯指点我。”
  “哎呀,小娃娃不用这么客气。大家做了鬼,转眼就要再去投胎了,上辈子能有的记忆,也就只剩十年八年可以留。老头子儿子去的早,见你们娃娃都心疼。”他擦了擦眼泪,又用袖子捻了次鼻涕,这才道:“前头第一街,那个特别气派的宫殿,你瞧见了吧?”
  “瞧见了,师尊在那里?”
  “对咯,就是在那里。”
  “那是什么地方?”
  “是第四鬼王的别宫。”老头子叹了口气,“四鬼王不住在这里头,但却特意让手下在南柯乡修了个行宫,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搜罗阴曹地府的美人,都软禁在里头。四王性主淫,每过一阵子,他就亲来宫里挑选侍妾,男女不忌。选上的被他直接带去地狱四层,若是没有选中,据说就赏给手下玩弄,唉,你说这世道——”
  他话没说完,就见得身旁的小仙君已是火烧火燎地抱起旁边的灯笼,如同狼犬一般闯入茫茫夜色中。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羡慕,他慢吞吞地喃喃道:“年轻就是好,跑的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