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25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206 - 210

【第206章】 师尊,我到底是谁?

  墨燃掠过滚滚尸潮, 直奔山脚之下,出了结界,他目光立即落在了南宫驷身上。
  此时南宫驷的禁锢已被解开, 叶忘昔单膝跪在一边, 给他包扎着伤口。而梅含雪则眉目清寒,静静地在江东堂和南宫驷之间席地而坐, 面前一张箜篌, 指尖轻动,流水之声。
  要知道梅含雪是昆仑踏雪宫的掌教大师兄, 而且据说此人神出鬼没, 身法极其诡谲,路数也经常变化,一会儿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一会儿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邪门功夫。
  托他的福, 江东堂那群人虽然恨不能把南宫驷活剐了, 但也依旧没有办法, 只能乖乖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干瞪眼。
  见墨燃下来了, 梅含雪的琴声戛然而止, 收琴, 起身, 微微点头。一派作风极是端庄周正。
  “山上如何?”
  墨燃道:“都是假的。”
  “假的?”梅含雪微微蹙眉,江东堂的人听到了, 也纷纷围了过来,黄啸月还躺在旁边的凉亭里, 让几个弟子给他捶腿揉肩,做出一副气息奄奄的虚弱模样,但闻言也忍不住将眼睛眯起一条缝,竖起耳朵听着。
  墨燃道:“徐霜林不在这座山上,恐怕是在蛟山。我——”
  他还未说完,一旁南宫驷就已面色苍白,猛地盯住墨燃:“徐霜林在蛟山上?”
  “或许,但没有十足的把握。”
  南宫驷愣了一会儿,喃喃道:“……不可能,蛟山只听从南宫家族的命令,徐霜林他……”
  他想起什么,忽然语塞,而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一双乌亮的眼睛凝视着墨燃的脸。
  他竟一时忘了,徐霜林,原本也姓南宫。
  南宫世家,一柳一絮,曾经也是众人交口称赞的少年英杰,人人都觉得儒风门会在这对兄弟手里再登辉煌之境,如日中天。谁能想到这兄弟二人与儒风门的结局,会是今天这般局面。
  南宫驷默然垂下了眼睑,不再言语。
  这时候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从凰山下来了,几千个人像是洄游的鱼群,拥挤着返回山前。
  楚晚宁走了过来,薛蒙和师昧跟在他身后,他看向南宫驷:“手怎么伤了?”
  “不碍事,是我自己划的。”南宫驷道,“谢过宗师大恩。”
  薛蒙叹气道:“叫师尊,叫什么宗师,真是的,师尊给你的面子,你还不要,你……”
  “我没有拜过师父。”南宫驷干涸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所学所习,从未师从宗师。年幼时家母所求,宗师不必放在心上。”
  楚晚宁:“……”
  “抱歉。但当年的三拜之礼,我都不记得了。”
  楚晚宁还未说话,就见到姜曦和其他几个门派的掌门朝这里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七七八八的拥蹙。他不习惯在那么多人面前说私话,便抿了抿唇,未再多言,只把乾坤袋里的一小罐药递给了他。
  “每日外敷,三日当愈。”
  他简单地说完这句,其他人就已经赶到。
  黄啸月也被搀扶着从凉亭里颤巍巍地走过来,这一杯羹,江东堂无疑是不会错过的。
  如今孤月夜是众派之首,大事面前,理应由姜曦先说话。但是姜曦看了看南宫驷,一时也拿不准究竟应当以什么态度对他最为合适——
  儒风门跋扈横行那么多年,与很多门派都积累下了冤仇,这些冤仇无处发泄,最终都要落在南宫驷一个人身上。
  但南宫驷有什么错呢?碧潭山庄的剑谱不是他拿走的,漫天要价也不是他干出来的事情,他甚至还来不及不知道那本剑谱在哪里……他父亲南宫柳罪行累累,一死了之倒也痛快,如今人人都说父债子偿,可若是都做到父债子偿了,在座的又有几个人,能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何况这个年轻人,眼下还是南宫家族的唯一血脉,是打开蛟山大门的钥匙。
  “你……”
  姜曦斟酌着开口。才只说了一个你,就听得旁边忽然有人颤巍巍地说了句:“南宫施主,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儒风门落下的烂摊子,你万不可放任不管,袖手旁观。”
  姜曦一看,是无悲寺的方丈玄镜大师,不由心中冷笑,心道这老秃驴六根不净,倒也是想要挑些梁子来出头。
  不过这正好,反正他也不擅交际应酬,便懒洋洋地闭了嘴,立在旁边,看玄镜大师拄着法杖,阿弥陀佛地与南宫驷讲大道理。
  南宫驷听了没几句就道:“可以,我与你们一同去蛟山。”
  玄镜大师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痛快地答应帮助打开蛟山结界,愣了一会儿,才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能明事理,神佛有知,罪孽当减了。”
  南宫驷有一瞬间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没有说,瑙白金在他的箭囊里呜呜地哀叫着,想要爬出来,被他不动声色地摁了回去。
  “我去蛟山,是不希望儒风门数百年的英杰沦为傀儡,为虎作伥。”南宫驷隐忍道,“但多谢大师一片好意,为我指点明路。”
  如此一来,打开蛟山的钥匙便有了。
  不过四大邪山,每一座山的适性特点都很不同,和凰山不一样,如果要前往蛟山,无论是南宫家族的人,还是南宫家带进来的任何外人,都必须做两件事——
  第一,斋戒十日。
  第二,到蛟山所属的磐龙群山时,必须徒步而行,不可御剑,不可骑马,凭一双脚,翻过前三座山,以示心诚。
  薛正雍算了算时日,说道:“从这里到磐龙群山,若是骑马,大约要花十天,刚好斋戒完成。我看诸君若是没有什么要紧事宜,也不用赶回各自门派斋戒辟谷了,一起走吧。”
  踏雪宫宫主道:“也好,一起去的话,还能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薛正雍道:“只是我们这里少说也有三千个人,马匹有些难找……”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弱弱的嗓音,一只手举了起来,是个獐头鼠目,形容猥琐的男子,穿着大红锦袍,锦袍边缘绣着黑色夜猫图腾的纹章:“我山庄里有,应该够用。”
  “马庄主?”姜曦的眉毛挑了起来。
  此人正是上修界九大门派之“桃苞山庄”的掌门马芸,在薛蒙买的那本《不知所云榜》上,他排第三富,不过现在南宫柳一命呜呼了,论财富,他应当可以排到第二。
  比起姜曦,马芸就显得接地气多了,有些生意人的模样。不过毕竟这两人敛财的方式也不同,姜曦凶狠,路子野,珍宝多,做的是黑市。马庄主则在修真界设立了大大小小的驿站,承接各种包裹递送,仙马、仙舟、灵力马车的租赁,他们山庄擅长制造各种灵便的舟车,饲养了大批精壮的牛马,因此马庄主有个诨名,叫做“接客马”。
  面对冷面煞神一般的姜曦,接客马显得有些怂,缩了缩脖子,道:“那要不……还是去霖铃屿?姜掌门府上的骏马肯定比在下多,嘿嘿嘿。”
  众人:“……”
  姜曦瞧了他那满脸褶子的笑容,无语片刻,说:“我只是感怀于马庄主慷慨相助,并没有别的意思。此地离桃苞山庄近,马庄主愿意借大家坐骑,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位马庄主一听,松了口气,笑道:“那就请诸位移步去鄙庄吧,左右天色已晚,不如在庄中留宿一夜,第二日再一块儿出发。”
  桃苞山庄立于西子湖畔,建于孤山之巅。不过这孤山说来是山,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小丘陵,爬到山顶,也只需要小半个时辰。
  “到啦!”马庄主兴致勃勃地站在漆成鲜红色的宏大山门前,抬手撤掉了守护结界,“诸位请进,请进请进。”
  凰山一行,诸位掌门的内心亦或焦躁亦或担忧,唯独马庄主很快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居然还能捧出热气腾腾的笑容来。众人面面相觑,各自苦笑,但也都没说什么,掌门为先,长老次之,亲传再次,后头就是浩浩汤汤的各门派弟子,依次进了桃苞山庄的结界大门。
  薛蒙跟墨燃嘀咕道:“这个接客马搞什么鬼?笑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该不会也是跟徐霜林一伙的吧,这是要请君入瓮么?”
  “……不是。”
  “你又这么确定了?”
  墨燃说:“九大门派的尊主和翘楚都在这里,如今大家草木皆兵,他若是徐霜林的同伙,什么都做不了,反而会暴露自己。”
  “那他那么高兴做什么?”
  墨燃叹了口气,说:“他是在高兴发了财。”
  “发啥财?他做的明明是亏本买卖啊。”薛蒙懵懵的。他和他爹一样,都没什么生意头脑,据说他小时候,王夫人给了他一片银叶子,让他去小贩那边兑开,结果他给兑回了一只小风筝和三个油腻腻的铜钱,被坑的极惨,还偏偏觉得那风筝好看,自己是买了个开心,值得很。
  他这种人,又哪里能知道接客马的心思。所以想了半天,也还是愣愣地:“你是不是听错了。他刚才说要借我们马匹,不是租我们马匹。他分文不取,他——”
  这时候,负责待客分房的山庄低阶弟子来接应了,墨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由那穿着桃红色小袄的侍女笑眯眯地引着他们,前往今晚暂居的别院。
  这一排别院都靠山缘,一院可住六人。黄昏时分,墨燃站在自己厢房的窗前,眺望远山寒黛,西湖烟波。
  从凰山下来之后,墨燃就一直很焦躁,极为不安,此时关了房门,他终于把这种躁郁完全表露了出来。他一只手摩挲着窗棂,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在把玩着掌心里的某样温润的物件。
  江南的景致总是秀美的,但此刻的他却无心欣赏。夕阳昏沉,若是有人此刻瞧见他脸上的模样,无论如何不会相信他就是那个正派淳直的墨宗师的。
  这是一张属于前世踏仙帝君的脸。阴鸷的。
  残阳刺进他浅褐色的眼眸。暮色里,墨微雨面目豹变。徐霜林背后的那个重生之人令他不寒而栗,他觉得自己脖子上好像架着一把刀,刀刃都贴上他的皮,刺破他的肉了,血已渗出。但那个人不用力砍下去,而他也回不了头。他根本看不清是谁立在自己身后,随时随地,会要了他的性命。
  他心里很乱,他总觉得自己的重生的事情恐怕瞒不了太久了。
  如果决战那天,便是真相抖露之日,他该怎么办?
  伯父伯母会怎么看他?师昧会怎么看他?薛蒙会怎么看他?
  还有楚晚宁。
  楚晚宁……
  若是前世之事暴露,楚晚宁会有多恨他?会不会从此之后,不愿再瞧他哪怕一眼?
  墨燃心乱如麻,越想越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啪嗒。”
  忽然一声响,手中把玩的那个东西掉落在了地板上。
  他怔忡恍惚地拾起来,淡淡瞥了一眼。
  那小玩意儿上粘了点灰尘,看来桃苞山庄的这间别院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打理的也不勤快,地上都有些灰……
  顿住。
  墨燃的脸色猛地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玩什么了——
  躺在他手心的,是一枚漆黑温润的棋子。
  珍珑棋!!
  墨燃悚然色变!
  他前世,临死前最后两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心情极度复杂,极度烦躁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将灵力聚在掌心里,凝成一枚小小的黑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
  他的这个习惯,当时让宫内的很多侍从都心惊胆寒,墨燃无意中听到过宫人在讨论过这件事,他们都觉得,他定是愠怒了,愠怒了,就要做棋子,要杀人,要把活人炼成傀儡。
  “好害怕陛下随时会把手中那枚棋子丢出来。”
  “说真的,我宁可看他玩死人的头盖骨。”
  “你们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是陛下的近侍,天知道我有多少次腿都软了。陛下做个棋子,要耗费多少灵力,他总不能是做着玩吧?他肯定是有目的,或者要发泄啊……万一发泄到我身上,那我该怎么办……”
  墨燃对此很是无语,但又有些好笑。
  他并不理解这些叽叽歪歪的宫人是怎么想的,凭什么一副笃定的态度,来揣测他的内心。
  其实他做这些棋子,并没有没有任何意义,这只是踏仙帝君的一个私人癖好,就那么简单。但自从听到宫人的议论,他有些时候也会玩心忽起,佯作要把手中的珍珑棋朝某个婢子打去,吓得那些人连连告饶,腿如筛糠,他面上冰冷如故,心里却暗自觉得逗乐。那是他生命最后的两年里,仅有的乐趣。
  他已经很久没有凝过珍珑棋了。
  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与曾经的自己割裂,自重生起,墨燃就再也没有施展过这个法术。转眼七八年都过去了,他以为他自己都要忘了那套心法,那套口诀。可原来他根本逃不掉——
  罪恶种在他的灵魂里。
  墨燃盯着那枚黑子看,手掌不住颤抖……
  他忽然绝望极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是踏仙君?还是墨宗师?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在西子湖畔?还是巫山殿前?
  他忽然又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在发抖,不住地发抖,那小小一枚黑子映在他眼眸里,像沉重的梦魇,像黑漆漆的血污,他头颅内有个狰狞的声音在不住狂笑着,嘶吼着:
  “墨微雨!墨微雨!你逃不掉!你逃不掉!你永远只能做个恶人,你只能是厉鬼!你这个灾星!灾星!!”
  掷地有声。
  “笃笃笃。”忽然门被敲响。
  墨燃猛地惊醒,冷汗涔涔。他把棋子紧攥于手中,回头厉声道:“谁?”
  “是我。”外头的人回答,“薛蒙。”


【第207章】 师尊,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墨燃打开门。没有全开, 是一道窄小的缝,他看到薛蒙沐浴在阳光里,旁边跟着一身青衫的师昧。
  薛蒙说:“我们给你拿了些伤药过来……你干嘛?门打开让我们进去啊。”
  墨燃沉默片刻, 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两人进了屋, 薛蒙走到窗边,探头出去看了看外面的西子霞光, 然后缩回来, 说道:“你这屋景色好,我那间外头刚好有几棵大樟树, 全挡着了, 什么都瞧不见。”
  墨燃心不在焉道:“你要喜欢,我跟你换。”
  “不用,东西都放下了,我也就随口说一句。”薛蒙摆了摆手, 走到桌几前, “让师昧给你上药吧, 你肩上被藤蔓割到的那伤口, 不处理该化脓了。”
  墨燃黑褐色的眼睛望着薛蒙——如果薛蒙知道前世的事情, 知道自己的堂兄壳子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一个魂灵, 还会对着他这样灿笑, 给他送药吗……
  薛蒙被他盯得有些发憷,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墨燃摇了摇头, 在桌旁坐了下来,垂落眼帘。
  师昧立在一边, 对他说道:“把上衣脱了,我给你看看伤口。”
  墨燃心中积郁,也没多想,抬手解了上衣,说道:“麻烦你。”
  师昧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啊,总也不知道多注意。跟着师尊,好的不学学坏的,有什么危险都跑在最前面,最后总弄得自己一身是伤,让人看着心里难受。”
  他一边说着,把药箱里的东西取出来,细细替墨燃擦拭疮口,敷药,裹上纱布。
  做完这一切,师昧说:“最近不要进水,也不要有太大的动作,那藤蔓上有毒,伤口不是很容易愈合。还有,手伸出来,我诊个脉。”
  墨燃就把胳膊伸给他。
  师昧的十指纤细白皙如软玉,在脉门搭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忧愁。那神色一闪即逝,却被墨燃无意瞧见:“怎么了?”
  师昧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
  “中毒很严重?”
  师昧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会儿,冲他淡淡笑了一下:“有一点而已,记得多修养,不然会留下后患。”
  他说着,低头收拾好药箱,又道:“我还有点伤药需要整理,先走了,你们聊吧。”
  门在他身后掩上。薛蒙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微微皱起眉头:“我怎么觉得他最近心情不太好,怪怪的,像是有心事。”
  墨燃心情也不太好,说道:“大概诊脉之后发现我大限将至,替我悲伤?”
  “呸呸呸,乌鸦嘴。”薛蒙瞪他,“哪有这样咒自己的?何况我跟你说认真的,师昧这几天总是很低沉。”
  墨燃这才有些在意起来,他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有吗?”
  “有。”薛蒙说的很肯定,“我跟你说,他之前好几次都在发呆,我叫了他两三遍他才反应过来。你说他会不会是……”
  “是什么?”
  “喜欢上了某个人?”
  墨燃:“……”
  师昧喜欢上某个人?要是换做八年前,薛蒙这样跟他讲,他怕是能翻了醋坛子跳起来骂人。但此刻却只觉得有些惊诧,回头想寻出些蛛丝马迹,却发觉自己这些年对师昧的关注实在是太少了些,竟是无迹可寻。
  “你别问我,反正喜欢的总不会是我就对了。”墨燃说着,拉上自己敞开的衣襟,把衣服穿好,“何况别人感情的事情,你老管这么多做什么。”
  薛蒙便有些尴尬了,红着脸咳嗽道:“我哪里管了!我只是随口一说!”
  他凶巴巴地瞪着墨燃,瞪着那身材好的要死的家伙穿衣服,瞪着瞪着,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再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了墨燃肌肉紧实的胸膛,停住了——
  墨燃并没有在意,随口道:“盯着我干什么?喜欢我?”
  “……”薛蒙不吭声。
  墨燃依旧要死不活的那种语气:“别看了,我俩没可能的。”
  薛蒙这才白着脸,把头转开去,佯作镇定道:“呸,你想的倒美。”
  但他却心如鼓擂——他看到墨燃脖颈处,贴身的地方,挂着一枚绯红色的晶石吊坠,瞧上去极其眼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他一时想不起来,鸡皮疙瘩却不知为何忽然起了一身,脑中嗡嗡鸣响。
  在哪里见到过?
  墨燃穿好了衣服,忽然发现桌上有几点药水污渍,他问薛蒙:“有手帕么?”
  “嗯?……哦,有。”薛蒙回过神,翻出一块,递给他,“你总也不记得自己带一块。”
  “我不习惯。”
  薛蒙板着脸道:“上回还说师尊要送你一块,吹牛也不是这么吹的。”
  墨燃这才想起自己曾经央求过楚晚宁,请他送自己一块海棠花手帕,可不知道楚晚宁是忘了还是懒,一直都没有给他。他不由地有些尴尬,清咳几声,说道:“这不是最近忙,师尊没有空闲……”
  “有空闲师尊也不会只给你一个人做。”薛蒙冷笑道,“我肯定有份。没准那个谁……那个南宫驷,他都有份。”
  说到南宫驷,墨燃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愈发笼上了一层阴霾。
  “你去看过他了吗?”
  “没有,我去看他做什么。”薛蒙道,“他和叶忘昔,住在姜曦那个老鬼旁边,我恨不得离那儿十万八千里远,才不想过去。”
  墨燃就点了点头:“在那边也好,姜曦脾气虽差,毛病也多,但左右还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应当不会为难他们。”
  薛蒙就气哼哼地:“他?他那狗东西要是能明白事理,我就能跟他姓,不叫薛蒙,叫姜蒙算了。”
  墨燃:“……”
  薛蒙总有这样的能力,闹闹腾腾愤世嫉俗,上下嘴皮子一碰,损起人来不带半点含糊。但或许也正因为他这样的吵闹,墨燃才感到屋子里多出来一些人间的热烈气息。那前世可怖的梦魇,才终于稍稍淡去。
  薛蒙道:“说起来,师尊不会是真的想收南宫驷当徒弟吧?”
  “以前师尊肯定不愿意。”墨燃说,“但如今,却是你我都拦不住他的。”
  薛蒙一愣:“为什么?”
  墨燃叹了口气:“我问你,先前李无心敬畏南宫驷,明明是个长辈,却从来不敢对南宫驷出言顶撞,为何?”
  “因为他爹厉害,修真界第一大门派的掌门,这还用说么。”
  “那好,我再问你,为如今黄啸月这种人,还有那些根本连名号都叫不上来的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去,又是为何?”
  “……因为冤仇?”
  墨燃一时无言,心想,这种话也就只有薛蒙才能说得出来了。
  他忽然就很羡艳,他觉得薛蒙虽然已经二十多了,但有时却依然想法单纯像个孩子——“像个孩子”是个很微妙的描述,因为孩子身上最明显的特点便是纯真、简单、直率,但同时也意味着一个人没长大,不成熟,草草莽莽。
  但对于墨燃而言,他觉得活了二十年,看这个红尘的眼睛仍是极为干净的,这是个奇迹。
  他看着他面前的奇迹,然后苦笑着说:“哪里来的这么多冤仇。”
  “儒风门抖出了那么多上修界的事……”
  “那是徐霜林抖的,和南宫驷能有多少关系?”墨燃道,“更何况,当初抖落的那些秘密,南宫驷难道不是最受伤的人之一吗?他得知了他母亲是由他父亲亲手葬送的,他根本不是始作俑者,而是一个牺牲品,一个受害者。”
  薛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墨燃没吭声,等着他说,结果薛蒙就那么张着嘴,张了半天,又悻悻地闭上了。
  他不知该如何反驳。
  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问:“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第一,看热闹。”墨燃道,“儒风门的事情,大家伙儿看着觉得刺激都来不及。欺负一个落难公子,远比欺负一个小叫花子来得痛快。”
  这就和前世的薛蒙是一样的。当年凤凰之雏蒙难后,遭受到的是怎样的排挤?
  薛蒙不知道,但墨燃清楚。
  为了不得罪踏仙帝君,没有一个门派愿意收留他,没有一个门派愿意与他合作,他苦苦地在五湖四海奔走,请求过大大小小的掌门,希望能趁着墨燃还未做出更疯狂的事情,联手将他的暴政推翻。
  那是墨燃继位的第一年。
  薛蒙奔走了九年,游说了九年,没有人听他的,最后勉强愿意给他一个容身之所的,也只有昆仑踏雪宫,愿意倾力帮助他的,也只有梅含雪。
  墨燃庆幸这辈子的薛蒙不用再受此屈辱。
  薛蒙浑然不觉,问道:“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自以为替天行道。”
  “这话怎么说?”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神明后嗣天音阁,在处理修真界重犯的时候会做什么?”
  “公之示众啊,先吊个三天三夜。”薛蒙嘀咕道,“你问我这个做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刚来死生之巅那会儿,就有个重犯要处死刑,爹爹也要去那边公审,你和我不都跟过去了?行刑的时候你也看了,不过你那时候胆子也真是小,看完之后就吓得发了高烧,四五天了才消退掉……”
  墨燃笑了笑,半晌说:“没办法,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生挖灵核。”
  “你怕什么,又不会有人来挖你灵核。”
  墨燃道:“世事难料。”
  薛蒙就有些错愕,抬手去探墨燃的额头:“也没发烧,怎么净说傻话。”
  “做梦梦到过而已,梦到有个人的剑刺到了心口,再偏几寸,心脏和灵核就都毁了。”
  “……”薛蒙很是无语,摆摆手道,“得了吧,虽然你挺讨厌的,但好歹是我堂哥,谁要挖你灵核,我第一个和他不客气。”
  墨燃便笑了,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里头有光,有影,光影摇动,思绪万千。
  他为什么要提点薛蒙天音阁的那件往事呢?
  或许薛蒙根本没有留意到,但那些面目,却在当年的墨燃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倒影。
  他还记得那案子审的是个女人,二十来岁,很年轻。
  天音阁广场前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修士、平民,什么都有,他们都仰着头,瞧着邢台上被捆仙绳、定魂锁、伏魔链三种法器缠绕着的那个女人,窃窃私语着。
  “这不是林夫人吗?”
  “才刚刚嫁入名门呢,犯了什么罪啊,竟然惊动了天音阁……”
  “你们还不知道吗?赵家的那场大火,是她放的!她杀了自己的丈夫!”
  “啊……”周围几个人听到了,纷纷倒抽一口凉气,有人问,“她做什么这么想不开?听说她丈夫可对她好得很啊。”
  一派喁喁私语中,天音阁主款步走上了邢台,拿着宗卷,先和台下众人致意,而后才不紧不慢地打开宗卷,开始宣读这个姓林的女人的罪状。
  罪状很长,读了小半个时辰。究其根本,就是说这个姓林的女人,根本不是赵家本来要娶的那个世家的小姐。她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傀儡,接近赵公子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这场因私冤而起的谋杀,而原本要嫁进赵家的那个大家闺秀,早就已经成了这位林姑娘的刀下怨鬼。
  “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天音阁主最后正义凛然地评点道,“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林姑娘,你也该撕下自己的假面,让大家好好看看你原本的模样了。”
  人皮面具被当众揭下,蛇蜕般扔在地上。台上那个女人散乱的头发下,露出另一张苍白妖冶的脸,被天音阁的门徒掰着下巴,托起来示人。
  台下立刻喧哗起来,有人大叫道:“好歹毒的妇人!”
  “杀了无辜的千金小姐,还害得容家家破人亡,只是因为自己的私仇?”
  “打死她!”
  “抠掉她的眼睛!”
  “凌迟她!把她的皮一寸寸割下来!”
  人群是由一个个独立的人组成的,但它们最终却长出一张相同的脑袋,像一只尾大不掉的迟钝巨兽,流着涎水,咆哮着,嘶吼着。这丑东西大约以为自己是只瑞兽,上能代表青天日月,下能代表皇天后土,立在人世间,便是正气公道。
  台下的尖叫声越来越响亮,刮着少年墨燃的耳膜,他惊愕于这些人的激愤,好像枉死刀下的女人也好,素未平生的赵公子也好,此刻都成了他们的亲人、朋友、儿子、情妇,他们恨不能亲手替自己的亲人朋友儿子情妇讨回公道,恨不能手刃活撕了那个姓林的罪人。
  墨燃茫茫然地睁大了眼,怔愣地:“定罪……不应该是由天音阁定的吗?”
  薛正雍就安慰他:“燃儿别怕,是由天音阁定的,大家也只是看不过眼而已。他们都是嘴上说说的,最后怎么样,当然是由天音阁按神武指示来判罪。会公平公正的,别担心。”
  但事情却不像薛正雍说的那样发展,人群呐喊的内容也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夸张了。
  “这个婊子!滥杀无辜!怎么能轻易就让她死了?木阁主!你们是修真界的公正之司,可一定要好好审判她,给她十倍百倍的痛苦!让她有好果子吃!得到应有的惩罚!”
  “先撕烂她的嘴,一颗颗拔下她的牙,把她的舌头切成无数条!”
  “往她身上抹泥!干了之后撕下来,连着一层皮!这时候再拿辣椒水倒她一身,痛死她!痛死她!”
  更有青楼的老鸨来看热闹,她磕着瓜子,然后娇滴滴地笑道:“哎呀,撕掉她的衣服呀,这种人不应该光着身子吗?往她下身里面塞蛇,塞泥鳅,找一百个男的轮流搞她,那才算罪有应得呢。”
  其实这些人的愤怒,真的全都来源于自己的一身正气吗?
  墨燃那时候坐在薛蒙身边,他受到的刺激更大,一直微微地在发抖,到最后连薛正雍都注意到了他的不安,正要带他离开看台,忽然台上传来“砰”的一声爆响,也不知是人群哪个地方,有人朝上头扔了个引爆符,正扔在那个女人的脚边,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天音阁的人不知是没能来得及阻止,还是压根也没想要阻止,总是那引爆符很快炸开了,女人的腿脚刹时被炸的血肉模糊——
  “伯父——!”
  墨燃紧紧揪住了薛正雍的衣摆,他抖得太厉害了,他抖得太厉害了……
  “好!!”
  下面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叫好声,英雄们拍着巴掌,乐不可支。
  “打得好!惩恶扬善!再来一次!”
  “谁扔的?不要扔。”天音阁的弟子在台上喊了两嗓子,也就随着众人去了,下面七七八八地扔上各种东西,菜叶,石头,鸡蛋,刀子,那些人自己施了个结界,立在旁边看着,只要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他们就不去阻拦。天音阁素来英气凛然,不会和伸张正义的群众过不去。
  墨燃回忆到此处,只觉得心中窒闷得厉害,不愿再想下去。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你看着吧,薛蒙。如果南宫驷执意不愿承认自己是师尊的徒弟,那么他就彻底在修真界失去了屏障。等蛟山一行结束,若他们真的把南宫驷带去天音阁问审,你会看到与当年一模一样的场景。”
  薛蒙道:“可当年天音阁审讯,大家那么气愤,也只是因为那个女的杀了人,所以……”
  “所以刀子握在手上,想怎么捅,就怎么捅了,对不对?”墨燃的心情愈发沉重了,还有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这世上有多少人,是借着“伸张正义”的旗号,在行恶毒的事,把生活里的不如意,把自己胸腔里的暴戾、疯狂、惊人的煞气,都发泄在了这种地方。
  喝完茶,又聊了一会儿,见日头渐晚,薛蒙便离去了。
  墨燃走到窗边,将方才收在袖里的珍珑棋拿出来,盯了须臾,双指注灵用力,狠狠一捻,便成灰烬。
  起风了,所有的树叶都在颤抖,窗前的人也在颤抖,他慢慢抬起手,遮覆住自己的脸庞。他近乎是疲惫地,支愣在窗棂上,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走到屋子深处,被黑暗吞没掉。
  他在漆黑的屋子里坐了半天,思来想去,想到最后整个人都是破碎的,是崩溃的,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觉得有些事情自己或许应当说出来,可是说出来亦或许会更乱,更一发不可收拾。
  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他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混乱,他忐忑,他痛苦。
  他想着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幕后黑手。
  他想到修真界对天音阁敬若神明般的崇拜与迷信。
  他想到那个被审讯的女人,双腿血肉模糊。
  墨燃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像疯子一样在房间里踱步,踏仙君和墨宗师的影子来回在他英俊的面容上出现,一个吞噬掉一个。
  到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夜深了。
  楚晚宁准备入睡,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他打开门,看到墨燃立在外头,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墨燃只觉得自己要疯了,被随时随地会降临的大灾劫逼疯。他鼓足勇气,原想要开口解释这荒谬的一切。但看到楚晚宁的脸,他的勇气就都碎成了渣滓,成了泥灰,成了自私和软弱。
  “……师尊……”墨燃顿了顿,鼻音略重,“我睡不着。能进去坐一坐吗?”
  楚晚宁便让开,墨燃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或许是因为他不安的气息太浓重,浓重到即使一言不发,楚晚宁都能觉察到他内心的焦躁。他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墨燃没有吭声,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到窗前,双手合拢,将唯一的窗门紧闭。
  “我……”墨燃一开口,嗓音沙哑地厉害,忽然心绪上涌,助长那一股疯狂的冲动,“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关于徐霜林?”
  墨燃摇摇头,犹豫一会儿,又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灯烛的火光倒映在他眼睛里,像一根根吐信的毒蛇,鲜红的舌头,扭曲盘绕,他脸上的神情太乱了,眼中的光芒也很零落,楚晚宁怔了一会儿,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
  可是指尖才触上他的面庞,墨燃就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颤抖,喉结在滚动,似乎是被蝎子蛰中了一样,他转过身,含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
  “可不可以熄了灯。”墨燃说,“……看到你,我说不出口。”
  楚晚宁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墨燃,令他汗毛根根倒竖,好像有个毁天灭地的东西即将坠落,压碎立在下面的每一个人。
  楚晚宁没再说话,原地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墨燃便走到了烛台前,他盯着那烛火看了一会儿,而后抬手,灭去那最后一点光明。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但墨燃方才盯得久了,眼前还晃动着烛火的虚影,从橙黄到五光十色,从具体到模糊。
  他立在原处,背对着楚晚宁,楚晚宁没有催促,等着他开口。


【第208章】 师尊,你确定要我躲床底下?

  墨燃几次想说话, 却都只动了动嘴唇。他的太阳穴近乎抽疼,血液在狂奔乱涌,信马由缰, 但他觉得自己的血此刻已不是热的, 而是冷的,是冰的, 他在挣扎的过程中, 连指尖都一点点凉透。
  “师尊。”
  “……”
  “其实……我……”他终于开口,一开口, 只说了三四个字, 就又乱了,又崩溃了。
  他为什么要说?那都是前世的事情了,他已在巫山殿自戕,他早已死了, 他只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啊……为什么还要说。
  说出来, 自己的良心痛快了, 但真的就是正确的选择吗?
  如今这样多好, 薛蒙会对着他笑, 楚晚宁是他的, 伯父伯母都健在, 师昧也还活着……没什么比这些更重要了,哪怕一辈子愧疚下去, 一辈子做个逃犯,他也不想亲手摧毁眼前的这一切。
  可他又觉得这是他应该说的。
  如今已经能确定幕后之人必然也经历过一次重生, 只有自己能提点众人,让所有人都有所准备。这是他赎罪的机会,或许上天让他死去一次,却仍然保留着记忆,为的就是此时此刻,有个人可以站出来,阻止这场风波。
  哪怕付出性命。
  墨燃闭上眼睛,他在颤抖,睫毛间隐有湿润。
  他不怕死,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但是这世上其实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他上辈子已经受够了,就是为了逃离那些东西,他才选择了自尽。这些年,尤其是这辈子楚晚宁死后,他一直都在竭尽全力地奔跑,试图甩掉后头那只隐形的巨兽,但是现在他被逼到了死角。它的利爪悬在了他的咽喉。
  众叛亲离,万世唾骂。
  他逃不掉……他逃不掉……
  墨燃哭了,无声,但是眼泪淌了下来,扑簌着,落在了地上。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他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其实……我……”
  忽然一双结实而匀称的手臂自身后环绕住他。
  墨燃蓦地睁开眼,他意识到是楚晚宁走了过来,从后面抱住了他。
  “你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楚晚宁的声音自他肩背处传来,“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也都会做一些错事。”
  墨燃怔住了。
  楚晚宁竟已明白。
  他已明白……也是,楚晚宁怎么会看不透?他见过墨燃太多次惶惶然的认错,真心的、假意的、不甘的、恳切的。他虽然不知道墨燃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但是他知道,墨燃一定是想坦白些什么往事,坦白一些其实并不想说的往事。
  “师尊……”
  “如果那件事令你很不安,你想告诉我,那就说出来,我在这里听着。”楚晚宁道,“但如果你觉得说出来很痛苦,那么你不开口,我也不会继续追问。……我知道你再也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墨燃心如刀绞。
  他微微摇着头,不是的……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不是折了不该折的花,我杀了人,流血漂杵,万里枯骨,我毁了大半个修真界,我毁过你。
  他再一次崩溃了。
  我毁过你啊楚晚宁!
  你为什么要安慰一个刽子手……为什么要宽慰把刀扎进自己心口的人,你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请求我,放过我自己?
  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在颤抖,不住地颤抖,楚晚宁怔忡地,忽然感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了自己手背上,他低声喃喃:“墨燃……”
   “我想要说出来。”
  “那你说出来。”
  墨燃很混乱,他摇头,他又道:“我……我不知该怎么说……”
  他嗓音一直控制地很好,直到这时候才终于有些哽咽了。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就别说了。”楚晚宁松开他,拉着他,让他转过身来。黑夜里,他摩挲着他的脸颊,墨燃在闪躲,但是楚晚宁还是坚决地触碰了上去,捧住他的脸。湿润的,是淌了很久的眼泪。
  楚晚宁说:“别说了。”
  “我……”
  忽然海棠香气离得那么近,楚晚宁吻住了他,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墨燃,生涩,笨拙,他贴着他的嘴唇,一点点地含住,撬开他苦涩的口腔,舌头滑进去,去翻搅着,缠绕着。
  混乱,不安,疯狂。
  墨燃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约情爱是逃离一切苦痛的港湾,大约人终究与兽相同,在交合中什么都可以抛之脑后,这欲望的沉溺里,只有欢愉是真实的。给无助的人与怜悯。给绝境的人,与片刻喘息。
  谁都没有再说话,接吻到缠绵处,楚晚宁感受到墨燃因自己而起的欲望,隔着衣物顶着他,他犹豫片刻,伸手想去抚摸他,可是墨燃把他的手指攥住,变成了十指交扣:“这样就够了。”
  他把他拥在怀里,唯有眼前人,能镇他的痛。能净他的魂。
  “不用做别的,这样就够了……”
  楚晚宁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没来由地觉得很心疼:“怎么这么傻。”
  墨燃便又握住他的另一只手,这样两只手都紧紧相连了,他抵住楚晚宁的额头:“我要是早些那么傻,那才好。”
  楚晚宁见总也劝不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更软的话,只得笨拙地磨蹭着他的脸颊,鼻尖,最终又轻轻含住了他的嘴唇。他做这些的时候明明耳朵尖都已涨红了,但却竭力让自己显得很镇定,很从容。他主动去与墨燃接吻,主动去拥抱,去做一些从前并不习惯去做的事情。
  “师尊……”墨燃闪躲着,呼吸却在他的亲吻下渐渐有些急促,“不要了……不要这样。”
  “一直都是你来做这些。”楚晚宁挣开他的手,搂住他的脖颈,“今日你听我的。”
  “师尊……”
  楚晚宁看着他犬一般的温亮湿润的眼,拍了拍他的脑后,竟是从未有过的宽慰与温柔:“乖。”
  没有灯火,于是他们在墙边接吻爱抚,亲吻从温柔到激烈,从激烈到干渴,从干渴到抵死缠绵,充满了雄性的兽欲与急促。
  “师尊……晚宁……”
  墨燃在不住唤着他的名字,怜惜的,热爱的,痴狂的,愧疚的。
  只要楚晚宁给他一星半点的爱意,那便是世上最烈的情药。
  他终于不再去多想,把楚晚宁按在墙边,抵着他,发了狠地亲吻他,揉搓他,到最后两个人都喘息连连,心跳激烈。他发了疯,眼角都是红的,楚晚宁在他的亲吻里蹙着眉道:“灯……”
  “不是已经熄了?”
  他继续吻他,吻他的耳坠,脖颈,他听到楚晚宁在他耳边忍着想要呻吟的欲望,低声说:“不是,点亮它……”
  墨燃一怔。
  楚晚宁说:“我想看着你。”
  灯火亮了。黑暗不见了。
  楚晚宁的凤眸明亮,清澈,倔而坚定,蒙一层欲,脸颊似是有平日冰霜,但耳根却是红的,有声有色。
  他说:“我想看着你。”
  墨燃忽然觉得心脏疼的都快要死了,他那颗肮脏的,千疮百孔,曾经冷酷至极的心,怎么还能在这样的眼神里活下去?
  他抱着他,亲吻他,把楚晚宁的手摁在自己胸口,搏动的位置。
  他说:“记住这个位置。”
  “……”
  “如果有一天,我罪无可赦。”墨燃低声呢喃,鼻尖磨蹭着楚晚宁的鼻尖,“亲手杀了我,从这里。”
  楚晚宁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墨燃笑了,笑容里有墨宗师的俊美与诚恳,也有踏仙君的邪气与疯狂。
  “我的灵核因你而结成,我的心也是你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死,这两样东西都该归于你,我才能……”
  他没有说下去。楚晚宁眼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惊愕与恐惧令他再也不能说下去。
  墨燃最终垂落眼眸,苦笑说:“逗你的。我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
  他紧紧抱住他。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了。
  “晚宁……”
  我爱你,想要你,离不开你。
  想告诉的有很多,却和前生之事一样,都是无从开口。
  楚晚宁还在茫然与错愕之间,他不知道一个人究竟要铸就多大的错,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墨燃亲吻他,他的意识就在混乱中分崩离析,他不是定力那么差的人,或许这不该怪罪于墨燃的亲吻,是他自己并不愿深思细想。
  热情里有绝望,犹如火焰里滴入滚油。
  后来的纠缠又趋于原始与痴狂,还没到床上时衣物就已脱去大半,楚晚宁被墨燃压在床榻上,枕褥之间,没有第一次那么腼腆与生疏,男性对于欲望的索取简单而粗暴。
  他的亵衣很快被解开,墨燃埋头亲吻他,含吮他,时而抬起眼来去看灯火下楚晚宁目光涣散,仰着颈微微喘息的模样。
  这样的缠绵还有几次?两次?一次?
  马上就要去蛟山,或许立刻就能见到那个幕后之人,如果那人真的动用了珍珑棋局,能迅速破解的人,也只有自己。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可纠缠之间,他却哄他的师尊,也哄几近绝望的自己,他说,以后还有很多很多的机会。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就像爱欲缠绵,从黑夜到白昼,他要一夜多次地欺负他,就着相连的姿势沉睡,互相纠缠,到黎明时分,晨曦微亮,他在他的温柔里苏醒,在床褥间白日宣淫,脏到极处,爱到极处,要到极处。
  墨燃把他们攥在一起抚摸,一起纾解。
  楚晚宁的凤目里满是欲望与雾气,随着墨燃的动作,嘴唇微张着喘息,眼神逐渐混乱而迷离。
  正沉醉间,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楚晚宁猛地回过神来,血色尽褪,墨燃立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屋里很安静,但他的另一只手还在焦灼而激烈地撸动,刺激着自己,也刺激着怀里的人。
  楚晚宁想要摇头,但墨燃的力道太大了,压制着,他动不了,只能露一双凤眼,舒爽又苦痛,含恨又懊丧。
  “师尊,你在吗?”
  听到那声音,楚晚宁愈发恼怒地瞪着墨燃,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床板。
  墨燃咽下口水,喉结性感地攒动,嗓音低哑:“嗯。我知道,薛蒙。”
  “师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答应,薛蒙喃喃道,“奇怪,明明灯亮着啊……师尊?”
  看样子墨燃根本没打算理他,依旧伏在楚晚宁身上,沉浸在爱欲之中。屋内太暗了,他甚至将楚晚宁染着怒意的眸眼误看作了湿润情潮。
  “师尊?”
  外头的徒弟没打算走,床上的徒弟也没打算停,楚晚宁被他俩磨得没有办法,一发狠,竟咬了墨燃手指一口,墨燃吃了痛,这才把手挪开,黑眼睛里似有一丝委屈。
  他嗓音沉炙低缓:“你咬的我好疼……”
  “疼死你算了。”楚晚宁喘了口气,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对门外说,“我已经在床上了,有什么事?”
  “啊,没事没事。”薛蒙道,“就是我……我睡不着,有些心事,想跟师尊说……”
  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简直可以想象到门外凤凰儿耷拉下脑袋的模样。
  楚晚宁:“……”
  怎么回事?今晚怎么一个两个都有心事?
  楚晚宁不放心,拍了拍还压在他身上的墨燃,悄声道:“起来,快穿衣服。”
  墨燃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犬类般的神情:“你要让他进来?”
  “他声音听着就有些不对劲……”
  “那我呢?”
  “……”楚晚宁虽然尴尬,但还是道,“你穿好衣服,躲床底下去。” 


【第209章】师尊,刺激吗

    墨燃也是噎着了, 薛蒙真的是很厉害,这么一闹, 什么前世阴霾说与不说的,哪里还有半分影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怨气与欲火, 他就搞不懂薛蒙有什么非得这个时候跑来找楚晚宁谈的——这么闲吗?
    但他拗不过楚晚宁, 还是撑起身子来, 往床下看了一眼,又直起身, 亲了楚晚宁一下, 说:“不成。”
    “你——”
    “别生气,不是不听你的话。”墨燃道,“但这床板太低矮了, 我进不去的。”
    楚晚宁:“……”
    “这屋子里也没衣柜,窗户也只有朝门外的一扇。我没地方可以去,你让他走吧。”
    楚晚宁想想也是, 只得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我已经要睡了。”
    “就坐一会儿,成吗?”薛蒙的声音委屈湿润, 隐约有些鼻音,“师尊,我心里头真的有些乱, 有些事情,我想当面问问你。”
    “……”
    “不然我到明天都睡不着了。”
    墨燃被他这一通软声央求弄得心烦无比,倒也想知道薛蒙到底有什么东西非得在今晚说, 于是支起身来,左右看了看,忽然想了个法子。他附耳和楚晚宁说了,楚晚宁的脸立刻黑了大半:“你这样……太荒唐了。”
    “那就让他快走。”
    楚晚宁欲言又止,却听到薛蒙在门外沙沙踢着树叶的声音。想到薛蒙极少有这样坚持缠着自己的时候,楚晚宁暗骂一声,推开墨燃,说:“下不为例。……另外,把地上那些衣服都藏好,别漏了。”
    薛蒙在外头等了一会儿,见楚晚宁还是没有答应,虽然难受,但仍是坚持着唤了一声:“师尊?”
    “……我听到了。你进来罢。”
    得了允准,薛蒙这才推了门,他一进去,就皱了皱眉头,这屋子里似乎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淡淡气息,但是太淡了,他也说不准这究竟是什么味道,总之闻起来他多少有些熟悉。
    楚晚宁果然已经睡了,他床上厚厚的幔帘已经放落,遮去了里头的景象,听到薛蒙进来的动静,他抬手撩开了小半边帘子,露出一张朦胧惺忪的睡颜,半阖着眸子,似乎刚刚醒来,还很困倦,眼尾微有湿润的薄红,他看了薛蒙一眼。
    薛蒙有些赧然,咕哝道:“师尊,对不住,打扰你睡觉。”
    “没事,坐吧。”
    薛蒙就坐在桌边。
    楚晚宁问:“想与我说什么?”
    “我……”薛蒙显得很纠结。方才回去之后,他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墨燃脖子上那个项链为什么眼熟了——在去儒风门的路上,墨燃曾经给楚晚宁买过一条,当时自己还抢过来自己看过,觉得很漂亮,也跟着想要。
    当时是墨燃亲口告诉他,那是最后一条了。
    这事情让他越想越蹊跷,越想越不安,他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在说与不说之间徘徊半晌,备受煎熬,最后终于忍不住,来到了这个地方。
    可是面对楚晚宁的目光,薛蒙又犹豫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酝酿半晌,薛蒙这才闷声道:“师尊,你有没有觉得墨燃……他有点怪怪的?”
    此言一出,楚晚宁和墨燃的心底,都是咯噔一声。
    楚晚宁面色不变,问道:“……怎么了?”
    “师尊没有感觉么?”薛蒙很难启齿,支吾了半晌,才像是终于豁出去了,硬着头皮道,“我觉得他好像在……呃……在特别卖力地讨好师尊。”
    薛蒙当然不敢说“在追求师尊”,但他偷眼去看楚晚宁,眸子中尽是担忧和惶然。
    楚晚宁道:“……何出此言?”
    “其实是这样的,我今天……”骑虎难下,薛蒙硬着头皮道,“我今天……我今天在他脖子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隐匿在床帘之后的墨燃猛地一惊,抬手摸到了自己颈间悬着的晶石吊坠,微微变了脸色。
    楚晚宁还没反应过来薛蒙瞧见了什么,仍皱着眉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等了一会儿,没等来薛蒙吭声,倒是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触上了腿。
    楚晚宁眸色蓦地一变,以为墨燃要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来,忙趁着薛蒙不注意转头,望着帷幕遮住的床榻深处,却看到墨燃在指自己的链子,用口型提醒着他。
    楚晚宁一下子就全明白了。
    他斟酌片刻道:“你是不是在墨燃身上,瞧见了与我一模一样的链子?”
    “不不不,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薛蒙又急又羞,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我……”
    “无妨。”楚晚宁说,“那链子是我还给他的。”
    “啊,师尊还给他了?”
    “戴着不舒服,就还他了。”
    薛蒙立时松了口气,自来时就一直苍白的脸庞总算有了些血色,他展颜笑了:“我就说怎么回事,他那时候明明告诉我是最后一条了,我还以为他……”
    他颠来倒去那么多次,最后干脆一拍额头,沮丧道:“师尊当我什么都没提过。我嘴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唉,我真是个傻子。”
    楚晚宁不怎么会说谎,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劝导他。事实上有悖良心的话有很多,随便讲一句,就可以把墨燃和自己的关系撇的一干二净,薛蒙图的也无非就是这一句话而已。
    只要楚晚宁说“不是”,哪怕事实摆在薛蒙眼前,他都会选择相信自己的师尊。可正是这种全然的信任,让楚晚宁说不出口,所以他只能那么沉默地看着薛蒙在自己面前苦恼着,抓耳挠腮,不住叹气。
    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绝。
    看着薛蒙不住地道歉,不住地说自己太笨了,冒进了。楚晚宁忽然觉得很是心疼内疚,虽然他脸上的神色仍没有太多的变化,仍是古井无波,但他低缓地道了一句:“薛蒙……”
    薛蒙蓦地住了嘴,等着他说话。
    该说什么好呢?
    说“对不起。希望你最后不要对我失望,希望你愿意一直认我这个师父”?——他说不出口的。这话太软,太腻,也太残酷了。他凭什么要求薛蒙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认他。人都将面临聚散离合,成长改变,就像竹笋抽条拔高,外头的一层笋衣迟早会剥落,枯黄、成泥。薛蒙的人生还有漫长的几十年,没有多少人能陪另一个人走完这几十年的。往事、旧人,都将成为蛇的蜕,笋的衣。
    薛蒙左等右等,等不到下文,不安地睁着圆滚的眼睛,喃喃:“师尊?”
    “没什么。”楚晚宁淡淡说,“觉得你似乎有些劳神多思,方才想让你去找贪狼长老讨两瓶貘香露喝。”
    薛蒙:“……”
    “其他还有别的事么?”
    薛蒙想了想,说:“有的。”
    “什么?”
    “师尊是真的打算收南宫驷当徒弟?”这件事也薛蒙心里憋了有一会儿了,“那,那他岂不是成了我的大师兄?”
    “……你在意这个?”
    “嗯。”薛蒙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衣角,“以前我是第一个,那如果算上他,我不就……”
    看他这样,楚晚宁心里的阴霾稍微淡了些,忍不住微微笑了。
    薛蒙小时候爱和王夫人撒娇,墨燃来了之后,又爱和墨燃在爹娘面前争宠,没想到如今都二十多岁了,这个习惯还是改不掉,一个南宫驷就把他的孔雀尾羽全都激起来了,居然为了个第一第二,耿耿于怀到现在。
    楚晚宁道:“没什么分别,都一样的。”
    “那不成,我不愿意他当大师兄,虽然他拜的最早,但是被师尊承认得最迟啊。我倒是不介意他进师门,但是能不能让他排最后,当个小师弟啊啥的。”薛蒙对此十分认真,“以后我就喊他南宫师弟。”
    “…都随你。”
    薛蒙就又高兴了一点,他一高兴,反而更加不想走了。
    墨燃在床上等得愈发烦躁心焦,心想这家伙的话怎么这么多,怎么还不滚,滚滚滚。
    薛蒙不滚,薛蒙说:“我还有件事想问问师尊。”
    “嗯。”楚晚宁倒是很淡然,“你说吧。”
    墨燃:“……”
    “就是墨燃今天跟我说,之前师尊答应他,要给他一块手帕……”
    楚晚宁问:“那个啊……嗯,不过我还没做,你也想要吗?”
    薛蒙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我也能有吗?”
    “本来就打算给你们每人一方的。”楚晚宁说,“一直有事,就耽搁了。”
    听闻此言,薛蒙惊喜交加,而墨燃则完全愣住了。
    不是……不是只有他才有吗?
    墨燃瞬间委屈着了,偏偏楚晚宁侧着脸和薛蒙聊天,根本没有去注意到墨燃阴晴不定的神色。
    那边薛蒙一扫阴霾,兴高采烈地和楚晚宁谈起了自己想要的手帕模样,这边墨燃越想越不是滋味,尤其看着楚晚宁和薛蒙相谈甚欢的样子,即便知道他俩根本没什么,胸臆中仍百般不是滋味。
    “杜若难刺,你若是想要杜若纹的,我回头去问问王夫人。”
    “难刺吗?”薛蒙愣了一下,“那就不麻烦了,刺师尊会的就好,师尊最善刺什么?”
    “……其实什么花鸟纹饰都不太擅长。”楚晚宁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最擅长刺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
    楚晚宁说:“年少时在无悲寺,我……怀罪教我的。我……”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眉宇一蹙,面色微变,蓦地抿起了唇。
    薛蒙一愣:“师尊,你怎么了?”
    “……”楚晚宁竟似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你还有别的事么?”
    “嗯,有的,还有一件,但一下子忘了,让我想想……”薛蒙就低着头又想了起来。在他垂落眼帘之后,楚晚宁几乎是无可遏制地轻轻喘了口气,一双含怒的眼猛地瞪向床榻深处的那个人。
    墨燃原本也就是做了些暧昧情色的小举动,想要让楚晚宁尽快赶薛蒙走,岂料他这回眸一瞪,眼角微红又不可反抗的模样,却蓦地在他心头撩起了一把大火。
    他本就是个占有欲极强,在某一方面极其野蛮原始的人,之所以百般隐忍克制,只是太疼爱楚晚宁,太愧疚,这疼爱与愧疚好像勒住了他本性的脖环镣铐,让他一直没有在床上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
    但此刻,烦躁与妒意熔断了那根脖环镣铐,他湿润漆黑的眼睛无声而危险地盯着楚晚宁看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件头脑发热的事情。
    他俯身,在与薛蒙一帘之隔的地方,钻入锦被里,顺着楚晚宁修长结实的双腿,一路攀上。
    周围都是黑的,被褥遮盖了所有光亮,于是感官变得愈发刺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楚晚宁在微微发着抖,忽然一手止住他的肩膀,五指烫热,攀住他结实宽阔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推。
    这是楚晚宁在被褥下面对他仅能做的制止。反而让墨燃心生了撕碎他的欲望。
    薛蒙还在说话,但是他说什么,并不重要,墨燃只心不在焉地听着,听到他说什么“师尊刺什么都没关系,我都喜欢”,墨燃就愈发愠怒,他的鼻息已经在楚晚宁的敏感处了,他知道那令人怜惜的欲望在哪里,但是他没有去碰。
    他侧过脸,睫毛翊动,他亲吻着楚晚宁不露于人前的细嫩皮肤,留下注定很难消退的暧昧痕迹。
    楚晚宁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此刻想必很后悔自己留下墨燃的这个决定。他的手指甲深深陷入墨燃的肩膊,但阻止不了这个疯子。
    “师尊,你在听么?”
    “嗯……”
    墨燃等待着,他的嘴唇就在离楚晚宁欲望不远的地方徘徊,他在等一个疯狂而刺激的机会。
    然后他等到了,薛蒙问了个什么东西,无关痛痒,墨燃不介意,所以没听清,但楚晚宁必须要回答他,在他开口作答的一瞬间,墨燃在被锦被的遮盖下凑过去,近乎是贪婪地含住了他。
    “……!”
    楚晚宁整个都在瞬间绷紧,他喉结攒动,手指已经抓破了墨燃的皮肉,但墨燃根本不在意,他为楚晚宁的反应而激动不已,为两人在暗处滋生的情愫而激动不已,他当然知道楚晚宁的忍耐力,哪怕现在进去,也是绝不会哼出声来的,所以墨燃肆无忌惮。
    楚晚宁隐忍且压抑地回答着薛蒙的问题,他的定力,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都是一样的令人惊叹。他竟能压抑地很好,只是声音较平时稍微低缓了些,语速稍微慢了些,其余的,若不是墨燃此刻正在他床上,是根本不敢相信这个男人正享受着极致的欢愉与刺激。
    最后薛蒙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快些回去吧。”楚晚宁说,“莫要再胡思乱想,也不早了。”
    薛蒙起身道:“那师尊,我走了……对了,灯帮师尊熄了吧?”
    “……好。”
    恰好是一个深喉,楚晚宁微微张开一点嘴唇,不曾喘出声来。但他蹙了眉,睫毛颤抖,脸庞微有薄红。
    薛蒙犹豫着:“师尊,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可你的脸怎么有点红。”忧心之下,薛蒙也没多想,在起身的同时,抬手探了探楚晚宁的额头。
    这是楚晚宁怎么也没有料到的,一面在被迫与墨燃做出这样的情色之事,另一面,他额上皮肤被另一个毫不知情的徒弟触碰。眼前是薛蒙关切的目光,被褥以下却在被墨燃伺候着,舒爽感几乎要灭顶,耻辱感也几乎要淹没了他,他不得不用尽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血肉来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喘息呻/吟出来。
    “也没热度啊……”薛蒙喃喃,“师尊,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墨燃心想,不舒服?怎么会不舒服,你师尊怕是要舒服死了,都是你杵在这里,我才不能让他更爽,你怎么还不快走?
    在他心中阴郁却积越深的时候,薛蒙总算是被楚晚宁打发走了,薛蒙很尽心,他替师尊熄灭了灯火,倒了别,而后走出去。
    一听到房门“咔噔”关上的声音,楚晚宁就气疯了,他猛地掀开被子一把搙住墨燃的发髻,强迫他过来,而后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压低声音在黑暗里训斥:“你这个混账……唔!”
    回应他的是墨燃急切的喘息,欲火迷离的黑亮眼神,大多男性在欲望面前都是禽兽,与自己挚爱之人上床,便是吞服了性药的禽兽,墨燃被他打了,也不觉得疼,反而扣住他的手,按在床上,然后撕扯他最后的衣服,皮肤与皮肤相贴时两人都忍不住哼出声来。
    墨燃没多说话,他眼里的光多少有些疯狂,他下身硬到发痛,浑圆可怖的茎头渗着晶莹的液体,他沉醉地磨蹭着楚晚宁的小腹,那腥臊的液体把楚晚宁的腹部都弄得又湿又粘。
    方才他在被褥里欺负楚晚宁欺负得有多厉害,现在这火烧到自己身上便就有多厉害,方才楚晚宁调动了所有的意志不呻吟出声,现在墨燃就调动了一样的意志,不让自己掀起楚晚宁的腿,把胀痛的性器狠狠插进去。
    他的肌肉绷紧,发狠地亲吻他,没头没脑地磨蹭着,他只想进去,欲火烧心,原始的本性驱使着他只想插进去,想彻底地征服他,撕碎他,让他包容自己,接受自己,吞吐自己,被自己干,成为自己的人。
    “起来……宝贝,你起来……”他喃喃着,“快,再不快点我就受不住了,腿靠的紧一些……”
    趁着最后一点理性之光未曾消失,墨燃沙哑地喃喃,他把楚晚宁拉起来,还是像上次一样把滚烫的性器插到他的大腿之间,剧烈撞击着,磨蹭着。
    他撞得太狠了,胸膛有汗在汇聚,眼里的光点也极亮。他握着楚晚宁的腰,因为这种隔靴搔痒而感到愈发地欲求不满,愈发地精力旺盛。他没有说太多的污言秽语,只发狠而卖力地顶撞着,燙热的性器每次都是贴着楚晚宁的私处蹭过去,撞过去,耻毛撞击着他的股间,囊袋啪啪地打在臀肉上。
    楚晚宁被他撞得失神,偏偏墨燃另一只手还不适时宜地探过来,握住他前面昂扬的茎身,揉搓着,撸动着。
    “啊……”
    墨燃咬住他的肩膀,啃啮着,而后轻声说:“别喊,这儿隔音不好,我怕薛蒙没有走远。”
    楚晚宁就再也不吭声了,他的眼中迷蒙着水汽,趴在床上被墨燃抚慰着,承受着刀口一次次凶狠的撞击,那根粗硬骇人的巨物此刻就在他双腿之间进出,他不敢想象这根东西进来会是什么感觉,他微微发着抖……
    这一晚上他们翻来覆去做了三次,事实上是楚晚宁被折腾着射了三次,到最后他意识都是涣散的,他记得自己紧紧抱着身上的男人,亲吻着,缠绵着,没来由地觉得心疼。
    楚晚宁去亲吻他,姿态仍是笨拙的,却让墨燃经受不住刺激,有些混乱地喘息道:“别勾我……”
    楚晚宁一怔。
    勾他?谁勾他了……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有些无奈。楚晚宁道:“那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动,由着你来?”
    墨燃侧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耳根:“由着我来就好。”
    他的语调中依然有着一丝苦涩,细嗅之下,风雨欲来。屋子里很黑,但楚晚宁抬起眼眸,分明瞧见了墨燃眸中滑过的涩然。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楚晚宁忽然脑中一热,未及墨燃反应,他就翻身骑坐在墨燃精实的腰腹上,制着墨燃的双手,俯身望着他。
    墨燃微惊: “师尊,你……”
    楚晚宁没有吭声,凤目很明亮,耳垂亦是烧红的:“我都说了今天听我的,这句话我还没忘。”
    而后他慢慢起身,往下低伏,墨燃看着他的动作简直头皮都麻了,浑身血液都在奔涌在叫嚣,他说道:“你别乱来,你要是……你明天会赶不了路的。”
    但楚晚宁充耳未闻,这个人倔起来的时候当真是我行我素,不把其他人的话放在眼里的。
    墨燃的背脊都麻僵了,他一方面极渴望楚晚宁自己主动骑上来,自己坐在上面起伏耸动,一方面又极不愿楚晚宁在此时做出这样的事情。他知道一旦自己进去了,忍了那么久,绝不可能只做一次就退出来。
    其实回头看看,上辈子的日夜缠绵,有哪一次他是能忍住只操那么一回的?最疯狂的那一个晚上,他给楚晚宁抹了春药的那个晚上,他几乎是断续地折磨了那个不住呻吟的男人一整晚。到最后都射不太出来了,却还不知餍足,不肯退出,就那样塞在被操得湿粘收缩的肠壁里——
    他与他腿脚廝磨,唇舌缠绵,他插在他里面,在他耳边讲着令人脸红心跳的秽语污言。
    “爽不爽?”
    “师尊,你下面还在吸我。”
    “射了那么多,有没有满足你?”他那时甚至还强迫楚晚宁低头,去看他们相连的地方,然后他狎昵地伸出手,去抚摸楚晚宁线条紧实的小腹,低缓沙哑道,“你肚子里都是我的精液了,怎么办?”
    他说着那些荒唐的话语,目光满是情欲爱欲,野兽般的气息。
    “师尊会不会怀上本座的孩子?嗯?”
    他又往里面挺了挺,之前多次释放留下的粘腻爱液因为这样的动作而从两人结合的边缘渗了些出来。
    药性未散,墨燃看着怀里的男人因为自己这一点动作就战栗酸软,轻轻哼吟,忍不住眸色更暗。到最后实在无法忍受,他又开始一顶一顶地去操弄他,去取悦他……
    那时候他都恨不能不做什么君临天下的修真界帝王了。
    他对楚晚宁的欲望一直都是那么雄浑汹涌,以至于他只想找个屋子把楚晚宁锁起来,每日什么都不做,什么人都不见,只专心致志地与楚晚宁做爱。让楚晚宁趴着被自己干,抵在墙上被自己干,躺在床上掰开长腿被自己干,骑在自己身上被反复抽插。最好能看楚晚宁被自己操到喃喃失语,操到哭着求饶,操到性器不受控制地喷射出爱液——最好这辈子根本不用从楚晚宁身体里出来,那才是人间极致的欢愉。
    墨燃知道自己心底熔岩般的兽欲,他喉结攒动,黑眼睛凝望着楚晚宁,是警告也是恳求:“师尊,不要这样……”
    “那做别的。”楚晚宁的脸颊滚烫,目光却很倔气。
    墨燃还没来得及思考他所说的别的是什么,就见得他俯身埋下,动作很快,没有给墨燃拒绝的机会,也再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
    他含住了墨燃那狰狞勃发的性器。
    “啊……”
    猛地腹部紧绷,脊柱如有雷电穿过。
    墨燃先是本能地因为舒爽而阖上眼睛,而后手指插入楚晚宁的长发间,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攥着楚晚宁的后脑,肌肉紧实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晚宁……”
    眼角有泪渗出,是刺激,还是感激?是痛苦,还是欢愉……都不再清晰了。
    他的雄性器官在爱人口中不可遏制地硬挺胀大,筋络根根分明,显得极其暴虐可怖,极具侵略性。
    楚晚宁根本容纳不了那么大的东西,但他还是模仿着墨燃做过的事情,在茎身上舔弄,羞耻到浑身颤抖,但爱欲又让他胸腔暖热,他尽力地把那硕大的龟头与茎体都含下去,可是含到一半,就已顶住了喉头,那火热的触感和淡淡的腥臊刺得他几欲干呕。
    墨燃心疼极了,他忙对楚晚宁道:“宝贝,不用了,就……”
    话未说完,却忍不住闷哼起来。
    因为楚晚宁倔气不肯服输,即便在床上都是如此,他开始动作,开始吮吸抽送……墨燃从前并不是短练的人,当踏仙君的时候就更加不是,那些男男女女花样百般地伺候他,他都不觉得心动。
    可是楚晚宁伏在他胯间,亲吻他,含吮他。他眼前尽是苍白,又是漆黑,忽而五光十色,忽而大地空濛。太刺激了。
    墨燃不可自制地将头颅微微后仰,低声地喘息着,修长匀称的手臂不住抚摸着楚晚宁的长发,发出性感而沉炽的闷哼。
    他的晚宁,他的师尊……
    晚夜玉衡北斗仙尊。
    这世上最俊俏的男人……
    白壁无暇楚晚宁,愿意为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没有用药,没有逼迫。
    是心甘情愿的……
    墨燃的眼眶湿润了,漆黑的睫毛微微颤抖。
    是心甘情愿的。
    楚晚宁的技巧不好,力道掌握的也不那么对,甚至有时贝齿不曾留心,还会弄痛他,但他几乎是不可自制地在楚晚宁的刺激下投诚,最后释放的时候眼角竟有湿热泪过。
    他一把将楚晚宁抱过来,紧拥在怀里,不住亲吻着他,只觉得心痛的那么厉害,却又那么暖,好疼。
    “晚宁……”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呢喃,“晚宁……”
    楚晚宁因为欲望而湿润的黑色凤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因为羞耻而垂落了睫毛,半晌仍是沙哑地轻声问了句:“你喜欢吗?”
    一句温柔,入血入肉。痛楚尤深。
    墨燃紧紧拥着他,缓声道:“喜欢。”
    楚晚宁的耳根就愈发红了,他得了认可,就不再吭声。
    墨燃不住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只喜欢你……最喜欢你……晚宁。”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你更好。除了你,谁都不能再动我心。
    师尊。
    我爱极了你。


【第210章】 师尊的手帕只能给我

    半夜时分, 楚晚宁自浅寐中醒来,墨燃已经下床了, 衣服都也已经穿的端正。他坐在桌前,点着一豆孤灯, 正低头摆弄着一堆物件。
    之前那些不安与无助, 都在这一豆孤灯与缠绵的余韵里变得那么淡, 楚晚宁几乎是有些慵懒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说:“在做什么?”
    “师尊醒了?是不是光太亮……”
    “不是。”楚晚宁又问了一遍, “你在做什么?”
    墨燃抿了抿嘴唇,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楚晚宁起身,披起衣袍,赤着脚, 踱到他身边,靠在桌旁看着。原来是桌上摆着的是自己的海棠手帕,墨燃拿了另外三块素白的帕子, 正在对着上面的纹饰刺着。
    “你在绣手帕?”
    “……我想师尊做的, 只给我一个人。”墨燃放下针线,一手揽住楚晚宁的腰, 贴过去,亲吻他的胸膛。
    楚晚宁心口有道疤。楚晚宁不曾说这道疤的来由,墨燃便也不多问。只是肌肤相亲的时候, 下意识地,常常会怜惜地亲吻这里。
    墨燃说:“其他人的手帕,我来刺就好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做的……”他说着, 拿起一块已经绣好的帕子,笑着问,“师尊看,照着刺的,和你的那块像不像?”
    楚晚宁叹道:“不用看都知道像。”
    这个人的占有欲怎么会这么强烈?
    楚晚宁摸了摸墨燃的头发,墨燃便也就微笑着仰头去看他。
    灯太昏暗了,墨燃熬得眼睛有些疼,抬起眼来时,有些血丝,但面容和笑意都是温柔而灿烂的。
    楚晚宁问:“还想那些有的没的吗?”
    墨燃一愣,而后轻声道:“不想了。”
    “嗯。”楚晚宁道,“那就好。”
    “都顺其自然吧……”这句话,墨燃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楚晚宁说的。
    都顺其自然吧。
    这样的日子太少太少了。
    他墨微雨不是神,他不过是茫茫红尘里,一朵再小再小不过的浮萍。人都是有私心的,给一个快要渴死了的人一杯水,才抿了一口,然后就要那个人主动把这一杯水都倒掉,自己选择干渴而死——这真的太难了,世上几乎没有人可以做到。
    墨燃想,再多饮一点甘霖吧。今后若再入炼狱,也不那么痛了。有一泓往事清澈,足可慰平生干涸。
    第二日,众人咸集于山庄外,一同出发前往蛟山。
    马庄主命下属给每人都备了一匹膘壮骏马,黑金色的马鞍前还挂着一只绣着夜猫花纹的乾坤袋,薛蒙骑在马背上,抄起那袋子看了一眼,立刻嫌弃地直皱鼻子。
    忽听得旁边有人在轻笑:“这马庄主的品味真是不敢恭维,乾坤袋上绣个大头猫也就算了,还在背面绣了个正红色的‘马’字,有趣了。”
    薛蒙一回头,看到梅含雪骑在一匹白色的高头骏马上,也正掂弄着这袋子玩。他抬起浅碧色眼眸,似笑非笑地瞧了薛蒙一眼,额间吊着的水滴状晶石散发着温润光泽,一晃一晃的,衬得这张脸愈发迷人。
    薛蒙白了他一眼,小声骂道:“人渣。”
    人渣只是微微一笑,眯起眼睛,竟是丝毫不生气,反而说道:“薛公子今日瞧来,气色不是太好,是不是没睡饱?”
    “……”
    “眼底有青晕,印堂还发黑,我这儿有些安神助眠的草药膏……”
    “梅含雪你很闲吗?”薛蒙忍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忍不住了,怒而回首,“踏雪宫把你逐出师门了?你来死生之巅这边晃悠做什么?”
    “我师尊让我过来的。”梅含雪依旧笑容不改,“给你爹送点昨天他要的暗器。”
    “那你送完了快滚啊。”
    梅含雪居然还不发怒,笑吟吟道:“嗯,这就滚了。”
    “???”
    薛蒙简直觉得这个人有病,几次见他,不是软绵绵的像个娘们儿,就是冷冰冰的像块石头,上回在儒风门撞见他,他还皮里阳秋地挤兑自己,今天就又换了副“你打我左脸,我把右脸也送上来”的好人脸孔,薛蒙有些憋不住了,他调转马辔,盯着马背上那个俊美至极的男人。
    “不是,梅含雪,我跟你没仇吧?”
    “没有。”
    “那我跟你很熟吗?”
    梅含雪笑了,倒是没有很快回答,只是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凝着细碎光亮,风一吹,他细碎的金色长发在帽兜下拂动着,被阳光一照,色泽更是温柔。
    薛蒙倒也没有真的想听他的答案,皱着眉头说:“送完暗器马上滚,你要去勾搭别的门派的人,我管不着,别想着跟我打好关系来浑水摸鱼,污脏我死生之巅的小师妹们。”
    “……噗。”梅含雪没有忍住,笑出声来,但随即手捏成拳,掩在唇边轻咳一声,很是有趣地打量了薛蒙一会儿,说,“好。”
    他牵过马缰,白皙的手腕上系着根银铃,风吹过,叮当作响。
    梅含雪笑而侧目:“走了。”
    薛蒙瞪他:“快走啊?难不成还要我给你放鞭炮送行?”
    梅含雪就真的走了,马蹄踩了两步,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扭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薛蒙并不想听,但薛蒙好奇,所以他没好气地问:“什么?”
    梅含雪微微一笑,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点在唇边,端的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低声笑道:“你可真辣。”
    薛蒙的脸瞬间爆绿!
    “你……你——你!!”他算是彻底被恶心到了,你了半天,居然半个下文都你不出来,这时前方掌门那一队都在号令集结,准备动身了,梅含雪笑眯眯地朝他挥挥手,策马行远。
    墨燃骑马踱到薛蒙旁边时,梅含雪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了,墨燃就看到薛蒙在原处气的直拍胸口,连连干呕。
    墨燃愣了一下:“……你吃坏东西了?”
    “呕——你别现在先别跟我说话,我他妈大清早,我吃了个狗屎我……”
    墨燃:“……虽然辟谷很饿,但你再饿也不至于要吃狗屎……”
    “滚!!!”薛蒙一把推墨燃的胸口,把墨燃连人带马推开,他简直气到一佛升天二佛涅槃,朝远处脸红脖子粗地嘶吼道,“呕——!狗屎!你他妈才辣呢!”
    喧闹一阵,数千人从孤山出发,往蛟山方向行去。这场景实在是非常难得,毕竟平日里大家出门都是御剑,哪怕集结了大队伍,也是转瞬就到的,很少有这种一群修士骑马赶路的情形。
    这里头有许多人并没有骑过这么久的马,第一天还好,后头就有些受不住,所幸马庄主的乾坤袋里什么都有,提神醒脑的药丸,香风习习的小扇子,甚至还有几本缣绢制成的书册,印着桃苞山庄各种新奇商品的价目与适性。
    薛蒙瞪着休憩时在树荫下嚷嚷的马庄主,这位天下第二富豪正在兴高采烈且不遗余力地嚷嚷:“诸君诸君,有什么看上的商货,在册子里头勾上就好,我马某人回去之后就会一一送货上府,七日包退,十五日包换,诸君所定的仙器到了,然后再付清钱两——”
    有不少人真的没事可做,而且马庄主绝对是故意的,偌大一个乾坤袋,里头只扔了这些册子,想看别的统统没有。盯着看久了吧,总有一两件能打动心扉,连薛蒙都忍不住提笔在“老少咸宜,味淡有益,选料上乘,灵力大增——南屏山灵燕燕窝糕”上面画了个圈儿。
    他可总算知道墨燃所说的“赚钱”是怎么个赚法了。
    行路七日,马庄主赚的盆满钵满,众人也都有些疲惫,这一天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磐龙群山。
    “龙有傲骨,望君尊之。”
    薛正雍望着磐龙山道前竖着的那一块巨大的岩石,念了一遍岩石上的字,回头问南宫驷:“南宫小公子,这啥意思?”
    南宫驷道:“意思是接下来的所有路途必须步行,而且从进山之后,直到蛟山结界开启之前,都绝不能讲污言秽语,否则将受其谴。”
    既然南宫驷这样告诫,众位掌门便立刻传下去。不过每个门派传讯方式不同,踏雪宫宫主拿起腰间的玉笛吹了两声,玄镜大师摇了摇手中银铃,姜曦站着不动,是华碧楠替他传的讯,华碧楠一挥衣袖,一团黑烟自袖中涌出,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非是烟,而是成千上百只小飞虫,一一停到孤月夜门徒耳畔叮嘱。
    薛蒙被恶心的厉害,说:“寒鳞圣手可真变态,难道他浑身上下都是虫子?”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对师昧道:“说起来,你还去霖铃屿求学过呢,没跟华碧楠接触吧?别到时候你也耍起虫子来,那可真够我喝一壶的了。”
    师昧转过头来,微笑道:“……少主真是多虑。”
    这时候,死生之巅也开始传讯了,别的门派多少有些炫技的意思,薛正雍倒好,以扩音术大喊一声:
    “进入山谷之后,莫要讲脏话粗话!管不住自己的,用噤声咒提前把嘴堵上!都听到了吗?”
    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在山林间回响,声震林木,响遏行云,回音袅袅,不绝如缕——
    “都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到了吗?吗?”
    众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