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20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111 - 115

【第111章】 师尊如刀君如水

  四鬼王行宫只有一个入口,外有禁卫把守。墨燃自然不会傻到往正门去走,他掠上房梁,又担心引魂灯的光芒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因此又把灯匿到乾坤囊中,于纵横交错的屋瓦顶头飞檐走壁,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
  这座行宫从外头看上去就很宏大,里面更是曲院回廊,重重叠叠。墨燃飞身跃至一座阙楼楼顶,轻巧地伏下身来,与黛色砖瓦融为一体。他抬眼向下看去,整座行宫犹如一方小城,竟是一眼难望到边。
  墨燃心中无限焦躁。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先前那个男人不肯告诉自己师尊的去处了,想来也是怕得罪鬼王。但他此刻虽知楚晚宁在这行宫里,却依然束手无策——
  这里的宫室没有一千也有九百,楚晚宁会在哪里呢?
  他好像一个快要寻到珍宝的人,心和手都比初时颤抖得更厉害。
  师尊……你在什么地方?
  正思索着,忽见得拐角处有一行人提着幽红色的风灯,踢踢踏踏地走过来。他们都披着金黄甲胄,着战靴。一个挨着一个从东门行至主步道,十弯八拐后,来到了一间并不起眼的偏室。
  那偏室生着一株参天老槐,正好遮去了墨燃的视线,他只能看到一半院落,还有一半掩在繁盛的枝叶后头。
  那些阴兵进到里头,先是传来一阵桌椅乒乓,呼呼喝喝,乱作一团。陡然间一声凄锐尖叫划破长空,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被揪着丢到院子里,她衣袍半敞,在阴兵粗暴的推搡中滑落大半,露出雪一般的肌肤。
  “让你逃!我让你他妈的逃!”
  鞭子狠狠抽在女人身上,那应当是鬼界的刑具,即使是鬼怪也会被抽得痛不欲生,死去活来。
  女人爬在地上发着抖,她似乎是想跑,但到处都是官兵,她没有地方去。
  “臭娘们,进了四王宫,你还想着要出去?”
  “我活着的时候清清白白!我没有罪孽!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女人尖叫着,“放我出去,我要去投胎,我不要待在这里!!”
  又是一顿鞭笞,打的她哀声连连。
  “服侍四王可免遭轮回之苦!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没瞧上我!我凭什么不能走?我——啊——!”
  又是一道鞭子迎着她的脸抽落,女人痛哭起来,不住发着抖,却还是想要往外爬。
  她兽一般的困顿似乎愈发取悦了四王手下的那些阴兵,男人们在大笑。偏室内的“贡品”们接二连三地被拽了出来。
  领首的那个阴兵道:“诸位同僚辛苦,这院子里头的都是四王挑剩下不要的。知你们平日憋的难受,各自挑些喜欢的把玩去。要有特别喜欢的,来我这里登记,带回自己家里也成。”
  四王手底下的那些淫鬼便啸叫着,放肆地笑着,去屋里头挑拣极漂亮的货色。外面那个女人自然也不能幸免,就在树下被几个人围住,饿狼一般扑向她,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嚼碎。
  屋里头霎时间喘息浪语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求饶。还有人实在受不住这样的酷刑,想要解脱,便豁出了魂灵去曲意逢迎,卖力讨好。芸芸众生之丑,无论是地狱还是人间,都是一样的。
  墨燃轻巧从阙楼落下,借着夜色潜至偏殿屋顶。他心道,按馄饨摊老伯的说法,楚晚宁刚来,应当还没有受过鬼王遴选,并不会在这里,但仍有些放心不下,便掀开小半片黛瓦,悄然朝下望去。
  屋内的欲望云蒸霞蔚,一派荼蘼乱象中,他看到一个人的脸。
  容九。
  那个前世他颇宠爱,却借着他的宠爱算计他,想夺他修为的小倌,竟也在其中。
  他是最机灵的,知生也知死。这屋内的许多人在挣扎,不愿相从。有的死人在迷离乱象间,口中还唤着阳世自己爱人的名字,有的则是顾全名节,不断唾骂。但容九不一样,墨燃清楚这个人,他爱财,爱命,当然,死了之后没有命可以爱了,但他也珍视自己的魂,并不想再饱受虐待。
  凌乱宽大的床榻上,他周围的那些落选了的“贡品”几乎都在告饶,挣扎,唯独他阖着眼眸,任由男人驰骋,口中绵软的叫唤和猫儿一般柔腻。
  墨燃望着他那张布满了春潮的脸,冷不防自心底渐渐生出寒意。
  他想到了楚晚宁。
  容九是绕指柔,楚晚宁是百炼钢。乍一看来,仿佛玄铁一般冷硬,谁也摧他不得。可是在这般情形下,容九会讨好,会逢迎,会愿意俯下身来用自己的柔软来为自己筑起坚不可摧的城堞。可楚晚宁呢?
  墨燃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那人会怎么样,宁愿魂飞魄散,宁愿坠入十八层地狱,谁能动得了他?
  流水从不会断,折的唯有钢刀。
  “砰!”
  端的是一声惊响,令屋内的人和屋顶的人都是悚然。
  墨燃脸色煞白,抬头朝院中望去。
  方才那个烈火般的女人当胸被阴兵刺了个窟窿,她的魂魄渐渐变得透明,眼睛里有泪水流下。
  而后,凝顿须臾。倏忽散为点点尘埃。
  魂飞魄散。
  毁了她魂魄的那个阴兵咒骂着站起来,他脸上有一道狰狞鞭痕,想来是刚才那女人夺了他的镇魂鞭,抽在了他的身上。阴兵唾道:“真他娘的、晦气!都做了鬼,还这么想不开,呸!臭老娘们!”
  墨燃如坠冰窟。
  他觉得自己方才看到的不是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他仿佛也看到了楚晚宁会做的抉择。
  容九还在和那些淫鬼颠鸳倒凤,这是他求生的绝活,丝萝般依附着比他刚硬的对象,天罗地网般用他的温柔把人吞没。
  屋子里的那些贡品渐渐都开始屈从了,腥烂的臭气熏得人喉头发紧,几欲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一场糜艳大戏才款款落了帷。
  容九果真是教人依依不舍的,有官兵披上了衣衫,就去头儿处登记,待给四王过了目,就可以将人领回自己家里头去了。
  这些人都是四王手下的鬼,不入轮回,跟着他们虽不如跟着四王好,但也总是个免去折辱、还能舒服过日子的去处。容九为此很是餍足。
  那要带他回去的阴兵又与他调笑一番,时候不早,还要去换岗,便先走了。那一行恶魔渐渐行远,偏殿内凄清凌乱,宛如一场酣宴散了,残酒和人情都洒了一地,缓缓凉透。
  他懒洋洋地坐起来,身为一个男子,反倒是这些人里头最从容的。
  梳妆毕,对着铜镜张看,觉得自己死后脸色憔悴,并不如活着时白里透红,不衬他眉眼春意。
  于是容九不理会那些在抽泣,在发呆,在瑟瑟发抖的女人们,他欣然整理好衣冠,穿上丝履,踱到院子中去。
  地狱里头也开胭脂花,甚至比凡间的更为红艳灿烂。他折了一串,纤细指尖点着花汁儿,在唇尖晕染,在腮边抹开。
  每个人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他容九生来就苦,在他看来,所谓情谊,那都是吃饱了饭,高高在上的贵人们才能追求的东西。他本就是泥土里的脏种,在乎不了什么礼义廉耻,他怀里揣着的只有自己的命,命没了,就揣着自己的魂。
  忽而身后有细微的簌簌声,似乎有人碰到了花叶。
  他以为是那与他欢好的官人去而复返,于是将眼波里的春情毫不吝啬地捐出来,万般皆贵,只有春意不要钱。
  他嫣然回眸,端的是风华绝代,雌雄莫辩。
  只是瞧清楚花丛边冷然立着的人时,容九猛地后退一步,眸子睁大,嘴唇轻启,似是遭了雷殛——
  “是你?!”
  “是我。”墨燃道。
  容九一张柔媚脸庞换过千姿百态,惊讶、犹豫、幸灾乐祸、恼怒、忐忑、故作张弛。最后定在一种清冷冷的神情上。
  他做惯了笑脸人,那种太过张牙舞爪的狠劲儿,戴在脸上嫌沉,他不想太出挑。
  “墨公子怎么也来了?”两人上次见面十分不愉快,容九站直了身子,显得很漠然。
  墨燃道:“寻人。”
  容九似乎是嗤了一声:“想不到墨公子这般风流人物,到了鬼界竟还有放不下的。”
  墨燃不想与他说太多话,将画卷取出,交予容九:“见过他吗?”
  容九烟视媚行,瞥了一眼,冷笑道:“不过如此姿色而已,又是谁家的倌儿?”
  墨燃皱眉道:“什么倌儿不倌儿的,你就说见过他没有。”
  “没有。”容九淡淡道,“有也不愿告诉你。”
  “……”
  “我乏了,回去歇息。墨公子打哪儿来上哪去吧,不送。”
  墨燃喊住他:“容九!”
  纤细的身影顿了顿,侧过半张妩媚的脸来,带着些得意:“怎么?”
  “我要救他去。你若愿意,我也一并救了你。此间无道,你总不可能真的跟那些阴兵厮混。”墨燃说,“早些轮回去吧。”
  容九偏过大半张脸来了,媚声道:“瞧墨公子说的,此间无道,哪间又有道呢?容九命苦,人间活了二十岁,觉得和这里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恩客从人变成了鬼,轮不轮回,又有什么分别?”
  “……你这是在刀尖下头讨日子。”
  容九这回是真的笑了。他笑着回过神来,打量着墨燃:“我哪天不是在刀尖下头讨日子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遇到些好人,能多赏些银两。若是遇到墨公子这般的‘大好人’,钱不付是小事,卷了些细软跑了,转头还当不认识我。墨公子,你先是刺了我,回头再劝我小心刀子,你可真有善心呐。”


【第112章】 师尊不可辱

  他说的是墨燃重生第一天,满身怨戾之下的所作所为。
  此时想来,虽说容九前世是对不起自己,与常公子合起伙来要谋自己性命,但那终究是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的容九尚未与常公子做到这一步,墨燃当时拿他银两,确是解释不清的。
  “是我不好。”如此情形下,墨燃也不愿与他相争,只道,“当时拿你的,往后都捎来还你。”
  “你怎么还我?”容九问道,“再者说,我眼下要那些金银珠宝又有什么用?”
  墨燃:“……”
  “那些珍珠手钏,你能还给我,那我的命呢?”
  “什么?”墨燃一怔,“你的命?”
  “对,我的命。”容九似乎触到了心口某处伤痛,神情渐渐沉下来。“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
  他大约是压抑已久了,此时忽然揭盖,底下腾腾的蒸汽就都疯狂地冒出来,再也按捺不住,未及墨燃做声,他就继续恻恻地道来,神情忽然变得激愤,继而渐趋扭曲。
  “那个姓常的歹毒,他见你不再喜欢我,就觉得我不值什么价了,便骗我说——他待我是真心的,但无奈他家里嫌我是馆子里的人,不干净,今后还是少来往的好。我当时眼瞎,还以为他情深意重,做此决定只是受父母所迫,被逼无奈……呸!我信了他的一派胡言!”
  墨燃道:“那你也该怨姓常的,怨我做什么。”
  容九起了三分薄怒:“怎的不怨你?原本我蓄的那些钱财,是够自己赎身的。但都教你拿走了,我当时心灰意冷,不想继续再在馆子里待着,但没钱就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只得偷偷逃出来。你要没拿我的,我何至于如此狼狈!”
  “……你逃走了?”
  “对,逃走了,我逃去他家。”容九恨恨的,“但那姓常的不肯给我开门,馆子里的人又追了上来。最后我挣扎无用,还是被他们带了回去,一顿毒打折磨,重新关了起来。”
  墨燃沉吟道:“可是姓常的说,你是去彩蝶镇探亲戚的时候,遇上鬼界破漏,这才丧了命。”
  “哈!”容九阴阳难分的脸上皱起一丝嘲讽,“他可真有脸说。亲戚?我在彩蝶镇,哪有什么亲戚!”
  “……”
  “你不是跟我说,这是在刀尖底下过日子吗?我来告诉你什么叫真的刀尖底下过日子!”容九越来越激动,五官几乎有些扭曲,他此刻是真的有些像是厉鬼了,“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死的!你们这些恩客!哈哈——恩客!”
  “我在馆子里呆了那么久,被关着,没饭吃,受苦受难。没人来管我死活。过了好多天,我都快绝望了。姓常的又突然找回来,哭着跟我说那天他之所以不给我开门,是因为他爹娘正发脾气,怕我一进去,就要被他家的仆厮活活打死!”
  这样昭彰的谎话,墨燃听着直摇头:“你总不会信。”
  “不。”容九眼中有光彩发着抖,“我信了。”
  墨燃:“……”
  “我信了啊。”容九怨戾冲天里,盘出一个笑来,嘴角扭曲,“我为什么不信?信不信是有退路的人才能谈的。我算什么?一个卖皮肉的,别人抛出什么我信什么,不然连个一线生机都没有。”
  他缓了缓,继续道。“姓常的跟我说,他会兑现承诺,把我接进他家。但说他父母眼下接受不了我,让我先跟他去附近一个小镇上暂住。”
  “彩蝶镇?”
  “对。彩蝶镇。”
  墨燃已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神情便沉了下来。
  果不其然,容九道:“我欢天喜地地收拾了东西,哦对,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了。我这些年卖血卖肉得来的钱财,都被你一时高兴盗了个精光。但没关系,我那时候想,我有常公子。”
  “……呵。”他静默些许,抽搐似的笑了一下,又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狠嚼,“常公子。”
  “是他骗你去了彩蝶镇之后,在那里害死了你么?”
  “……不。”容九桀桀笑着,眼神幽怨,“不是他害死了我,是你们一条一条堵死了我的路,我才与他上的贼船。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
  容九吸了口气,继续道:“到了彩蝶镇之后,我跟着姓常的,进到了一个大宅子,但里头清冷冷的,也没有什么佣人,他跟我说还没来得急置办,让我在那宅子里先休息,他出去买些东西。我就呆在那里等,过了没一会儿,我看到他跟一个男人走进了院里来——”
  墨燃听到这里,蓦地色变:“你可看清了那男人的相貌?”
  “没。”容九道,“那男人戴着面具,披着斗篷,我什么都瞧不见。……然后我就看到姓常的在那个男人面前跪下来,一张脸笑得比我接客时还谄媚。他真该看看自己那时候的模样,教人恶心极了。他跟那个男人说,说我身上有什么木灵精华的残存,说我先前与你亲热过——是个好祭品。谁知道,我不修仙,也不想修仙,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墨燃却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他固然清楚,他与容九亲密过,容九身上多少会存着些木灵精华。那个假勾陈一直在找合适的替代品,容九体内萦绕的灵气虽然微乎其微,但毕竟纯澈,确实适合拿来施法。
  “后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了。”容九那轻浮惯了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彻骨的冷,“如墨公子所见,我死了。”
  若是前世的墨燃,或是刚刚重生的墨燃,必定嗤之以鼻,嘲笑道:“你死就死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但此刻墨燃却有些笑不出来。
  他是憎恶容九,容九也确实不择手段,前世甚至想要谋他性命。可是他先前与容九虽有肉体之欢,却从未有过坦诚相言。忽在这阴曹地府听到容九一番自白,墨燃却有些百感交集。
  想了想,觉得千丝万缕算不清,不若就此算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容九,这件事,对不住。”
  容九活了一生,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对不住,忽的一愣,像是全然不认得墨燃一般,瞪大眼睛来回打量他一番,而后道:“即便你如此说,我也不会告诉你画像上那个人在哪里。”
  墨燃道:“与画像无关。”
  容九低着头,顿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墨公子,你知不知道,常公子之前与我在盘算,说是要杀了你,夺你修为?”
  “我知道。”
  “你……你知道?”
  墨燃点头:“我知道。”
  容九出了会儿神,恨恨道:“定是那姓常的走漏消息!”又凛然抬头,眼中闪动着愤恨:“早知最后如此,我还不如听他的,杀了你。总还有些好日子可过,不至于死的那么惨。”
  墨燃望着他:“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能怎么样?”容九道,“我只想过好日子。比如我出卖身体,有错吗?就和别人卖鱼卖肉一样,为讨口饭吃。知道你们这些公子都瞧不起我,瞧不起我也没关系,自尊、脸面,有什么用?都不如一口好酒,一块烧肉。所以如果当初杀了你,我就能活下来,我为什么不对你动手?”
  墨燃嘴唇微动,原要反驳,但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所作所为,竟是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容九愤然道:“人为了活着杀禽吃肉,为什么不能为了活着杀人?”
  墨燃叹了口气,喃喃着问:“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像是问容九。又像是隔着红尘,去问上辈子高座上的那个自己。
  “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叫有意思。”容九漠然道,“我从十六岁就被卖到馆子里接客,第一个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你问我什么是有意思?我不知道。我活着的时候就想有钱,有钱就能赎身,我就不用再拉着笑脸伺候别人。可是我到死都没有自由身,都是你们这帮畜生害的。”
  墨燃没说话,过了良久,才问他:“再给你一次机会,你选跟姓常的伙同,杀了我?”
  “不错。”
  墨燃道:“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还是会回头,卷尽你所有钱两,让你没好果子吃。”
  “你——!”
  容九激愤,脸上胭脂花染出的薄红似乎更艳了,他身形摇晃一会儿,而后才慢慢稳将下来。
  过了些许,自知失态,他抬起手捻过额边鬓发,又隐忍着,重新挂上他惯有的柔媚微笑,只是眼光中,仍闪烁着怒气。
  “随你怎么说吧。我容九,有我容九的活法。”
  “但愿你在鬼界能活的自在逍遥。”
  容九眯起眼睛:“那定然是很自在逍遥的。只要往床上躺落,就能换来轮回永脱,不再受苦,我比屋里头那些傻子都瞧得清楚,我情愿的很。”
  墨燃笑了笑,道:“但是容九,这些人是四鬼王手下的,你是死是活,是去是留,其实还得凭上面一句话。”
  容九一震,随机警惕起来,一双美目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若非如此情形,墨燃也实在不愿再与他这般撕扯胶着,但容九性子虽软弱,恨起来却也是油盐不进,只得沉下气来,与他说:“你觉得画像上那人不过如此,但我却觉得他很好。各人眼光不同,谁都说不好鬼王会不会瞧中他。”
  “这般冷冰冰的相貌,谁能瞧得上他?”
  “那可未必。”墨燃道,“鬼王若是喜欢柔软之人,何不当时就挑了你去?”
  “……”容九不吭声了,神色却有些难看。
  墨燃趁热打铁:“他这个人,脾性骏烈,若是让他选上了,恐怕会将这鬼界掀个底朝天。到时候问罪下来,四鬼王这边难逃其咎,杀几个阴兵那是没跑的事儿。你要做丝萝,总得要树立得稳妥。要是你才刚缠上去没几天,树就倒了,没有依靠是小事,连着你藤藤蔓蔓一地拔起,那就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容九原本苍白的脸色,好像愈发苍白了。但他仍无不娇媚却又狠毒地说:“我不信这邪。”
  墨燃:“……”
  “墨公子,我赌了,我偏生看不惯你过得比我好。”
  几许沉默,墨燃忽然也狠了,他盯着容九的脸:“我不跟你赌。容九,这个人我是一定要救的,你非要这么玩,我跟你玩命。”
  容九仰起头,目光灼灼,忽而蛇蝎般把手贴上墨燃胸膛:“他是你的谁?跟你相好多久了?有我久吗?他在床上,有我好吗?是花样玩的更多,还是叫的更好听?”他顿了顿,睫毛悠然垂落,“墨公子,你不是会替人玩命的那种痴情主,你这人心底是没情意的,瞒不过我。”
  话音未落,脸颊被墨燃狠狠捏上。
  墨燃将他拎开,漆黑的眉目竖着,眸中跃动着焰火:“从前没有心,现在有了。”
  容九猛地抬眼,对上他的面庞,忽然发现这个人是炽热的,甚至有些陌生。人好像还是那个嬉笑怒骂的墨微雨,魂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像是被这样的墨燃烫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想转身跑走,却被对方死死掐住。
  “还有。”墨燃说,“我与他……从今而后,清清白白,我敬他爱他,不存妄念。你莫要辱他。”
  他说着,这才把容九一推,容九撞在柱上,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甚至也没有仔细琢磨这个“从今而后,清清白白”是怎样古怪的表达。若是他神智清明时,是定能琢磨出其中的微妙的。
  从今清白,就是说,曾经不清不楚,有情有色。
  但容九没琢磨过来。“他不是你的……不是你的……”
  墨燃道:“不是,他是我师尊。”
  容九便不吭声了,只是他这样的人,总能从字里行间嗅出些细微极了的情谊来,那种情谊墨燃自己或许都没有发觉,但容九却闻得到。
  他几乎能确定,墨燃是爱画像上的那个人的,这念头让根本得不到任何爱恋的他,不禁生出一股苦涩的妒意。
  最是风流墨公子,也会为一个人上刀山下火海,豁了命要去救。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对墨公子真心一些,掏的是真肺腑,那墨燃会不会……也为自己露出些纯澈的真情来?
  然而他还来不及想完,就听墨燃复又开了口,声音又狠又冷,不似玩笑:“容九,我最后问一遍他在哪里,你若还是不知道。我是修道的人,该怎么样下药或是施法蛊惑一个人的心智,还是清楚的。你信不信我豁出去自己去见鬼王。”
  这下容九是彻底惊呆了:“你……”
  “我为非作歹了一辈子,现在我想好好来过。但要是没人成全我,我便还是那个墨微雨。”他轻声说,“容九,你想清楚了,我是不怕死的,也不怕魂飞魄散。你要这么绝,什么我都做得出。”
  两人便都没再说话了。只是目光相对,刚毅的碰上怨憎的。执着的碰上不甘的。烫的碰上冷了。
  而后容九眼里的冰化了,他几乎是在墨燃这样燎原的逼视下,颓然败下阵来。他的妒恨很深,墨燃的执念也不浅,两相对峙,他不会是踏仙帝君的对手。
  容九面如死灰,即便胭脂花娇艳,也盖不住一脸枯槁,如断壁残垣。
  “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份上?”
  “他待我最好,我却拿他当最恨的人来欺负。我欠他的。”
  “……”
  “我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半晌之后,容九轻声道,但见墨燃神情,又慢慢补上一句,“我没有骗你。但是,新捉来的鬼都关在东边最大的那个殿里。一人一个窄小的房间,和笼子没什么两样,上着锁。有戒严卫在来回巡逻。你去那边,应当能找得到。”
  墨燃哪里还能再等,他转身就要往夜色里奔。容九怔楞地立在原处看着,不知是怎样的苦涩情绪涌上心坎儿,他忽然无法遏制地朝着墨燃的背影喊起来:“墨微雨,你——你想好好来过了?谁能好好来过!咱们都是污泥里头浸过的人!谁都不能好好再来过!”
  “墨微雨!你瞧着,我容九就是要过好日子,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卖身卖肉卖了魂魄我整个人都烂掉,我也要穿金戴银!你瞧着吧!你以为你脏到骨子里擦一擦嘴角就能把腥味擦掉了?你想得美!你从你的良,我做我的娼,看谁日子能过得好啊!墨微雨!”
  他嚷着,直到墨燃的背影都瞧不见了,他才忽然抬手,猛地捂住脸,蹲下来哽咽道。“凭什么你能重来啊,凭什么你这么烂的人,也有人待你好啊……凭什么……”


【第113章】 师尊被囚

  东边第一大院,果然如容九所言,上下三层,每层都是房间挨着房间,虽然场子最大,但也最为脏乱,院口一棵老树颓唐,上头栖息着无数死鸦,每个乌鸦嘴里都衔着一颗眼珠,滴溜溜地疯狂打转,扫视着四下的异状。
  两小队阴兵在来回穿梭着,踢踢踏踏,看守着准备献给四鬼王的“贡品”们。
  墨燃侧身隐在拐弯后面,一边算着这些鬼怪行进的路,一边打量宫室的死角。
  那些格子般的小房间都亮着灯,里面时不时传来鬼魂的哭泣声、轻叹声,呕哑嘲哳汇集在一起,夜幕里犹如亘古传来的颂吟,令人毛发倒竖,不寒而栗。
  这里头的房间粗略算来有三百多间,下头的巡逻每一盏茶就重复一轮,他绝无可能在一盏茶的功夫内就轻而易举寻到楚晚宁,更何况每层楼梯口还立着个鬼守卫,持着碎魂鞭,脖上挂着戒严哨。
  墨燃暗自焦灼,这时候,忽见远处独自行来一个鬼,他腰间悬着黑底红字的令牌,穿着和那些守卫制式相同的衣裳。墨燃往暗处隐了隐,看着他从自己跟前走去,到了阶梯口。
  那鬼与杵在阶梯边的守卫点了点头。夜晚很是岑静,于是墨燃轻而易举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七哥,你换老三的岗来啦?”
  “嗯。你也快了。”
  “我还得再待一会儿,人还没来呢。等他来了我就歇息去。”
  换岗的阴兵转到楼上去了,一楼的那个守卫百无聊赖地打了个打哈欠,继续守在风里。
  见他们如此交接,墨燃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个有些涉险的主意……
  远处传来了三两声梆子响,笃笃笃。
  枝头乌鸦“哇——哇——”地喊了两声,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动。
  守着入口的看守清醒过来,四下张望,瞧见薄薄夜雾里,缓步行来一个人影。
  离得近了,发觉是个他从没瞧见过的青年,守卫愈发警惕。
  “什么人?”
  “来换岗的。”那人说道。
  红云飘过,露出天幕里一轮月色,照亮他的脸,好一个俊俏的鬼侍卫。
  可他五官挺拔周正,眉梢眼角尽是天生有情,这个来换岗的“鬼”,不是墨燃又是谁?
  他也不知哪儿弄来一件阴兵的甲胄,披在身上,腰间黑红相间的令牌不住晃荡,戒严哨挂在胸前,散发着寒凉银光。
  守卫说:“以前没见过你。”
  “新来的。”
  守卫将信将疑地伸出手:“牌子?”
  墨燃将牌子解了,递给他。脸上八风不动,内心却已绷到了极点。
  所幸那守卫将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没觉察出哪里不对,便也懒得再管,拍拍他的肩道:“那后半宿靠你,我回家去了。”
  “前辈好走。”
  这声前辈叫的舒坦,那鬼怪嘎嘎怪笑两声,摆了摆手:“好小子,再会、再会。”
  “哎……前辈,等一下!”
  “怎么啦?”那守卫回头。
  墨燃笑了笑,很是自然地问了句:“这批贡品里,有几个姓楚的呀?”
  鬼守卫有些提防:“你问这个做什么?”
  “帮顺风楼的楚先生问一问。”墨燃道,“他有个远方亲戚,说是也下来了。但顺风楼却找不到他,不知是不是在这里。”
  果然楚洵的名声还是有些震慑的,守卫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二楼:“最靠里头的那三间,关的三个都是姓楚的。你可以去看看。”
  墨燃笑逐颜开道:“多谢前辈指点了。”
  “不客气。”前辈十分蠢笨,“应该的。”
  那守卫说完,哼着小曲儿悠闲地走了,路过角落时,他并没有发现本该来与自己换岗的真正同僚早已被禁缚咒捆着,丢到了阴沟里。那可怜鬼浑身铠甲都被扒光,露个薄薄单衣,满目愤怒,奈何嘴巴被堵了个彻底,竟是哼也哼不出来,只能干生闷气。
  墨燃并不放心容九,虽说那些落选了的“贡品”被成了群地关在偏殿,也没人看管,只在外面施了禁咒结界,但保不好有阴兵巡逻。以容九对自己的厌恶,到时候必然会将自己的行踪捅出去。
  事不宜迟,必须速战速决。
  墨燃原地站了一会儿,等来回走动的那一波兵卒过去,便立刻闪身直奔二楼,二楼也站着一个守卫,横过长枪拦住墨燃。
  “站住,干什么的?”
  “我是今天新来换岗的,在一楼。”
  那守卫拧着眉头:“那你就在一楼待着,跑到我这一层来做什么?”
  墨燃还是抬了楚洵来当敲门砖,岂料这个守卫非但不买他的帐,反而厉声道:“即便是顺风楼的楚先生又怎样?只要进了行宫,就都归了四王所有。他要是想救自己亲戚,自个儿找四王说去。我可不揽这事儿!”
  墨燃暗自叫苦,心道这个家伙比楼下那位可机灵多了,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也没非要今日就把他带走。但我总得看一看我有没有找错人吧?”
  “这还不好办?你跟我说了名字,我帮你查。你又何必要进去。”
  “……”墨燃觉得焦躁万分,压捺着怒火,说道,“楚晚宁。他叫楚晚宁。”
  守卫本来是要拿名册查的,一听这三个字,却反倒把名册放落了。
  墨燃见他如此,心中陡然生起一簇不安,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守卫冷笑着反问,而后道,“你还真是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四王今日来行宫赏玩美人,早已看中了这位楚仙君。若不是此人头七未过,三魂还未聚全,不能带到地狱四层去,只怕今天晚上他就要被献与鬼王。你跟我要他?你说有什么问题。”
  墨燃听到一半时就已脸色铁青,等守卫说完,半天才道:“四鬼王看中他了?”
  “怎么?”
  “……没怎么。那就算了,叨扰。”墨燃无不阴沉地转过身,往楼下走了两步,然后在对方未及反应过来时,神武见鬼已凝于掌心,猛然翻身勒住守卫的脖颈!
  红光刺目,一闪而过。
  所谓神武,能伤鬼能杀神,那守卫只来得及瞧见眼前猩红色柳叶翻飞,听到这个新来的青年无不愤恨地说了句:“你还真当老子不敢和鬼王抢人!”便瞬息神消智散,昏迷在地。
  墨燃抬手施法,将他捆严实了,嘴也给封上,踢到一边,便急不可耐地朝走道尽头跑去。
  尽头三间,每间都是楚姓孤魂。
  但墨燃不知为什么,仿佛心中有所感应一般,甚至自己都没有细觉究竟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异感,他就砰地推开了门,因为跑得太急,微微喘着气,在第二间小阁前站定。
  他喘息着,一缕细碎的墨色长发垂落在眼前,他忘了去拂开,只定定瞧着里面——
  容九说的不错。这是个与兽笼差不多大小的单间,四壁凄清,一切都是死一般的灰白色。唯里头的那个人,显得很温暖,像茫茫冷白里的火焰。
  并不是每个“贡品”都是被锁缚着的,至少楚晚宁没有。或许因为他已经被四王看上,守卫不敢得罪,在他房间的地上甚至还铺着雪白的兽皮毛毡,厚实柔软,犹如隆冬里的一场新雪。
  楚晚宁躺在毡子上睡熟。这个人看似杀伐果敢,其实内心总有些不安宁,睡着的时候这一点最明显,他总习惯蜷着身子,把自己缩的很小。好像在给自己取暖,又好像怕占了谁的空处,薄薄的人,显得有些可怜。
  这个魂魄和人魂不一样,脸上没有血污,清俊英挺。身上的衣衫也换了,穿的是一件晚霞般织锦灿烂的红色绸裳,宽袍,大袖,盘龙飞凤,金蝶漫舞。
  墨燃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在他身边跪落,伸出颤抖的手,去抚摸楚晚宁的脸。
  “晚宁……”
  脱口而出的不是师尊,而是前世他最后一段时光,惯于唤他的那两个字。
  仇恨血海,入骨缠绵。
  楚晚宁被他抱起,昏沉沉的,良久才醒。
  睁开眼睛,却瞧见自己靠在墨燃怀里,眼前那张青年稚气未脱的脸,何曾有过如此关切。他觉得这或许是梦,于是眉头紧蹙,半晌叹了口气,复又把眼帘合上。
  “师尊!”
  耳边有人唤他。这回唤的不是晚宁了。
  “师尊!师尊!”
  楚晚宁蓦地睁开凤目,面色虽然未有多变,但指尖却出卖了他,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刻,墨燃就捉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是哭又是笑,明明如此英俊的五官,却在情切之下变得那样狼狈、失态。
  “师尊。”他哽咽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好像什么都不会说了,只会不住重复,“师尊……”
  楚晚宁被他紧紧抱着,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觉得不妥,于是挣开墨燃,起身瞪着他。
  怔愣良久,一语不发。
  忽然怒极。
  墨燃未曾反应,楚晚宁的手便抽走了,而后反手一巴掌抽在了墨燃脸上,黑眉怒竖,剑拔弩张。
  “混账,你怎么也死了?!”
  墨燃张了张嘴,正想解释,却忽然瞧见朦胧月色下,楚晚宁怒意虽盛,但长睫毛下的那双眼睛却是隐忍的,悲伤的,似乎有不甘,似乎还有一碰就碎的无边水色。他骂完之后,便紧咬着下唇,要把那些让他觉得屈辱、觉得丢人的哽咽都死锁住。
  有的人破了个口子,就恨不得五花大绑让全天下知道他受了伤。但有的人心高气傲,那些委屈苦痛,纵使会扎得满喉咙鲜血,也要生生吞落,不与人说。
  他不说,墨燃从前也就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只觉得很心疼。
  他想去抱楚晚宁。但楚晚宁推开他,沙哑地:“滚。”
  楚晚宁侧过脸,一层冷硬覆去万重心伤。
  “你年纪轻轻就死了,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
  “师尊……”
  “滚出去。”楚晚宁把脸侧得更偏了,“你我师徒情谊已断,我玉衡座下,不收盛年夭亡的废物。”
  盛年夭亡……
  墨燃原本难过,听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斥责自己,忽然觉得心头一暖,似有春水汩汩流出。他拿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而后覆到眼睛上,忍不住又是苦甜,又是酸涩地笑了。
  楚晚宁听到他轻笑声,更是大怒,回头厉声道:“你笑什么,你——”他恼火之下又要去扇墨燃巴掌,手却被墨燃捉住。
  青年温润的眼睛缓缓眨了眨,没说话,而是带着他的手,郑重其事地覆在自己胸膛。


【第114章】 师尊,答应我

  怦。怦。怦。
  心跳既沉又缓。
  楚晚宁也跟着眨了眨眼睛,目光中惊讶和喜悦,尴尬和局促一闪而过。玉衡长老真不愧是玉衡长老,十年如一日地清冷着,要收拾颜面当真比谁都从容不迫,很快便敛了过多的情绪,似乎方才对墨燃失望怒斥的人并不是他。
  “你既没死,下来做什么。”
  这话问出口,楚晚宁便后悔了。
  瞧墨燃这样子,当是来救自己的没错。但若是墨燃亲口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楚晚宁觉得自己恐怕会心跳失速,一派马乱兵荒。
  他紧张之下,都忘了自己已经死了,哪里还能有一颗心。
  可墨燃直直凝望着他,却没有这样讲话。他大约是明白如果自己说“我来是为了你”,会让楚晚宁尴尬无措。所以他略微沉吟,最后抿了抿唇,反倒是垂着睫毛,温和地问:“师尊猜我下来做什么?”
  “……你下来找不自在。”
  “师尊什么时候改了个名儿叫不自在了?”墨燃笑道,“都不告诉我。”
  楚晚宁像是被他从未有过的温柔扎到,迅速又抽了手,羞极又怒:“胡言乱语,当真放肆。”
  墨燃总算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发现楚晚宁的怒,是他的一张假面。这人太别扭,情愿把这张牙舞爪的油彩面具覆在脸上,遮掉下头所有波澜,无论是温柔的、喜悦的、开怀的、羞涩的、悲伤的。
  好傻。
  楚晚宁傻,假面戴了一辈子,不嫌累。
  自己也傻,从头活了两辈子,方觉察。
  但这样说了一番话,气氛总不再像方才一般凝重了。楚晚宁四个魂都已寻到,重生再望。
  墨燃心情也好,又拉住楚晚宁不松手,跟他絮絮叨叨地讲了自己为什么会到地府来,讲了怀罪大师,说到一些事情的时候,总忍不住停下来,待喉头哽咽消散,才复又红着眼眶,继续说下去。他这一番解释,里头出现最多的三个字,便是“对不住”。
  楚晚宁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待人好,并不是想要拿这种好来换取什么,也怕别人收了他的好,从此惴惴不安。
  其实他是怕自己一腔热血,奉上热气腾腾的心肺,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搁在一旁,兀自凉掉。
  所以他虽然光明磊落,却独在与人为善这一节躲躲藏藏。
  他戴了一辈子面具。可是有一天,自己喜欢的人伸出手,直突突地就把他脸上浓墨重彩的愤怒摘掉了,好像摘掉了他的螃蟹壳。他怔怔站在原地,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出神间,墨燃已经在他跟前跪了下来,一只手仍然握着他的手,好像怕他会消失一样。
  楚晚宁有一瞬间荒谬不羁又羞耻的念头。
  他这徒弟素来胆大妄为,且不按常理出牌,他忽然被墨燃握住手又这样对待,竟觉得对方似乎是想做些什么。
  “……”他有点被自己这个念头骇到了,脸色愈发阴沉,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只好习惯性地高冷。
  但墨燃没有做任何事情,他只是牵着他,像牵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是他前世弃之如敝屣的人。
  “师尊。”一切仇恨放落后,他跪在他跟前,是诚恳,恭敬,甚至炽热的。“从前都是我不对,以后你说东我就往东,你说西我就往西,我只想你好好的。”许是用情深了,墨燃虽然仍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了,“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楚晚宁没说话,脸上寡淡如水,心中烽火狼烟。
  “师尊。”
  青年的声音很柔和,软糯的,带着些少年余韵。
  墨燃恨一个人的时候,那是真恨。但要待一个人好,那就是掏心窝子的好。他从来偏执,向来极端。
  “跟我回去吧,你答应我,好不好?”
  楚晚宁依旧没动静,只淡淡低眸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墨燃怕他不高兴,因此心中虽然难过,但脸上仍挂着笑,尽力不让自己太难堪,凭白给师尊添堵。他拉着他的手晃了晃,逗他哄他:“师尊要是愿意,就点个头。”
  “……”
  墨燃又怕他一直不点头,想想又道:“我数三下,可以么?”
  “……”
  “师尊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啊。”墨燃局促而温柔地说,顿了顿,他慢慢数。
  “一,二,三。”
  可楚晚宁就像一个冻久了的人,骤然把他放到温水里,他感到的不是暖,而是疼。
  他以前是个没人稀罕的,因此冻得时候也不觉得难受,而一旦有人待他好了,温热裹住了他,他才好像终于有了痛的权力,忽然每一寸血肉都疼起来,每一寸皮都在皲裂。才觉得好疼。
  他的手指尖,在墨燃逐渐汗湿的掌心里微微发着抖。
  墨燃见他不吭声,愈发紧张,怕他心灰意冷,并不想回到阳间。
  可他不敢动,怕一动,楚晚宁便会弃他而去。他维持着融融笑意,说:“刚才数得太快了,你应该没有准备好,我再数一遍。”
  “一,二,三。”
  楚晚宁:“……”
  墨燃喉结滚动,他也在发抖了。他近乎是笑着哀求:“师尊,你听到了吗?”
  楚晚宁的凤目似乎终于有了些神,但依旧显得茫然,定定地看着墨燃的脸,没有任何表示。
  “我再慢慢数一遍,我怕你听不着。”墨燃说,“一、二、三。”
  “……”
  “我再数最后一遍哦……”
  “一、二、三。”
  “真的是最后一遍了。”
  “一、二、三……”
  楚晚宁似是无情地瞧着跪在他跟前,一遍又一遍,和傻瓜一般掰数着一二三一二三的人,好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来过,就能让时光倒回,让枯木开花,故人复生。
  眼前的那个徒弟,执拗又卖力地数着,笨拙又固执地数着,他好像在数着自己的罪,数着师尊待他的好。数到最后,声音是颤抖的,笑容是惶然的。
  “师尊。”
  墨燃仰起头,他眼眶是红的,但他都已害的楚晚宁到了如此地步,他不想在意识清醒的楚晚宁面前哭,再惹师尊难过。
  于是他忍着,依旧笑着,商量般轻松的口吻。“我再数一遍,你理理我,好不好?”
  楚晚宁忽然被他这样的恳求,刺得心如刀割。他几乎是觳觫地,要把手从墨燃指尖抽出。
  但这一次墨燃握紧了他,说什么也不放开。
  青年坚定地,缓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类似犬一般的执着。
  他说:“一、二、……”
  外头忽然传来了湍急的脚步声,喊叫声,咒骂声,楚晚宁蓦然抬头,远望去楼下灯火如海,浩浩荡荡的阴兵大军追了过来,直扑他们的所在。
  容九终究还是逮到了机会告密了。
  “在那里!楼上!楼上!”
  “抓住那个小贼!”
  “反了天了这是!”
  惶惶急急翻天覆地,火把和鬼影像潮水一样从远处滚滚而来,要把他们两个人吞吃抹杀掉打入无间地狱万死不得超生。
  墨燃却没有回头,那一刻他握着楚晚宁的手,忽然很宁静。
  虽然楚晚宁不是他的爱人,但却是他爱着的,敬重的人,是爱着他的,待他好的人。他看着他,心是稳的。
  楚晚宁斥他:“你昏了头吗?!还杵着做什么?”
  他说着,一把反拉住墨燃的手,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飘零灯火中他目光灼灼,与生时别无不同,楚晚宁蹙眉怒道:“走啊!”
  墨燃愣了一下:“我们吗?”
  楚晚宁气恼至极:“还能是谁?!”
  墨燃怔忡地,他颤抖着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而后忽的笑了,那笑容很好看,眼眸里还染着水雾,像是蘸着露珠的繁花,锦绣无边。
  他终于、终于松了口气,紧紧扣住楚晚宁的手指。
  十指交握。
  他抵住楚晚宁的额头,小声地,庄重地,说:“三。”
  “三什么三!快走!”
  外头无尽的厉鬼追来了,墨燃这才回头看,啊呀一声有些急了:“师尊,先开个结界挡一挡!然后我把你渡到引魂灯里去!”
  “不会。”
  “……啥?!”墨燃呆若木鸡。
  楚晚宁冷着脸,但依然有些尴尬,恼羞成怒的:“我若还有法力在,岂能被困在这破笼子里?”
  “……”
  得了。楚晚宁的这个魂魄,缺掉的是“修为”。
  由于把魂魄收入引魂灯中,需不受打扰地吟唱一段咒诀,用时虽不长,但眼下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墨燃便只能拉着楚晚宁跑。
  所幸楚晚宁修为虽失,但身手仍在,并不会拖墨燃后腿。两人夺路而奔,后头是滔滔无止的阴兵狂流,跑到正殿门口,楚晚宁问:“你认路吗?”
  墨燃道:“不认得。”
  楚晚宁:“……”
  墨燃却并不泄气,指了指高耸的宫墙:“走上面,看得清楚些。”
  所幸楚晚宁轻功底子扎实,即便没有修为支撑,飞檐走壁仍然不是问题。他飘然踩上檐瓦,低头见尸群已怒嗥着扑杀过来,便对墨燃说:“你将见鬼召出来!”
  墨燃依言照做,手掌相擦,一道刺目凛冽的猩红色光辉如同腾蛇吐信,猛地窜将出来,绯红柳叶泠泠拂动,神武柳藤盘绕在他脚边。
  “灵气过五里,入曲池,汇集商阳,抽下去。”
  刷!
  楚晚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少灌些灵力。”
  墨燃闻言一怔,待要收势已来不及。
  只听得轰的巨响,嘶嘶游蛇在甩出的瞬间天火爆裂,犹如吞吐着焰电的腾龙,怒吼着自墨燃掌心直贯尸潮。那烈焰浑熊的火舌几乎燎尽了整个廊道,带火移星陆,升云出鼎湖。几乎眨眼间将咬在最前头的几十个兵卒连带砖瓦草木,焚了个干净!
  楚晚宁:“……”
  墨燃:“……”
  “不是让你少灌些灵力么!”楚晚宁蹙眉怒道。
  “你说的时候我都已经……”突然想到不能和师尊顶嘴,要恭敬,墨燃悻悻闭嘴了,道,“师尊教训的是。”
  “罢了。”楚晚宁一拂衣袖,“也是我说的迟了些。”
  墨燃一愣——原来要师尊服软,只需自己先把过错揽过来就好了么?
  他眨了眨眼,不由地笑了起来。
  楚晚宁瞥他:“傻笑什么,还不走?”


【第115章】 师尊已婚

  “走走走。”墨燃应着,忽然想到什么,面露忧色,“师尊,我杀了这么多阴兵,鬼界恐怕要和我们玩完儿。”
  “无妨。”楚晚宁说,“方才那个招式并不会令对手魂飞魄散。他们只是灵魂被震碎了,过个几日自己又会聚起来。”
  墨燃闻言仔细再看,果然看见焦灼余烬中有点点魂灵碎光在飘浮涌动,像是萤火虫一般。未及多瞧,楚晚宁已经拉过他,说:“跑。”
  断壁残垣后是更为暴怒的一群兵卒狼奔豕突,楚晚宁和墨燃在碧瓦飞甍上疾行,墨燃边跑边问:“师尊,既然他们不会死,就得罪不了鬼界,为何不让我多灌些灵力把他们都击退了?”
  楚晚宁冷言道:“你再试试方才那招。”
  墨燃虽不知他为何这样说,但还是照着试了一下。岂料这次挥出去的,却只是一小簇烟火,见鬼似乎很是疲惫,哪里还有方才吞日月镇山河的气势。
  “所灌灵力越多,所需休整越长。”楚晚宁道,“过犹不及。可记得了?”
  “记得了。”
  顿了顿,墨燃又说。“师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什么?”
  “我想到在桃源幻境里,你也是这么教我使藤鞭的。那时候你特别矮。”墨燃咧嘴笑了起来,拿手比划一下,“连我腰都不到。”
  楚晚宁闻言,陡然被绊了一下。
  “小心!”
  “滚开。”要是还活着,楚晚宁的耳根就该红了,他恼羞成怒地,“你就那么点出息,与夏司逆比身高,怎么不和我比?”
  墨燃笑笑,他不和他比,如今自己虽拔高了身段,不再像彩蝶镇时明显不若师尊高挑,但也不过是平起平坐而已。
  他余光瞥着师尊,暗暗记下一笔,心道再过几年等自己这具躯体彻底发育完成,一定要再把拉着楚晚宁好好比较比较。
  这边踏仙帝君打着小算盘,那边晚夜玉衡心情复杂。
  他虽多半猜到墨燃已经清楚自己就是夏司逆的事情,但亲耳听他这么说,还是觉得大跌颜面,脸没地方搁。
  毕竟……他可是脆生生地仰着头喊过墨燃“师哥”啊。
  越想越尴尬,越想越气愤,楚晚宁跑得更快了,把墨燃甩在后头。
  墨燃知他心思,也不急着追,只留着半步之遥,牢牢跟在他后头。他们迎着呼啸的夜风奔逃,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个男人,红衣欺血,如堕枫流霞,衣袍上金蝶绣得栩栩如生,随着袍摆愈发溢彩流光。他心中陡然升起一丝苦涩又甜蜜的餍足。
  这一刻他是感恩的,他还能见到楚晚宁,还能像往日一样受楚晚宁的指教。再过几年,要是顺遂,他还能低下半个头,笑眯眯地气楚晚宁:“徒儿与师尊比比身高,徒儿乖乖站着,师尊可以垫脚。”
  他心里很暖很热的,只想,上苍真的待他不薄。并不是每个人犯了错,都能有过从头再来的机会,也并不是每个人受了伤痛,都能去包容去原谅。他的师尊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竟花了这么久才知道。
  又驱了两拨追兵,行宫入口正门咫尺在望。
  往后看一眼,那些兵卒都被甩的很远,已经追不上他们了。墨燃稍微松了口气,然后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得前面忽劈一道惊雷。
  雷火之中,出现一张巨大肩舆,肩舆下跪着八个肌肉纠结的勇夫,稳稳扛着。一位裹着白色兽裘,披散长发,举止慵懒的微胖男子躺在上头,左右各搂着个美人,一个在给他捶肩,一个在喂他樱桃果儿。
  这大腹便便的男子虽是魂魄,但已修成肉身,因此果子竟是和活人一般吃下,并不只是穿过去尝个味儿。
  男子舔了舔嘴唇,掐住那美人的下巴,腻乎乎地亲了一口,这才掀起眼帘,不紧不慢地看了楚晚宁和墨燃一眼,嗤笑道。
  “这可真是不妙。本王相中的宝贝儿,竟有不识相的来抢了。”他悠然道。“小仙君,是谁给你的胆色呢?”
  楚晚宁脸色铁青,神情极其难看。
  他居然当着墨燃的面,被这么一个油腻腻的淫鬼叫了“宝贝”……若是他法力尚在,天问恐怕已经将这混账绞成碎渣儿了。
  墨燃脸色也不好看,但知自己如今修为,尚不足以在保护楚晚宁的同时与鬼王交手,因此只能言谈。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爷,对不住,毁了你宫舍屋瓦那么多间,但这个人,我是要带走的。”
  “哦哟,你说带走就带走啦?”四鬼王笑道,“你瞧他身上穿的那是什么?我教你个乖,那个呢,叫做冥婚之袍,换句话说,就是咱们鬼界的吉服。他穿了我的吉服,就是我手下的鬼了,他是迈不出行宫之门的,不信你试试。”
  顿了顿,补上一句:“你若是强带他出门,只怕在行宫口就会被这喜袍上的灵力粉碎魂灵,可要想清楚了哦。”
  墨燃这才陡然明白为何容九说大家在正殿内都是被绑缚着的,而楚晚宁却没有。原来他身上这件红衣……
  捏指成拳,墨燃道:“我要带他走,自然是不能让王爷吃亏。王爷想要什么,我尽力奉上。”
  “本王只想要美人。而且最近啊,温柔乖顺的食腻了,本王还偏偏就喜欢你旁边这种,冰冰冷不爱搭理人的,这才有滋味。”
  “……”
  看墨燃和楚晚宁如此颜色,四鬼王也觉得有趣儿,慢条斯理地坐起来,说道:“不过,说句实话,本王在地府待了这么许多年,第一次瞧见有人会闯进我行宫里头撒野。倒是有些意思,能好奇问一句吗,你是他什么人?”
  墨燃道:“他是我师尊。”
  “师尊而已嘛。”鬼王一摊手,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要死要活的关系。”
  墨燃道:“……他又不喜欢你,你强留又有什么用。”
  鬼王懒懒摆手:“幼稚,喜欢不喜欢的,哪有那么重要。本王瞧中的是他的皮肉,又不想要他的心。”
  “……”
  “再者说了。”鬼王笑吟吟道,“他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吗?他要是你的结发之人,我倒还真没了兴趣。本王虽爱美人,却还真不爱那喝了交杯合倉的。可惜啊,他不过是你的师尊而已。”
  这番话,墨燃听了先是一愣,而后忽然笑了。“王爷可是说认真的?”
  “本王堂堂地府第四层之主,骗你个小鬼做什么。”
  “那我多问一句,师尊若早有婚许,再穿上王爷这件吉服,可还有效用?”
  “自然是没用的,本王从来不喜玩弄人夫人妻。”四鬼王皱皱眉,“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师尊成家了?”
  楚晚宁要脸,说道:“没成。”
  墨燃不要脸,说道:“成了。”
  四鬼王:“……”
  未及楚晚宁再多言,墨燃忽然拽过他的手,拉着他就往正门处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四鬼王道:“王爷,你别理他,我师尊记性不好。你看你刚刚说了,他要是成了亲,这吉服就不会作效。咱们不磨嘴皮子,我自带他出去,若是顺利走出,便请王爷放我们一条生路,若是我说谎,则是生死不怨。”
  楚晚宁道:“墨燃——你疯了?当初在彩蝶镇,不过是逢场作戏,根本不会算——”
  “怎么不会算。”墨燃毅然决然,倒是很笃定,“酒也喝了,头也磕了,上有高堂下有后土,怎么就不算了。”
  “墨燃……!”
  鬼王在地府百年千年如一日,待得着实有些腻味,忽然见到这样的争执,觉得十分好笑,坐下来托着腮倒也瞧得起劲。他拍拍旁边那美人的大腿,让她再喂自己吃颗果脯,边嚼边道:“成啊,你们走啊。要是顺顺当当走出去了,我便不拦你们。若是死了,也是自找的。”
  墨燃道:“多谢。”
  行宫正门布着一层闪动着淡淡紫光的结界。显是困顿鬼魂用的。楚晚宁离得那结界越近,便越是不情愿。那种半吊子的冥婚,怎可能会作数……
  可墨燃却在这时靠近他,低声与他说了句:“师尊莫要担心,你我婚契,定是奏效的。”
  “如何就作效了?!”
  “你听我一次。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他说着,反手扣紧了楚晚宁的手指,掌心里有细汗。
  “若是万分不幸,我也陪着师尊。”
  楚晚宁浑身一震,睁大了凤眼,愕然瞧着他,好像从来没有瞧清过眼前这个人。
  墨燃冲他展颜而笑,梨涡融融:“我欠师尊好多,这一回,不会再留师尊独身。”
  “……”楚晚宁沉默良久,低声道,“何必。”
  “那师尊呢?又是何必。”
  楚晚宁垂睫,而后轻轻叹息一声,终是不再推却。二人携手站在紫电流窜的结界当口,身后是闲坐着看热闹的魑魅魍魉。
  “走吗?”
  “走。”
  不知是谁先扣紧了谁的手,那么用力,冰冷的叠着滚烫的,汗湿的裹着干燥的,苍白的贴着麦色的。
  天火在奔腾,雷电在嘶吼。
  那结界仿佛巨大的洪流与瀑布,他们几乎是同时迈入,电光火石扑杀而下,气吞山河势如破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两个胆敢踏出生死门的人撕碎,劈成片,烧成灰。
  那雷火爆出灼目光华,耀眼到近乎成了白色。
  眼见着就要劈落在二人身上,墨燃虽在此之前,心中想的一直都是从今往后要敬师爱师,不可再忤逆,更不能存有旖念玷污师尊。可是在这存亡未知的瞬间,他猛地扭头,忽然就很想再看看楚晚宁的脸。
  却发现,结界形成的湍流密雨中,楚晚宁竟也在望着自己。
  那双凤眼曾经凌厉、决绝、痛惜、憎恶、隐忍……而这一刻却好像有万事将熄时的宁静。
  还有,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还有深情。
  墨燃从未看过楚晚宁这样的眼,他的脑袋嗡的一声轰鸣作响,感到城堞楼宇皆在坍塌,他的胸腔中忽然有一股热烈的爱意,顶开坚实灰黑的岩层,破土而出。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思考那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只觉得心是滚烫的,血是沸腾的。
  雷鸣电闪间,他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将楚晚宁紧紧拥在怀中。
  狂乱的心跳撞上颤抖的魂灵。胸膛撞上胸膛。
  他在下鬼界之前,其实也并没有过要与楚晚宁一起死这种念头,他一直觉得自己爱的人是师昧,要同生共死,也只会是和师昧。
  可是当死劫真的降下。他便不由多思地,将他搂在了怀里,似乎想要将对方的血肉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将他的魂灵藏进自己的魂灵里。
  楚晚宁。
  我陪着你。
  我……
  “哎呀,没想到还真是对苦命鸳鸯。”耳边忽然传来悠悠然的戏谑声响,“本王竟抓错了鬼?这位仙君,居然真是已婚许拜堂过的有主之魂了?”
  墨燃倏忽睁眼。
  那本该将他们撕碎的雷电竟不知何时化成了千朵万朵蒲公英,绕在他们身周轻舞飞扬,飘颻如雪。
  四鬼王笑吟吟地站了起来,在离宫门不远处站定,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无聊几百年,今日倒是看了一出好戏。”
  楚晚宁:“……”
  墨燃还未回神,脑袋仍是昏沉的,看看四鬼王,又扭头去看怀里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抱着师尊实在不像话,便仓皇收了手。楚晚宁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侧过脸,面上不知是怎样神情。过了一会儿,整顿衣冠,一语不发地立在旁边。
  墨燃为了打破尴尬,抬头问四鬼王:“如何,不曾诓骗王爷吧。”
  “不曾,不曾。”四鬼王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一日复一日,多久没有见过这般热闹了。好罢,就冲你们让我看了一场好戏,自行去吧。本王美人那么多,也不缺个已经成亲了的魂魄。”
  墨燃立刻心下开朗,想道:这四王比曾经楚洵遇到的那个九王可坦荡多了。虽说是个淫魔,但好歹言出必行,有个王爷模样。
  他这样想,拉着楚晚宁就要走。
  岂料这时,天空中云雾飘散,月光照在墨燃身上,不动声色地,投下一道浓黑阴影。
  四王初时不曾反应,仍是笑吟吟的,因看着了一出难得热闹而自喜,他转过身,示意旁边的美人再喂给他一颗葡萄。
  美人的指尖剥开幽紫果皮,将鲜甜晶莹的果肉递到四王唇边,四王正欲张嘴,猛地觉出不对,蓦然回头厉声道:“站住!”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地面的阴影,目光一寸一寸抬起,最终落到了墨燃脸上。
  “……你看看,地上那是什么?”
  墨燃垂眸,这才猛地发现自己脚下竟还残存着一道模糊不清的影子!
  四王戏谑贪玩的神情一扫而空,他眯起狭长的眼,那里面闪烁着兀鹫扑食前的光泽。
  “你一具活人血肉,竟也能下得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