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09

白羽摘雕弓:黑莲花攻略手册 82 - 87

【第82章】 蜜柚(四)

    凌妙妙低头迟缓地系上衫子裙系带,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扎辫子,垂髻扎得软塌塌的,她左看右看,不满意地噘嘴:“扎歪了。”
    她的指尖描摹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少年的脸,随即点点镜面:“你,你帮我。”
    慕声无声地贴近了她,妙妙惊异地回头,似乎有些不明白镜中人怎么能出现在现实中。
    慕声握住她柔软的发髻,拆了,随即拿梳子沾了一点梳头水,有些生疏地理顺她栗色的长发。
    镜中女孩不吵不闹,只睁着一双小鹿般的杏眼好奇地看,乖顺得像个娃娃。
    “我不要这个。”她忽然挣了一下。
    “什么?”他的动作微微一顿,黑眸望向镜中。
    “不要这个味道。”她捏起鼻子。
    他骤然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他梳子上沾的梳头水,栀子的香气浓郁。
    他低眉望着梳子,微有迷惘:“你从前一直用它梳头。”
    “子期不喜欢。”她愤愤道,“我也不喜欢。”
    他骤然僵住,搁下梳子,牵起她几缕发丝轻嗅,眼神迷蒙:“我没有不喜欢……从前都是骗你的。”
    “真的?”
    “真的。”
    “嗯,那我也喜欢。”镜中人脸上骤然转晴,笑弯了眼睛,“我也喜欢。”
    少年唇角微微弯起,只一下,吻落在她头发上,旋即蹲下,他单膝着地,亲吻她的侧脸。
    凌妙妙偏头,指尖哒哒点着镜子:“扎头发。”
    他不舍地放开她:“好,扎头发。”
    香炉中烟雾缭绕上升,安静得可以听见室外叽叽喳喳的鸟鸣。
    他梳了一刻钟的髻还嫌短,扎上缎带的时候,手都有些发颤,好在他扎自己的发带还算熟练,最后的蝴蝶结打得漂亮凌厉。
    凌妙妙对着镜子审视辫子,满脸挑剔:“扎得比我还歪。”
    “……”他握住她的弯起的垂髻,征询地看着镜子,“再来一遍?”
    “不要了。”她扬起下巴摇头。
    “那便不要了。”他的眸漆黑润泽,半晌才抿唇,承诺道,“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凌妙妙微眯眼睛,开始哈欠连天。这便是情蛊的副作用,一天到晚精神不济。少年将手伸到她背后,不顾她挣扎,将她拦腰抱起,安顿在床上。
    “我不想睡觉。”她强撑着精神,玩他衣服上钉的几颗黑色玉珠。
    他的手覆盖在她手背上,握住了她的手,“休息一下,吃饭才会有精神。”
    “喔。”她乖乖地抽回手去,交叠在腹部,睫毛轻颤。
    慕声的脸色微有苍白,神色复杂地望着她:“一会儿要说的话,记得了吗?”
    “嗯。”她点头。
    “要不要练习一遍?”
    她顿了顿,扭过头:“不。”
    少年却强行将她的脸扳回来,肯定道:“练习一遍。”
    “……”她眨着眼睛,戳戳他胸口,“你会难受。”
    “……”温柔骤然在他眸中荡开,“不会再难受了。”
    她咬紧齿关摇头,他不再强求,低垂眼眸,伸手理了理她额际的头发,几不可见地笑道:“要你说一句喜欢,果真比登天还难。”
    帐子里凌妙妙睡了,他便坐在桌前,取下笔架上的笔,草贴、婚书、聘单一应写过去,写得快而决绝。
    “笃笃笃——”他搁下笔开门,小二满头大汗地拎着一只黄嘴黑翅的大鸟上楼来,鸟还在扑棱扑棱煽动翅膀,见他开门,面露喜色:“公子,您要的雁。您瞧,精神头大得很呢。”
    少年拎起翅膀看它半晌,颔首,递给他一锭金子,小二道了谢,揣进了自己怀里。
    “雁和信,什么时候给您送到?邮差回过了,快马加鞭少说也要三日,中间要坐航船。”
    他的声音很低:“够了。路上把它照顾好。”
    “好……”
    “子期!”背后横出一声唤。
    他猛然回过头去,凌妙妙提着碧色裙子赤脚跑到他身边,指着那只煽动翅膀的鸟脆生生道:“我要这个野鹅!”
    “呦,凌姑娘。”小二笑得打跌,“这……这是大雁。”
    她脸上惶惑无辜,歪头重复道:“我要这个野鹅。”
    “……”小二的表情凝固了一下,总觉得这位姑娘看起来怪怪的,不似前几日机灵活泼,还未及他反应过来,眼前少年已经直接将她强行打横抱起,抱回了床上,用帐子遮住,她还在犹自指着大雁挣扎,“我要……”
    慕声匆匆走回来,又给他一锭金子,低声道:“这只留下,再去寻一只。”
    他又往里好奇地看了一眼,触到少年沉郁的警告眼神,感觉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飞快地收了眼神:“好……”
    凌妙妙蹲在地上,拿指头小心地戳戳大鸟黄色的喙。
    “嘎——”它不胜烦扰,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声音都嘶哑了。
    女孩笑了,双眼弯弯,像只小动物。面前还放着两个小碟子,一个碟子里盛了一点清水,另一个盛了累起来的草叶,她捻了一根草在大鸟嘴边试探,半晌,失落道:“子期,它不吃饭。”
    慕声专注地望着她的脸,只道:“缓缓就好了。”
    “它是不是很不喜欢被抓来呀?”她紧张地抬起头,“我们把它放回去吧……”
    慕声的指尖落在她颊上,一点点摩挲着,“放回哪儿去?”
    “从哪儿来,放哪儿去……”
    “放?”他无谓地一笑:“妙妙,这是我送草帖的随礼。”
    她顿了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草贴是什么?”
    他深深望着她,欲言又止:“写给你爹爹的信。”
    “爹爹……”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坐定在桌前,忽然捂住头,“爹爹……”
    “……怎么了?”他紧张地抓住她手腕,她眼里似有微光一闪,整个人定住一般。
    世界寂静了两三秒。
    四目相对,她的手慢慢从头上放了下来。
    “我也要给爹爹写信。”她微一抿唇,从笔架上取了笔,就着他刚才研好的墨和铺好的纸,开始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慕声低头一瞧,她写得飞快,反反复复只有两句话:
    “爹爹: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子期”
    “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子期”
    “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
    他心中猛然一阵惊痛,攥住她手腕,“别写了……”
    “你别拦我给爹爹写信呀……”她犹自挣扎,最后一笔划出去,斜亘红色格子,仿佛切割了整张信纸。
    他终于夺下她手上的笔,两人衣服上都是点点墨迹。她低头看一眼自己黑乎乎的手,怔了几秒,嫌弃地擦在他的衣服上。
    “……”慕声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擦干净手,又不安分起来,忽然搂着他的脖子蹭他,似乎很烦躁,嘴唇屡次碰到他的脸,慕声将人拉开,手指抵在她唇上,违心道:“妙妙,再等等……”
    他的拇指在她红润的唇上反复摩挲,似乎这样就能望梅止渴似的,“再等等吧。”
    只是……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七日之后……
    他还会有机会吗。
    凌妙妙闹得累了,这才将头埋在他怀里,恨恨道:“你跟我道歉。”
    这话的语气和情绪,都像极了原来的她,让他整个人僵住了,随即兴奋和战栗同时升起,甚至不敢低头看她的脸,他的睫羽颤了颤,“道歉?”
    “说你错了,不该对我用这种手段。”
    “……”他刹那间低下头去,“妙妙?”
    怀里的人依然双眸涣散,玩着自己的手指。
    七日未到,果然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心中说不上是松了口气,亦或是深重的失落。
    他将人抱在膝上,重新抽了一张纸,圈过她写起来。
    她的脑袋偏了偏,从他的角度,越过她的发顶,看得见她白皙的鼻尖和眨动的睫毛,“你怎么代我给爹爹写信?”
    他翘起嘴角,边写边道:“理应我写。”
    慕二公子,求娶太仓郡守凌禄山独女凌虞。
    青年才俊,家世相当,用词用语无不谦逊妥帖。他的字板正清峻,和他本人一样具有强大的迷惑性,使人错以为这将是一个光明磊落、值得托付的好少年。
    透过薄薄一张纸,几乎都能看见岳丈满意的微笑。
    他写至落款前,空了两行,将笔给她,指尖点了点纸:“在这儿写。”
    “……”她盯着空出的那两行,不动。
    他的唇贴近她耳侧,带着耐心的哄诱味道:“写你刚才写的那两句话。”
    对于一个独宠女儿的父亲来说,什么家世人品都是旁人之言,亲女儿的首肯,才是板上钉钉的大红章。
    凌妙妙捏紧了笔,却不落:“你跟我道歉。”
    少年轻笑一声,低头吻她的头发:“我错了。”
    凌妙妙顿了顿,刷刷写了一行字,撂了笔,开始自顾自玩手指。
    慕声低头一看,纸上只写了五个字:“我讨厌子期”。
    “……”他不做他语,另抽一张纸,更加工整地誊抄一遍,落款之前空下两行,将笔塞在她手上,“好好写。”
    凌妙妙抿抿嘴唇:“好好道歉。”
    他不知她为何对道歉执念如此深沉,漫不经心地哄道,“我错了。”
    她咬着牙,写得比刚才还潦草敷衍。
    “我恨子期。”
    “……”他再抽一张纸。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有如此耐心的时候,仿佛只要她不喊停,这个游戏就会无限循环下去。而他毫无怨言。
    笔给她,她都有些倦了,打了个哈欠:“先道歉。”
    他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撩开她的头发,吻落在她耳垂,语气中带上几丝偏执的委屈:“……可我真的喜欢你。”
    “啪……”
    她将笔摔了,墨汁飞溅,似乎觉得摔了还不过瘾,捡起来抓在手上,松鼠掰坚果似的鼓起腮帮子,掰了几下,没掰断。
    慕声将笔接过来,在手里咔嚓咔嚓,折成几段摊在她面前,水润的眸子望向她:“消气了么?”
    凌妙妙瞪他的眼神,简直就像想把他也跟笔似的掰断了。
    他又从笔架上捡了几根狼毫一字排开,混不在意:“不够的话,我再帮你折几根……”
    凌妙妙未及听完,骤然扑到他怀里,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他将人紧紧摁在怀里,她又踢又打又挠,牙上用了几分力,咬得他衣服里洇了血丝。
    肩上的痛感猛地传来,他眸中滑过异样华光——
    这一刻她才像她,外柔内刚有脾气的凌妙妙,尖牙利齿,抓住机会就要反将一军……这一刻,他的心也刹那间活泛过来了,随即是深重的酸涩和茫然。
    阳光落在她栗色发顶上,碎发都像是被镶了暖融融的金边,她伸手打落了他的竹蜻蜓:“因风而上、听天由命才像蜻蜓,风大风小都会干扰,你用符咒控制着它,就将它变成一个傀儡了,跟别的傀儡又有什么不同?”
    原来越沉沦越空虚,他想念的,始终是她。
    蜻蜓和傀儡,终究是不同的。
    他冷静地抱着她,黑眸闪动,微不可闻,“是我错了。”
    怀里的人一顿,不挣了:“你,一会儿去把野鹅放了。”
    “嗯。”
    她顿了顿,闷闷道:“再写一张。”
    “……”他低下头去,凌妙妙的杏子眼也在望着他,眨了眨。
    他铺开纸,抄了三遍,字字句句,已经烂熟于心。
    落款前空了两行,凌妙妙从他手中夺过笔,趴在桌上敲下大红章。
    “爹爹,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子期。”


【第83章】 蜜柚(五)

    中午需得去和慕瑶吃午饭,妙妙要将沾了墨汁的衣裙换下来,她解衣带之前,骤然抬眼瞪着他:“你回避。”
    慕声似乎有些意外:“昨天你也没有让我回避……”
    她慢吞吞解着衣带,满脸不高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顿了顿,依言背过身去。
    凌妙妙将裙子脱下来,换一件齐胸襦裙,系带绕到背后交叉打结,裙头没压住,从背后径自掉下来。
    背上骤然一凉,随即有手指擦过她的背,飞快地拎着她的裙头向上,压在了背上。
    她骤然僵住,背对着他,脸红到耳朵根:“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回避吗?”
    “我回避了。”少年三根手指摁着她的裙头,抵在她雪白的脊背上,语气听起来很无辜,“裙子掉了,我帮你接住。”
    她急忙将手伸到背后,从他手中接过裙头,飞快地那系带缠了两圈,睫毛颤得飞快,“你不回头,怎么看得到我裙子掉了?”
    “……”
    腰骤然被他揽住,整个人再度被他圈在怀中,他的吻难以克制地落在她颈侧,似乎连掩饰都懒怠掩饰了,“嗯,我错了。”
    “你……”她梗了一下,气急败坏地往出钻,“你松开,我结还没系好……”
    他一手搂紧她,另一手从床上捡起长长的半截系带:“我帮你系。”
    这几日抽魂夺魄,辫子会扎歪,纽扣会错位,系带打成死结,都是常有的事,他不觉得奇怪。
    她有些语无伦次了,连呼吸都是错乱的:“系在前面的……”
    “知道。”他不以为意,双手环过她的腰,拉起了系带,下巴抵在她肩上看着,在她胸前打了个结,蝴蝶结抽紧的瞬间,他感到怀里的人重重抖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眸看她,骤然发现她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眼神一时有些迷茫,抚了抚她滚烫的耳尖,“你竟会害羞?”
    被情蛊控制的人,像是三魂七魄不全的痴儿,对外界的感知都是迟钝的,竟然也会脸红。
    她被摸了耳尖,瞬间像被烫到似的偏过头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出爬,像刚刚掉进陷阱的小动物一般奋力挣扎:“放开……”
    他手一松,她便骤然向前扑倒在床上,在衣服堆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旋即恼羞成怒,脆生生道:“你从我的床上下去……”
    “……”他俯身一捞,又将她拖回来,“妙妙……”
    昨天,也不曾有这么大的脾气……
    慌乱中,凌妙妙低头啊呜一口咬在他虎口上,少年猝不及防地骤然撒了手,妙妙抱膝缩成一团,秋水般的双眸气急败坏地瞪着他:“换你自己的衣服去……”
    “……”他不敢再逼了,怀着满心疑虑,默然折到隔壁。
    这一折腾,午饭整整迟了两刻钟,慕瑶一个人坐在一桌冷饭前等,险些坐成一座塑像。
    她沉默地抬起头,凌妙妙是被慕声牵着来的,步伐还有些踉踉跄跄。慕声拉开椅子,将她安顿下来,几乎将一切能代劳的事情全部代劳。
    慕瑶顿了顿,唤道:“妙妙……”
    乖巧坐着的凌妙妙扭头冲她笑:“慕姐姐。”
    这一笑,令她放下大半的心,神色复杂地看了慕声一眼:“先吃饭吧。”
    那天晚上,她几乎彻夜不眠,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想这些年来与慕声相处的场景,才发觉自己有多少忽略之处——他在她面前,一直都太乖了,说一不二,言听计从,以至于让她忽略了他本来的个性,习惯性地教育他、约束他,乃至逼迫他……
    他骤然掀开假面,她难以接受的同时,还有一丝酸楚的荒诞感。
    天壤之差,血海深仇,以她的为人,必与邪门歪道势不两立,巴不得除之后快,可是当他转身走出房间的刹那,她竟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心痛:多少年相依为命的姐弟,哪怕他多有伪装,那些年的情分,难道也如水东流?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众叛亲离,她又何尝不是。
    她没法再当他是至亲,但也不忍心当他是仇人。
    他们默契地保持着这样微妙的平衡,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事,相安无事地相处,但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而慕声变成今天这样,其中有她的一份。
    让她没想到的是,慕声来找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娶凌妙妙。
    她知道,现在对他来说,她的意见无足轻重。即使是她阻挠,他也自有办法做到。
    只是,他状态不稳,行事乖戾,彻底无所顾忌,若是强行将无辜的凌妙妙牵涉进来……
    她还是选择答应下来,以慕声姐姐的身份,做这个主婚人,若他有什么出格,她代为扳正。
    她扭过头,凌妙妙边剥虾边侧头,还在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看起来并无异样。
    “慕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无方镇呀?”
    慕瑶勉强一笑:“十日后就走。”
    “不等柳大哥了吗?”
    她顿了顿:“不等了。”
    凌妙妙颔首,将虾塞进嘴里,一会儿,又笑道:“慕姐姐吃虾蘸酱油吗?”
    “不蘸。”慕瑶看着女孩的粉嫩脸颊,她的杏子眼忽闪忽闪,面色很好,带着小女儿娇憨,她看起来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轻松很快感染了她,她想,或许成婚是真的两情相悦。
    慕声沉默地看着她们对话,凌妙妙说话很快,精神饱满,看起来和往日没有差别,慕瑶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下来,他紧攥的手指也慢慢放松了。
    这人在情蛊之下,也依然这么争气。他无声地勾了唇角,茫然望向窗外,说不上是欣喜还是怅然。
    酒肆窗外车水马龙,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平铺在桌上,茶水粼粼闪光。
    “妙妙,成婚是人生大事,你真的想好了吗?”她问出最后一句。
    凌妙妙眸子一转,咬了咬筷子头,旋即灿烂笑道:“我喜欢子期,我愿意嫁给子期。”
    慕瑶愣了愣,也笑道:“好。”
    午饭到了尾声,慕瑶转头对妙妙道:“吃完饭,你想不想去我房间坐坐?”
    “不必了。”慕声先一步代她回答,伸出手来,“妙妙跟我走。”
    妙妙顺从地牵住他,站起身来,被他拉到了身后,那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保护姿势,他的笑容毫无温度,“下午要去街上,不能陪阿姐聊天了。”
    “也好。”慕瑶张了张口,没想出该说什么,只得生硬地提醒了一句,“照顾好妙妙。”

    纤细手指捏住蝴蝶钗,往头上比了比,蝴蝶翅膀一颤一颤,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摊位上簪子琳琅满目,只不过都是小手工制作,比不得首饰店里繁复。这蝴蝶钗款式也很简单,还没有她头上原来带的那只精致。
    摊主巧舌如簧,拍着巴掌,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叹:“好看!太好看了!十足符合姑娘的气质,真是天上有,地下无……”
    街市喧闹,人来人往,商铺鳞次栉比,悬出的五颜六色的招牌挤占了街面,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本想让她去首饰店里买的,见她听了摊主的话,忽然在阳光下笑了,便没有开口。
    凌妙妙忽然半扭过头,故意踮了踮脚,那蝴蝶翅膀便开始上下摇摆,闪动着光,她眼里也似有流光闪烁,笑得很兴奋:“你看,会颤的。”
    印象里,只有小时候才戴过这种夸张的亮晶晶的东西,想来还有些怀念。
    “买一支吧。”他毫不犹豫地付银钱,睫毛轻颤,只觉得心也让那翅膀搅得七上八下。
    凌妙妙顺手摘下原来的云脚发钗塞给了他,戴上了翅膀会动的小蝴蝶。他将云脚簪子顺手揣进怀里,旋即飞快地扳过她的下巴,“戴歪了。”
    “不可能呀。”凌妙妙迅速伸手去摸,他已经将发钗轻巧地摘下来,捏着她的脸重新戴了一遍。
    不知为什么,他的动作刻意极慢,手指屡次无意划过她的发丝,弄得她脸上发痒,不禁有些躁了:“好了没有?”
    他不撒手,扭头朝店主道:“再来一支。”
    “……”
    一左一右,端端对称,她伸手一摸,恼了:“谁让你戴两只对称的?”
    一只蝴蝶像是无意中栖息在头发上的,两只端端的蝴蝶不就成了装裱的蝴蝶标本了?
    对称规整最适合小女孩,她梳了个双髻,鬓发上还戴两只对称的蝴蝶,让他打扮得像个六七岁的娃娃……
    少年打量她红扑扑的脸,眼里似有满足的笑意:“好看。”
    “我不要。”她愤愤,伸手要摘,慕声挡住她的手,再次扭头,淡道:“再来一支。”
    摊主一连卖了三只蝴蝶发钗,心内狂喜,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慕声睨着她的脸,将右边的发钗稍微挪了挪,往右边又簪了一只,破掉了对称的形。
    小小蝴蝶在她栗色鬓发上次第闪光,令人目不暇接,夸张又不遵常理,倒是应了她这个人。
    凌妙妙忍无可忍猛扯他的衣摆:“快走吧。”
    再待下去,她怀疑自己要被他簪成蝴蝶人。
    走过了三四个摊位,她手上捏了好几个玩意。
    火红的糖葫芦捏在手上转了转,她低头叼住了第一颗山楂,未及咽下去,就听见身旁的少年低声道:“我也想吃。”
    她看他一眼,鼓着腮帮子指指摊位,含糊道,“去买。”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语气含了一丝委屈:“我想吃你手上的。”
    凌妙妙一怔,忍痛将剩下的递了过去:“那……给你……我再去买一串。”
    他却不伸手去接,只是垂眸望着她手里红彤彤的糖葫芦,又用那双漆黑润泽的眼睛望着她。
    “……”凌妙妙明白过来,火冒三丈,走过去将他的手拉起来,强行将糖葫芦塞进他手里,扭头走了,蝴蝶发钗闪闪烁烁,“爱吃不吃!”
    “哎——”
    算命先生摊位前有人影一闪,撞得桌子颤动,桌上插着的黑白八卦棋左右摇摆,一连串骰子滚落到了地上。
    那人身量高大,斗笠压得很低,还垂着黑纱,匆匆道了一声“抱歉”。
    凌妙妙与他擦肩而过,瞅着那背影熟悉,紧跟几步追过去:“柳大哥!”
    “柳大哥,你去哪儿呀?”
    那身影闻言一顿,随即飞快绕过街巷拐角,一闪便不见了,一张纸笺斜飞出来,在空里打了几个转,匆匆落在她脚下,她顿住脚步,顺手捡起来揣进怀里,心怦怦直跳。
    堂堂捉妖人,大白天像做贼似的把脸遮着,还狼狈到在集市上乱窜……
    旋即,被人一把箍回怀里,半晌,慕声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带着颤抖的冷意:“想往哪儿跑?”
    她指着空无一人的小巷,还未反应过来:“没跑,我看见柳大哥了……”
    “我没看到。”
    “真的……”
    “你看错了。”他打断,神色冷淡地牵过她的手腕往回走,用力得仿佛像是锁链扣住了她。
    凌妙妙一路被他拽着走,天色渐晚,集市上的摊位收起,街道骤然宽阔起来。两旁二层三层的酒肆点起灯,觥筹交错的声响从格窗中传出来,整条街上暖黄的灯火如星。
    路越走越偏了,走到最后,几乎看不见屋宇,夜风吹来,影影幢幢的大树抖动,无数片细小的叶子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
    凌妙妙不识路,直到扎进空无一人的密林,才警觉起来:“我们来这儿干嘛?”
    慕声的眸色漆黑,倒映着月光的亮,松开她的手,将她抵在粗糙的树干上,答道:“说话。”
    “……”她的睫毛颤动,他身上清冷的梅花香将她包围,“说……说什么话?”
    林木如松涛摆动,是发寒的色调,交错相连的树冠遮天蔽日,偶尔听得见林间寒鸦一声长啼。
    她的背骤然挨住冰冷的树干,打了个寒战,他便再往前一步,快要贴住她,这样的压迫感令人头皮发麻。
    他抿着唇,手指轻柔地绕着她鬓边碎发,似在极力克制自己,半晌,才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定她:“妙妙,拿出来。”


【第84章】 蜜柚(六)

    “妙妙,拿出来。”
    “什么……”她的眸光闪动。
    他耐心地看着她:“柳拂衣给的东西。”
    凌妙妙骤然抬眼,眼中冒火:“你不是说我看错了吗?”
    他翘起唇角,白玉般的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这样的环境和距离,无端有浓重的劣势感,她顿了顿,怂了:“不是给你的。”
    “……”他抬起她的脸,复杂地凝视她的双眸,半晌,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自语:“不听话。”
    他俯身下来,嘴唇轻轻碰到她的脸颊:“都已经这样了,还不听话吗?”
    她避开,飞速道:“想必也不是给我的,既然不是给我们的,谁都不要拆。”
    “我们”二字一出,少年一顿,神色稍霁,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缓和:“放在你手里不太好。”
    “还是拿出来给我吧。”
    凌妙妙摇头瞪着他,视死如归。
    慕声沉默半晌,垂眸望着她,虚点两下她的胸口,漆黑眼底似含有冷冽的笑意:“你以为放在这里,我就不敢吗?”
    话音刚落,他欺进一步,骤然吻上她的唇,辗转反侧,左手将她双手制在背后,旋即趁她不备,右手将她袄子的系带抽开,钻了进去。
    “嗯……”她剧烈挣扎起来。
    他稍微离开,声音微哑,似乎在忍耐的边缘警告:“不想让我碰到,就别乱动。”
    凌妙妙审时度势地不动了,他吻完,那张薄薄的纸笺也捏在了他手里。
    他不着急展开,而是先帮她把袄子系好,毛毛领子抽了出来,拍平,衬着她通红的小脸,若不是她满眼愠怒地瞪着他,他还想再顺势摸摸她的脸。
    这一下得逞,消去了他大半怒火,眼中的愉悦盖都盖不住。
    他神情轻松地展开信笺看,上面横七竖八的墨迹下面,有一行潦草的字:“瑶儿:已得脱身之法,十日后无方镇花折酒楼汇合。照顾好自己。”
    他翘起的睫毛微颤,面上讥诮:“还算有点能耐。”
    “你别把它扔了。”凌妙凑过来看,他手一抽,轻巧地避过了她,没让她看见一个字,将信笺揣进了自己怀里。
    “我为什么要把它扔了?”慕声望着她的双眼,刻意道,“柳公子说了,回来便要和阿姐成婚。”
    “……”

    酒肆灯光亮着,一楼大厅仍有满满的人,小二穿梭其中,正在往外提水,看见了他们,特意过来打了招呼。
    “对了,凌姑娘,”他眉眼弯弯,“那本书看完了么?”
    凌妙妙怔了片刻:“书……”
    慕声半挡在她面前,少年的面容鲜活,而笑容疏离:“我们先上去了。”
    “噢……”小二挠挠头,疑惑地看着那女孩被他紧紧牵着上楼。
    凌妙妙回了房间,径自翻箱倒柜,最终在桌子下面捡起了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呼”地吹了一下上面的灰,转身便要下楼。
    “你去哪?”他挡在她面前。
    凌妙妙仰头:“还书。”
    “我帮你还。”
    “……”凌妙妙看他半晌,似乎是忍了又忍,将书扔给他,扭身掀起帐子,气鼓鼓地躺到了床上。
    少年捏着书下楼,老旧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走着,忽然想到什么,慢慢拿起书,翻到最后一页,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结局。
    凌妙妙清醒的时候讲过,故事是公子爱上他的先生,不择手段,强取豪夺,逼得先生两度自杀,后来,二人竟还强行在一起了。
    昏黄的灯摇曳亮在他头顶,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微微抿着唇。
    书的最后一回,先生不堪忍受他的占有欲,第三次自杀,想吓唬一下公子,没想到真的死了。公子遭遇重创,吐血而尽,死前绝望地笑道:“强扭的瓜终究不甜。”
    少年“啪”地合上书,润泽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的愠怒。他捏紧手指,忍着自己想炸火花点了的冲动。
    好在她没看完。
    “慕公子来还书?”小二一天到晚都笑吟吟的,抬起汗巾擦擦脸,接过了书,放在了一楼的木架子上,接着走回来擦桌子。
    慕声立在一旁,声音很低:“你那位相好,最近有传来宫里的消息么?”
    “宫里……您是想问柳驸马?”
    “嗯。”
    “我听说,柳驸马日日悉心照料,帝姬的疯病已大好了。”
    他点点头,不做他语。
    小二擦过了桌子,又好奇地问:“慕公子的婚事筹备的如何了?”
    “快了。”
    他愣了一下,竟然没太明白“快了”指的是什么意思,另起话头:“对了,慕公子,我听闻捉妖世家都傲得很,不与普通人家联姻,那凌姑娘想必很讨人喜欢吧。”
    他先前与凌妙妙打过两回交道,嘴甜又没架子,是个蛮可爱的女孩,不过若要想让捉妖世家公子着了迷一样上赶着娶,一切手续全部加急,倒是引人好奇。
    “她……”少年睫毛低垂,想了半晌,只吐出两个字,“很好。”
    “是我高攀。”

    凌妙妙怀着一肚子气躺在床上等,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桌上烛火摇摇晃晃,弥漫出细细的烟雾,在眼里渐渐模糊,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慕声回来的时候,发现帐子里的人连被子都没盖,和衣侧躺在床上,手放在枕边,睡得很沉。
    他伸出手,将她头上尖利的三只蝴蝶发钗卸下来搁在桌上,拉开被子给她盖上。
    不知为什么,书里的那句“强扭的瓜不甜”始终横亘在心里不去,扰得他心烦意乱。他决定今晚暂时放过她,不扰她了。
    “呼”地吹熄了烛火,屋里陷入黑暗,扑光而来的一只飞蛾,骤然间迷失方向,“砰”地撞在窗户上,随即发出一阵“啪啦啦”的扇翅声。
    “慕声……”她哼唧出声。他一怔,借着冷清的月光俯下身去看,她的眼睛还紧紧闭着,眉头已经蹙起来,含糊不清地咕哝道,“唉,你好烦。”
    “……”
    吹了蜡烛,也不知怎的惹到了她。
    他的指腹反复摩挲她绵软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叫我什么?”
    她不吭声,手腕搭在额头上,似乎睡得迷迷糊糊,懒怠睁眼。
    他又用了几分力,惩罚地捏了捏:“嗯?”
    凌妙妙终于睁眼看他,黑色瞳仁在月色下极亮,满眼都是嫌弃:“烦人精。”
    “……”今晚是不能好好睡了。
    将她从床上捞起来,吻在她额头,旋即抱着她轻声道:“叫子期。”
    “……”
    他抱得更紧,耐心地重复:“叫子期。”
    凌妙妙骤然气笑了,瞪着他:“叫你爸爸好不好?”
    他沉默了两三秒,低眉吻她的脸:“你想也可以。”
    凌妙妙将他推开,气急败坏:“去你的吧。”

    翌日清晨,凌禄山的回信和嫁妆跋山涉水送到长安,随之而来的还有三个人——灰衣服的阿意和凌虞表叔表婶,据说是代表女方家来商谈婚事的。
    这顿饭吃得很尴尬,因为凌妙妙对眼前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毫无印象,只得挨着唯一熟悉的阿意,不住地低声询问:“他们做什么官的?”
    “家里几个孩子?”
    “孩子多大了?”
    阿意看家护院是把好手,在这种情形下却频频抹汗,坐立不安,结结巴巴道:“小姐,我不知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
    “我就是、就是个带路的……”
    凌妙妙恨铁不成钢地暗叹一声。
    凌禄山官居要职,脱不开身,又没什么兄弟姐妹,只得从亡妻那边点将,点了两个自告奋勇帮忙的,专程跑来考核准女婿。
    说是考核,却没半点考核的自觉,坐在饭桌上喜笑颜开,要多客气有多客气。
    慕瑶处事一直稳妥,慕声更是进退得宜,三言两语间,已经把她那位便宜表叔哄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这个世界,捉妖世家似乎地位超群,即使慕家只剩个空壳,徒有声名在外,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跟她一方官宦家庭不相上下,似乎嫁过去,反倒是她捡了便宜似的。
    慕瑶如实道:“家父家母已逝,妙妙嫁过来,没有长辈照拂,还请多担待。”
    表婶笑得灿烂如菊:“哎呀,没有公婆需要侍奉那最好了……”
    让表叔踩了一脚,急忙改了口:“哦,对不住,对不住,我的意思是,妙妙在家娇养惯了,只怕侍奉不好公婆,呵呵呵……”
    凌妙妙也跟着尴尬地笑了几声。
    慕瑶顿了顿,又谨慎道:“捉妖人常年在外漂泊,居无定所……”
    表婶又称赞道:“妙妙性子野,年龄又小,让她在外面多逛几年,就当玩了,我们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羡慕呢……”她扭过头亲切地看着慕声,似乎对这位俊俏的准姑爷怎么看怎么喜欢,“再说了,不是还有慕公子吗?”
    慕声的表现礼貌谦逊,还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长辈最喜欢的羞涩:“嗯,我会护着妙妙的。”
    “你看你看……”表婶回头对着表叔使眼色,“我就说没问题。”
    表叔抚须颔首,掩不住的赞赏:“慕公子实乃青年才俊……”
    凌妙妙干干坐着,像是摆在桌上的端庄花瓶,半晌,她回头低声问阿意:“你路上看紧了人吗,这真是咱们家亲戚,没被掉包?”
    阿意嘴里几乎能吞下个鸡蛋:“掉……掉包?被谁掉包?”
    凌妙妙冷笑一声:“准姑爷。”
    “啊?”他越发惊骇了,“小姐,您讲鬼故事哪……”
    凌妙妙长吁一口气,无力地靠在椅子上,“阿意,还有酒吗,给我倒点儿。”
    阿意刚伸出手,忽然瞅着她身后,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小……小姐,准姑爷好像在瞪我。”他坐立不安半晌,脸色都变了,“刷”地站了起来,“小姐稍坐,我先去行个方便……”
    “哎……”她伸手去拽,阿意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瞬便不见人影了。
    她扭过头看慕声,少年嘴角弯着,眸中映着水色:“妙妙过来,坐我这边。”
    她不动,表婶竟然戳戳她,脸上带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笑:“去呀。这孩子,不好意思什么。”
    她提着裙摆,慢吞吞地坐在他身边,甫一坐下,桌下的手便被他扣住,似乎生怕她跑掉一般,直到他要双手敬酒才不太情愿地放开。
    酒过三巡,表婶试探着问:“妙妙,你爹爹脱不开身,他着我问问你,你是想在这里成婚,还是回太仓去,按我们的乡俗隔三十天成婚……”
    慕声听在耳中,手指攥紧杯盏,指节微微发白。
    “不回太仓,就在这里吧。”她平静应道。
    表婶和表叔对视一眼:“那也好……那我们留在这里,给你操持婚事……”
    妙妙抬头问道:“表婶,您准备一场婚礼,需要多久……”
    “呦,那多少也得二三十天。”她扳着手指头,“嫁衣得订做,宅子也得有哇……”
    少年垂眸,脸色微有苍白,无声地灌了一口酒。
    凌妙妙笑道:“我们十日后就要动身去无方镇了,婚事一切从简吧。”
    表婶有些意外:“……你想……你想简到什么份上?”
    “在长安城里寻个月老庙,拜过堂就算成亲。”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慕声的眼眸漆黑,深不见底。
    “这……”表婶擦了擦汗,“这恐怕……”
    “天地为证,遥敬高堂,没什么恐怕。”女孩轻松地笑笑,眼里黑白分明,“就后天吧。”
    慕声的神色骤然一滞,酒杯中酒险些倾出来——后天恰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第85章】 蜜柚(七)

    量做嫁衣,就花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凌妙妙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三日之内要结婚,就意味着嫁衣不可能多么精巧细致,刺绣坠珠肯定是来不及了,只得力求裁剪简洁大方。
    表婶鞠躬尽瘁,还带着千里之外给捎来的礼物——一双匣子里装的珍贵绣鞋,两足尖饰以圆润的东珠,行走之间光华流转,据说这鞋连底子都是羊皮做的,柔软异常,只是材料娇贵得很,沾不得水,是凌虞娘家给的陪嫁之一。
    天气凉了,凌妙妙就在室内穿着它行走,裙据下面两汪圆月似的光,亮闪闪。
    鞋子半穿着,她坐在床上,伸直双臂,任裁缝女第三次核对她的臂长尺寸。
    量至末尾,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慕声的影子,他没有犹豫,径自走了进来。
    裁缝女发现这少年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而女孩也习以为常,连脸都不抬,心里有些诧异,收了尺,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
    慕声这两日忙得很。尽管婚事已经一切从简,他要料理的事情依然堆满了案头,一整天都在东奔西跑,直到傍晚才抽出空来看凌妙妙。
    她将睡未睡地倚在床上,半穿不穿的鞋子“啪嗒”一声落了地,他撩摆蹲下,握住她的脚踝,将鞋子穿了上去。
    他的手指有些凉,覆在她脚踝上,将她骤然惊醒了。
    她低下头,慕声正在由下往上看她。
    少年长而密的睫毛下是纯粹黑亮的瞳仁,眼型犹如流畅的一笔浓墨划过,在眼尾挑起个小小的尖,眼尾微微发红,妩媚得不动声色。
    这个角度,越发显得他的美锐利而无辜。
    “月老庙,是你想的?”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哄人睡觉。
    凌妙妙软绵绵地倚在床柱上:“嗯。”
    他睫毛颤了一下,眸中有流光闪过:“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她揉了揉酸痛的小臂,打了个哈欠。
    “为什么从简,为什么……是后天?”他的语气带了一丝罕见的惶惑,似乎真的是在急切地请求她的点拨。
    她勾勾嘴角,扬起下巴,语气宛如嘲笑:“子期不是很着急么?”
    他猛地一愣,旋即站起来,轻柔地抚摸她的脸,许久,竟然有些迷离地笑了,像是透过琉璃瓶,看着里面垂死的鲜花:“要是真的你……就好了。”
    凌妙妙皱起眉头:“你才假的呢。”
    他微微一顿,白玉般的脸凑过去,非常克制地喊了一声:“妙妙。”
    他抬起脸,垂下的睫毛轻轻颤,似乎在紧张地期待着慰藉。
    是一个相当虔诚的索吻姿态。
    凌妙妙瞅他半晌,食指在自己嘴上点了点,沾了绯红的口脂,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下唇。

    紧赶慢赶的婚礼,天公亦不作美,从清晨开始就阴沉沉的。天上聚集了大朵的云,空气中漂浮着发闷的潮气,在秋高气爽的长安,竟然嗅到了木头家具发霉的味道。
    镜子里金步摇像秋千一样无声摇晃,慕瑶修长的十指穿梭在她栗色的发间,伸手为她戴上繁复的头面。
    金凤衔珠,那串精巧细致的珠链,垂在前额,最后一枚细小的珠子恰好印在嫣红花钿的花心。
    慕瑶抿唇望着镜中人,凌妙妙的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指,睫毛垂着,眼尾罕见地以红妆勾起,还没有来得及上正红的嘴唇。
    寻常的小家碧玉在这个时刻,都会带上一丝平时不显的妩媚。
    “妙妙……你看看?”她有些生疏地扶住凌妙妙的肩。
    凌妙妙认真地往镜子里看,嫣红妆面,桃腮杏眼,出挑的鲜艳,一时将脸色苍白的慕瑶衬得黯淡无光。
    “慕姐姐……”她有些诧异,“你脸色不好。”
    “我……”慕瑶苦笑了一下,从镜子里注视着她,许久,开口嘱咐道:“阿声他……”
    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若是将真相告诉她,会吓着她吧……
    她踌躇了片刻,淡色的瞳孔澄清:“……他若是欺负你,你就来找我,不要忍着,知道了吗?”
    凌妙妙抿唇笑了。
    她反手握住慕瑶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慕姐姐,慕声这个人哪,可能跟你表面看到的不一样,但其实也没有那么不一样,你不要害怕他。”
    “……”慕瑶一怔,旋即哑然。
    凌妙妙竟把她要说的话抢先说了。
    她抿了抿嘴,眼角下的泪痣似乎在灯下闪着光,“你不知道,阿声他……”
    “慕姐姐,”凌妙妙又开口打断,“倘若你十年的坐骑忽然发了狂,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平坦大道,你怎么办?”
    慕瑶顿了顿,下意识答:“自然要临崖勒马。”
    “处境很危险,其实你可以撒开缰绳跳下马,任它自己冲下去的。”
    “可我既然能拽紧缰绳,为什么不试一试?相处十年,想必已经心性相通,即使发了狂,也不该……”
    她骤然停住,脑子里嗡地一下,似乎明白了她话中意味。
    凌妙妙拿起胭脂纸抿在唇上,眼中泛着明亮的水色,鲜艳的红唇微翘,望着镜子道:“那就请你拉他一把吧,不要让他掉下去了。”

    红盖头边缘垂着长而秀气的流苏,直坠到了凌妙妙胸口。
    她走路步子很快,从来学不会矜持的轻移莲步,因而盖头上垂下的流苏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像是在雀跃。
    下了轿,慕瑶小心地扶着她的手臂,轻声提醒:“慢点走。”
    长安城内最大的一座的月老庙就伫立在前方,天边浓厚的云层低垂,仿佛吸饱了了水汽,下一秒便要滴落成雨。
    慕瑶抬头望着发青的厚云,眼中无声地露出一丝忧虑。
    “来了来了……”一溜杂乱的脚步响起,是表婶扔掉磕了一半的瓜子后吆喝的声音,几个人这才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落了座,着急忙慌地保持礼仪。
    月老庙里有一座两人高的石塑像,塑像头顶的屋盖上还有一个大洞,乎乎漏着风。
    几天前表婶他们专程找了维护寺庙的人,期望能把这破屋顶赶着补一补,结果对方回复:这洞是专程留的,子夜一至,月光从这洞里穿过,照在塑像身上,这月老就显灵了。
    修,是不可能修的。
    表婶仰头看看那个洞,看到了一小块阴沉的天,冻得打了个哆嗦——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简陋的婚礼了。
    凌妙妙的嫁衣是特意订做的,裁缝女心灵手巧,给她留了穿棉衣的尺寸,红色嫁衣里套了一件贴身的小袄,坦然站在那里,一点也不觉得冷。
    扶凌妙妙手臂的力道一重,熟悉的梅花香袭来,她微微偏头,透过红纱看得到满室蜡烛摇曳的红光,身旁已经无声地换了人。
    一对新人携手走入庙中,走得很慢。
    他们身上的喜服是暗色调的,缎面光滑,并无多少珠饰,新娘身后曳出长长裙摆,暗绯色的衣服借了几缕室内的光,竟然有种慵懒的华丽。
    双排蜡烛在月老像前摇曳,点点星火如同河中飘灯。
    表叔清了清嗓子:“咳咳,那就……”
    眼前骤然一亮,随即“轰隆”一道雷响彻云霄,窗外的树叉被风吹得几乎要拔地而起。
    表婶惊叫一声,这座狭小简陋的月老庙内,除了新郎新娘毫无反应之外,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凌妙妙低头看着裙据下,露出的鞋尖上两枚圆润的东珠闪着流光,她稍微换了个姿势,他虚扶着她的手臂即刻收紧了,既是安慰,也是辖制,斩断了她退缩的后路。
    “别怕。”他的声音低低传来。
    凌妙妙侧头,不吭声。
    “慕姑娘,你看,快要下雨了,这……”
    别说这年久失修的庙能不能禁受得住一场狂风暴雨,就是头顶这个洞,就是个大麻烦。
    “没事……快一点吧。”慕瑶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催促。
    一切仪式都加速进行,外面的雷声越来越急,底下的亲戚也战战兢兢,慕声却不慌不忙,几乎是架着她一板一眼地拜了三拜。
    二人起身,面对着那座手牵红线的月老塑像。因年久失修的缘故,月老手上的红线都被风霜摧残的千疮百孔了,看上去像是在扯面,沾了满手的面絮。
    凌妙妙不由勾了勾嘴角。
    少年敏锐地侧头,无声地盯着盖头后面。她的眉眼只看得到一点模糊的轮廓,他却有种错觉,错觉她此刻是高兴的。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除了他欣喜若狂,谁会真心高兴呢。
    “立誓吧。”慕瑶急促地宣布了最后一项。
    按这个世界的礼仪,要彼此双方许下诺言,才算礼成。
    “我要说什么?”凌妙妙开口问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久违的声音脆而亮。
    慕瑶一怔,旋即低声提醒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好。”她顿了顿,转向月老像,慢慢道,“今生今世,不离不弃。”
    话音落了,他却半晌不作声,大家都屏息等着他重复,室内一时间只听得到外面狂风折断枝丫的声音。
    “阿声……”慕瑶皱眉提醒。
    “……”
    “阿声!”她又催了一声。
    他终于开了口,说的却不是既定的词。
    他的眼眸漆黑,眼角却发红,语气沉郁,带着偏执的痴气:“生生死死,纠缠不休。”
    最后一个字吐出的瞬间,天光骤然大亮,旋即“轰隆”惊雷爆裂,仿佛天上神祇用一记重锤砸裂了天穹。
    几乎是同时,天像是破了个大口子,暴雨骤然倾泻而下,“哗啦——”
    外面被浓重的水汽包围了,几人的惊呼,被骤然埋没在这天地巨响中。
    趁水灌进庙里前,众人簇拥着新人,匆匆离开月老庙。
    外面天色昏暗,雨点在浅浅一层路面积水上打出无数个细小的水涡。
    凌妙妙门槛前停下了,有些踌躇地看着自己珍贵的羊皮鞋子。
    旋即腰被他揽住,身子猛地一轻,他将她打横抱起,义无反顾地踩进了满地积水中。
    绯红柔软的裙子在他手上叠成一堆,长长的后摆垂在他脚边一晃一晃,阿意艰难地给一对新人撑着伞,踉踉跄跄地跟着慕声的步子走。
    少年微掀眼皮,黑眸也让水汽浸得有些湿漉漉的,平淡道:“给你家小姐打着就行了。”
    “噢……”阿意睨着他的神色,将伞倾了倾。
    慕声掀开轿子帘,将她塞了进去,弯下的背上浸湿了一片,显出更深的颜色。


【第86章】 蜜柚(八)

    客房内的蜡烛比平时多了一倍,案头、床头乃至墙角,都是成排的红色喜烛,室内点点光明晕染成一片,几乎让人有些眩晕。
    帐子换成了旖旎的红色,凌妙妙乖乖地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裙摆夸张地铺在地面上,更显得她像是巨大花瓣中的小小一团。
    这场雨,她一点也没沾湿。
    慕声换下湿衣服才回到屋内,挥袖斩灭了沿路的半数蜡烛。
    屋里一下子昏暗下来,唯有环绕着新娘的一圈是亮的,昏黄的光照射着暗红的缎面,泛出暖洋洋的光泽。
    他的手指掀开盖头,露出女孩带着红妆的脸。
    唇上的颜色有些褪了,咄咄逼人的艳丽感却消失了,她双眸明亮,眼尾和脸颊俱是醉人的绯红色,花钿之上坠着一串灿然生辉的珠饰,像一朵娇嫩的桃花成了精。
    少年长久地望着她的脸,许久,眼底浮现出冰凉而满足的笑意:“你知道这一天,我等了多久吗?”
    “……”
    他旋身,慢慢坐在她身旁,牵起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吻,几乎是在恳求:“妙妙,叫我一声好不好。”
    她看着他,偏偏保持沉默,木头人似的坐在他身边。
    他等不到回应,暗叹一声,眸中黑得深沉,望着她的目光迷离而复杂。
    半晌,他垂下睫毛,慢慢解开她大氅的系带,绯色的宽袖从背后落下,里面还穿着一件杏色的小袄。
    他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微翘,似是嘲讽,自言自语道:“倒还记得不能冻着。”
    凌妙妙袖子上还挎着脱下去的大氅,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袄,没有任何举动。
    他接着解开她小袄的纽扣,将袄子也从肩头脱下,再往里便是纯白的真丝襦裙,两肩点缀地绣了两朵精致小巧的银线菊花。
    凌妙妙最不喜欢穿厚重的中衣,出门在外,她一年四季都在最里面穿夏天的襦裙,不知是哪里学来的毛病。
    江南女儿家的襦裙,上襦总是很薄,几乎是半透出白皙的肩膀和手臂。
    “我这样……你也不怕么?”他捏起她的下颌,与她对视。
    女孩神色恹恹,只是因为穿得太薄,骤然打了个哆嗦,头面上的坠珠左右摇摆起来。
    他似乎是再耐不住了,手臂一圈,将人狠狠压进怀里,右手掀起她头面上那串精致的垂珠,低眉吻在了她额头娇艳的花钿上。
    这个吻停留的时间极长,久到嘴唇从滚烫变得冰凉,凌妙妙都怀疑他要贴着她的额头睡过去了。
    旋即,他松开手,拉开被子将她塞了进去,抬手挥灭了所有的蜡烛。
    屋内昏暗只剩月光,他将自己拢在黑暗中。
    凌妙妙已经形容不整地躺下了,他依然保持着坐姿,这个姿势相当紧绷,和他往常靠在树下睁着眼睛睡觉的坐姿并无区别,他一动不动,似乎被寒霜似的月光冻结成冰。
    窗外雷雨交加,急雨骤雨拍打着窗,吱呀作响。
    他仰头注视着昏红的帐子顶,迷惘地等待着天亮。
    这掺了毒的甜蜜,果真只有七天。七天实在太短,一眨眼就过去。
    天亮以后,会是决裂,还是怨怼?
    所有一切,他照单全收,这是他欠了她的。
    只是若要放手,决无可能。
    细细的手指向上试探着摸,摸上他的腿,像是虫子在爬,半晌,她的下巴枕上来。他就像是坐着被冻僵的人,骤然有了一点知觉。
    女孩在黑暗里眨着眼,声音很脆:“你还睡不睡觉了?”
    “……”他骤然低头,凌妙妙也坐起来和他对视,月色下,她眼中清清明明,毫不掩饰地闪烁着讥笑的光。
    “妙妙……”少年的眸子有一瞬间的呆滞,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偏头避开,眸光像锐利的剑。
    他骤然僵住,感到从头至尾被冰水浇透了。
    ——提前醒了吗?还是……
    她冷笑一声,打量他半晌,笑容里怀揣着巨大嘲讽:“你这么喜欢听我说’我喜欢子期’,我多说几遍给你听听?”
    他的脸色骤然苍白,两丸瞳仁漆黑润泽,整个人像是一戳就破的肥皂泡泡。
    她……早就醒了。
    这些日子的羞辱,控制,圈禁,都是当着她的面,他所有的卑鄙,不堪,低劣,都彻底暴露在她眼前……
    他的手指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个瞬间,原有的局势翻天覆地翻了盘。
    他在居于颓势的基础上,再次一败涂地。
    凌妙妙见他凝固成了一张相片,眸子里戾气褪尽,湿漉漉的黑眼珠里满是惊慌,脆弱得像个纸片人,憋了七天的气,也不忍心再讥讽下去了。
    她把挂在手臂上的大氅和袄子彻底脱下来,扔到一边,飞快地钻进了温暖的被子里。
    没有……没有怕他……
    慕声终于在千头万绪中勉强拉回神智,他僵坐着,一阵战栗的喜悦爬上心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似是不敢确定:“那你……还愿意和我成婚……”
    “别想太多了。”妙妙打断,将沉重的头面从鬓发上卸下来,摆在一遍,枕着披散下来的头发,扭头朝着他,眼睛亮闪闪:“等你死了,我就嫁给柳大哥去。”
    仿佛被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少年的脸色变了又变,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所以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有些困倦地闭上了,语调脆生生,竟然辩不出是到底是反讽还是认真叮嘱了,“你最好惜命一点,别死了。”
    “……”脑子彻底乱成一团浆糊。
    “还有,明天开始你睡地上。”
    他沉默了数秒,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粉嫩的脸,终于于混乱中抽出了关键词:“今天呢?”
    她不自杀,不出走,不休夫,甚至不吵不闹,就已经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御墙彻底摧毁了。
    绝处逢生的庆幸,宛如溺水之人骤然吸进肺里的一大口空气,顾不得辨别是不是海市蜃楼。
    凌妙妙哼了一声,翻过了身背对他,柔软的长发铺在床上,有些困了,声音蔫蔫的:“今天就算了,将就一晚。”
    他拉开被子,缄默无声地躺下,靠近她身边的时候,心跳竟然开始紊乱起来。
    她的白皙的脖颈近在咫尺,他悄悄牵起铺在床上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暗自摩挲,又放在鼻尖轻嗅,眸光微有迷离,她身上的栀子香气笼罩了整个帐子。
    他终于冷静下来,脑子凉了,心里却在无声沸腾。
    鲜活的、真实的她。
    令他……心神不属,又怯懦接近。

    太阳当空。
    凌妙妙坐在妆台前的时候,还在克制不住地打哈欠。
    新婚之夜,黑莲花在她背后沉默地玩了一整夜她的头发,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睡也睡不安稳。
    因此,当她看到他在镜子里出现的时候,没好气地捧着脸看向窗外。
    大树枝叶被雨水濯洗过,青翠欲滴,茂密的树冠在二层窗外,仿佛一朵绿云。
    慕声望着趴在妆台上的少女,她的头发一向是扎两个翘起的髻,灵动娇俏,他很少见到她梳头前的模样,栗色的柔软发丝垂下来,有的落在两颊边,其余垂在背上,露出白玉般的耳尖,显得她格外乖巧柔顺。
    他走到她背后,捏起梳子挨住了她的头发,凌妙妙瞬间绷紧脊背,瞪着他:“你干嘛?”
    少年抿了抿唇,黑眸中流露出一丝委屈:“梳头。”
    “我自己又不是没手……”她从镜中望见他瞬间低落的神态,戛然而止,摆了摆手,“行了,梳吧梳吧。”
    他苍白的手捏着橡木梳子一下一下从上到下,她的发丝握在他掌心,光滑柔软,他留恋地抚弄了好一会儿,才拿梳子沾了一下妆台上摆的梳头水。
    凌妙妙阻住他的手臂,从背后看得见她颤动的睫毛:“你沾太多了。”
    “是么?”
    “你看看,”凌妙妙扬了扬下巴,心疼地瞅着那半瓶可怜的梳头水,“这一瓶都快被你用完了。”
    他看着凌妙妙抓着他的手,拿手帕小心地擦去梳子上多余的梳头水,动作又轻又柔,没忍住骤然俯下身圈住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梳头就梳头,这是干嘛?”凌妙妙的动作僵住了,飞快拿手肘顶一下他,“起来。”
    他不情愿地起身,似乎意犹未尽:“好香。”
    凌妙妙从镜子里睨着他:“香?你先前说这味道闻多了反胃,为了不反胃,还是少闻些吧。”
    “……”少年眸光一动,不吭声了,抿着唇继续梳她的长发,脸上似乎挂着些克制的委屈。
    凌妙妙拿沾湿的软布擦去头上的花钿,因条件有限,婚礼简陋,这朵额心花不是贴的,而是她拿根笔自力更生描上去的。
    “对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眨了眨,专注地看着镜子,边擦边道,“以后别亲这个,这是朱砂,吃了中毒。”
    “……”他的动作骤然一顿,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半晌听不见他回答,凌妙妙抬眼,赫然发现他耳尖通红。

  结婚对于捉妖人来说,只是人生中一件小事。数日后,两队人挥手作别,各往目的地而去。
  太仓和无方镇都需要南行。缺了柳拂衣的主角团,和凌妙妙的娘家代表团,就这样有了一段共行的航路。
  临下船前,表婶握着妙妙的手,飞快地讲了一路的女德女训,为人妇道,凌妙妙边跑神边默默听着,时不时地配合地点一下脑袋。
  “依我看呀,咱们妙妙用不着这些。”
  表婶一句结语否定前文,将她一只手臂亲昵地抱着,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站着的慕声,眼中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慕声黑色的袍角在狂风中飘飞,江上的雾气笼罩了他的背影,船头的少年伫立在雾中,平白显得有些纤细,轻灵得似要乘风归去。
  “你嫁的不是一般人,妙妙。”她夸张地拍拍她的手背,“成婚以后,你就好好玩,可劲儿地逛——女人嫁了人,生了孩子,便被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困住了,谁都不像你一样,比当姑娘时还要自由。”
  她的语气钦羡,眼角带上了一点点湿润的泪光,“活得高兴最重要。孩子不急着要,家也不着急定,跟着姑爷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好,哪像我们这群人,下半辈子都在小院子里过活。”
  听她的话,似乎将自己全部的神往都寄托在妙妙身上了似的。
  表叔在旁听着,捻须的频率越来越高,终于忍不住酸溜溜地开了口:“咄!别说,教坏了孩子……说得好像你嫁我多委屈似的。”
  表婶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叉起腰,“你当初长得不如新姑爷三分俊,我嫁你,难道不委屈吗?”
  二人娴熟地拌起嘴来,拉拉扯扯地进了船舱。
  表婶在吵架的空隙,还抓住机会远远地喊:“妙妙,记得早点把姑爷带回家给你爹看看——”
  “哎。”凌妙妙站在船舱边,哭笑不得地抱紧了怀里的行李,招了招手,最后嘱咐阿意,“回去跟爹爹说一声,等我们从无方镇回来,就回去看他。”
  阿意听着,表情有点不舍:“知道了。”
  慕声走过来,站定在她身边,望着她:“下船了。”
  大船经停无方镇,茫茫大雾扑面而来,整个镇子似乎是架在水上,码头只见浓雾,不见人影。
  经久不散的大雾和茫茫水汽,使得这里看起来总有种半梦半醒的迷蒙感。
  凌妙妙看着慕声漆黑润泽的双眸,瞬间明白他这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打哪儿来的了。
  撇去父母给的基因,毕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行李给我吧。”少年低眉望着她,伸出手,语气里竟然有几分温软的央求。
  凌妙妙将包裹塞给他,提起裙子随着他下了船。
  他的脊背紧绷着,带着初来陌生环境的警惕和戒备,唯有扎高的头发上皎洁的发带似乎放松得很,被风吹得慵懒摇摆。
  凌妙妙微微叹了口气。
  子期,还不知道吧——
  这里,其实是你家乡。

  (第三卷 完)


【第87章】 迷雾之城(一)

  无方镇的秋,比别处都要凉。
  白雾里带着刺骨的潮气,似乎蕴藏着无数针尖大小的冰花,挨到皮肤便立即化开。
  眼前的渠塘是宛江的一条细小支流,两岸长满了丛生的香蒲,高过人的膝盖,像是大地茂密而干枯的毛发。
  主角团赶路,一向爱抄近道,往丛林、荒地里面钻,水塘里连座像样的石板桥也没有,只有几块尖锐的石头裸露着顶部。
  “阿声,”慕瑶回头一望,眼中有淡淡诧异,“这……不是暗河。”
  这只是一条……普通的、浅浅的、没有任何危险性的小水塘。
  慕声背上背着半睡半醒的女孩,头也不抬地迈进了水里:“她走不了。”
  慕瑶一时哑然。
  凌妙妙搂着他的脖子,眼睛都快闭上了。他愿意背,她也懒得沾湿裙角,随他去了。
  悬着的腿晃了晃,她忽然倾了倾身子,慕声微微侧头,从她的角度,看得到他睫毛的弧度。
  “怎么了?”
  “我的鞋……”她抬了一下右脚,隐约露出裙摆下纤细的脚腕,“要掉了。”
  她晃了晃脚腕,想让他帮忙勾一下。
  “……”他顿了顿,反手飞快地将她一双鞋子脱下来,并成一双,顺手揣进自己怀里,“掉不了。”
  “……”凌妙妙羞耻地将一双赤足蜷起来,藏在裙子里,不想再理他了。
  他的手却再次向下,捏住她的右脚踝摩挲了两下,眸子乌黑,“冷么?”
  “不冷。”她腿一缩,气急败坏地挣开,还在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踩了一脚。
  少年骤然让她踩了一脚,睫毛一颤,默然捞住她膝弯,乖乖地不再言语了。
  一安静下来,凌妙妙立即犯困了。
  察觉到背上的女孩呼吸渐平,暖融融的身子软绵绵的,搂着他脖颈的手有越来越松的趋势,他手臂收紧,唤了她一声:“别睡,掉下去了。”
  凌妙妙骤然惊醒,下意识搂紧了他,眼睛都睁不开,在他锁骨上拍了两下,不耐烦地哼唧起来:“掉不下去,不是有你托着么。”
  “……”慕声从一溜石头上踏过,袍角已经浸在水中,她石榴红的鲜艳裙摆揉着,像一捧柔软花瓣,紧紧压在他袖口下。
  少年一面走,一面望着流淌的溪水出神。他想,自己可能是疯了,连这随口的一句话,他也觉得幸福得眩晕。
  慕瑶早就过了河,耐心地站在岸边等着慕声慢吞吞地过来。他将人背过了河,轻手轻脚地放她下来,由背着改为抱着,径自抱到了一棵树冠硕大的榕树下树荫下,平稳地坐了下来。
  少年抬眸,黑润的眼珠望着慕瑶:“阿姐,休息一会吧。”
  这商量的句式,用的却是平淡的决断语气。
  “……好。”慕瑶神色复杂坐在了一旁,看着他低下头,无比耐心地帮她穿上鞋,旁若无人地玩弄起了怀里女孩鬓边的头发。
  凌妙妙从梦中惊醒,睁眼看到的是满天绚烂的晚霞,一行大雁凝成小小的点往南飞去。
  她泛着水光的杏子眼呆滞地望着天,旋即转了转,看到了天际沉滞的暮色。
  她发觉自己躺在慕声怀里,他的手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头发,丝丝缕缕的痒。
  后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隐隐作痛。
  她还有些混沌,明明记得,出门的时候还是烈日当空……
  她骤然坐起身来,满脸通红,又惊又惧:“我……我睡到晚上啦?”
  黑莲花竟然任她睡着,不叫醒她。
  一回头,便看到慕瑶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一动不动、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们,似乎等成了一座望夫石。
  为着她一个人,居然延误了整个主角团查案的进度。
  “……”凌妙妙心中的自责顿时泛滥成河,“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没关系。”慕声混不在意地应,伸出手十分认真地帮她正了正头上睡歪的发钗。
  “谁跟你说话了!”凌妙妙拍开他的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沮丧极了,“慕姐姐,是我不好……”
  “没事的。”慕瑶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怜惜,“妙妙这几天可能也是累了……困了就多歇歇,晚点走也是一样的。”

  走到无方镇城内的时候已近黄昏,街边的灯笼都逐次点亮了。
  慕瑶拦住匆匆归家的行人:“您知道‘花折’在哪里吗?”
  那人蓦地笑了,似乎听见了什么笑话:“瞧见这些灯笼了吗?”他伸手指指道旁酒肆璀璨的灯火,说话还带着南部特有的口音,“顺着这些亮光走下去,自然就能找到了。”
  “是吗?”慕瑶回头望着街,似乎有些半信半疑。
  那人讥诮地一笑,不太满意她的表情:“镇上的人可能不晓得皇城在哪里,但,酒楼酒肆肯定找得到的。”
  三人谢过了他,拔足朝着大街深处走去。
  无方镇是个小镇,统共也没有多少人,连码头都显得格外萧索,却有一整条街的餐馆酒肆,灯火粲然,夜夜笙歌。
  这座城,隐在迷雾中,自顾自醉生梦死。
  沿着两旁灯笼一路前行,慕瑶忽然驻足,指着头顶的匾额:“到了。”
  凌妙妙抬头一瞧,果然见到破旧的牌匾上斑斑驳驳的两个扁扁的隶书字体“花折”,大门敞着,连个门迎都没有,却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相互簇拥着迈了进去,生意显见的不错。
  花折的楼足三层,是比两旁的建筑大了一圈,从尚未毁坏的雕栏玉柱,依稀可见旧时如何富丽堂皇,只一点——太破败了。
  大门和匾额上的漆面是剥落的,金属生了锈,门口两座石柱上面雕刻的狮子,头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未加修葺,连悬着的红灯笼,看起来都比旁边店家昏暗一些,像是坐落在新街上的前朝旧古董。
  慕瑶与妙妙对视一眼,面色隐隐凝重:“进去吧。”
  柳拂衣选的地方,果然不同凡响。
  沿着蜿蜒的主廊进入,南北天井投下凄清的夜色,廊上灯烛荧煌,闪闪灭灭,一直延伸到远方,慕声的眉头微微一蹙。
  似乎那主廊侧边,本应有无数人影晃动,衣香鬓影,轻歌曼舞,光华流转。
  可是再瞧,只有寂寂夜色,冷落门庭。
  “怎么了?”妙妙望着他的脸色。
  “没事。”他收回目光,望着她的眸光里倒映着昏黄烛火,显得格外柔软。
  妙妙一顿,也放低了声音:“不舒服说话啊。”
  他眸光动了动,半晌,看着她点点头。
  这一路上的景幽静凄清,看起来足像是酒肆资金不足、倒闭前的惨状,一直到大厅里,凌妙妙的印象才有所改观——
  酒肆一层坐满了人,喧闹嘈杂,觥筹交错,一股热闹的人气混杂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霎时冲淡了进来之前的破败凄清。
  大厅里的桌椅已经加到了饱和状态,人从桌子间通过,都要侧着身走,食客们扭个身,都随时有可能擦到另一桌人的后背。
  小二只有一个,两手都端了托盘,恨不得再在头上顶一个,在这迷宫般的大厅内飞快地绕来绕去,大约是应付了太多人,脸上连笑影也没了,满脸的不耐烦。
  “李兄,这个酒楼好是好,怎得名字里带了个‘折’字,不好听。”身后一桌两人对酌,需要大声说话,才能让对方听得清楚。
  “你有所不知,此楼原身是无方镇最大的秦楼楚馆‘花折’,取的是‘有花堪折直须折’,‘今宵有酒今宵醉’的含义……多少王公贵族,从京城远道而来,跑到无方镇,为花折腰。”对首的公子也艰难地扯着嗓子喊,“你以为大家都是为了什么来,乃是为了看一看这一‘折’的风采!”
  “这楼里可还有姑娘?”那人身子前倾,显然来了兴趣。
  对首的解答者晃了晃筷子,头也不抬,“没了,早没了,这里换了四五任老板,早就不是妓馆了。”
  “噢……”他有些失望地嘬了一口酒。
  “不过,还有个保留节目。”公子笑吟吟地卖了个关子,“我先不说,一会儿你便知道。”
  现场已经混乱一片,满大厅的人吃得如火如荼,主角团见小二顾不上伺候,便自行寻了空桌坐下来,亲力亲为地倒了茶,慕瑶捡起桌上的菜谱,递给了妙妙。
  妙妙看着菜谱,密密麻麻一版蝇头小字,还是竖排,头一阵发昏,便将菜谱塞给了慕声:“你点。”
  慕声顿了顿,垂下纤长的睫毛:“你想吃什么?”
  她一时半刻想不出,他已经非常贴心地低声念起来:“……盐水鸭,素什锦,桂花拉糕,冰镇酒酿,赤豆元宵……”
  “这个吧。”她喊停。
  他停了:“哪个?”
  “赤豆元宵。”
  “嗯。”他点点头,将菜谱合起来,递给慕瑶。
  凌妙妙拦住他的手,黑白分明的杏子眼望着他,“你不点?”
  慕声微微一顿:“不用了。”
  妙妙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喜欢吃的么?”
  他的黑眸潋滟,水光之下略有些茫然。
  “那我再点一个。”凌妙妙瞧他这模样,毫不客气地夺过菜谱,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杏云糕。”说完,斜睨着他,着意观察他的反应。
  ……甜的。
  回忆碎片里,蓉姨娘端了一盘给他,说那是他儿时很喜欢吃的东西。
  慕声闻言,眼里未起波澜,只是有些疑惑:“我刚才没念杏云糕。”
  凌妙妙的装模作样被拆穿,满脸通红地将菜谱塞给他,脆生生道,“就是很想吃,那你找找上面有没有。”
  慕声低眉,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竟然真的在一排糕点中找到了这三个字,“杏”字上头还拿笔点了个圆圆的点,想必是推荐的意思。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她倒是会吃。他的指尖停在那个圆点上:“有。”
  “那就点。”
  慕瑶忽然发出一阵惊呼,妙妙抬起头,席上赫然多出了一身黑的柳拂衣,似乎是风尘仆仆赶来,渴得连喝了三杯茶水,才缓过来。
  喝完,才顾得上谴责地看着慕声:“阿声,我给你烧了一路的通讯符,你怎么理也不理?追得我腿都快跑断了。”
  “阿声?”慕瑶惊异地扭头去看慕声,少年眼睫半垂,充耳不闻,眼尾的弧度在灯下清冷又妩媚,隐隐带着一丝讥诮。
  凌妙妙却很兴奋:“柳大哥,你和慕姐姐是不是明天就要成婚了?”
  “啊?”柳拂衣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慕瑶的目光又转向了凌妙妙,两人面面相觑,俱是满脸震惊。
  忽然从背后传来了清脆的梆子声,旋即大厅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红鼻头的老头穿着彩色布片缀成的破袍子,花里胡哨地站在了大厅中央,一手敲梆子,一手捋着花白的胡子:“各位,又见面了。”
  众人饭也不吃了,放下碗筷鼓起掌来,欢声雷动。
  他笑眯眯地微一颔首,四下致意:“今天,我们讲无方镇慕容氏与赵家公子的故事。”
  话音未落,大厅里竟然响起了如潮的掌声和口哨声,活像是大明星开嗓。
  身后那一桌对酌的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得意的笑:“瞧见了吗,这就是那保留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