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龙血山-绑缚
墨燃几乎是银牙咬碎, 目眦尽裂:“师明净!!!”
师昧袍袖一拂,月影之下,衣摆飘飞。他在林梢之上立着,侧过脸,俊俏的面庞上华光流淌:“走啦, 再不走师尊该醒了。如果他醒来看到我们站在这里吵架, 怕是要不高兴的。”
顿了顿, 他又微笑着补上了一句:“对了阿燃。下次见面, 记得叫我华碧楠, 或者叫我师公也行——如果, 还有下次的话。”
这回他说完, 腾空而起,足尖轻盈,霎时间就消失在龙血山的茂密林木之中,再也瞧不见身影。唯剩那动听却森寒的笑声,犹如蛛网落下, 泛着泠泠幽光,弥久不散。
“师昧!——师明净!!”
枝梢山雾间, 师昧再也不回头去看墨燃, 而是抱着怀里的人,疾速掠过高低起伏的岩崖, 斗篷翻飞, 衣袍猎猎。他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眼中泛着光亮。犹如满载而归的猎手, 等着回去饱餐胜利的硕果。可就在低飞掠地间,却忽然听到怀里的人因前世梦魇,而沙哑地唤了一声:“墨燃……”
师昧那种欣喜的神情略微僵凝,随即眯起眼,目光三分寒凉七分渴热。
“……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一步。”
但楚晚宁听不到,他发着高热,一张清俊英气的脸,此刻白如冰湖,甚至能教人瞧清下面一些淡青色的血管。
楚晚宁轻声地说:“墨燃……”
师昧倏地停下脚步,似乎因为隐忍太久,而有些急不可耐和郁躁,但他踌躇片刻,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在昏迷的楚晚宁面前,并没有在墨燃面前那样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盯着楚晚宁的脸庞看了一会儿,他说道:“别惦记了,很快就再也没有墨燃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知你这人情深,要是一时忘不掉他,其实也没有关系。等我大事成后,会有足够的精力来慢慢消磨你。”
说完这句话,他再一次掠地而起,半空中召出佩剑,径直朝蛟山英雄冢方向飞去。
夜很深了,儒风门的埋骨之地静悄悄的,月光洒在一座又一座坟茔上。那些先前被徐霜林做成珍珑棋子的人因为失去了灵力流转,再也不会动弹,只僵愣愣地戳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也不动。
师昧以贮藏的南宫氏族鲜血打开了蛟山之门,他转过眼珠,看到南宫柳呆立在山麓上。
南宫柳不能算个完全的棋子,只是个半成品,多少还保有着一丝元气。但这个人如今已完全失了神智,头脑不过就是个五岁小儿,师昧并没有这个闲心去杀他,何况他多少能派上些用场。
“挚友哥哥,你回来啦。”南宫柳一瞧见他,就展颜笑了,微胖的脸上有些真心实意的开怀。
徐霜林曾将师明净认作是自己的挚友,所以南宫柳也跟着管他叫挚友哥哥。
这个称呼让师昧微微一顿,随即眯起眼睛:“不要乱叫。”
“啊……”南宫柳就有些茫然地瞅着他,“你不喜欢我这么称呼你吗?”
“不喜欢,叫我华碧楠就好。”师昧阴沉着脸,“去,往前走,给我开路。”
“挚友哥哥要去哪里?”
“……”跟这个脑子只有五岁的人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了,师昧不耐道,“带我去徐霜林原来住的那间密室。”
南宫柳就带他走。
其实那间密室对师昧而言并不是秘密,只是一路上需要洒下南宫家鲜血的地方实在太多,他虽有贮存,但怀里抱着个楚晚宁,腾出手来实在麻烦,还不如南宫柳好用。
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南宫柳忽然回头,憋不住好奇一般,问他:“挚友哥哥今天是带朋友回来过夜吗?”
“过夜?”师昧像是被这两个字取悦到了,眉宇微微放松,他微笑道,“差不多,就是过夜,不过以后他要在这里过很多很多的夜,应该说是常住了。”
南宫柳便愈发好奇:“他是谁呀?”
师昧思忖片刻,忽然笑了笑:“你真想知道?小孩子听起来恐怕不合适。”
南宫柳便把眼睛睁圆,这样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神情,着实让人觉得有些恶心又有些滑稽。
他们一路走到密室门前,大门开了,里头燃着长明灯火。室内清幽简洁,只收拾出一张床榻,铺着厚厚的剑齿虎兽皮,放着雪绡纱帐。床榻边还有一张小桌,一把箜篌,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再无其他。
师昧将楚晚宁安顿在床上,自己则拂袖坐于榻侧,垂眸凝视着楚晚宁的脸庞。烛火很明亮,照亮了这张熟悉的面容。
清醒时,剑眉入鬓,凤目生威。而此刻面庞憔悴,一笔线条勒至下颚处便如残烟终了……
师昧对此并不在意,他只觉得趟过两辈子,楚晚宁和墨燃终于都败在了他的手里。此时此刻,楚晚宁躺在他身边,墨燃灵力暂失,很快也会乖乖走进自己步的局里,他的谋划终于要实现。
正看得出神,忽听得南宫柳凑过来说:“咦?这个人好眼熟啊。”
师昧睨过眸子瞧他:“你想的起来他是谁吗?”
“想不起来。”
师昧提点道:“以前这个哥哥训斥过你,给过你难堪。”
“哎?在哪里?”
“就在儒风门大殿上。”
南宫柳茫然道:“啊,真的吗?……可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师昧沉默一会儿,温柔地笑了笑:“不记得才好呢。”
南宫柳不知他其中深意,歪着头又瞧了楚晚宁一会儿,才忽然道:“不过他长得真好看。闭着眼睛不笑的样子都好看。”
师昧笑眯眯地:“他可是踏仙帝君的宠妃,你说能不好看吗?”
“宠妃……是什么意思?”
师昧眉眼里的笑意便愈发浓深:“等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现在,你去帮我采一些橘子来,再烧些热水……他脾气那么差,要是醒了之后没些好吃的伺候着,怕是会更加生气。”
南宫柳便准备去了。可是走到门边,又有些踌躇。师昧见状,便问他:“怎么了?”
“橘子……”南宫柳犹豫咬着手指道,“挚友哥哥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口中的陛下,指的就是徐霜林。
师昧自然不会跟南宫柳说徐霜林已经死了,他微笑道:“你乖乖听话,好好做事情,陛下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南宫柳眼睛亮了亮,立刻背起密室门旁摆着的小竹篓子,出门采摘橘子去了。
师昧望着他离去的地方,半晌才笑道:“有意思。有神智的时候兄弟阋墙,没了神智,反倒兄友弟恭了起来……果然这世上的很多东西,只有在小时候才最干净,一旦长大了,卷了权谋纷争,就脏了。”
他说着,回过头,抚摸着楚晚宁的脸颊。“你看,修真界大多数都是他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护的。”指尖描摹过那英挺的脸庞,师昧叹息道,“你又何苦为了这些人,殚精竭虑、切断魂魄、撕裂时空、忍辱负重……和我斗了两辈子?”
沉眠中的楚晚宁自然是不会回答他。
前世重重的苦痛与梦魇煎熬着他,令他脸颊烫热,眉心紧蹙。师昧托腮瞧了一会儿,从乾坤囊里取出了一瓶银瓶所装载的貘香露。
“这个给你喝一点吧。”师昧打开了香露,“我知道你一定会梦见前世的事情。当初在轩辕阁也是知道你会来,所以才特地让他们拿了貘香露去卖……我想让你好受些,但也不愿教人起疑心。所以你看,跟着我比跟着墨燃好吧?这种不值价的小玩意儿,只要你让我高兴,我天天都能给你尝到鲜。但他能给你什么,他只会打架。”
芬芳馥郁的露水斟入一只白瓷小盏里,凑到楚晚宁唇边。
喂了药,对着自己得之不易的战果发了会儿呆,师昧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他在乾坤袋里翻找着,最后找到了一根漆黑的帛带。他把这帛带覆在了楚晚宁的眼睑上,施了个定凝咒,将对方的双眼完全蒙住。
做完这一切,他慢悠悠地起身,捏起楚晚宁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很是满意。
“嗯,确实好看。也难怪上辈子墨燃喜欢这么绑着你干你。偶尔学一学他也不错,至少他在这方面还算有些情趣。”
师妹的笑容一直很温柔,和曾经无殊。他的指尖慢慢拂过楚晚宁的下巴,嘴唇,鼻梁,最后落在了蒙着眼睛的黑帛带上。他又用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声软语说道:“师尊,快些醒来吧。我啊……方才想到个很有意思的把戏,等你醒了,不如一块儿玩玩,好吗?”
【第247章】 龙血山-鸿雁
楚晚宁躺在床榻上, 头脑昏昏沉沉的,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又很模糊。
他恍惚间好像听到两个人的争吵,似乎是师昧和墨燃, 后来争吵的声音消失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再后来, 他好像躺在了温暖的被褥间, 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破碎的声音犹如隔着汪洋传来,他听不清, 只偶尔飘进三两句话,什么前世, 什么师尊——他隐约觉得这似乎是师昧的声音, 但他没有太多的力气消化,这些语句很快就如清晨的雾般散去了。
他的回忆在一点一点变得完整,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前世的记忆就像雨水汇入江河,最终奔向大海。
他首先梦到的是幽深的回廊,那回廊建在死生之巅的红莲水榭,廊上覆压着满枝藤花, 风一吹香雪飘落, 满纸都是芳华。他坐在廊下, 正在一张石桌前写信。
信是送不出去的, 踏仙帝君不允许他与外人接触, 亦不许他豢养鸽子或是任何的动物,就连红莲水榭外头都被重重叠叠下了无数道啸叫禁咒。
但楚晚宁还是写。
太孤独了,一个人,一方天地,大概就要这样过一辈子。要说不烦闷,那是假的。
信写给薛蒙,也没什么多的东西,无非就是询问近日状况,是否安好,询问外头日月如何,故人怎样。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故人。
所以一封信慢慢地写了一个下午,也没有太多内容。写到最后,有些出神,恍惚想起当年三个小徒弟都在身边安好的日子,自己曾教过他们提笔写诗作画。
薛蒙和师昧学的都很快,唯有墨燃,一个字写个三四遍都是错的,总要手把手教他才行。
当时写过什么呢?
楚晚宁恍神地,笔墨在宣纸上缓缓铺展开。
他先写“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后写“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撰书也好,写信也罢,他的字从来都是清晰端正的,怕读书的人看不懂,也怕弟子跟着自己学歪。
字如其人,脊梁极傲。
他写“故人何在”,写“海阔山遥”。
后来,风吹着紫藤花落,歇在浣花纸笺上,他舍不得拂,看着那淡淡的瑰丽的紫,笔锋渐转,又写“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
平平仄仄。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写着写着,目光都不由地柔和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静好岁月。
起风了,吹得纸张哗哗翻飞,有镇纸不曾压好的,被吹得飘起来,在午后斑驳清香的阳光中,乱了满地。
楚晚宁搁落毛笔,叹了口气,去拾那一地的书信与诗词。
一张又一张,落在草地上,石阶边,落在残花处,枯叶间。他正要去拾一张飘在落英芬芳里的纸张。忽然一只修长匀称、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视野里,在他之前,就将那页纸拣起。
“你在写什么?”
楚晚宁一怔,直起身子,眼前站着一个挺拔英俊的男人,正是不知何时来到水榭里的踏仙帝君墨微雨。
楚晚宁道:“……没什么。”
墨燃一袭黑金华袍,戴着九旒冠冕,修狭苍白的手指上还戴着龙鳞扳指,显然刚从朝堂上回来。他先是冷淡地瞥了楚晚宁一眼,而后抖平了手中的浣花纸,读了两段,眼睛就眯了起来:“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沉默一会儿,抬起眼来:“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楚晚宁说着,想把信拿回来,却被墨燃干脆地抬手挡住了。
“别啊。”他道,“你紧张些什么?”说完这句话,他又仔细往下面看,视线一掠数行,不动声色地,“哦。写给薛蒙的?”
“随手写的。”楚晚宁不愿连累旁人,说道,“没打算寄出去。”
墨燃冷笑:“你也没这通天的本事寄出去。”
楚晚宁与他无话可讲,转身回桌台前收拾那一桌子的笔墨纸砚。岂料踏仙君跟着走过去,黑金色袍袖一展,摁住他正想收起的那张信纸。
凤目抬起,对上踏仙君那张神情狭蹙的脸。
“……”
罢了,他要就给他。
于是撤了手,去拿另一张,结果又被墨燃摁住。
就这样,他拿一张,墨燃拦一张,到了最后,楚晚宁终于有些不耐了,不知这人阴阳怪气地又发什么疯,掀起眼帘,阴沉道:“你想怎么样?”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是什么意思?”墨燃眸色幽深地望着他,薄唇轻启,“说啊。”
花枝和藤叶簌然拂动,光影斑驳间,楚晚宁不由地想到了当年刚刚拜入自己门下的墨燃,笑容和言语都很温软,恭谨地笑着问他:“师尊,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这是什么意思呀?师尊能教教我吗?”
两相对比,此刻踏仙君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让楚晚宁心中隐痛,他蓦地低头,不再说话,阖了眼眸。
他不吭声,墨燃就开始渐渐阴郁,在这片沉默中,他拿起桌上的信纸,一张一张阅遍,越往后看,眼睛就眯的越发危险。他若有所思地喃喃着,一个能把年号拟成“戟罢”的男人,在石桌旁寻章摘句,绞尽脑汁。到最后,面目阴鸷,蓦地将那一叠信纸拂于地面。
他冷然抬起眼来。
“楚晚宁,你想他。”
“……没有。”
他不想与他纠缠,说着转身就要走,可是没走两步,袍袖就被拽住了,紧接着暴躁而凶悍的力道扼住下巴,天旋地转间,已猛地被推在了石桌上。
墨燃的手劲是那么大,那么狠,转眼就在他脸颊掐出青紫红痕。
阳光透过藤花洒下来,照在楚晚宁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映着踏仙帝君几乎有些疯魔扭曲的脸。
英俊的,苍白的。炽热的。
踏仙君浑不知羞耻二字,幕天席地就开始撕扯着楚晚宁的衣衫。如果说推在石桌上还有别的可能,那么开始撕衣服显然就再没有什么回寰于地了。楚晚宁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喝道:“墨微雨——!”
饱含着怒意和失望的语气并没有熄灭墨燃的邪火,反而如热油倒落,溅起烈焰雄浑。
猛地侵入进去时,楚晚宁只感到极度的痛楚。
他不愿意去碰墨燃的背脊,只反手痉挛性地抓着石桌的边缘,低沉地喘着气:“孽畜……”
墨燃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血气,对孽畜二字倒是不做评判,而是阴恻恻地:“你不解释也罢。确实不应当再问你。你如今根本不能再算是本座的师尊了。”
他的动作激烈而凶狠,只一味寻求着自己的快意与舒爽,至楚晚宁的感受却如草芥。
“晚宁如今算什么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不过是个侧妃,禁脔……腿再给本座分开些。”
纠缠间,墨燃将他翻过身去,满桌的纸墨都被打得纷乱,毛笔也跌在地上。楚晚宁被他摁在桌边,身下是无休无止的痛苦,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苍茫。
他看着那一字一句,看着那一笔一划。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故人何在?
海阔……山遥。
字句诛心。
眼前尚有少年时的墨燃在朝他微笑,漆黑的睫羽帘子温柔地颤动着,像是栖落黑色的蝶花。耳鬓却是踏仙君低沉的喘息,在折辱他在欺践他,在沙哑地说:“楚晚宁……呵,本座的楚妃心里头竟还会惦记着别人?”
“什么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嗓音里竟有杀意,“你以为我真的一点都不懂吗?”
楚晚宁咬着牙,伏在石桌上,身上被咬的,被掐的,都是湿红印记,凤目却是倔的:“你不懂。”
明知道出言顶撞会换来更凶狠的对待,却还是执迷不悟地说,你不懂。
你不懂故人是谁,你也不知道海阔山遥究竟是为什么。
你不会知道君是谁,月又指谁。
你……不会明白。
好一番荒唐之后,墨燃终于放过了他。
楚晚宁衣衫凌乱,躺在紫藤花里,躺在诗词笔墨之中,他的眼尾有红痕,像是胭脂花被掐落时染在指端的艳色。嘴唇都已咬破了,都是血。
他起身,慢慢地穿好衣服……被软禁了那么久,从最初的钻心剜骨,到如今的哀莫大于心死。灵核毁去的他如今还能做什么?所谓的尊严,不过也只剩下了事后,总要固执地自己穿好衣衫,不愿假于人手。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墨燃就坐在石桌边,拿着他写过的书信,又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梦醒人间看微雨的那张时,他的手似乎微微凝顿,但很快他就将那张纸翻了过去,而后带着讥嘲地:“骨头都软了,字倒是依旧挺秀。”
他把这一叠书信收进袍襟里,而后站起来。
风吹过他的衣摆,玄色衣冠上的金线襥黼流淌着华彩。
“走了。”
楚晚宁没说话。
墨燃睨过眼眸,紫藤花影将他的黑眼睛衬得愈发幽深:“不送送本座?”
树荫流淌,楚晚宁嗓音低哑,慢慢道了一句:“我曾教过你的。”
墨燃一怔:“什么?”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抬起睫毛,看了那位登人极的男子一眼,“我教你写过,是你忘了。”
“你教我写过?”墨燃皱起眉头,这倒不是在刻意捉弄楚晚宁,看他的样子,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欲走的人又停了脚步。墨燃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楚晚宁望着他,说:“很早之前。”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了身,往红莲水榭的屋子里走去。
墨燃杵在原处,一时没有离开,也没有进来。后来楚晚宁从窗口瞥见他又回到了石桌前,拿着压在镇纸下的剩下一叠书信翻阅着。
楚晚宁把窗也关上了。
当天晚上,他就因为受了折磨,又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清洗自己,所以感了风寒。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觉得墨燃也不会知晓。但那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听刘公说,似乎是宋秋桐煮了一碗抄手,不知为何就惹得踏仙帝君勃然大怒,非但没有留宿皇后居处,便连晚膳都没吃,就拂袖而去。
夜深了,开始下暴雨。这时候,红莲水榭里来了人。
“陛下有谕,请楚宗师移步寝宫。”
这些亲随,明明都很清楚墨燃和楚晚宁之间的关系,却还被墨燃要求着管他叫宗师。若非是尚存一丝心善,那便是刻薄与恶毒了。
楚晚宁身体难受得厉害,脸色显得很苍白,人也很阴沉,他说:“不去。”
“陛下有——”
“有什么都不去。”
“……”
和一个病人上床自然不会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从前他身体格外不适时,墨燃也基本不会再强求些什么。
可是没过多久,那个被打发了的宫人就又回来了,他进了红莲水榭,在咳嗽咳得厉害的楚晚宁面前行了一礼,而后神情淡漠地说:“陛下有谕,小病无恙,请宗师前往巫山殿服侍就寝。”
【第248章】龙血山-遗忘
楚晚宁自知别无选择, 终于还是披上厚厚的狐裘斗篷, 撑起油纸伞, 去了巫山大殿。
殿内连枝错银铜灯燃着熠熠光辉,九十九盏灯火明明暗暗恰如星河,将整个巫山殿映得辉煌灿烂。两旁随侍的亲随对楚宗师侍寝一事已是司空见惯, 见他进来,皆垂眸行礼。楚晚宁面无表情地穿过偏门游廊,往后殿休憩处行去——到雕漆朱门前了, 他伸出手,推开门扉。
屋内很暖, 与外头的寒雨连江不同,更有扑鼻而来的一股馥郁酒香。墨燃慵懒地斜卧于榻上, 白玉般的手指捏着红泥小壶,正在饮酒。
“你来了。”
“……”
“坐。”
楚晚宁走到离他最远的那个竹席, 坐下,阖目。
墨燃倒也没有强求他靠近, 他已经喝得有些醉了,苍白的脸上透着些薄红。他斜乜眼眸,黑到发紫的眼瞳里流着些细碎光辉。又闷一口, 墨燃仰头望着雕龙绘凤的顶梁, 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着。
他忽然问:“还会做抄手吗?”
楚晚宁的睫毛微微一动,但他最后仍说:“不会了。”
墨燃有些不依不饶:“你做过的。就是那一年……他走的那一年。”
“我做不好。”楚晚宁脸上没有太多的神情, “你说的不错, 那是东施效颦。”
墨燃眯起眼睛:“你这是在记本座的仇?”
“没有。”
“那如果本座现在命你做一份呢?”
楚晚宁没有说话, 墨燃目光灼烈地,逼视着他:“问你话。如果要你现在做一份,你还愿不愿意。”
“就算我做了。”楚晚宁终于睁开眼,冷淡地望着他,“你会吃吗?”
没有想到会被反将一军,墨燃颊上霎时浮一层血色,似乎是酒气上涌,又似乎是怒气。总之他眼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茫然,出了会儿神,这才反应过来。他于是咬牙切齿,暴躁地哗啦一声将酒盏拂落案前,上佳的梨花白洒了满地。
墨燃阴鸷地站起,身影犹如山岳。他迈过碎陶,大步走到楚晚宁面前,一把揪住了对方衣襟。
“你也好,宋秋桐也好。”踏仙君咬牙切齿地,“你们,统统都要给本座找不痛快。”
他松开楚晚宁,犹如兀鹰般在原地盘桓,来来回回地走着——
忽然,脚步停落。他转头瞪着楚晚宁,问:“你什么时候教过我见信如晤这句话的?”
踏仙君此刻已喝得半醉,讲话半点理性都没有,想到哪里讲到哪里。“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手腕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墨燃生拽着他,将他拽到书案前。铺纸研磨,哗啦摊开一堆书卷。墨燃道:“写给我看。再教教我。”
楚晚宁本就发着低烧,被他这般逼迫着,急怒之下就愈发窒闷,涨红着脸呛咳了起来。
墨燃把笔塞到他手里,阴沉而躁郁地说:“写。”
不耐地催促:“快些。”
楚晚宁的灵核在之前的师徒对决中已经破碎,身体一直都不好,这样咳着咳着,喉间便有血沫呛出——
墨燃这才怔住,盯着那星星点点的血迹看,而后慢慢松了手。
“也不过就是书信寒暄罢了,又能有什么意思。”终于,楚晚宁止住咳,他长叹了口气,拿帕子拭去唇边的血。
他抬起眼,缓了口气,望着墨燃:“从前每一封信,你都会写这个开头。但你恐怕是太久不曾动笔,所以忘了。”
“我……写信?”墨燃黑漆漆的眸子瞪着他,“写给谁?”他几乎是愠怒地:“我给谁写信?在这世上我还能给谁写信?胡编乱造……胡编乱造……一派胡言!”
墨燃说这番话的时候困顿又懊丧,眼中闪烁着迷迷蒙蒙的光泽。
楚晚宁便是在那个时候,隐约觉得有那里不对劲。但他那时候没有多想,只当墨燃是喝醉了,记性不好。于是也只皱了皱眉头,并没有答话。
巫山殿的书房中,是有书信匣的,死生之巅所有信件都会锁在一个乾坤匣里归档。墨燃如笼中困兽逡巡几圈,忽地想起来书信匣的存在,便将那尘封的匣子取出来,把一封又一封久远的信函拆开。
那些信,大抵都是派中弟子写的,按着师从的长老分门别类。写信的人大多都已经死在了墨燃的叛门的那一年。这其中玉衡长老的弟子最少,只有三人,找起来便格外方便。墨燃很快就翻到了一沓厚厚的书信。
他颤抖着拆开来。
是他的字迹不错,稚嫩歪斜,却写的极为认真。一封封看过去,每一封信上都写着“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每一封都有。
墨燃的手指在颤抖,眼中闪着光怪陆离的色泽。
“阿娘,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荀姐姐,见信如唔,展信舒颜。”
那些久远的称呼令人战栗,令他觳觫。他的瞳仁眯的狭长细小,阴云在他英挺的脸庞覆压聚积。
楚晚宁立在旁边,初时依旧不在意,但越到后来,墨燃的神情就越让他感到异样……他忍不住将目光锁在了书桌前,那个哗哗翻动着陈旧书信,举止近趋疯狂的男人。
一种细小的恐怖伸出尖喙,笃笃叩击着楚晚宁的心房。
有哪里不对。
他慢慢走过去,看着墨燃在信笺里怔忡茫然而又疯狂的样子。
……哪里不对?
“我阿娘已经死了……”忽然,墨燃喃喃着开口,抬眼望向楚晚宁,“我为什么会给她写信?”
楚晚宁在旁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种恐怖在心里啄凿着,好像有什么腥风血雨的黑暗即将破壳而出。
阴云降世。
忘了“见信如晤”这种写了多遍的寒暄词,已属奇怪,但也并非是绝无可能。
可是忘了自己写过的那么多封信,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实在太过蹊跷。
墨燃还在一张张看着:“展信舒颜……展信舒颜……”那双黑到发紫的眸瞳里闪着的光泽是那么痛苦,那么矛盾。
确实好像缺失了某段重要记忆。耳边仿佛听到了硬壳即将皲裂的声响。
楚晚宁凝住呼吸,脊柱几乎是有些发麻的。书房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任何人,在这一片死寂中,楚晚宁动了动嘴唇,而后轻声道:“你不记得了么?你当初说过,虽然你母亲收不到信了,但你还是你还是想写给她。”
墨燃倏地抬头。
楚晚宁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凉透,呵气成冰。
“你第一个学会写的称呼,不是自己的名字。”
墨燃怔忡地,低声地:“那是什么?”
“你让我教你写的第一个称呼,是阿娘。”
外头电闪雷鸣,狂风凄厉地呼啸着,犹如无数鬼爪拍击在窗上,震得窗纸木棂哗哗地响。一道闪电劈落,照的人间一片苍然。
踏仙帝君喃喃着:“……是你教我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风吹得林木萧瑟倒伏,影子晃动,满山满院的厉鬼冤魂。
楚晚宁脸色煞白,他紧紧盯着墨燃,目如鹰隼:“你,都不记得了?”心如擂鼓。
几许沉默,回答他的,是墨燃几乎迷茫地反问:“记得什么?”
鼓停。
那细小的喙惧终于将外壳啄破,铺天满地的怖意狂涌奔踏,朝着屋内唯一清醒的人席卷而来,惊涛拍岸!
楚晚宁的头皮都麻了——他不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
当初墨燃说要给母亲写信,写了足足三百余封,说是要凑足一千封,而后在盂兰盆节的时候付之一炬,烧与地府的娘亲……
三百余封信,怎么可能会轻易忘记!
他嘴唇微微发抖,忽然有了一种极其可怖的猜想。楚晚宁哑声道:“你……记不记得第一次瞧见天问时,你自己说过什么?”
“我说过什么?”墨燃道,“都多久的事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清。”
“你说你也想要这样的神武。”楚晚宁说,“你也想有一把天问……”
这个喝醉了的人就问他,眼神里透露一丝嘲讽:“我要天问做什么?是杀人,还是审讯?”
楚晚宁低声道:“蚯蚓。”
当年红莲水榭外,少年稚嫩青葱,笑吟吟地撑着一把油纸伞对他说:“可以救蚯蚓啊。”
但此时此刻,踏仙帝君眯着虎狼般的眸子,却是丝毫不解地:“什么蚯蚓?”
外头天雷破空,紫电贯夜。轰隆隆的巨响。
楚晚宁蓦地抿了唇,褐色眼瞳微微颤动缩拢。
砭骨的寒意。
那天晚上,墨燃其实没有再对楚晚宁做什么。他喝的真的是有点多了,后来就捧着那些书信发呆。
再后来,墨燃伏在案前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仍在喃喃着:“什么蚯蚓?……没有蚯蚓……”
忽地有劲风吹开窗,砰的一声响,山风夹杂着大雨灌入,蓦地灭去了窗边的几盏灯火。屋内骤暗。
楚晚宁立在墨燃身边,唇齿发凉,低头看着这个沉睡的男人。脑中那种不确定的念头越来越清晰鲜明——墨燃为什么会不记得这些零散的往事?为什么会选择性地忘记掉了一些纯澈的过去?
是因为喝醉了?因为巧合?还是……有谁刻意抹掉了他心中的善念呢。
伏在桌上沉睡的踏仙君轻声咕哝了一声:“冷……”
楚晚宁的血都凉透了,他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听到墨燃说冷,本能地就慢慢走到窗前。抬起手,将窗扉合拢,挡去了外头的风风雨雨。
做完这些,楚晚宁却没有走,他怔忡地,将额头抵在镂着蝙鹿花纹的轩窗上,指节泛着白玉色。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从衣襟内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灵符。
升龙符。
他已经没有灵核了,墨燃觉得他完全不能再动用任何法术,所以那些楚晚宁曾经的符纸,他也懒得收走。
事实上墨燃这么做也没错,楚晚宁咬破手指尖,滴了十余滴鲜血,几乎都透了升龙符纸,那上头的小龙才无精打采地浮了出来。
它浑身都散发着虚弱的光,有气无力地仰起头:“啊……楚晚宁……好久不见……”
小龙立都有些立不稳,龙爪子在纸上迈了几步,就又啪嗒一声瘫回纸面。它有些委屈又有些茫然:“你为什么那么久不找本座呢?为什么又只给本座那么一点点灵气……唔,真的是灵气……连灵力都算不上……你怎么了?”
“说来话长,还是不说了。”楚晚宁轻轻把它捉起来,放到手掌上,“请你,帮我一个忙。”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啊。”小龙叹息着,但它的力量与楚晚宁息息相关,所以它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太多,蔫头耷脑地,“你说吧,这次想让本座替你做什么?”
楚晚宁带着它,把它放在了熟睡的墨燃耳鬓边。
指捏成拳,没入掌心。楚晚宁原本就很难看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去尽力试一试,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法咒。”
其实,初时那个灿烂驯顺,连蚯蚓都舍不得害死的少年,最终竟成魔头。他作为师尊,怎会没有丝毫的猜疑?
眼睁睁看着徒弟杀死了薛正雍、王夫人、杀死了姜曦、叶忘昔。
屠尽了儒风门。
踏尽了枯骨。
他看着墨燃杀戮,看着墨燃满手血腥,脸上身上都溅满热血,站在死人堆里朝自己回眸狞笑。
他痛心之余,又何曾不觉得怪异?
墨燃原当不是这样的人。
可当小纸龙竭尽全力,替楚晚宁在纸笺上奋力涂抹开一个符咒形状的时候,尽管有所准备,楚晚宁还是惊呆了。
钟情诀。
墨燃身上竟然有钟情诀?!!
小龙画完符咒之后,就失去了最后的力气,它化作一缕青烟,重新消失在了升龙符里。楚晚宁则执着那张薄薄的纸,颅内仿佛有山石崩裂,摧枯拉朽。
可是勉强冷静下来,反反复复看了多次之后,楚晚宁却发觉这个钟情诀的图像不对——
它竟然是左右颠倒的。
【第249章】龙血山-本真
第二日墨燃醒来,对于酒醉后发生的事情, 记得就不那么清楚了。
但他不记得, 楚晚宁却不会忘。
那天之后,他旁敲侧击, 确认了墨燃确实是真的对许多往事失去了记忆, 因此越发不安。他花了很长时间, 后来总算从死生之巅藏书阁的一本药宗经书里找到了关于这种阵法的记载。
光线自窗外洒进:“八苦长恨……”
指尖摩挲过书卷上描绘的那暗黑色纹路,楚晚宁又取出小龙画的咒符,两相比对,却是一模一样。
那是颗黑色的心脏,乍看很容易辨认成钟情诀,但钟情诀是心脏靠左会有一颗芝麻大小的余白, 这个则倒过来, 是在右边。
小龙显示的符咒痕迹与法术效果是相应的, 如此看来,这或许是一种与钟情诀相似, 但效力相反的花蛊?
空幽无人的经阁内,那古籍混杂着上古魔文,并不是那么好理解。虽然楚晚宁对魔文多少有些涉猎,但看起来依旧十分艰深晦涩。
他逐字逐句读的很慢, 不过,每当他读懂一句话, 心中的骇然就更甚一筹。
“八苦长恨花, 魔种。”水色薄唇轻启, 楚晚宁低声道,“相传千万年前,由勾陈上宫自魔域带入人间。”
书上绘着一粒品相诡谲的种子,旁边画着一滴血水,一缕薄烟。
“此种栽培甚难,需以魔血滴灌十年,再融以一缕饲主魂魄,方能萌芽开花。”
楚晚宁喃喃道:“需要魔血和饲主魂魄才能长出来?可这世间……哪里还有纯魔。”
不过文献所述未必全对,也不必细究。
他接着往下看,只见绢本上画着一颗心脏,心脏靠右处有一朵重瓣鲜花灿然怒放。在这释图旁边,又写着一段复杂魔文:“此魔花,土育不活,水培不活,见天不活,见地不活,唯有人心可以养载之。”
楚晚宁一惊,这竟是只能开在心脏里的花种?
再往下看,更是触目惊心。
绢本上所写的意思,大致说的就是,一旦某个人心中被种下了八苦长恨花,就会经历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宿主还与往日没有太大不同,只是会渐渐开始情绪躁郁,容易以恶意揣测他人,并且开始逐渐淡忘一些美好的回忆。在这个阶段,八苦长恨花虽然难以拔除,但只要及时发现,效力还是能慢慢被抑制住的,如果情况好的话,最后长恨花就会陷入休眠,很难再奏效。
但如果这个时候没有被发现,那么根据宿主自身,慢则十年八年,快则只需要某件大事的情绪激化,八苦长恨花就会生长到第二个阶段。
这个阶段,宿主会开始迅速遗忘所有与“纯澈”“温柔”“希望”有关的纯澈记忆,而会反复回忆起生命中经过的坎坷与挫折,恶意与欺凌。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都会被宿主所铭记。深入骨髓。
楚晚宁读到这里,脸庞已经白的和霜雪一般。
墨燃……不正是如此吗?
他忘记了自己少年时的心愿,忘记了一笔一划写过的书信,甚至对自己的母亲都不再那样印象分明。
他继续往下看,到了第三个阶段,宿主就会变得嗜血凶暴,寡有理性……会把从前遭受的苦难千倍万倍地报复回来。
楚晚宁眼前仿佛晃过墨燃在儒风门血海中狞笑的模样,一只手注满灵力,猛地刺入修士体内。满指鲜血,硬生生将心脏掏出,捏碎。
多少人哀哭告饶,遍地是尸首残躯,可墨燃只是纵声长笑,眼中闪着激越而疯狂的光泽,口中不断念着一句话:
“命中三尺,你难求一丈……你难求一丈!”
狠戾的,疯魔的,邪性的,狰狞的。
为什么墨燃会变成这样?
自己当时并不是没有过丝毫怀疑,可是八苦长恨花的效用是层层递进,逐渐加深的,并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绢本上也写了——这种魔花并不会平白无故地滋生暴虐,而是会扩大宿主本身的仇恨与欲望。
也就是说,这些仇恨与欲望,确确实实就是属于墨燃的没错,谁都没有冤枉他。
墨燃确实想过要把儒风门屠城,确实想过要独步天下,也确实恨过怨过楚晚宁,但这种情绪或许只是一瞬间,或许只是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已经快遗忘掉的一段狂想。
只是八苦长恨花,会把他心里所有犄角旮旯的恨意都挖出来,付诸实践。
这样一来,在外人眼里,中了长恨花的宿主虽然癫狂疯魔,但却恨的有理有据,而不是忽然性情大变,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人们就会觉得“他是因为仇恨而慢慢变成这样的”,而不会去想“他是因为蛊咒而慢慢变成这样的”。
正因如此,就几乎不会有人能够轻易发觉墨燃体内的八苦长恨花,而等别人发现的时候,往往也是在第二、第三阶段,想拔除或者想遏制,都是绝无可能了。
楚晚宁读完了这一段记载,竟是久久不能回神。
心中是一种怎么样的感受?
惊讶?后悔?愤怒?恐惧?或者是痛惜……
他不知道。
他坐在藏书阁因年久失修而略显破败的地板上,此时正是午后,阳光尚算温暖,但洒在他身上,却唤不回一星半点的热气。
楚晚宁在书籍宗卷中枯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身后似乎站着一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人,那个人幽幽地笑着,厉鬼亡灵一般盘踞着,从幕后窥伺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
他又低头,去看绢上写着的那一句话——
“第一阶段,若及时发觉,长恨花虽难拔除,却可遏制,宿主终不至失其本心。”
这一句话,楚晚宁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念了无数遍。
到最后,他怔愣地发现有水珠滴落,在绢本上缓缓晕染开。他伸出冰冷的手,试图去擦拭那水渍。
但手还未触及绢面,便本能地转至脸庞,遮住了湿润的睫毛,遮住了颤抖的眼睑。
是他不好,是他之失。是他从来矜傲,将自己的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是他有什么话都不愿意开诚布公地说。
若及时发觉……
不至,失其本心。
可这么多年了,他却什么没有发觉,所谓晚夜玉衡北斗仙尊,却连徒弟成了魔花的宿主都不曾觉察,是他的孤僻与不善言辞,终致使墨燃独自上路,走向茫茫长夜,涉入血海深仇。
他怎有颜面忝居尊位,怎有颜面受墨燃称他一声“师尊”?
若及时发觉。
一句话犹如梦魇犹如诅咒盘桓耳边,他芒刺在背他如鲠在噎他惊极愕极——他,枉为人师。
这个时候回头去看,墨燃的异状已有多久了?不是一年两年,朝夕相伴的那么多岁月,墨燃从最初那个有些腼腆又有些灿烂的少年,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一点一点地被血雨腥风浸透。而自己作为他的师父,竟直到今日——直到一切都无可挽回,再难回首,直到这个时候,自己才后知后觉地知道……他五内混荡他身若飘舟他痛极恨极——他枉为人师!!
那一天,楚晚宁不知自己是怎样将情绪拾掇好,怎样缓缓地步出了藏书阁,走在死生之巅空寂的竹林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红莲水榭,紫藤花架下,一切都是乱的。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从阳光灿烂,到日暮黄昏。
后来,他的视野里走进了一个人。
那个人宽肩窄腰,仪表堂堂。他踩着满地晚霞,手里提着一觞浮光,慢慢悠悠地朝水榭行来。
楚晚宁因出神,一时反应不过来人是谁,今夕何年。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便在他眼里与记忆中那个少年重叠——
他记得,那是拜师满一个月的时候,墨燃提着一个竹藤缠绕的小泥壶,兴冲冲地跑来红莲水榭找自己。
少年跑的太快了,脸颊微红,喘着气,眼睛亮的惊人。
“师尊,我在山下尝到了一种特别好喝的酒,打了一点,我请你喝。”
楚晚宁问:“你还没有接过委派,哪里来的钱?”
墨燃露齿而笑:“问伯父借的。”
“……何必破费。”
“因为师尊喜欢我。”墨燃笑道,双手捧着酒壶,递到楚晚宁面前,“我也喜欢师尊呀。”
楚晚宁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尴尬与赧然。少年人的示好太炽烈了,他觉得像烫手山芋,握不住。
他拂袖斥道:“胡言乱语,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今后不得再说。”
“唔……那好吧。”少年挠了挠头,“不过我吃到好的,喝到好的,肯定会想到师尊呀,我想和师尊一起尝尝。”
“……我没喝过酒。”
墨燃就笑了:“那总要试一下吧?没准师尊是海量。”
楚晚宁抿了抿唇,接过酒壶,打开来,试探着闻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
“香吗?”
“嗯。”
“哈哈,快喝点看看。”
楚晚宁就喝了一口,虽烈,但滋味醇厚,唇齿之间浸满馥郁芬芳,楚晚宁又忍不住喝了一口:“是不错,叫什么酒?”
墨燃咧嘴粲然:“这个叫梨花白。”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喝到的酒,他喃喃着重复:“梨花白……倒是个好名字。”
墨燃很高兴:“师尊若是喜欢,等我以后能接委派了,赚了钱两,我天天买给师尊喝。”
楚晚宁又喝了一口,斜过凤目瞧他,脸上神情依旧寡淡:“那你的银钱怕是存不住了。”
墨燃就笑眯眯地:“不用存啦,我赚的都用来给师尊和伯父伯母买东西。”
楚晚宁不吭声,但心中隐隐觉得裂了道口子,有丝丝缕缕的甜意渗出来。他为了不让墨燃瞧出自己的欢欣,以免让人觉得“玉衡长老原来靠一杯酒就能买通”,便继续不动声色地握着酒壶,冷冷淡淡地喝着。
身旁是新收的小徒弟絮絮叨叨,楚晚宁有时觉得很惊讶,自己的淡漠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一道墙垣。唯有这家伙开开心心地翻过了墙来,还没事人一样地摸着后脑勺东张西望。
怕是个傻子。
这边,墨燃盘算着以后要买什么孝敬师父,便问:“师尊喜欢吃桂花糕吗?”
“嗯。”
“荷花酥呢?”
“嗯。”
“桂花糖藕呢?”
“嗯。”
墨燃的酒窝就愈发深甜,他笑道:“师尊是真的很喜欢甜的东西。”
楚晚宁这次不嗯了,他大概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甜食与自己一贯冰冷冷的模样不太相符。
他又喝了一口酒,因为懊恼,所以喝的这一口颇为豪迈。这酒虽然甜醇,但还是有点冲,他被呛到了。
无奈要脸,楚晚宁觉得喝酒被呛到这种事情很丢人,所以就硬生生地忍着不咳嗽,忍着忍着,喉间辛辣便愈烈,激得他眼尾鼻尖都不禁有些发红。
身边的少年还在宏图大志,说着他并不波澜壮阔的未来,很有些英雄气短的意思:“那我就都给师尊买回来,我以后搜集五湖四海的好吃的,编成册子,然后陪着师尊吃遍天南海北,再然后……”
他笑着回头,忽地吓了一跳。
“师尊,你、你怎么了?”
楚晚宁:“……”
身为人师,若是被徒弟送来的酒水呛到,岂非天大的笑话?
坚持住,不能咳。
于是眼尾愈发红,眸里甚至都起了一层迷蒙水汽。
墨燃便有些手足无措了:“是我说错话了么?师尊,你怎么哭了?”
“……”
楚晚宁瞪着他,长睫毛微微颤动着,有些怒意。
墨燃没有觉乎出他的恼怒,愣了一会,才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他的语气刹那变得很温柔:“是之前都没有人买给师尊吃吗?”
楚晚宁的怒意便更甚了。
墨燃自顾自地:“其实我有一阵子,也总吃不到东西,都快饿死了。后来路上遇到一个小哥哥,给我喝了一壶甜甜的米粥……我也喜欢甜的呀,但之前也没人能买给我吃。”
这个少年颇有推己及人的天赋,最后笃信地认定楚晚宁是因为感动而红了眼眶。
他拉住了楚晚宁的手。
这真是始料未及的了,楚晚宁长那么大,除去手把手教别人法术这种情况,也就只有怀罪牵过他的手。就这样冷不防被一个新收的弟子冒冒失失不守规矩地拉住,他觉得很意外。
他正欲怒,抬眼却见他的这个小意外,正仰着一张英俊而稚气尚存的年轻脸庞,认认真真地说:
“师尊,等我出息了,我给你买糖吃呀。”
少年眉梢眼角尽是柔和。
“我给你们买最好的糖果,管够。我阿娘教过我,要报恩的呢。”
没好好上过学,乐馆子里混久了,讲话总是那么怪腔怪调的,总有些词不达意的可笑。
但是,楚晚宁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被烫到了,他盯着墨燃看了须臾,忽地垂落眼帘,不再吭声。
过了好久,酒劲终于缓下去了,楚晚宁才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嗓子,淡淡地:“以后不要再讲糊涂话。还有……”也是忽然的好奇心起,他问,“有件事,我想问你。”
“师尊尽管说。”
楚晚宁踌躇着,最终还是有些尴尬地问:“那时候,通天塔前那么多人,为什么拜我?”
少年墨燃开口说话——
但就在此时,回忆蓦地被打断了。
踏仙君提着酒壶,立在了一直发怔的楚晚宁面前,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怎么了?”
楚晚宁的眸子这时才慢慢有了焦点,他看着眼前的墨燃。
面色苍白,神情阴鸷,虽依旧英俊,却难掩骨中暴虐。野兽般的一双鹰眼。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炽热的少年了。
都过去了。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非常非常地疲惫。是被软禁了那么久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极度茫然与痛楚。
他矛盾极了,甚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楚晚宁转过了脸。
一只微凉的大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庞掰过来。凤目中光影流动,映着天边最后一丝红霞,也映着浓浓昏暗里,踏仙君那张略显阴沉的脸:“你还在生气?”
楚晚宁闭了眼,良久,喉中沙哑:“没有。”
“烧热退了?”未及楚晚宁答话,墨燃就径自松开他的下巴,探了他的额头,然后自顾自地,“嗯,退了。”
他坐下来,一边拍开酒罐子的封泥,一边说道:“既然病好了,气也消了。今日就好好陪本座喝个酒吧。”
“……”
明知道踏仙君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明知道此刻看似平静的死生之巅实则危机四伏,明知不该打草惊蛇,不该有所异样。但当酒倾倒而出,墨燃淡淡道:“梨花白,你最喜欢的酒。”时,他还是恍神了。
香气飘然而出,如隔尘世,似幻似真。
那也是他这辈子喝的第一种酒。一生都不会忘。
楚晚宁抬起眼,看着倒酒的人,他知道墨燃一定已不记得这桩往事了。他忽然心头钝痛,喉间酸涩不已,于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太烈了,这样豪饮,是会呛到的。
但这一次,楚晚宁再也无所顾忌地,甚至犹如抓住了激流中的浮草一般,剧烈地咳了起来,眼眶红了,睫毛湿了,甚至终有泪水淌落——
墨燃微微怔了一下,眸中似有一瞬恍惚。
不过,他很快就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咧嘴笑了起来:“师尊怎么了?怎么哭了?”
楚晚宁忍着,哪怕撕心裂肺哪怕煎熬至极哪怕真相已知,也什么都不能做。
或拔除长恨花。
或找出幕后黑手。
或自己身死。
在这之前,他知道自己必须隐忍下去。
装作什么都还不知道,装作恨极怒极,楚晚宁于是阖了眸,极力绷着脊背,喑哑道:“酒。”
墨燃慢悠悠地道:“酒太冲了?”
楚晚宁不答,又满一杯,饮入肺腑,一路烧烫。
“为什么拜了我?”
他舒开氤氲的眼眸,遥遥眺望,暮霭之间,通天塔依旧庄严矗立。只是当年那个笑吟吟说着:“因为我喜欢你,觉得你亲切。”的少年,却再也回不来了。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是谓长恨。
曾有那么多次觉察真相的机会,但他都错过了,而他终于觉察出墨燃心性扭曲的真正原因时,却已成废人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夜里,楚晚宁看着墨燃在自己枕边熟睡,那张曾经纯澈的脸庞笼着一层阴冷,脸色白的像纸。
他恨过,怨过。在墨燃与自己挥刀断义的时候,他也曾心寒,在墨燃强迫自己雌伏的时候,他也曾心死。
可漫漫长夜里,凄清罗帷中。他躺在踏仙帝君身边,终于知道真相的楚晚宁只觉得过往的恨也好,怨也好,心寒也好,心死也罢,都是那样荒谬。
墨燃早已中了蛊毒,这一切所作所为,竟根本不是他的初衷。
那个叱咤风云的踏仙帝君,早已被铁锁囚困,铁链绑缚。自己身为师尊,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不知道背后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不能与任何一个人明言真相。他甚至,不能对墨燃表现出一星半点的怜悯与和缓。他只能恨着,怨着,心冷心死着。
只有当夜深人静,在这巫山殿里,苏幕深处,待墨燃睡熟了,楚晚宁才能起身,抚上墨燃苍白的脸。
才能轻轻地说一声:“对不起,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
【第250章】龙血山-执念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让你成为了别人的棋子。
成为了万人唾骂的暴君。
世上谁都不知你的真容,不知你曾良善, 你曾纯真, 不知你曾为救不了雨天的蚯蚓而苦恼, 你曾为了满池荷花开放而灿笑。
世上谁都怨你冷血无情, 却不知你曾羞赧地挠着头说:“我、我也没什么能耐,以后要是有些闲钱了, 就多盖点屋舍, 给跟我以前一样没地住的人落脚, 这样就好啦。”
谁都恨你杀伐屠戮, 却不知你曾告诉我:“师尊, 我想要一根像天问一样的神武。它可以辨黑白, 还能救命呢。”
谁都在诅咒你,人人得而诛之。我已知真相, 却还不了你尊严。
大约墨燃这种人对于目光总是很敏感,即使睡着也不例外。他眼睑微动,未及楚晚宁反应, 眸子便已睁开:“你……”
端的是四目相对。
“你在看什么?”
楚晚宁此时的情绪已绷到极致, 他不知当如何应对, 于是翻了个身,免去与墨燃对视,而后才道:“没什么。”
墨燃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一具温热的躯体从后面拥住了他,结实宽阔的胸膛贴上了楚晚宁的后背。
黑夜里,楚晚宁睁开眼,面前微风吹着罗帷拂动,身后是踏仙帝君的热胸怀。这个男人的嗓音说不准是嘲讽还是慵懒,淡淡地:“你身上好凉,有汗。”
说着,凑下来在颈侧细嗅。
“是不是做噩梦了?”墨燃轻笑着,带着些初醒之人的悠闲,“闻到了一些害怕的味道。”
楚晚宁不答话,但他确实是在细细地发着抖。不是怕,是因为难过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摧垮,他几乎耗竭了浑身的气力,只为保持这最后一点镇定。
他最终还是成功地从墨燃的眼皮子底下佯作过关,墨燃没有觉察他的异样,打了个哈欠之后,人渐渐地清醒。他又去嗅了嗅楚晚宁的肩膀和鬓发,心满意足地“唔”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身体,怎么连出汗都有些花香?”他似笑非笑地,“就和个草木修成的人形一样。”
若平时这样调侃,惹来的定会是一通羞怒至极的叱骂。但这天夜里,墨燃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楚晚宁的回应。他有些意外,于是干脆起身,将楚晚宁整个人翻过来,重新密密实实地覆压住他,雄浑宽阔的身形完全将身下之人笼罩。
他的眼睛望着他的眼睛。
他躺在他身下,眼里都只有彼此。
殿内一点未曾熄灭的烛火,透过重重叠叠的纱帐透进来,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中,墨燃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依旧是剑眉凌厉,凤目斜飞,鼻梁高挺,眉眼之间天生傲气。但不知为什么,今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他伸出手,触上楚晚宁脸颊。指端传来战栗,而身下之人蓦地合了眼,万般情绪,隐忍不发。
墨燃彻底从寤寐中清醒。
他感到刺激。
楚晚宁蹙着的眉心也好,水色的薄唇也罢,还是那张胎薄易碎的脸……所有这一切都让他胸臆中的征服欲得到极大的满足。但隐约有种不安定,让墨燃又耐着性子问了他一遍:“你到底怎么了?”
楚晚宁睁开眼,半阖的眸子里闪动着细碎光泽。
他心里的苦痛与郁躁实在无处宣泄,终成一句喑哑:“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
“如果早点阻止,会不会都不一样。”
墨燃没有回答,他觉得楚晚宁挺可笑的,都已经败于自己手下那么久了,成了亲,封了妃,成了禁脔。一切都成定局,为何会在今夜胡思乱想,又有了这般念头。
夜晚的巫山殿没有旁人,只有床榻上赤身裸体的这一对怨侣。轩窗外飘入的花香令墨燃觉得心情松畅,并不是很想对这个不识好歹的男人发火。
他对楚妃的耐心,总比对皇后的耐心要好上不少。
所以他饶有兴致地瞧着楚晚宁的隐忍与痛苦,瞧着瞧着,心头发痒,热热的像是有火苗又燃起。
于是他难得与之说笑,带着些懒意:“晚宁如果早些发现本座称帝的苗头,又想怎么阻止本座?”
指尖寸寸抚下。踏仙君性感而慵倦:“拿身体吗?”
看着楚晚宁眸中瞬间笼上的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墨燃的眼神湿润郁沉起来,过了片刻,他低声咒骂。
他受不了楚晚宁给他的任何诱惑,无论有意无意。
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任何的前戏。就像野兽相合,他抬起了楚晚宁修长紧实的腿,有些急促地插了进去——
之前做爱的精液还没有弄掉,甚至后穴还记得被男人操弄时的刺激,很顺利地就接纳了他的性器。
捅到里面的时候,他和楚晚宁都忍不住喘息着闷哼了一声。
楚晚宁睁开迷蒙的眼,看到的是墨燃宽实的胸膛,沉浸在性爱刺激里的俊脸,形状美好而饱满的嘴唇微微启着,因为舒爽而喘着气……
若是八苦长恨本就因欲而生,难道自己这一具残躯,多少也能勾起墨燃本身的热火吗?
他不知道。
这一夜与墨燃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做爱,他心思很乱,也没有力气如平日一般激烈地反抗。
墨燃大抵是因为被他这种异样的表现刺激到,又或者是楚晚宁身体不好,那天本就有些低烧,进到里面格外的热。总之墨燃抱着他,操的很急促也很密实,他不住去亲吻楚晚宁的嘴唇,抱着楚晚宁的腰臀抽送,又或者是将楚晚宁的一条腿掀起来,从側面小幅度却很快速地捅插着。
楚晚宁的心很乱,喉结滚动,自制力便不如往日,甚至偶尔被插得低声呻吟。
他的反应令墨燃愈发兴奋,凌乱枕席间,踏仙帝君性感地喘着,嗓音低缓:“是不是这里?”
其实楚晚宁的敏感点墨燃也很清楚,毕竟做了那么多次了,但是楚晚宁忍耐力惊人,极少叫床,所以墨燃并不是那么确定。他就换一点角度,或者换一下姿势,每次调整他都去看楚晚宁蹙着眉的俊脸。
“我操你哪里,你最舒服?”
很乱。
一切都是乱的。
楚晚宁听着墨燃在自己耳鬓间不住地问着,亲吻着,喘息着,痛苦和性爱的狂烘犹如疾风骤雨般交织。
他竟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浮萍,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把控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一夜,他第一次那么脆弱。
更要命的是虽然他不答话,但墨燃很快就从他的颤抖和他的神色中看出了他最受不了的那个角度和位置。
于是他狂热激烈地插入,每一次都顶到楚晚宁体内的那个麻筋,楚晚宁初时还能咬着嘴唇忍受,但后来墨燃开始用力而急促地耸动,囊袋和臀腿相撞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啪啪声,他们交合的地方有爱液淌出来,湿粘了一大片……
这个时候,楚晚宁还在强撑,但墨燃抬手掰过他的下巴,下面还在猛力地顶弄他,但嘴唇却湿润而饥渴地吮吸过来。
他的眼眶忽地就有些潮了。
那一吻结束,想要忍着,却不知为何再也忍不住。
他在墨燃身下,随着墨燃侵犯他的动作而低低地呻吟,无助地喘息。
他试图反手抓住床褥,就像试图抓住自己分崩离析的傲气。可是没有用,墨燃操的太凶狠,太密实了。他的腿都在颤抖,股间早已被弄得湿润狼狈,他根本遏制不住自己小声的闷哼与呻吟,甚至在墨燃操的最用力最暴虐的时候,他竟离神,被干得双腿大张,脚趾紧绷,几乎是失声地在墨燃身下喘着:“啊……嗯……啊啊……”
那个时候,墨燃眼神幽暗得厉害。
他叫的愈响,愈失态,墨燃就干得越凶,越刚猛。
于是翻天覆地,连床几乎都要掀翻,被褥枕头全都错了位,滑到地下,但在激烈交合做爱的两个人却什么也顾不上。
这种性爱甚至可以说是缠绵。
那响动甚至让外头值夜的宫人,第二日见到楚晚宁,脸都是红的,眼里透着些探寻的暧昧。
他射给他,他亦被他刺激到高潮,褥子都被弄得腥膻湿泞。
其实这应该算是楚晚宁被软禁那么久以来,第一次在没有被用药的情况下,被墨燃直接插到射精。
恍惚间,他听到墨燃在低沉地说: 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顺理成章,你知道为什么吗?”
“……”
“我很早就想上你。”墨燃的手指没入楚晚宁漆黑的长发,“我恨极了你高高在上,神情冷漠的样子,无论我做什么,都讨不得你半句好。”
楚晚宁睫羽轻颤,几乎是刺痛的。
那人还在他发鬓边喃喃不休。明明被欺辱的是他,可得了便宜的那个男人思及往事却反而像个怨妇:“无论我做得多好,多卖力,你都不肯看我一眼。”
不是的。
你我之间,也曾有过和缓,也曾有过花间的一壶酒,有过雨中同撑的一把伞。但你都忘了,而我如今也不能再提。
“所以,你看。只有把你手脚折断,筋骨抽离,爪牙拔尽,你才会乖乖躺在我身下。”墨燃亲吻着他,语气疯狂又热烈,“我只有当上踏仙帝君,才能这样欺压你,折磨你,强迫你,践踏你。”
释放过的性器仍然微硬,在他体肉搏动。
“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墨燃轻声道,“墮于地狱被判淫罪,也是值的。足够刺激了。”
他摸着楚晚宁的头发,到最后性器也没有退出来。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墨燃开始有了这个习惯——哪怕知道楚晚宁会生病,知道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他也不愿意出来。
他心中有一捧燥热的火,欲望四溅,兽性狰狞。唯有楚晚宁是他的水,是他的匣,是他想要撕裂撕碎想要亲吻残肢的那个人。
而楚晚宁呢?他在最初的痛苦过后.终子开始慢慢沉下来,慢慢地开始独自一人,梳理着所有已知的线索,思索着幕后之人给墨燃种下长恨花,究竟图谋什么,最终想要的又是什么。
另一方面,虽然书上写了长恨花到了第三个阶段就绝无可能拔出,但楚晚宁依旧不愿放弃。
他从来都狠倔而不服输。他不认命。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缺失灵力之后,楚晚宁做什么都非常困苦,何况还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幕后黑手很难找出,拔除长恨花更是天方夜谭,但是那个人操控墨燃的目的却越来越明显——
因为墨燃开始修习时空生死门。
“重生术,本座是练不来了。”
还记得墨燃那天负手立在窗前,看着外头啁啾的黄鹂,淡淡道,“看了卷宗,说是要阴气重的人才可能学会。”说着,他回过头来,看了楚晚宁一眼:“我打算修第一禁术。”
“时空生死门?”
“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不可能学会的。”
墨燃便微笑:“总要尝试过了再低头。什么都没做,说什么可能不可能。”
楚晚宁摇头道:“这第一大禁术逆天改命,撕裂两个不相干的红尘,从来为天道所不容——”
他还没有说完,话头就被打断。
墨燃的神情很慵懒:“天道算什么,为何要它容我?本座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
他于是开始付诸实践。第一禁术失传已久,墨燃贵为九五之尊,好不容易才收到一卷古早拓本,而且还缺失了最重要的一段章节。没有完整的秘笈,墨燃哪怕灵力再凶悍,都只能修成空间门,而根本做不到真正撕裂时空。
而也就是从那时起,楚晚宁开始明白那个对墨燃种下花蛊的人究竟是何居心——
肯定不是为了一统天下。他猜想的是,那个人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开启时空生死门。而且不是开一个小裂口,恐怕是想彻彻底底将两个红尘融汇贯通。
只有极少数人,比如墨燃这种天生灵力雄厚霸道的天纵之才,才有可能做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