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28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261 - 265

【第261章】 天音阁-罪名污身

    听到这里, 无悲寺的玄镜大师叹了口气:“阿弥陀佛,墨公子果然并非是薛掌门的亲侄, 孽缘啊。”
    另有人反应过来:“啊……是他?”
    周围修士不解道:“什么是他?”
    “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个出主意把墨燃关狗笼子的孩子嘛。”那人说道, “年岁与墨燃相仿,又是墨娘子的儿子。”他这样思忖着,忽然醍醐灌顶, 一拍脑袋恍然道,“我懂了, 原来你杀害他们母子,鸠占鹊巢,并不是因为贪婪,而是因为仇恨!”
    一些人听到这样的分析,觉得很在理, 纷纷朝墨燃投向又是鄙夷, 又是怜悯的目光。
    “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
    “唉,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啊。”
    这一片议论嗟叹声中, 木烟离清了清喉咙,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她说道:“墨公子,我听说,你在醉玉楼常年吃不饱饭, 还饱受虐待, 嬷娘对你从来都是非打即骂, 是也不是?”
    墨燃道:“……是。”
    “那个嬷娘的儿子, 就是当年出主意把你关狗笼的孩子,错也没错?”
    “没错。”
    众人见方才的猜测纷纷落实,便叹息愈盛,左右点头:“唉,你们看,果然是因为仇恨而萌生的杀机。他想必恨惨了那母子二人啊。”
    他们说的对,怎么能不恨呢?墨念与他同岁,却比他健壮的多,由于是嬷娘的儿子,楼里根本没人敢惹他。这孩子从小凶恶顽劣,没事就爱拿墨燃撒气,捅了篓子,也常常栽赃陷害到墨燃身上。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都让墨燃去顶罪。
    但墨燃很是老实,即使受了委屈,也根本不敢去报复阿念公子。
    那个时候,他每天只有一个饼子吃,如果敢多话,恐怕连这最后一口粮都会被克扣,所以被打骂也好,被冤枉也罢,他都不吭声,要是真的受不了了,也只会在夜深人静时,蜷缩在睡觉的柴房里,小声地哭一会儿。声音也不敢响,要是吵醒了别人,讨来的又是一顿毒打。
    木烟离问:“你是不是很怨恨他们?”
    墨燃抬起眼,那眸子里几乎都有些冷笑了:“……不然呢。”
    木烟离道:“但你的姓,还是跟着她的,你那么恨她,后来就没有想过要改?”
    墨燃道:“墨这个姓,是醉玉楼的义姓,许多卖身在此的仆从都拿这个做姓,我们称墨娘子为“干娘”或者“阿妈”,大家都这样,我也习惯了,没什么好改的。”
    “她待你们每个人都那么差?”
    “……没有。”墨燃说,“只是她从来就不太喜欢我,后来我放走了荀风弱,她就愈发厌憎我。”
    “那墨娘子待你差到什么地步?”
    其实这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墨燃在楼里过了那么多年,只有除夕晚上能吃到一片月牙肉,也就是客人啃过一半的肥肉,除此之外,每天都只有一张饼吃,要做最重的活儿,稍有不慎,就会讨来一顿鞭笞。但他实在不愿再多说什么,只简单道:“我不想谈这个。”
    “好。无伤大雅,那换一个。”木烟离又问,“因为她待你极差,所以当时,她问你墨念的去向,你是不是说谎了?你是不是心里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计较?”
    墨燃道:“没有。”
    他当时哪里敢说谎?他的身家性命、衣物饱暖都捏在嬷娘的手掌心里。所以听到嬷娘的询问,小墨燃犹如被打骂惯了的狗,先是瑟缩一下,然后才小声道:“念公子去私塾了……”
    墨娘子对自己的儿子最是清楚,心道怎么可能?那小子平时最不爱读书,八成又是去哪里疯玩了。但包打听先生还坐在旁边,她就轻咳一声,点了点头:“唉,我那孩子就是认真懂事,先生你看,这不,又出去听课了。”
    包打听先生就笑道:“啊,勤快好学是好事啊。这样,我先修书去给死生之巅的尊主,到时候他们叔侄自会相认,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墨娘子便起身,激动地拜将下去:“多谢先生。他日富贵荣华,绝不会忘记先生牵线之恩。”
    待那包打听先生离开之后,墨娘子坐在原处呆愣了许久,无限遐思与感慨,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笑。
    如此发了半天的怔,眼角才发现墨燃正有些畏惧地站在角落里瞅着她。
    她大概是在段衣寒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太过相似的经历,或许又是因为墨燃之前胆大妄为,竟然放走了她的摇钱树。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就像墨燃回忆的那样,她不喜欢这个崽子,而且越来越不喜欢。
    她瞪他道:“你瞧什么?”
    小墨燃忙垂落纤长的睫毛:“对不起。”
    “你嘴上说着对不起,心里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又哭又笑的,很荒唐?”
    “……”
    见他不吭声,只乖顺地低着头,墨娘子便来回扫了他一圈,嫌憎道:“算了,不与你计较,你能懂什么?一个吃里扒外、不知感恩的狗东西。”
    墨燃早已习惯了嬷娘喊他狗东西,垂着脑袋,也不说话。
    墨娘子道:“别杵在这里了,今日心情好,不打你。你去把念公子找回来——不用诳我,我知道他不在私塾——把他领回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讲,快去。”
    听到让自己去找公子,墨燃下意识地就抖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驯顺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是,干娘。”
    “往后别叫我干娘了。”墨娘子皱了皱鼻子,“这醉玉楼,我很快也就……罢了,不跟你多说,你先去吧。”
    那天黄昏,墨燃按着嬷娘的吩咐,在醉玉楼附近忐忑不安地去寻找念公子的身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快些找到这个人,还是慢些找到这个人。因为找到了,无疑会被念公子一顿臭骂,嫌他败坏自己雅兴。但是没找到,回去墨娘子也会对他百般责难,嫌他无用。
    小小的身影在残阳之下无助地走着。
    那时候的墨燃,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和念公子倒错互换。
    他一处一处,老老实实地找着。去所有念公子常去的地方——河滩、赌场、青楼、斗鸡院子……然后都被奚落着赶了出来。
    最后他几经打听,得知念公子下午和一帮狐朋狗友去了城郊的磨坊,据说还拎着一个硕大的麻袋。
    墨燃没有多想,便匆匆地往磨坊赶。
    那个磨坊早已废弃,周围又都是坟场,平日里没有什么人烟,墨燃一路小跑,还没近前,就听到磨坊里传来一阵骚动,一群衣冠不整的少年从里头哄地涌出来,为首的正是在系着裤带的念公子。
    墨燃忙道:“公子,干娘喊你回去,说是——”
    他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那群少年脸上都溢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惊惧,有几个人甚至都已经吓哭了,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墨燃愣了一下,多年来备受欺凌已让他养成了一种警觉,他看到念公子眼眶血红,紧盯住自己,立刻不寒而栗,掉头就跑。
    念公子反应极快,喝道:“抓住他!”
    墨燃哪里是这些孩子们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便被摁在地上,扭送到了念公子跟前。
    有人低声说:“怎么办啊,阿念,这下祸事儿了。”
    “逃也来不及了,被这小子看见了。”
    “要不连他一起也……”
    墨燃浑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一张张稚嫩的脸庞却狰狞凶煞,那是他对于“厉鬼”二字,最初的印象。
    念公子眯起眼睛,他是这些人里最冷静,也最阴沉的。
    他思忖了一会儿,说:“别杀他。”
    墨燃悚然抬头。
    杀?
    这些人从前打他骂他,欺辱他,但他却从来没有想过“杀”这个字,能从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
    他一时有些茫然,甚至无法反应过来。
    念公子道:“把他关到磨坊里去。”
    “……”周围一群人面面相觑,而后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首先反应了过来,他眼睛发亮,鼻孔还流着浓涕,脸涨得通红,尖声道:“好,好!好主意啊!”
    陆续又有人明白过来:“啊!原来是这个意思!还是阿念厉害!”
    这些人原本盯着墨燃,像是盯着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但此刻一双双眼睛落下来,却犹如快要饿死的狼群盯着一匹肥美的羔羊。
    墨燃被不由分说地推进了磨坊里。
    他先是锤门,挣扎,可是门很快被堵死了,磨坊里也没有窗,只有褴褛的阳光从破漏的木板缝间透进来。
    墨燃喊道:“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
    外头有人在嚷道:“去报官!快去报官!”
    “快,快!我们在这里看着,走几个脚程快的,快去报官!”
    墨燃喊了一会儿,锤了一会儿门,发现怎么也喊不开锤不开,便放弃了,他呆呆地回过身,借着昏暗的几缕暮光,看到了屋里横躺着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
    有些面善,后来想起是东街卖豆腐那户人家的闺女,念公子这段时日一直在纠缠人家。
    这个女孩子衣服已经都被撕碎了,青涩赤裸的胴体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手脚都是摊开的,身上青紫斑驳,私密处更是一片狼藉……
    她是被这群畜生凌辱至死的,死的时候眼睛还睁得滚圆,脸颊泪痕未干,双目空洞无神,紧紧盯着墨燃的方向,盯着门口。
    墨燃先是愣了片刻,而后才猛地惨叫出声,背脊砰地撞在门板上,他瞳孔收拢——终于明白外面的那些人做了什么,要做什么了。
    原来,念公子对着姑娘多次示好不得,便心生歹念,他知道这姑娘是个软柿子,家里头没什么背景,好捏。就和几个伙伴把人赚到磨坊里,轮番玷污了她。这姑娘身子羸弱,那伙混账又十分粗暴,结果做到一半,姑娘就死了。
    墨燃喃喃道:“不……不!!”他反身,开始疯狂地拍打着门板,“开门!开门!不是我!开门!”
    仿佛听到他的哀求,磨坊的门蓦地开了。
    墨燃想要冲出去,可是双手却被这群少年粗暴地摁住。
    为首的是念公子,他心狠手辣,说道:“差点忘了,做的像一点。”
    便指使着伙伴,把墨燃的衣服扒光,又在那姑娘身上沾了些血迹和粘液,抹在了墨燃身上。
    这过程中墨燃一直在哭,在挣扎,可是这群少年的力道太大了,求生的渴望更是压过了一切,他们眼里闪动着野兽般的幽光,这个孩子的哀求也好,哭诉也罢,他们统统充耳不闻,甚至有个人在被墨燃咬了一口之后,还抬起手猛地扇了他好几个巴掌,恶狠狠道:“你他妈的闭嘴,你就是杀人犯!强暴犯!这么多人佐证,你还能说得清?!”
    “不……不是我!不是我……”
    可是再怎么反抗又能如何?他们把他身上抓的青一道紫一道,丢到磨坊里,和那个死去的姑娘赤身裸体地锁在一起,然后贼喊捉贼,上报官府。
    墨燃有口难辩,在衙门里被当庭重责三十大板,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然后收押监牢,等待最终宣判。
    同监牢的犯人都讥笑,谩骂他,有女儿的几个囚犯听说了他的行径,还不由分手地殴打他——有人甚至想要强暴他——还是牢头不想让事情闹大,他们这才作罢。
    墨娘子当夜就来了,她心里早已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原本也恼恨儿子不争气。但那又怎样?
    她这个当娘的,永远袒护自己的孩子。
    她生怕开堂审理时,官差会秉公详查,万一查到了她家墨念头上,他们母子俩还怎么跃上枝头成为凤凰?包打听先生的函书都已送出去了,死生之巅就要派人来接他们了,她等了这么多年,熬白了鬓发。
    荣华也好,地位也好,都是她和她的孩子应得的。她不允许出任何的差错。
    所以,她披星戴月赶来,给牢头和官差都塞足了钱两,央求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事情揽在墨燃一个人身上就得了。
    但大抵是因为良心不安,墨娘子贿赂完之后,又来了监牢看望了墨燃。还给墨燃带了一碗红烧肉。
    “没有毒,我不会下毒害你。”
    墨燃缩在角落里望着他,一双黑到发紫的眼眸里闪着困顿与无助,哀伤和痛苦。那种即将被屠杀的牛羊猪狗,都是这样的神情。
    害怕,难过。但却也有着绝望之后的驯顺。
    墨娘子忽然觉得心脏有些战栗,有些抽拧。
    她为自己这种情绪感到惊愕与畏惧,她倏忽起身,压低声音,狠了很心,说道:“反正,你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虽然可怜,但是你死了,没有人会伤心的。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也该到你还我恩情的时候了。”
    “……”墨燃没有吭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墨娘子咬牙道:“这一碗烧肉,就当是给你践行了,你吃了,九泉之下,就不要怨我……我也没得选择。”
    言罢,裙裾翻飞,转身远去。
    墨燃这辈子没有吃过红烧肉。如今面前有一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吃。他把碗倒扣在地上,卤汁横流,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想到了那个姑娘身下流淌的血液,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恶心,便背过身,扶着墙剧烈呕吐。
    他吐不出什么。他是个一天只有一张饼吃的人。饼早已消化殆尽了,他呕出来的只有酸水。
    那天晚上,他无法入眠。他浑身的鲜血结成了壳,血壳子又渐渐变得脆硬,一碰就像铁锈粉末一样,蜕落在地。
    他在牢房里,不和其他犯人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他就一个人,蜷缩着,一个人,慢慢地想通了很多事情。
    在那个昏暗肮脏的牢房里,在那个弥漫着酸臭味和红烧肉香味的一方囚室里,老实巴交的墨燃死了。活过来的,是令整个凡修界闻风丧胆的踏仙帝君——最初的样子。
    后来八苦长恨花催生的滔天仇恨,缘即于此。


【第263章】 天音阁-旧梦重演

    墨燃的自白结束了。丹心殿里一时无人出声, 俱是寂静。
    孰对孰错?孰是孰非?个人心中虽自有计较,却也无法再说个绝对。
    墨燃没有去看薛正雍一家的脸, 他垂着睫毛,半晌道:“当年, 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火海里了。但是醒过来, 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死生之巅。那个包打听先生坐在我床头,见我醒来, 就按住我的肩膀,告诉我——从今往后,我就是死生之巅的公子了。”
    他顿了顿, 轻笑道:“是伯父的侄子。”
    丹心殿地上绣着杜若繁灿, 墨燃望着那姹紫嫣红开遍,神情淡然。
    “那个包打听先生, 怕没有赏钱拿。所以当伯父从失火的醉玉楼把我救出来, 焦急地问他, 这个是不是他要找的孩子时,他点了头。”墨燃道, “他这一点头,就改换了我的命运。”
    玄镜大师叹息道:“阿弥陀佛,墨施主, 你能心安吗?这么多年,你从未想过要与薛尊主坦白吗?”
    “怎么没想过, 刚醒来的那段日子, 我很不安, 很想坦白。”
    墨燃的目光有些朦胧,似乎望到了那隔世的岁月。
    “但是,听到我醒了,伯父……就来看我,伯母亲手给我煮了挂面,我记得卧了三个荷包蛋,都是糖心的,还有满满的肉沫盖在上面。她跟我说……怕我刚醒,不消化,切碎了才容易下咽。薛蒙也过来,送了我一整盒的糕点。”
    缓缓阖眸。
    “我吃了那碗面条,那些花糕。真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们这样对我笑,待我好……我若是说,醉玉楼的火是我放的,我杀了你们的侄子,你们的弟妹……那会怎么样?”墨燃轻声道,“我说不出口。这句话在喉咙里咽着,越到后面……我就越不知道该怎么说。”
    玄镜大师轻叹:“唉……”
    “我知道墨念是个怎样的人,他性子懒散做事轻浮,我初时不清楚伯父对他究竟有没有太多了解,所以一举一动便也尽力学着他。后来发现伯父不知道,我也就不再事事以他为准。”墨燃说停了一会儿,缓声继续,“……说到底,我与墨念一家有深仇血债。但最后,我却占了他们的亲人。”
    死生之巅诸人皆是怔忡茫然,不少与墨燃有过接触的弟子或是长老都呆立着,心头交集百感。薛正雍和王夫人则没有说话,他们怔怔望着墨燃的身影。
    这个孩子,从少不更事到一代宗师,他们一路看着他长大。可现在却告诉他们,这一切,从开始便是错的。墨燃不是他们的侄子,更有甚者,他们之间甚至隔着人命,隔着血仇。
    该说什么?
    该做什么?
    薛正雍不知道,王夫人亦不清楚。
    他们没有见过“墨念”,对于亡兄所有的亏欠与思慕,都寄托在了这个叫墨燃的孩子身上,他们不知道墨念是谁,却摸过墨燃的头发,牵过墨燃的手,被墨燃唤了一声又一声的“伯父”,“伯母”。
    薛正雍心乱如麻。
    沉寂中,木烟离说道:“墨燃,你虽可怜,但罪行累累,不可轻饶。枚数下来,你知你犯了多少大孽?”
    墨燃素来不喜天音阁,他闭目不答。
    木烟离睥睨着他,声如钟罄,其音郎朗:“你滥杀凡人,纵火烧楼,骗取身份,谎冒公子——蛟山之上,你明知自己身上流着南宫家的血,却冷眼旁观,居心难测,孤月夜你大开杀戒,血溅厅堂——你所求究竟为何?”
    “我再说一遍,孤月夜的人不是我杀的,是生死门开启之后两世交错,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生死门是第一禁术,几千年没开了,你不觉得你的托词太过荒谬?”木烟离冷冷道,“怕不是你身为南宫后嗣,留有不甘,野心膨胀,想要设计颠覆上下修界?”
    “木阁主言辞太过。”姜曦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在我看来,墨燃没有任何想要颠覆上下修界的动机,如果他要做这些事情,在蛟山随意使些手段,恐怕十大门派便会损失惨重。这些地方疑点重重,未明晰前,慎言。”
    木烟离冷眼乜他:“姜掌门不必替他说话。哪怕他无意颠覆修真界,以他之前所造罪孽,也足以押至天音阁问审。”
    她言毕,抬了抬手,指挥身后随扈:“将墨燃缉拿,带走。”
    “等一下!”
    木烟离侧目,看着薛正雍:“薛尊主有话要说?”
    薛正雍脸上青红交加,他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叫住木烟离,这么多年来视墨燃为己出,已成他的习惯。他无法坐视着让天音阁就这样带人走。
    可是他又该说什么呢?挽留吗?
    薛正雍闭上眼睛,牙齿细密地打着颤,他只觉得冷,觉得心底空洞,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去了。
    他将脸埋入掌心,他从来精神矍铄,这一刻却惊现衰老与佝偻。
    “薛尊主是想与自己的侄子话别么?”
    木烟离为人刻薄,有意无意用了“侄子”二字,更让薛正雍如风中之絮,觳觫颤抖。
    “我……”薛正雍喉头喑哑,“燃儿……墨燃……”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墨燃却不再让他为难,他闭了闭眼睛,走上前几步,一言不发地朝着薛正雍跪拜磕落。
    三跪九叩。
    有人在嘀咕:“磨磨蹭蹭的,做些什么。”
    “惺惺作态……”
    墨燃对此充耳不闻,大礼毕了,他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薛蒙却忽地冲进了丹心殿,他龙城上满是黑血,极为震愕,他喊道:“外面——”
    “怎么回事?”
    “外面有大批珍珑棋子杀至,还有许多是蛟山儒风门的死士!!”
    众人悚然!冲出殿去——只见死生之巅,百丈云天外,无数修士腾空御剑,袍袖猎猎翻飞。这些人有一半身着制式统一的黑袍,戴覆面,另一半则鹤麾羽衣,帛带遮目,正是儒风门英雄冢的尸群。
    “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尸体南宫驷不都已经沉下去了吗?怎的又都冒了出来!是谁解开的禁制?”
    话方出口,心中却已有答案。
    是谁解开的禁制,还有谁能解开南宫世家的禁制?
    不少出离愤怒的目光已向墨燃身上汇了过去。
    墨燃此时虽已知幕后黑手为谁,但却百口莫辩。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灵力尽失,根本不能阻止棋子进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成百上千的死士降临。
    死生之巅一如前世。刹那间鱼龙翻波,顷刻间将成血海。
    原来师昧所说的“惊喜”竟还没有结束……
    “先迎战!”
    “把这波棋子都击退!先击退!”
    众人出殿相迎,但因他们对此异变毫无预判,而这些珍珑棋子来者汹汹,毫无征兆,所以霎时乱作一团。
    墨燃站在殿前,看棋子纷纷降落,他们和死生之巅的弟子短兵相接,与迎战的修士术法相抗。银蓝轻铠与黑斗篷厮杀一处,混作一团。
    他立在玉阶上,眉角阵阵抽疼,眼前这一切近乎是前世记忆的重演——
    上辈子,正是他操控着由死人和活人汇聚成的棋子大军,杀尽死生之巅所有敢跟他说“不”的人。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开始习惯杀人如麻。习惯了人命如草芥,肝脑涂重山。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亦是这样立在丹心殿前,叛门弟子墨微雨微笑着俯瞰莽莽群雄,戚戚众生。他的靴边,躺着的是薛正雍与王夫人未寒的尸体。
    “从死生之巅起,用你们的血,为我铺路吧。”
    前世的冷笑犹在耳边,墨燃眼皮突突直跳,他朝薛蒙大喊:“别打,打不过的!快走,你们都快走!”
    人声嘈杂,薛蒙离他太远了,没有听到。
    墨燃四下环顾,周遭刀剑争鸣,战乱一片。
    他看到姜曦与十余枚棋子缠斗厮杀,那一刻他想到的是上辈子姜曦是怎样倒在自己的刀下——
    “你不跪本座?”
    “不跪。”
    “不承认本座是帝君?”
    “不认。”
    鲜血飞溅,手起刀落。
    打不过的……
    墨燃看到踏雪宫宫主低眸吹埙,声透九霄,滞得棋子神识模糊,摆摇不定,可他想到的前世这个宫主最后是怎样十指俱毁,筋骨俱裂——
    “为何负隅顽抗?”
    “我既为一宫之主,虽无力保踏雪宫平安,但也绝不言逃。”
    陶埙破碎,终成绝响。
    打不过的。
    乱象丛生,墨燃看到王夫人与薛正雍在远处携手御敌,他眼前闪过的却是前世他二人不曾瞑目的脸,凄切和愤怒都凝固在眼底。
    透过两辈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怨恨他。
    冷。
    真冷。
    墨燃浑身肌骨都在战栗,指端冰凉,师昧做到这一步……他竟做到这一步!
    之前他就觉得师昧带走楚晚宁前的要挟不可轻视,所以才会毅然决然地返回死生之巅。此时他不禁头皮发麻——
    要是他当日一时冲动,没有听师昧的威胁,坚持着去追回楚晚宁,会怎么样?
    修真界的半壁英杰都在此处,这些人要是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死生之巅,又会怎么样?
    师昧布置的环环相扣,竟是不给他半分喘息。墨燃举目望去,满山遍野的珍珑棋局……不怕死不怕痛的活死人……尸山血海魑魅魍魉白骨横生……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这样下去!!
    师昧说过这是给他的“惊喜”,那就不会无缘无故地铺设。既然他回来了,他顺从了,就一定有可解之法的!他不能看着旧梦重演,不能看着死生之巅就此覆灭,不能看着伯父伯母再在他面前死去。
    如果往事复又重现,他怎么面对自己……又该怎么面对楚晚宁?
    墨燃猛地回神,分拨开重重叠叠的人群,朝自己的伯母伯母奔去。
    “别打了!先撤离这里,先离开这里,别打了!根本不可能打得过!”
    他嗓音嘶哑,目眦尽裂。他像沉陷汪洋的人,竭尽全力地挣向彼端。他像死人挣向活人,像飞蛾挣向火,一生挣向另一生。
    “别打了!快走,都快走!你们打不过的!”
    打不过的。
    我早已亲眼见过你们的死亡。
    走吧,求你们了。
    忽地一柄剑横绝去路,剑光森寒。
    望去,是木烟离冰冷的脸。
    “你是想趁乱而逃吗?”
    墨燃怒道:“你让开!”
    “你已是修真界重犯,我理应——”
    话断齿间,木烟离感到背后生凉,一回头,见一个戴着覆面的棋子劈剑挥落,她忙回身应战,眉目间尽是杀意。她喝道:“墨燃!果然是你在捣鬼!”
    这女人声色清朗,犹如冰泉,极易辨识。这一声,引得周围一圈修士纷纷侧目,果见那棋子与木烟离打得如火如荼,却不曾动墨燃分毫。
    众人这才发现,几乎所有降临死生之巅的棋子都仿佛将墨燃视为党羽,全都避开他,不伤他。
    有人怒喝道:“当真是墨燃那狗贼在作祟!”
    “他与这些棋子是一伙儿的!”
    一张张怒火中烧的面目在缠绕盘扭,一只只耳朵里灌入这样的私语与低吼,一双双杀到血红的眼睛朝他望过来。
    重叠,重叠。
    在这样愤怒的目光里,他又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了。他好像又变成那个踏尽诸仙为尊天下的帝君,他横刀立马破尽千戒他视这尘世为粪土他疯魔!
    有人厉声喊道:“拿下他!”
    “看住他,不要让他逃了!”
    “瞧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耳中嗡嗡作响,一模一样的愤懑,一模一样的指责,一模一样的讨伐。两世的场景太过相似了,他甚至能回想起当年自己与楚晚宁的生死对决。
    那一天,也和今日一样,墨燃手握珍珑棋子,操控了死人活人走兽飞禽,大军如黑云翻墨,兵戈如霜峰映雪。
    他高坐睥睨,垂眸浅笑,看天地颠覆,白昼也变得昏黄。
    最后是楚晚宁阻止了他。
    是楚晚宁,拼尽全力与他的百万棋子对抗,武器从天问换至九歌,从九歌换至怀沙。
    怀沙。
    墨燃永远都忘不掉楚晚宁最后召唤出怀沙时,眼里那种悲冷和痛楚。
    “传闻这是师尊的杀伐之刃,今日总算得见了。”
    楚晚宁那时候问他:“墨燃,要怎样你才能放下?”
    他只是灿笑:“放不下啦,师尊,我已经满手是血了。我亲手杀了伯父伯母,杀了同门师兄弟……如今只要再祭上你的人头,我就是空前绝后的霸主了——再没有谁能阻拦我。”
    楚晚宁的神情极是刺痛。
    他看到了,可是却觉得好不爽快,心里横冲直撞一股报复的恶意,他咬着后槽牙,字句碾出。
    “杀了你。这世上就再没有谁,是我不能杀的。”


【第264章】 天音阁-帝君如他

    昔日师徒, 终究反目成仇。
    那是一场巅峰之战。
    最终楚晚宁因为灵核薄弱,不敌墨燃气吞山河, 年轻凶悍。
    “别再垂死挣扎了。”年轻的恶魔越战气焰越盛,他咧嘴恣意笑着, 不归与怀沙短兵相接, 刀剑碰撞。
    金色的光芒时明时暗。而幽碧的火焰却映满了师徒二人的眼眸。
    墨燃瞥一眼楚晚宁苍白的脸,而后眼珠一转, 望向怀沙渐渐涣散的灵流,眼底满是嘲讽。
    “你已经没有灵力了,再与我打下去, 你的灵核就会破碎。师尊, 你这么骄傲,死也不会甘心做个凡人的, 对不对?”
    楚晚宁咬牙不答, 薄唇已无血色。
    最后, 怀沙的光辉彻底消殇,墨燃便知楚晚宁灵力已经耗竭, 他纵情长笑,声如兀鹫。
    “你还能拿什么反抗我?晚夜玉衡……我高高在上的师尊?”
    楚晚宁拄剑半跪在地上,白衣已染斑驳血迹。
    他抬起眼眸, 那时候,墨燃的恨意太深了, 只看到他眼里的决绝, 却瞧不见决绝之下深埋的悲伤。
    多年之后, 踏仙君服下剧毒自尽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回想起了这一场生平第一酣战。他忍不住想,楚晚宁当时,的确是报了必死的决心阻止自己的……
    众生为首,已为末。
    他曾骂他是小人,只会嘴上说得好听。但楚晚宁确实言出必行。
    “念善吧。”
    他的师尊说。
    “不要存恶。”
    金光闪过。
    墨燃只来得及看清楚晚宁眼底最后的平静,就见他掌心光芒大炽,这个北斗仙尊,这个在修真界无亲无友的男人,就这样以牺牲自己的灵核为代价,重新召出了三把神武。
    九歌、天问、怀沙。
    屈子之傲骨,楚晚宁得了多少?
    墨燃制成的浩荡雄兵终于被楚晚宁以灵核之力镇压,一枚枚黑子白子在神武的光辉涤荡下破碎成灰。
    说来奇怪,那时候墨燃就立在楚晚宁对面,咫尺远的地方。他看着这个负隅顽抗,呕尽心血的人,居然没有出手阻止。
    他就这样有些诧异,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想知道眼前这个薄情人,可以为自己所谓的“众生”,做到什么地步。
    他就那样看着。
    看楚晚宁耗尽最后一寸灵力。
    汹涌的江潮平息了,蔽日的雅雀散去了。受控的活人一个一个地恢复了神识,受控的死人重新阖眸,长眠地下。
    墨燃就那样看着。
    他看到北斗仙尊灵核破碎,看到楚晚宁光华陨落,看到自己的师尊跪在自己面前,最终颓然跌入尘埃。
    墨燃当时没有太多的表情,脸庞微侧,耳畔隐约响起母亲临死前的喃喃叮嘱。那个心善的女人抚摸着他的脸颊,对他说:“报恩吧,不要寻仇。”
    过了那么多年,他又听到了这样熟悉的句子。楚晚宁自献灵核前,对他说:“念善吧,不要存恶。”
    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心里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怨恨,只有血能令他得到片刻喘息——
    他灭死生之巅、屠儒风门、杀了伯父伯母千万修士断送数位掌门、让天池染红,满山白骨。到最后,义军围山,他自殁塔前。
    这些事情都是他亲历的,那滔天的罪行都是他铸下的。在骇人听闻的惨案里,他是债主,不归上沾染过千人血,珍珑棋局要了万人命。
    是他。
    墨燃眼前阵阵发晕,他被逼得喘不过起气来。
    忽地,他听到一声闷哼,将他从回忆的泥淖中拔出,他回神,看到木烟离的肩膀被棋子刺中,热血溅上他的脸庞。
    “阁主!”
    “阁主小心!”
    天音阁的人立刻拥上来,护住木烟离。
    木烟离喘了口气,她咬牙道:“无妨。”
    她面前的珍珑棋子将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剑花,众目睽睽之下,那棋子利落地朝墨燃跪拜下来。他覆着面具,低首道:“属下护救不利,令主人受扰,罪该万死。”
    众人悚然。
    “是墨燃操控的棋子!”
    “他叫他主人!”
    墨燃道:“不……不是的……”
    可是谁信他?
    谁会信他!
    墨燃在绝望中摇头后退,他望着那一张张写满了仇恨与质疑的脸。
    不是的。
    他去看薛蒙,但薛蒙离得太远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然后他看到了王夫人和薛正雍。
    他们两人倒是瞧见了这一切的变化,脸色都极为难看。
    墨燃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可却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够辩解。
    忽地,他瞥见王夫人身后涌出一群棋子,电光火石之间,他喝道:“伯母!当心!!”
    这一声暴喝惊得众人回头,薛正雍立刻警醒,但却因左右有棋子交困,已来不及回寰。
    “伯母!”
    “娘——!”
    “砰!”
    金属脆响,竟是姜曦掠出人群,一柄雪凰剑气逼人,一举将逼近王夫人的珍珑棋子击退数丈。
    王夫人惊愕道:“师弟……”
    “……”姜曦回眸冷冷瞥了她一眼,只道了一句,“长点眼睛。”
    这时候,玄镜大师忽地发现天边黑压压的有一片浓云覆压,直逼死生之巅。他最初看不清,后来看清了,却又不敢相信。直到周围已有许多人注意到这滚滚黑云时,他才终于确认,吹着胡须喊道:“怎么可能?!这些棋子究竟有多少?!!!”
    黑色的棋子滚滚江潮,一望无际。有的是死人,有的是活人,这些人统统被某种法术烧熔了面目,拔去了口舌,哪怕恢复神识也不能言说。
    他们身后,更有被珍珑棋子操控的飞禽异兽,走狗龙蛇。
    “墨微雨!!”
    “墨燃……”
    这时候这些人再回头瞪他,却已是恐惧多过了恼恨,原本向他逼近的一些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疯子……墨燃你疯了吗……”
    “你到底炼制了多少棋子?!”
    墨燃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我。
    可是不是他,又还能是谁呢?
    时空生死门再度打开,踏仙君率着百万雄兵降临于世。他与踏仙君有什么分别?
    他们有一样的记忆,施展一样的术法,踏仙君会的珍珑棋局,墨宗师也同样擅长。踏仙君做的棋子,若不加特意命令,同样会认墨宗师为主人。
    所以,杀亲屠城,参炼禁术。
    千军万马,撒豆成兵。
    颠覆尘世,众生刍狗。
    这些全都是他所为,谁都不曾冤枉他。
    越来越多的棋子压境,一眼望不到尽头,犹如黑色的墨汁迅速在宣纸上洇开,步步逼近。
    有人已经惊慌起来:“该怎么办啊!”
    木烟离则怒道:“墨燃!你还有什么狡辩的!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我只恨天音阁没有早些介入此事,将你扼杀!”
    黑云蔽日,昏天暗地。满山萧瑟腥风,这数以万计的死尸棋子犹如巨大的钟罄悬在九天之上,随时会轰然落地,震碎五湖四海,人命如蝼蚁。
    墨燃瞳孔紧收,他望着天幕。
    众人不想束手就擒,或是御剑或是近身,已与那些棋子混战在一起,这一次的战况比先前激烈得多,到处都是鲜血和惨叫。
    人头滚落。
    肚肠流出。
    但天际线还有源源不断的黑潮奔涌而来,无穷无止,令人毛骨悚然。
    忽听得远处薛蒙的喊声:“爹!娘!”
    墨燃倏地回头,见薛正雍,姜曦二人均已浑身染血,那鲜红喷溅地太厉害,早已分不清是他们自己受的伤,还是杀敌时染上的血迹。
    薛蒙奋力朝自己父母那边挤去,一路厮杀,却寡不敌众。
    “薛蒙——!”
    墨燃想去帮他,可是薛蒙看到他就显得很矛盾,薛蒙在避他。
    猛地一个儒风门死士提剑,刺中了薛蒙的肩膀,立刻血流如注,轻铠染透。
    “薛蒙……薛蒙!”
    墨燃心急如焚地朝他挤去,可是混战的人那么多,他们离得那么远,他过不去……他过不去……
    负伤之后,便有更多棋子朝着薛蒙涌来,那青年的身影很快就吞没在了一群杀红了眼的珍珑傀儡之中。
    “蒙儿!”
    “蒙儿——!”
    凄声惨叫。
    是王夫人的声音与薛正雍的声音。
    墨燃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令他筋骨俱碎的嘶喊。他头皮都在发麻。
    薛蒙……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华碧楠既然让他过来,且布下了这样的局面,绝不是为了让他看到死生之巅被毁,华碧楠要他怎么做?要他怎么做??!华碧楠究竟想要他做什么?!!!这个“惊喜”是为了什么?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怎样才能放过他……
    忽然。
    他想到了,他明白了。
    墨燃愣了一下,而后心跳怦怦。
    他终于明白了。
    华碧楠做的狠绝,非但要他身败名裂,还要让他无可回头……他懂了。
    这件事,南宫驷在蛟山做过。楚晚宁,前世在对决之中做过。
    他如今是没有灵力了……但是灵核尚在。他能感到胸臆中流淌着的光华,与心跳同起同伏。
    前世踏仙君狰狞而癫狂的冷笑似乎又浮现在眼前了——
    “你已经没有灵力了,再与我打下去,你的灵核就会破碎。师尊,你这么骄傲,死也不会甘心做个凡人的,对不对?”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眼眶温热,战火纷飞中,墨燃心境却陡地平静下来。
    上辈子,楚晚宁以身殉道,亲自告诉了他,所谓众生为首,己为末,并非一句虚言。
    他仿佛又看到了前世楚晚宁把灵核透支之前,那一张苍白的脸。
    他的师尊当时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死之前,他对墨燃说:“念善吧,不要为恶。”
    大地轰然。
    “怎么了?”
    “怎么回事?”
    众人怔愣,一面避闪,一面寻着动静的源泉。
    其实并不需要寻找。在墨燃站立的地方,蓦地爆发出熊熊火光——那并不是真的火焰,而是火系灵核透支燃烧时强盛的灵流,将墨燃整个裹在其中。
    墨微雨。
    前世的踏仙帝君,如今的一代宗师。
    他……他在大灾面前,他竟……竟为阻这一切……
    生生碎了自己的灵核!
    和南宫驷楚晚宁一样,灵核的破碎令他在骤然间获得了自身最大的灵力,他双目被火焰染得赤红,一张英俊挺拔的脸庞上没有太多痛楚的神情。
    这一刻他是谁呢?
    他能不能别再是万人唾骂的踏仙君了。如果可以,他也想做楚晚宁。
    灵核在胸腔里慢慢碎裂,融化。
    火焰越烧越炽,穿云透雾,照彻霄汉。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幼年时那些纯澈的,干净的梦都纷纷扬扬落回了心底,他站在火焰之中,他看到了段衣寒,看到了楚晚宁。
    看到她在柴房里摸着他的脸颊,说——“要报恩,不要记仇。”
    看到无悲寺外那个少年,捧着米浆,小心翼翼地喂给他喝。
    “喝慢一点,不够还有……”
    他这两辈子,原都是想做一个善人的。
    他上辈子没有做到。
    这辈子回首前尘,扪心自问,便难过了近十年。
    他不知道该怎么补偿,日夜煎熬,也得不到一个结果。
    如果他告诉别人,他也曾有过大庇天下寒士的旧梦,谁会信他?
    只有嘲笑,谩骂,讥谑。
    因为他是墨微雨,他是踏仙帝君。
    他错过,杀过人,所以做什么弥补,都是无济于事的。
    都是错的。
    谁都原谅不了他。
    或许只有在这火光里,只有在灵核破碎,以身殉道,走向楚晚宁前世道路的这一刻,他才可以得到一星半点的慰藉。
    他才能小心翼翼地说一句:“如果可以,我也想做楚晚宁。”
    求求你们,听到这个愿望,不要笑我。
    不要唾弃我。
    我很笨,很长一段日子里,也没有人相陪。
    我就这样走了两辈子,走了二十年的歧路。
    太笨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最后会走到一片无止尽的黑暗里,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回首望去,都是错的。
    我找不到阿娘了。
    也找不到师尊。
    求求你们,地狱太冷了。
    让我回去好吗……
    我想回家。


【第265章】 天音阁-师昧成双

    蜡燃尽了, 便剩黑暗。
    火熄灭了, 唯有余烬。
    但黑暗也曾亮过,灰烬也曾热过,他也有过光与热的岁月,此时此刻都无人知晓, 不会再被提及。
    墨燃已倾尽了自己最后一丝灵力。
    他看着雅雀散去,阴兵沉土, 看着活人不再受控,棋子纷纷皲裂,他看着即将吞没死生之巅的黑潮茫然退散,看着地狱灾劫就此将息。
    人都道他十恶不赦,他自己也那么觉得。但这个恶魔终于做了与天神一模一样的事情, 楚晚宁是他的蜡炬, 他跟在那光芒之后,亦步亦趋地走。
    “哥!”
    “燃儿!”
    他模糊听到有人在唤他, 他余光看见薛蒙踉跄着向他奔来,看见薛正雍与王夫人破出重围向他奔来。
    他因得了他们的呼唤而倍感宽慰,他咧了咧嘴, 似乎是想笑, 可泪水却顺着他血污纵横的脸庞潸然滚落。
    他想说:“对不起, 是我做的不好。”可是喉头哽咽, 到最后, 他却哀求着:“别恨我。”
    我是真的……
    真的很喜欢你们。
    喜欢伯父伯母, 喜欢死生之巅, 喜欢这一段偷来的温情,盗来的亲人。
    伯父,伯母,薛蒙。
    别恨我。
    百万兵退,墨燃重重倒在了地上,满身泥尘。
    前世楚晚宁重伤昏迷时,白衣染着血,但整个人依旧显得很干净。他与墨燃不一样,墨燃从来都是脏的。
    意识涣散时,他感到王夫人伸手揽住了他,柔软温暖的臂弯,不无心疼地唤他:“燃儿。”
    他听到薛正雍与木烟离在争执,怒喝着:“奸计?还能有什么奸计!如果是他召来的棋子,他又为何能为了退兵做到这个地步!”
    他听到薛蒙在大喊:“别动他!你们别动他!别带他走!”
    一片混乱。
    墨燃有心解释,再多叮嘱,可是他真的太累了,太疲惫。他闭上了眼睛。

    蛟山。
    先贤大殿内,长明灯幽幽吐息着光芒。鲸油熬制的蜡炬足有碗口粗,这里看不到日月辰光,唯有灯花流落,淌成缠绵烛泪,昭示着时光的流逝。
    师昧披着白狐裘锦袍,坐于高位。他支着额角,正在闭目养神。
    这个位置原本是徐霜林坐的,当初他看着徐霜林炼制出一枚枚珍珑棋,造出极乐与炼狱,一心奢望自己的师尊能重归人间。
    他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可惜终不能留。
    他面前摊着一方施有幻术的帛布,上面龙蛇飞舞,密密麻麻的都是各种颜色的小点。
    这是前世踏仙君配合珍珑棋局所创的“沙盘”,黑色的点是珍珑黑子,银色的点是白子,红色的是已经阵亡的弃子,而帛布上的小方块则代表着敌对势力——只要有这张沙盘在手,哪怕千里之外,他也能看清楚战局。
    师昧把帛布摊在案前,却不曾细瞧。他很清楚墨燃最终会做的选择,摆着这块布,不过也就图个有趣。踏仙君有无数种方式可以摆脱困境,但墨宗师只有一条路能走,所以,没什么好看的。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忽然洞开了,厅堂内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师昧没有抬头,只淡淡问了句:“你来了?”
    光可鉴人的砖石上,一位男子站定。
    这个走进来的男人披着雪白斗篷,帽檐很低,看不清脸。他停在大殿中央,身姿如莲。
    男子开口,嗓音清雅,但语气低沉:“方才外面传来动静,墨燃把踏仙君做出来的棋子都粉碎了。”
    师昧连睫毛都不颤,淡然地“嗯”了一声,说:“是啊,他没得选嘛。”
    男子又道:“……踏仙君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所以他掌控的那些棋子早就开始反噬你,如今墨燃以灵核之力,将它们尽数解开,你得了解脱,也算一件好事。”
    师昧便笑:“哦?你是在关心我吗?”
    男子不答,过了一会儿,他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就还按老计划。”师昧总算动弹了,他抻了抻腰肢,舒开一双桃花眸眼,一笑之下,满室生春,“我不是早就都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你所思周密。但是你要想清楚,墨燃付出了那么大代价,去阻止珍珑棋子肆虐。这些门派的修士不是傻子,不至于对整件事情半点怀疑都没有。”
    师昧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为了替修真界挡下一次大灾难,他不惜碎裂自己的灵核,英雄嘛。”
    “你觉得修真界会审讯他们的英雄吗?”
    师昧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依旧是笑吟吟地,十指交叠,垫在颚下,温柔地问来人:“墨燃做的这件事,跟前世的楚晚宁像不像?”
    男子沉默一会儿才道:“……像。差不多就是重演。”
    “那好,我再问你,前世楚晚宁被踏仙君软禁强占,修真界最后又有几个人真正在乎他,记得他?”
    “……”
    见他不答,师昧脸上的笑容便愈发高深莫测:“几乎没有,对不对?我都跟你说过的。那些年,薛蒙东奔西跑,最初还有人落两滴同情的眼泪,许诺他会给予援手,去死生之巅救人。但是后来呢?在踏仙君的积威下,那些许诺都只停留在嘴上。且随着时光流逝,最初的感动散去,人们就越觉得薛蒙厌烦。他再跑去请求别人的时候,大家就跟他说——楚晚宁在宫内那么久,没准都已经死了。为一个生死不明的人,怎么可以赔进其他活生生的性命呢?”
    那神秘男子摇了摇头:“楚晚宁当时是真的下落不明,而现在墨燃却还好端端地在他们身边。哪怕再是狠心,他们恐怕也不会去伤害一个刚刚为修真界流过血的人。”
    听他这样反驳,师昧不由叹息:“你啊,比起我来,就是少活了那么几年,所以还太天真。”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案几上的绢帛收起,那上面的棋子已经全部变成了红色,也就意味着都失效了。他浑不在意,将绢帛放回了乾坤袋。
    “人在不牵扯自己利益的时候,都可以很高尚。可一旦损及自身了,就会渐渐地露出畜生性。”
    细长的手指在乾坤袋上打了个结,师昧抬头道:“如今在他们眼里,墨燃有一半的可能是个被冤枉的好人,也有一半可能是个诡计多端的恶人。误伤好人固然可惜,但错放恶人就可能酿成整个修真界的血雨腥风。”
    “……”
    见对方沉默聆听,师昧便施然继续:“所以,纵使他碎裂灵核,替修真界挡下一次大灾难。但他身上的疑点还是太多了,人性多疑,损害到自己的东西,都会选择斩草除根。这一点小变数并不会改变最终结果。”
    那个神秘的男人问:“所以,你觉得天音阁还能顺利擒下墨燃?”
    师昧笑了笑:“天音阁是我们这边的人,一切都在计划内,这是必然的。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得到墨燃的灵核碎片,我就能把踏仙君重新收拾得服服帖帖。有他的力量,还有什么做不成的。”
    男子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可在另一个世界,你已操控了他近十年,又做成了什么?”
    师昧微怔,似乎被男子诘问般的语气所刺到,脸色慢慢沉下来,半晌后他才眯着眼问:“这话什么意思,你质疑我?”
    “……不,我没有质疑你。”男子叹了口气,“你与我的初衷都是一样的。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比我懂你更多。”
    师昧寒凉的神情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漂亮的眸子依旧紧盯着阶下那个男子的脸,似乎在审视男子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最后他抿了抿薄唇,说道:“你明白就好。我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讨回我们应得的东西,所以有些牺牲,也是难免的。”
    “嗯。”
    “你说的很对,最懂我的人莫过于你。”师昧轻轻地,“我在这两世之间,活的步步为营,胆战心惊。除了你,我几乎无人可以信赖。”
    “……”
    “你不要让我失望。”
    师昧话音落了,悠悠如蝶盘桓,在一阵复杂的沉默过后,那个神秘男子开口了,他语气平和,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蛟山外阴云密布,起风了,草木萧瑟跌伏。仿佛无数流离失所的人在恸哭——呜呜的风声。
    男子道:“我很想知道,上辈子,为了我们的事情,牺牲到底大到了什么地步。你跟我说句实话。”
    没想到他会忽然这么问,师昧眉宇间蹙得腾起一把火,照的目光幽亮:“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会死一些无辜的人,这很正常,你要想想我们从前受过的践踏,就会——”
    “一些是多少?”
    男子温和而坚决的嗓音打断了师昧的话,师昧一瞬间像是哑了。
    他面色开始明显地郁沉起来。这是很反常的,因为师昧一向是个喜怒不轻言表的人,但在这个神秘男子面前,他似乎无所谓自己的张牙舞爪,就好像此刻他脸上的杀机,这个男子根本看不到一样。
    “一些就是一些,难道我还要把无辜死难之人登记造册,送与你过目吗?”
    男子却淡淡笑了,他轻声说:“好啦,你也知道,我是再也看不见了。”
    “……”
    “我一直很配合你,从你来找到我,告诉我前世真相之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帮你。你在孤月夜潜伏着,我便在死生之巅做着每一件你交代我去做的事情。”男子说道,“尽管有一些不解,偶尔也有困惑,但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你的追求就是我的追求——为了我们共同的那一件事,我早已将死生置之度外,我一直以为你也是这样的,所以我无所谓牺牲我自己,只要我们能够成功。”
    师昧蓦地起身,来回踱步。
    “你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你把死生置之度外了,意思就是我苟且偷安?”
    他拂袖回首,盯着白衣男子,面色霜冷。
    “你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根本不该说出这种话来。”
    “我知道。”神秘男子说,“但我在想,上辈子你诈死之后,以华碧楠的身份躲在幕后,操控着墨燃内心的蛊虫——十年。”
    “八年。”师昧打断他,“后来楚晚宁把自己的地魂一分为二,打入他体内,多少唤回了他的一些本性。八年,他就自杀了,没有十年。”
    “好,八年。”男子说,“这八年里,你扩张他心中仇恨,令他犯下这样那样的滔天罪孽,可是却离我们的初衷越来越远,你见他这样,为什么不及时阻止他?”
    师昧怒极反笑:“你知不知道炼一朵八苦长恨花有多难炼?”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中过花蛊的人,一旦解了蛊,就再也不可能生效第二次了?”
    “我知道。”
    师昧不笑了,他眼中闪着愤怒:“那你还问什么。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男子静默,良久后叹了口气:“你不是都已替我做了选择?”
    师昧蓦地失语。
    男子道:“我没有亲自做过这样的事情,走过你走的路,所以即使知道,如果是我遇到了同样的局面,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但我……”
    师昧眯起眼,一步一步地,走下长阶,停在男子面前:“但你?”
    “……但我还是问心有愧。”
    死寂。
    忽然,师昧揪住那男子的袍襟。那样漂亮的一只手,戴着蛇纹指环,极其优雅的一只手,紧紧攥着眼前人,手背经络暴突。
    他咬牙道:“好一个问心有愧,你和我有什么区别?过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我们两人一同谋划的?你过去不是理解的很,明白的很吗?你不是心狠手辣得厉害吗?你现在有愧了?——为什么?”
    “……”
    “因为你觉得徐霜林视你为友,但一直以来你欺骗了他,告诉他假的重生之术,让他替我们打开时空生死门,你惭愧了?”
    男子轻声说:“他到死都没有出卖我。”
    师昧愣了一下,眼中闪动着困顿与悲愤:“好、好——我就说你当时怎么那样不甘心——还有呢?你看到了成千上万的棋子,你为那些人心痛了,你自责?”
    男子却很平静:“你心里难道就没有半点自责吗?”
    “你……”师昧咬牙,他的目光几乎有些疯狂与讥嘲了,他盯着眼前人,盯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莫大的笑话,又像在看一个令他齿冷的叛徒。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一个极恶毒的措辞,他冷笑起来,露出毒螯,狠扎进了那个男子的血液里。
    “好,很好,你说了那么多漂亮话。自责啊,惭愧的。但说到底,你还是在痛惜吧?”
    看着对方眉宇间笼起的一缕茫然,师昧眼中的光芒便愈盛,他像是扑食的兀鹫,翱翔着,盘旋着,等着猎物咽气的瞬间,扑杀而落。
    “你忽然向我兴师问罪,你大概觉得是自己因为看到百万珍珑棋局,所以懊悔了。大概是觉得自己看到徐霜林的死,所以触动了。但我懂你。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自责和惭愧对你而言不存在的,你和我一样冷血,薄情寡信。”
    兀鹫的羽翅投落死亡的阴影,越来越往下,越来越森冷。
    “你根本不是在忏悔。别骗自己了。”
    他矜傲又得体地笑起来。捏住别人七寸的师明净,永远都是优雅又从容的。
    他一字一顿。
    “依我看来,你只不过是在痛惜你的眼睛。”
    言毕,师昧刷的抽出腰间匕首,慢慢地,以刀柄挑开男子低垂的白色斗篷帽檐,一点一点,蓦地揭落。
    斗篷落下,白绒帽兜之后,露出的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绝世之姿,眉目优雅。
    他们两人,居然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这个披着斗篷的师昧,双目已渺,遮着一道雪白绷带,几缕额发垂落于帛带前。
    师昧看着被掀开了斗篷的男子,冷笑道:“师明净,看清你自己吧。你痛惜的,无非就是你的牺牲比我多。当日蛟山上情况走到了极差的局面。为了扰乱楚晚宁的心绪,我们只好出了商量过的最后一招——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我们自然不能做做戏。所以最终你失去了眼睛,但我还好端端的,你嫉妒。”
    “……我若是嫉妒,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你这个计划,不会做好牺牲自己的最差打算。其实对我而言,我们两个任何一个活着,去完成那件未完成的事情,都可以。我又何必——”
    话音未结,却被打断。
    “谁?!”
    匕首掷出,精准无误地打在了梁柱之上。
    师昧回眸,阴阴冷冷道:“出来。”
    黄啸月蓬头垢面虚弱至极地从石柱后面转了出来。
    他那日背叛众人,寻找蛟山宝藏,却因触发机关,被困囿密室之中无法脱身。儒风门密室内金银宝器、剑谱秘籍,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了食物。江东堂一干人困于其中,手足相残,强欺弱,人吃人,到最后只剩了黄啸月自己。
    他吃完了最后一个弟子,挣扎摸索着,终于从密室里出来,却没成想撞到了如此诡谲的情形。
    他看到了什么?两个师明净?
    黄啸月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想不明白。
    以他的脑子,最多也只能猜测这是孪生兄弟,绝不会想到这是时空生死门作用之下,出现在同一个世界的两个师昧。
    但越听两人的对话越蹊跷,黄啸月老奸巨猾,隐约觉察不对,想要先走为妙,谁知师昧耳目敏锐,竟发觉了他的存在。
    师昧眯起眼睛:“我当是谁,原来是只老硕鼠。”
    他视线下移,落到黄啸月的衣袍上:“血?……蛟山没有动物,什么血?”
    他静了片刻,似乎想通透了。唇齿启合,竟有鄙夷。
    “人血?”
    黄啸月感到杀机,拔腿就跑。
    “你能逃去哪里?”
    师昧青衫飘逸,身轻如鸢,已是稳稳立在了黄啸月面前,抬起一双烟雨眸眼。
    可惜他的眼神太冷了,雨在眸中冻成了冰。
    “老匹夫。你怕是不知道,我生平最恶心的事情,就是人吃人。”
    这是黄啸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大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师昧看着黄啸月倒在地上,血水从胸口的窟窿里汩汩流出,嫌恶地皱了皱秀眉。
    他一边擦拭着手上的血迹,一边说道:“恶心东西。”
    回过头,他盯着另一个师昧看了片刻。
    然后他的语气放缓了下来。
    “两辈子了,世人多的是黄啸月这样的禽兽,你看到了吧?所以这修真界的牌早该重洗。另外,你也别多想,我跟你说过的,不会让你白白牺牲。等事情了结,我就想办法来治好你的眼睛。”
    “……”
    见裹着斗篷的白衣师昧仍不做声,他转动眼珠,又淡淡地说道:“别犟了。……算了,我答应你,若非迫不得已,不会再累及无辜。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满意了吗?”
    听到这句话,白衣师昧一直紧绷着的背脊才慢慢放松,他嘴唇翕动,似乎想与另一个自己再说些什么,可是经此一闹,那个来自前世的师昧心情变得极差,并没有打算再听他的,已大步出了先贤祠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