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08

白羽摘雕弓:黑莲花攻略手册 55 - 62

【第55章】 魂魄与檀香(尾声)

    纤细的手指捏着竹蜻蜓对着窗口,明亮的日光给纤巧的蜻蜓翅膀渡上了一层毛绒绒的亮边,凌妙妙左看右看,啧啧称赞道:“真漂亮。”
    慕声伸手要接,她临时变了主意,抢着放在手掌里一搓,“咻”地放出去,兴高采烈:“先试试看!”
    竹蜻蜓一下子飞得老高,啪地撞在了梁上,这才落回地面。
    凌妙妙伸了个懒腰,放松地滑了下去,懒洋洋地躺在了床上,揉着酸痛的眼睛:“成功啦,去捡吧。”
    慕声却没动,依然坐在她床边,似乎在踌躇什么。过了半晌,妙妙眼前伸过来个细细的小钢圈,是慕声天天套在手腕上的收妖柄。
    妙妙一脸茫然地将他望着。
    慕声不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收妖柄:“这个给你。”
    凌妙妙的内心轰隆一震,简直就像开香槟现场,塞子“噗”地一出,泡沫顿时喷射出好几米,还是打着旋的疯狂喷射。但她面上丝毫不漏,冷静得有点小心翼翼:“你要把你的收妖柄送我?”
    没记错的话,这一对收妖柄是慕瑶送的,意义重大,当时大船过宛江,黑莲花宁愿被捅,也不肯丢一只。
    慕声抬头望着她,似对她这种反应十分不满,黑眸中写满了恼意:“给你就给你,废什么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地板上的竹蜻蜓上,低声道,“算那个的回礼。”
    下一秒,似乎又有些后悔,急躁起来:“不要就……”
    话音未落,妙妙早一把捞过来套在手上,还甩了甩衣服,妥妥地藏在了袖子里,生怕他再后悔似的:“要啊,怎么不要,早知道是这个交换法,我给慕公子做十个八个竹蜻蜓……”
    慕声瞪她:“你!”
    “我知道——”妙妙瞬间收敛了猖狂的笑,抢先字正腔圆道,“你是怕我什么也不会,再拖大家后腿,大公无私匀我一点儿。”
    她晃了晃手腕,一双杏子眼大而明媚,笑出声来:“谢谢啦。”
    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这收妖柄本来是一对的,现在他们两个各拿一只,多多少少有点情侣款的意思,这算不算是在成功的道路上前进一大步了?
    “我走了。”慕声俯身将地上的竹蜻蜓捡起来拿在手上,临出门时停了片刻,微微侧头,不知在等些什么。
    凌妙妙混不在意地翻了个身,顶着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将脸舒舒服服地埋进松软的枕头,深深嗅了一口沁人的松香,顺口道:“慕公子,帮我带上门。”
    啊,皇宫养老真幸福。
    慕声不动声色,捏着竹蜻蜓的手垂在身侧,食指在竹蜻蜓的杆儿上摩挲,反复划过凹下的刻痕,从上至下,一笔一划,刻得顺顺溜溜,没有一点儿犹豫。
    子期。
    这人只在背后悄悄叫,当面从来都是慕公子慕公子,为什么不叫子期?
    他半回过头去,只见少女趴在床上,两只腿翘起来晃荡,轻薄的裤脚里若隐若现露出纤细的脚踝,正天真无邪地将小脸埋在枕头里蹭来蹭去,这个姿势,莫名重合了某个暖色调的梦境。
    “砰。”
    门霎时被人狠狠闭上,似乎想要用力截断什么。
    端阳帝姬在这个深秋结束了漫长的风寒,在她病着的那些日子,天子每隔几天就要去凤阳宫坐坐,佩云温柔地侍奉在侧,三个人一派岁月静好。
    凤阳宫外守着的小宫女,甚至时常非常惊悚地听见内殿传来兄妹俩的阵阵笑声。
    曾经二人之间仿佛隔着山河大海,见面也只是生疏地行礼,经历了这件事,知晓了彼此的心意,居然可以相谈甚欢,找回了骨肉至亲的亲密,端阳这个华国最受宠帝姬的身份,终于坐了实。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赵太妃事发到现在,她从未露过面,几乎处于一种沉寂的状态。
    凌妙妙在花园里遛弯的时候,见到流月宫内络绎不绝地走出了一串长队,紫色官袍的内监们三三两两抬着贵重的茶桌、梨花木凳、四折屏风,小心翼翼地迈着碎步经过她身边。
    “小心点儿,小心点儿……”拖长了调子的监工那这拂尘指挥,语气不含一丝感情。
    “请问这是?”
    来往搬东西的小内监冲她颔首,陪着笑悄声道:“太妃娘娘迁宫呐,借过,借过。”
    金碧辉煌的流月宫赵太妃居然要从这里搬走。
    两个小内监经过她身边,抬了几个摞起来的木箱子,最上面的没盖严实,大概装着珠钗簪花一类,能听得见里面玉石碰撞的淅沥沥的清脆响声。两人咬紧牙关,青筋暴起,连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哎哎!”其中一个突然尖声叫嚷起来,话音未落,噼里啪啦一阵响,上面的箱子向左打滑,微微倾斜,敞开了口子犹如巨兽吐出洪水,项链珠宝洒落一地。
    小内监两腿微微打颤,在闷热的空气中出了满头汗水,两人将箱子墩在地上,开始相互责怪起来。
    “轰隆!”
    天有不测风云,转瞬间乌云密布,天空变成了发闷的土黄色,一阵阵惊雷由远及近,眼看就要下雨了。
    “怎么回事?”监工的骂骂咧咧地来了。
    两个人顾不上相互推诿,急忙趴在地上捡,豆大的雨滴已经开始落下来,地上洒满了一朵一朵的圆印。
    凌妙妙看得心里着急,也蹲下来帮忙捡,几朵散落的浅色珠花收在手里,一支金簪子旁边还有个装订精致的卷轴,让这一摔微微散开了。
    妙妙伸手一捞,画卷顺势展开,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一张人像。
    这幅画尺寸只有寻常人像的四分之一,小巧玲珑,展开只到手肘,难怪可以被塞进妆奁,和一众珠花藏在一起。
    画像有些年头了,淡金色绢的肌理柔和而贵气,画法非是写意,而是工笔,连头发丝都一根一根描绘的工笔。
    画上男子身披白毛狐裘披风,露出内袍一点低调奢华的花纹,脚蹬黑色登云靴,倚马而立,头戴紫金冠,头发却非常肆意地只挽了一半,另一半黑亮如铜矿般的发丝披在身后,被风吹起。
    在这个世界,既然戴了冠,就不能披头散发,平白惹人指点。
    可是画上男子生了一双狭长而贵气的眼,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显得稍微冷淡而倨傲,那披散的头发便丝毫显不出轻浮。
    就好像哪一位贵公子微醺,兴至浓处,跨上白马狂奔数里,浑然不顾狂风中散乱了鬓发,待到兴尽,傲然下了马,在落着雪花的冬夜,无意间朝画外人看去。
    凌妙妙也盯着他看高鼻梁深眼窝,最容易显现出英挺的轮廓,偏又是面白唇红,好像海参鲍翅都堆叠到了一处似的,俊美得像精修过的纸片人。
    有趣,赵太妃妆奁里藏了个帅哥。
    妙妙啧啧合上画像只一秒,蓦地顿住,又慢慢展开。
    画上落上了几滴圆圆的水渍,雨开始大了起来。
    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这样出众的相貌,乍一看惊艳,可由于各部分都长得过于完美,没什么特色,再仔细回想,那张脸模糊不清,脑子里只留下一个“帅”字。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是那个……那个青牛白马过城门的百姓红旗七香车!
    她诧异地叫出声:“轻衣侯?”
    传闻当世轻衣侯,丰神俊逸,貌比潘安,是举国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回忆碎片”,轻衣侯。
    身旁一个颤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怎么会认得轻衣侯?”
    屋内沉香浓重,四面门窗紧闭,帘栊放下来,光线昏暗而萧索,细细的几丝光,斜着打在桌面上。
    慕瑶和赵太妃隔了一张陈旧的乌木几案,相对而坐。
    赵太妃头上戴了一只素钗,青丝里竟然混杂了半数白发,嘴角和眼角的皮肤都松弛暗淡,眼袋大得吓人,一双眼睛再无光彩。
    慕瑶暗自唏嘘,初见面时还是保养得意的中年贵妇,才短短半年,竟然形同老妪。
    下雨了,密集的雨点爆豆般捶打着窗棂,帘栊微动,传来悲鸣的风声。
    慕瑶将眼前的盒子打开,只将那枚挂着朱砂小珠和红流苏的玉牌拿了出来,沉默无言地揣在了自己怀里。
    赵太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石头刻出来的人。
    这偏远的沉香殿乃是先前废妃居住的冷宫,破败不堪。旧事东窗事发,众人唏嘘指点,在皇帝默许下,她将自己隔绝于众人之外,从此以后,做个没人认识的孤家寡人。
    “娘娘,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慕瑶有些犹豫,“我在旧寺遗址,发现了慕家的镇鬼封印,那封印制威力巨大,印象中,除非我爹娘联手,否则制不出这样的封印……”
    赵太妃机械系地点点头,语气平板无波:“慕方士不必怀疑,当年是本宫手握慕家玉牌,编造谎言,强令你父母镇压兴善寺鬼魂,掩盖真相。”她勾起嘴角,是一个冷冷的嘲讽的笑,“做出这等有违天道之事,走到今天,也是因果报应。”
    慕瑶的疑惑却更浓重,语气不由得有些急促:“可是倘若娘娘十年前便已用掉了玉牌,那么……”她掏出袖中玉牌来,侧眼看着,“这块玉牌?”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块玉牌?
    赵太妃沉默许久,古怪地笑了笑:“你手上这块玉牌不是我的,乃是旁人所赠。若不是事关敏敏,实在没奈何,我也不会轻易动用。”
    慕瑶蹙起眉头。慕家玉牌稀世难得,可操纵捉妖世家的令牌,能让使用者纵横鬼神间,甚至比平常的虎符兵符都还要重要,谁会将它轻易转手相赠?
    她禁不住追问:“这块玉牌的原主是谁?”
    赵太妃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极其沧桑:“是本宫的弟弟,赵轻欢。”
    她眼里闪过伤感、愧疚和怜悯,定定望着慕瑶的脸很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一字未吐。
    “轻衣侯过世近十年,不想凌小姐这样的小辈还能认得出……”徐公公镶嵌在皱纹弥补的浑浊眼珠盯着她,撑了一把巨大的黄油纸伞,将两人庇护在伞下。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似含有无限唏嘘。
    周围的雨丝转瞬密集起来,大雨哗啦啦浇在地上,抬东西的小内监喧哗起来,吆喝着将家具抬到檐下暂避。
    凌妙妙看着画像,不答反问:“娘娘藏了轻衣侯的画像在自己妆奁里?”
    老内监微蹙眉头,看她的眼神十分古怪,似乎不满于她的恶意揣测:“轻衣侯殿下是咱们娘娘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妙妙怔了半晌,将画像卷起来往他怀里一塞,“打扰了。”转身跑进了雨帘里。
    太乱了!轻衣侯是赵太妃的弟弟?
    等一下,轻衣侯过世近十年,算算时间……闯进七香车里掐他脖子的那个小孩……再算算年龄,似乎对得上……
    黑莲花和赵太妃两看生厌,难道是杀弟仇人和苦主之间的心灵感应?赵太妃费尽心思搞了一只小老虎送过去,是要暗示什么,养虎为患为虎作伥?
    她晃了晃脑袋,一时间想不明白。
    在谈话的最后,慕瑶从袖中掏出个剥落的红漆牛皮盒子,打开来,推到赵太妃眼前。
    金黄绸布上躺着两枚黑色石子,赵太妃看了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了一般闭眼揉着太阳穴,似乎头痛得厉害。
    慕瑶并没有因为她有所抗拒而停止,问道:“娘娘可知这是什么?”
    “能是什么?”赵太妃撑着头冷笑一声,“是邪物。”
    将她耍得团团转、害得她失去一切的邪物。
    慕瑶怜悯地望着她:“我和拂衣验过,这所谓的舍利子,其实只是陶虞氏的牙齿。”
    “……”赵太妃猛地抬头,嘴角不自知地抽动,牵出数根皱纹。
    陶虞氏生不得善终,死却被错当做灵物叩拜敬仰,是陶荧一手造就的天大嘲讽。
    慕瑶与她对视许久,才叹息道:“此事虽然告一段落,但还有许多疑点未解。以怨灵一己之力,不可能赋予这两颗牙齿如此大的能量。”
    “还有兴善寺众人骨灰遗骸,是如何大老远跑到了泾阳坡,又混入香篆中间……”
    她定定望着赵太妃:“娘娘,我们怀疑背后有大妖作祟,所以,泾阳坡李准这条线,必须查下去。”
    赵太妃似是十分疲倦,勉力维持着礼貌,只是漠然点点头:“请便吧。”

    第二卷完


【第56章】 鬼魅制香厂(一)

    “你说什么?”
    骨瓷茶杯哒一声落在描着金边的碟盏上,端阳帝姬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柳大哥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佩云垂手站在一旁:“昨日上午……”
    “怎么没有人告诉本宫一声?”她惊诧地叫出声来,刹那间那惊诧变成了震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佩云的脸,“皇兄故意不让你们说的是不是?他就是不想让我……”
    “敏敏,说皇兄什么呢?”年轻的天子恰好走进殿内,脸上还挂着笑,与紧绷的端阳形成鲜明对比。
    他撩摆坐在椅子上,拈了盘里一枚花生放进嘴里,转头拉起佩云的袖口,不经意低声问道:“手好些了吗?”
    “好……好多了。”佩云急忙将十指钻进袖中,不让他瞧见那上面留存的疤痕。
    左边是天子关怀的目光,右边是帝姬盛怒的眼神,她感觉两颊像是各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火辣辣得难挨,扭身脱出了包围圈,“奴婢去倒茶。”
    被她掀过的珠帘摇摇摆摆,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大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皇兄,你就让柳大哥这样走了?”端阳的盛怒刹那间变成委屈。
    “他走不走,同你有什么关系?”天子的笑容慢慢敛去,皱了皱眉,似乎不忍心对妹妹说重话,“敏敏,那些捉妖人有自己的生活,天南海北到处跑,不似你养尊处优。”
    端阳帝姬的眼里盈满了泪水:“可是皇兄,柳大哥他为了救我,差一点就死了。”
    天子顿了顿:“朕知道。”
    他看着帝姬纤瘦的小脸,出事后大病一场,女孩脸上健康的红晕都消失了,心里一阵愧疚,“是哥哥不好,让你受惊了。”
    “我在说柳大哥,你说这个做什么?”端阳皱着眉,“我知道哥哥一直看不起捉妖人……”
    “……”
    佩云安静地听着殿内隐隐约约的争执声,在外面呆了很久,右手放在左手上,仰头看天上的云。
    天际湛蓝,这样一个晴好的日子,刚刚被他抓过的手腕,似乎依然留有火热的触感。
    手一点点伸出来,细而修长的手指,那样丑陋的褐色疤痕盘踞着,皮肤溃烂能再长好,却依然留着牢中阴暗潮湿的痕迹。
    本就是云泥之别,现在看来,似乎更配不上他了。
    阳光落在椭圆的指甲上,镀上了模糊的光泽。她自嘲地笑。
    “佩云?”身后有人在叫她,那声音空灵动听,仿佛仙子在歌唱,骤然入耳,让人头皮一麻。
    她猛地回过头去,凤阳宫外的蔷薇花丛轻轻颤动,那些娇艳的绯色花朵在阳光下摇摆,似在邀她共舞。
    “佩云?”
    又是一声。

    秋天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灿烂,沿路的木芙蓉开成一片粉红色的云霞。
    微风吹来,摇落花雨缤纷,如梦似幻。空气中漂浮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柳拂衣和慕瑶并肩走着在道中,不经意间放慢了脚步。
    二人挨得很近,不像是赶路,倒像是漫无目的地散步。
    半晌,柳拂衣的手无声地从紧挨着他的冰凉袖口伸进去,握住了一只冰凉的小手。
    他生涩得几乎有些紧张了,两人手心都是冷汗,慕瑶一怔,旋即笑开。
    依旧步履不停,他们的手在途中紧紧牵在了一起。
    凌妙妙走在后面,瞪大一双杏子眼,看着小情侣越挨越近,直接在漫天花雨中牵起了小手,心里一阵兴奋,长途奔波的困意一扫而空。
    她下意识回头看慕声,惊异地发现他居然在盯着路面出神,完全错过了这精彩的一幕。
    这么重要的修罗场,黑莲花居然走神?
    往常这人一双眼睛总是片刻不离慕瑶,时常对柳拂衣投以怨毒而妒忌的眼神,她早已习以为常。所以才觉得最近这段日子格外反常,黑莲花盯花盯草盯路上的小鸟,就是不往正事上瞅……
    她没忍住,以胳膊肘捅了捅他,伸手一指:“嘿,快看你姐姐。”
    慕声下意识抬头一望,就看到了令他火冒三丈的一幕,但这三丈高的火气成分复杂,究竟是因为阿姐和柳拂衣亲密无间,还是因为旁边这人的语气,居然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们两个失意人半斤八两罢了,这个傻子,她高兴什么?
    他目光冰冷地回头一望,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杏子眼的瞬间,她怔了一下,仿佛突然反应过来,笑容消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少女的细眉蹙起,眸光潋滟,羡慕又怅然地长叹一声:“柳大哥牵了慕姐姐的手,我还从来没有牵过柳大哥的手。”
    白皙手腕上的收妖柄悬着,自然地收紧了尺度,被风吹得来回摇摆,宛如一只小巧的银镯子。在江南,垂髫的小女儿家最喜欢给两腕上戴银镯子,多数挂上铃铛,随风而响。
    铃铛……
    慕声的怒气不知为何比方才更重,连语气中都带着恼怒的冷意:“好好走你的路,别到处乱看。”
    妙妙撇了撇嘴角:果然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离开长安城第三日,主角团特意谢绝了赵太妃安排的车马相送,背起行囊,抄近道徒步走向城郊的泾阳坡。
    对于这种一天走十几公里,风餐露宿,晚上就地睡在树下的日常,凌妙妙竟然已经完全习惯了。
    虽然这一路上没有妖物劫道,也没碰上自然灾害,顺利的不可思议,但一路上看着小情侣暗流涌动的浓情蜜意,再挑唆挑唆慕声,看他气得炸毛,倒也非常的不无聊。
    泾阳坡虽然名字叫坡,但其实是四座小山组成的,这四座小山自然而然在中间围成一处谷地,从上往下俯瞰,犹如山中被砸出一只大坑,大坑中长满了茂密的林木。
    凌妙妙不太懂风水,只记得原文中写,坑中山灵水秀,两条溪水滋润大地,村民依山而筑,繁衍生息,泾阳坡冬暖夏凉,是个天然的世外桃源。
    可惜,后来村落中爆发瘟疫,一大半村民不幸染病而死,剩下的要么搬迁,要么逃难,短短几年内,这处世外桃源,转瞬空无一人,满是废墟。
    又几年,一位富甲一方的江南商人李准,带着自己的妻子仆从举家搬迁过来,将遗留的房屋修葺加固,额外搭建府宅,就在此地安身落户。
    按理说,商贾之人最迷信风水,若说向往长安,李准怀里兜着大把银钱,大可在都城买一处好宅邸,可他居然选择这曾经灭过村的荒凉泾阳坡落脚,偌大一个泾阳坡,只住了他们一家人——
    这场面实在有些诡异。
    前面忽然传来阵阵喧嚣声,慕瑶的步子顿了一下。
    妙妙凑上前去看,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影站在道中,那些人望着他们,开始还人声鼎沸,指指点点,见到了他们的身影,慢慢安静下来,似乎正等着他们到来。
    凌妙妙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土匪劫道?”
    不会这么倒霉吧?
    柳拂衣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妙妙闭了嘴,四个人迈着警惕的步伐,一点点向那些人靠近。
    一步,两步,十步那些人面貌清晰起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站成一群,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
    柳拂衣看着那群人,似乎预料到了什么,面容扭曲了一下,似乎是气极了,非常罕见地骂了一句不太中听的狠话:“蠢材!”
    话音未落,一个黑熊直立一般的巍峨身影一路小跑向他们奔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微笑:“各位方士舟车劳顿,辛苦辛苦,这边请!”
    柳拂衣有些牙疼地盯着他:“郭兄,你不必如此客气。”
    “嗨,客气自然还是要客气的。”郭修以为他是客套,笑得灿烂如菊,答得也格外真诚,“经历这么多事,下官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要不是各位提点,下官不知道死过多少次了。”他感激地拱手一一行礼,“四位对下官恩同再造,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凌妙妙差点笑岔气。
    主角团之所以婉拒了赵太妃舟车相送的请求,辛辛苦苦迈着双腿抄近道走过来,就是为了低调再低调,打泾阳坡这边一个措手不及。
    查案,哪有这样大张旗鼓地查的?郭修实在聪明周到,特意跑来放话通知一声,简直是提醒这边查漏补缺,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这十几里路,全白走了。
    慕瑶面色发黑地盯着眼前滔滔不绝的郭修:“小人知道诸位方士要来,特意邀请泾阳坡李准李兄弟前来招待,李兄实在热情,这不……”
    他回头一望,穿着一身绸缎长衣的李准冲他谦逊地一拱手,笑出一口白牙。
    随即,身后一片男女老少山呼海啸:“欢迎四位方士前来参观!”
    看这训练有素的架势,想必是在他们来之前对着天空嚎过好几遍的。
    李准确实热情,他把一家老小都带出来做门迎,倘若他真有条件,说不定还能再拉起一个“欢迎领导莅临指导”的大横幅,挂在半山腰上造势。
    李准站在欢迎人群的最前面,此人虽然年过三十,可面相上显得非常年轻俊俏,甚至有种宁采臣的白面书生质感。
    人们下意识去找宁采臣身边的聂小倩。
    与他并肩而立的却是一个身着华丽彩裙的丰硕女人,墨绿色金纹袒领下,露出雪白胸前的深深沟壑,随即是修长的脖颈。
    她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大脸盘,足足比身旁的李准大了一圈。瞳距极远,双眼极小,看起来像拟人化的树懒,又像一只被做成罐头的胖头鱼。
    一张脸上,唯独红润的嘴唇长得还算得体,丰满润泽,是标准的美人唇。
    四个人望着她,一时失语。
    长安街上丰腴的女人来来往往,绝对没有一个比她长得更加古怪。
    妙妙感到身边的慕声瞬间绷紧了身体,这是捉妖人提起警惕的标准反应。
    李准向前一步,笑眯眯朝他们介绍:“这位是内人,十娘子。”
    胖头鱼有些迟缓地笑眯了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眼睛,看上去古怪又滑稽,美人唇一开一合,发出了清甜的声音,“诸位请随我们进宅子去。”
    几乎是同时,妙妙听见前面慕瑶对着柳拂衣压低声音:“有妖气。”


【第57章】 鬼魅制香厂(二)

    “来,多吃些水果。”
    十娘子伸手将盛着四只李子的碟子推到凌妙妙眼前,冲她眯眼一笑,声音清甜,显得格外温柔。
    李子大而饱满,乌漆漆的果皮上挂着白霜。四方桌上摆满精致的碟盏,有黑葡萄、水蜜桃、鲜红柿子,都是最新鲜的,甚至找不到一处疤痕。
    天青色茶具釉色极亮,杯子上画着竹叶,茶水澄清,茶叶舒展饱满,飘着浓厚的香气。一切比起太仓郡守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的路上,主角团一路走一路暗自惊叹。李准一家搬来了泾阳坡荒村,大加整改,使之丝毫不见之前的衰败,一座座小小宅邸藏身青山绿水中,少有外人来,有十成十的隐居意趣。
    李准的宅子用的是江南的黛瓦白墙,背后有郁郁葱葱的林木映衬,厚重优雅。拾级而上,推开门,惊了天井中栖息的长尾雀儿,“叽叽”地飞上了天,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蔷薇木槿海棠,粉色和红色花团锦簇,蜂蝶流连。正在浇花的小童子见了人,飞快地放下壶,忸怩地跑进了内室,花圃中的潮气折射出七彩光晕。
    阳光穿过矮墙,透过斑驳高大的树木,落在天井中的青石砖上,明亮的一块块光斑。
    鸟语花香,仆妇成群。日子过成这样,才真的是生机盎然。
    坐在正厅,十娘子和几个小丫鬟一起忙来忙去,帮柳拂衣添水,给慕瑶递方巾,转个身,还来得及给凌妙妙手上塞一只黄澄澄的鸭梨,迟缓地眨眨那对小眼睛:“甜的,尝尝。”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十分漂亮,除了有些滑稽的脸,浑身上下,举手投足,哪里都像个温柔能干的主家太太。
    “谢谢。”凌妙妙笑着接过来,转头兴冲冲给慕声展示手上的梨,“哎,你……”
    刚说了一个字,梨就一下子到了他手上。
    慕声垂眸,漫不经心地在怀里摸出一只小匕首,单手脱了鞘,咔嚓咔嚓几下削掉了果肉,回到凌妙妙手上的是只生动形象的兔子,“给。”
    凌妙妙沉默地盯着兔子梨,满脸问号:“我问你要不要吃,你给它削成这样干嘛?”
    “……”
    默契培养成这样,真是没谁了。
    身旁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妙妙回头看,慕瑶、柳拂衣和十娘子都看着他们笑,好像两个小孩在泥地里打架,极大地取悦了围观的大人。
    慕声黑润润的眼眸望她一眼,又盯着梨,紧抿嘴唇,好像又生气了。
    “你真厉害,梨也能雕。”凌妙妙睨着他的脸色,笑着圆场,咔嚓几下咬了梨,吃得汁水迸溅,禁不住惊叹,“好甜!”
    她习惯性舔舔嘴唇,唇瓣粉嫩莹润,慕声看了半晌,扭过头去看窗外。
    十娘子笑得开怀,递了条手帕过去,像是温柔亲切的邻家姐姐,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慈爱:“还有柿子,我们自家下人种的,也很甜。”
    李准坐在上座,捧着脸,像个孩童似的,饶有兴趣地看着十娘子圆圆的脸盘,和她笑着的神态,甚至忽略了客人。
    柳拂衣和慕瑶在那眼神里看出了浓浓的爱意,不禁诧异地对望一眼。
    是的,李准对妻子的爱,满溢到了外人能够一眼看出的程度。他走到哪里,就要将十娘子带到哪里,两人不是十指相扣,就是并肩而行,跨了不知几百次的门槛,他都要托住妻子的手臂,嘱咐一句,“慢点,小心。”
    他看她的眼神,始终像是热恋中的少年,带着好奇和无尽眷恋。
    李准是有为商贾,家财万贯,又生得风流倜傥,可他一个外室填房也没有,专宠十娘子一人。这十娘子并非什么天资绝色,甚至长相颇为古怪,随便一个丫鬟仆妇,都比她顺眼——
    慕瑶和柳拂衣对视的这一眼,就蕴含了无限的疑惑和猜测。
    “不知李兄是什么时候搬到泾阳坡的?”柳拂衣饮茶,打断了李准专注的凝视。
    “哦,柳兄不必客气。”李准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四年前小女病重,李某几欲变卖家产为她诊疗,幸而遇见十娘子。”
    兜兜转转又绕回十娘子,李准的眸光明亮得像天上星,自豪又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她不仅妙手回春,治好了小女的病,还提议我们举家搬来这里,便于小女疗养。我们次年春天便搬过来了。”
    主角团一时沉默。
    慕瑶的面色复杂:“看不出来,尊夫人还是位医者……”
    泾阳坡山清水秀固然是好,可是这里曾经爆发过瘟疫,死了数以千计的人,村落早被废弃,外面的村民总是听到里面风声如鬼语,阴气森森,连打柴人经过都要习惯性绕道。
    哪个正经大夫会建议病人搬到这天然坟场休养身体?
    十娘子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不敢妄称医者,略通岐黄之术罢了。”
    柳拂衣点点头,又问:“李兄有个女儿?”
    刚才一家老小出来迎接,没看见那般大小的女孩,还以为李准和十娘子并无所出。
    “是啊,小女名叫楚楚,乃元配方氏所生。”提起女儿,李准脸上盈满了暖融融的笑意,连语气也更加温柔,“今年刚满五岁。”
    话音未落,褐色衣衫的乳母抱着一个扎包子髻的小孩进来,他便欢喜地指过去:“瞧,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站起身来走到乳母旁边,冲着那小小的女孩轻轻拍了一下掌,又点点她的小脸,逗她道,“是不是啊,楚楚?”
    小女孩头发还有些稀疏发黄,发梢自然卷曲,贴在脑门上,白嫩的脸上一双灵动的黑眼睛,鼻头小巧,除去嘴唇略有发紫,几乎像个易碎的洋娃娃。
    楚楚有些怕生,望着父亲的手指,眼里刚有些笑意,望见厅堂里坐了生人,又将头害羞地埋进乳母怀里。
    看小女孩这模样,便知道十娘子肯定是后娘。而李准元配方氏,不出所料是个大美人。
    父女二人如出一辙的美,越发显得大脸盘、宽眼距的十娘子格格不入。
    然而他们一家三口出人意料地亲密无间,乳母将手一伸,楚楚自己伸着小胳膊投入十娘子怀抱,乖乖坐在她膝盖上,专注地玩起她金丝袒领上的布纽扣。
    “今天小姐很乖,喝了两碗药,没有哭闹。”乳娘满面笑容禀告。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楚楚将脸贴在了十娘子怀里,十娘子伸出修长的手在她背后宠溺地拍了几下,清甜的嗓音夸张起伏,如同在唱歌:“真的呀,这么乖么?”
    小女孩在她怀里一拱一拱,似乎是在不好意思地点头。
    李准心情不错,摒退了乳娘,无不感慨地喝了一口茶:“柳兄不知道,能看到楚楚能平安长到这么大,是李某最大的福气。别说是搬迁,就算是让我散尽家财,我也甘之如饴。”
    柳拂衣身子前倾,十分关切:“不知令千金得的是什么病?”
    “喘症,同她亲娘一样。”李准怜惜地望着楚楚稀疏的头发,眼里浮上几丝伤感,“我的发妻方氏正是身患此症,生楚楚的时候,不幸病发而死……”
    “我与方氏,只余这一条血脉,我只想照顾她平安长大,以慰方氏在天之灵。”
    喘症,也就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娘胎里带来,还是遗传的,难怪孩子年纪小小,嘴唇却泛着不健康的紫红。
    慕瑶感到有些惊奇:“喘症也能治好?”
    “来,楚楚,回去睡了。”十娘子忽然抱起有些打瞌睡的女孩,走向内室,歉意地向众人点头致意,“不能说痊愈,只是稍加控制。楚楚身体比别的孩子虚弱,需要多睡几个时辰。”
    众人纷纷点头,目送她鲜亮的裙摆慢慢消失在视野里,一时间各怀心思。

    佩云回到殿内时,人走茶凉,端阳帝姬眼圈红红,正在面对着柱子生闷气。
    “帝姬?”她蹲下身来,察言观色地收拾起了地上散落的碎片。
    显然,先前这场谈话,兄妹不欢而散。
    “你也是来替皇兄劝我的?”帝姬转过脸来,娇容委屈而愤懑,“你是不是也像我皇兄一样觉得,我合该嫁给那些王公贵族,哪怕他们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只要有权位,也能做驸马?”
    佩云捡拾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着她:“帝姬,您是华国最珍贵之女,理应配最优秀的人。”
    端阳脸色一沉:“你还是站在皇兄那边?”
    “帝姬。”佩云一双总是柔顺的眸子竟然闪烁着两簇火焰似的光芒,“如何评判最优秀的人,天下无恒定标准,制定标准的应该是您。”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端阳,两手放在她的肩上,“您喜欢的,就是最优秀的。”
    端阳怔怔望着她的眼眸,突然觉得今天的佩云似乎和平素温顺的模样有所不同。
    她眼眶一热:“你也觉得,我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对不对?”
    “是啊,帝姬。”佩云琥珀色的眸中倒映出端阳的脸,“人生在世,生命如此短暂,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倘若帝姬您都不能得到自己的幸福,我们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佩云!”端阳让她说得热血沸腾,伸手反握住她的手,就好像突然获得了一个坚实的盟友,“那你说,我该怎么留住柳大哥?”
    佩云蹲下来,柔和地望着她的眼睛:“陛下之所以反对,不就是因为柳方士漂泊不定吗?只要让他不再漂泊,不做方士,不就可以永远留在帝姬身边了吗?”


【第58章】 鬼魅制香厂(三)

    李准为人,确实热情好客。妙妙他们在泾阳坡李府住了三天,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李准亲自作陪,期间,这位风流倜傥的年轻富商和柳拂衣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将一路上捉妖的趣事说了个遍,两个人聊得分外投缘。
    大多数时候,十娘子默默坐在李准旁边,不多插嘴,时不时给他夹菜,做一只眯眼笑着的胖头鱼。
    “柳兄,你上次说的那个那个狐妖,真有那么厉害?”李准一脸好奇,只是喝得多了,话有些说不利索。
    “是有些棘手。”柳拂维持着沉稳的风度,笑容谦逊,“狐妖蛰伏太仓郡,伺机吸人精气,让瑶儿用收妖柄制住了,打碎了妖丹,再不能出来害人。”
    十娘子斟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立即用左手扶住了酒壶。
    这个细节是凌妙妙顺着慕声的目光看到的,事实上,泾阳坡这一段是她最心虚的一个副本。
    捉妖读到十娘子出场已经是后半夜,阅读进入了疲倦期,半梦半醒间只记得电子书的翻页哗啦哗啦地过,等她从小憩中回过神来,已经自动翻到了慕瑶跳裂隙的那一段,中间都是被略过的部分。
    她当时正在为大段的琼瑶风感情戏发愁,没什么耐心翻回去看看剧情,索性囫囵吞枣、就这样看到了结尾。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泾阳坡的高潮部分,对她来说都是一片空白,她从此刻开始,不是旁观者,而是剧情的一部分。
    想想还真有点刺激。
    慕声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他借着吃饭的功夫,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凌妙妙发现,他的目光在十娘子脸上停留最久,目光充满探究。
    慕声此人,做人到处都是缺点,但在专业素养上没得挑。他的业务能力,在慕家,乃至整个捉妖人群族里都算得上顶尖:既有敏锐的洞察力,又能快速想明其中的弯弯绕,更妙的是战斗力还超强,要不是手狠心黑,又被慕家二老刻意压制,也不至于到现在还籍籍无名。
    当然,这籍籍无名里可能还有他隐藏实力、时常隔岸观火的功劳。
    跟着慕声看,果然能发现许多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比如十娘子柔顺神情下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第一天见到李准一家,主角团就感受到了整个泾阳坡若有若无的妖气,这妖气很淡,分散于宅邸内,竟然很难判断出源头究竟是谁。
    当时柳拂衣试探着问:“你们觉得李准和十娘子,是否有嫌疑?”
    慕瑶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我见那李准眼底发青,精气神不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阳气,但也不能确定。”
    妙妙估摸着她的弦外之音:“李准被吸,那就是十娘子有问题了?”
    慕瑶摇摇头:“十娘子身上妖气很淡……事实上,这里的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妖物的气息,我判断不出是因为有大妖隐藏其中,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妖气,还是因为泾阳坡这里是大批死人埋骨地,招惹了四面八方的小妖。”
    柳拂衣点点头,脸上丝毫不见轻松:“如果真是前者,那大妖一定比我们预想的更强。”
    “假如真是十娘子,那会是什么东西?”慕瑶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蛊惑心智的狐狸画皮妖还是……”
    她的喉头哽了一下,似乎是打了个绊子,才接着说出了后面的话,“还是她?”
    鼻尖忽然传来浓郁的食物香气,接着唇边被什么东西抵住。妙妙下意识一张口,咬住了一只爆炒虾。
    思路瞬间被打断,定睛一看,看到眼前一双离得极近的水润黑眸。
    慕声拿着筷子,又顶住虾推了一下,这才收回手转过身去,用她听得到的声音问:“你不吃饭,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哦……我……我看你吃得挺香,我……我找找食欲。”凌妙妙食之无味地嚼着虾,尽量使自己显得平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连手心都出了一层冷汗。
    黑莲花给她喂饭。
    这什么诡异场景?
    慕声本来正专注地观察着十娘子,余光瞥见旁边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脸发呆以后,就再也没能集中精神了。
    她明显在神游天际,连他转过脸离得那么近都没有觉察,翘起的睫毛根根分明,粉嫩嫩的嘴唇微张,有股傻乎乎的娇态。
    他本能地觉得不能再看了,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那红彤彤的娇嫩的嘴里塞了一只虾。
    刚那一下,她似乎并未觉得不妥,像是被投食的小动物,安静地叼着虾扭过头,乖乖地吃了进去,他的心却跳得厉害,像得了什么病一样。
    妙妙强装镇定地答完,偷偷睨着黑莲花的神色,见他的筷子顿了一下,长睫倾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容:“现在有食欲了么?”
    “有了有了。”凌妙妙就像被教导主任抓住的翻墙少女,心虚地低头猛扒拉米饭。
    果然还是阴晴不定黑莲花,不能多看。
    “不知李兄是否还靠制香厂营生?”
    柳拂衣将话题引向制香厂,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准脸上,慕瑶靠在椅背上的腰挺直了。
    在泾阳坡呆这几天,一方面是观察李准一家,熟悉地形,另一方面是为制香厂做个铺垫,毕竟掺杂着骨灰的檀香是从制香厂流出,去制香厂一探究竟才是重点。
    李准哈哈一笑:“柳兄说笑了,小弟那些铺子搬不走,全部转手换做银钱。到了泾阳坡闲得无聊,这才招工开了制香厂,说是厂,其实不过是个二三十人的小摊子罢了。”
    “开这制香厂,一来是为打发时间度日,给多余的仆妇们一些活计做,二来也是为了还愿。”
    “还愿?”
    “楚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现在能健康成长,李某感谢上苍,欲多行善事,积德积福,宁愿做赔本买卖,为寺庙提供上好的檀香。”
    众人闻言都点点头:李准的说辞和郭修对上了,物美价廉的香是这样来的。
    恰好乳娘抱着楚楚来,李准和十娘子轮番逗了她一会儿,她又耷拉下脑袋揉着眼睛,精神萎顿。
    正如十娘子所说,李楚楚生过大病,身体底子不好,每天也只有这一两个时辰是精神的,可以和爹娘玩一些并不需要剧烈运动的游戏,如猜字谜、算算数之类的。李准夫妇对她很溺爱,一旦她困了,十娘子便马上抱着她回房休息。
    今天的楚楚虽然困了,但明显和主角团熟络起来,甚至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抓住了慕瑶伸出的手,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十娘子在一旁道:“楚楚很喜欢慕姑娘呢。”
    慕瑶被骤然示好,神情柔和下来,握了握她的小手:“明天慕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小女孩歪头望着她,一双眼睛如黑宝石,顾盼生辉,妙妙忍不住伸出爪子,朝她挥了挥,“还有我。”
    楚楚望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姐姐,认真地点点头。十娘子温柔一笑,将她抱起来往内室去:“楚楚乖,多睡一会儿,明天才有精神玩儿。”
    楚楚睁着那双宝石似的黑眼睛,一直回过头来看她们,慢慢消失在巨大的屏风后。
    “择日不如撞日。”李准今日的兴致十分高涨,又敬了柳拂衣一杯酒,“既然柳兄对小弟的香厂感兴趣,我今天便带你们去看一看,不知意下如何?”
    慕瑶与柳拂衣对视一眼,赶忙答应下来:“那自然是好。”
    李准的制香厂在泾阳坡的边界,因就地取材和减少污染的原因,距离李府的距离并不近,一行人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
    山上长满茂密的树木,显出沉郁的墨色,微风吹来,绿浪翻滚,一座座小木屋沿着山脉的形状错落排布。不远处,正是一大片占尽天时地利的檀香林。
    山脚下,几间较大的木屋是存放原料和香料的库房,旁边有晾晒场,大片白布上还整齐地摆放着刚沥洗过的乌黑树皮,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香气。
    正如李准所说,穿着短打的工人们只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他们进进出出,各司其职,剥树皮,沥洗晾晒,推磨盘打粉,忙忙碌碌,有条不紊。
    李准指着屋内冒起的炊烟:“我们的香,都是取最好的檀香树皮,掺杂秸秆粉末,不易碎散;还要在中药粉里滚一圈,才算得成型,香味悠久醇厚,静心安神。”
    主角团里里外外观察了一圈,哪里都挑不出毛病。
    无论是熬煎中药的厨房,还是堆塔造香的加工室,都是窗明几净,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秩序井然的加工线。
    工人们似乎也受了这种纯净悠长的香味影响,干活不疾不徐,毫不浮躁,眉梢眼角竟然都带着古朴的禅意。
    慕瑶在摆的整齐的成堆佛香和香塔前驻足,掰了一小段揉碎,拈在指尖嗅了嗅,有些懊恼地摇摇头。
    这些香里没有骨灰。
    慕声无声地走上前去,帮她把上面堆着的香篆一一掀开,径自从最底下拿了一块,递到姐姐手上。
    慕瑶与他对视一眼,迟疑地嗅了嗅,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慕姑娘觉得我们制香厂如何?”
    骤然看见热情的李准向她走来,慕瑶不动声色地将手上香篆藏在袖中。
    “品质上乘,不愧是皇家用香。”
    李准十分得意地点点头,招呼道:“诸位也累了吧?随我回去,十娘子在家备了好酒好菜。”他亮晶晶的眼睛瞥向柳拂衣,豪爽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柳兄再陪我喝一杯。”
    看出来了,常年隐居在这人迹罕至的坑里,热情好客的李准快憋坏了。


【第59章】 鬼魅制香厂(四)

    山中的夜并不寂静,草丛里的蛐蛐儿发出阵阵低吟。偶尔有萤火虫发出一团团冷色的微光,大多数时候,暗淡的月色都不足以温暖这漆黑的夜。
    几人的步子轻轻踩在草丛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柳……柳大哥。”妙妙在温度骤降的夜里冻得有些哆嗦,摩挲了几下自己的手臂,“我们是不是绕了路呀?”话音未落,“阿嚏”一声弯下了腰。
    连一个路痴都感觉出来了,夜里走的这条路和白天不是同一条。
    白天他们随李准去过一次制香厂,兜兜转转,没发现不妥。直到慕声将上面的香篆掀开,从底下拿了一把掺杂骨灰的香。
    按李准所说,制香厂晚上不开工,那下面这些掺着骨灰的香又是从何而来?
    要想寻求真相,得在夜里再来一探究竟。
    柳拂衣刚要回答,见她吸溜着鼻子,想起来什么似的,解开了自己的披风。
    妙妙揉着鼻子,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带着梅花冷香的风吹过她的脸,随后便被披风严严实实地包住了,肩膀被人一掰,生生扭过来,慕声低垂眸子给她系上带子:“大半夜出门,穿这么少是想被冻死?”
    妙妙不习惯熬夜,脑子迟钝得像浆糊,懵懵地抬头望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潋滟的黑眸顿了一下。
    他猛地捞住她肩膀,飞快地将她又扭了回去:“好了,走路。”
    长而翘的睫毛飞快颤动两下,随即目光瞥向不远处的柳拂衣,是一个有点警告的神色。
    妙妙眼看着正准备脱披风的柳拂衣手指僵住,表情从惊诧变成了欣慰,甚至还对她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双手一拢,又将带子系了回去,开始自说自话:“突然觉得又有些冷了,不脱了。”
    柳大哥这是在干啥呢?她飞速甩了甩脑袋,勉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说来也挺委屈,主角团四个人,另外三个都有炫酷的夜行披风,一看就是专业队员,只有她没有,行囊里花的绿的骚包襦裙,一看就是混饭吃的团队花瓶。
    只是……
    刚才黑莲花脱了自己的披风给她……
    她猛地回过头去,恰巧撞上慕声的眼神,她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脱口而出:“谢谢慕公子!”
    慕声望着她在月色下亮晶晶的一双眸子,手指在袖里无声捏紧:好呀,在柳拂衣面前避嫌成这样,连他大名也叫不得了。
    凌妙妙战战兢兢地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咆哮:嚯,怎么又生气了?
    泾阳坡副本开始后,凌妙妙收到过一次系统通知,慕声的好感度卡在70。如果以50为分水岭,他现在应该是对她有点好感?
    应该是很有好感才对。
    那为什么她损他,他生气,夸他,他也生气,不好好说话惹他生气,好言好语谢他还惹得他生气?
    不懂少年心的凌妙妙每分钟都在煎熬,觉得自己寸步难行。
    各怀心思间,只有慕瑶一人认认真真回答她开头提出的问题:“这是阴阳裂。”
    “什么是阴阳裂?”
    柳拂衣答道:“泾阳坡被四座大山环绕,是天然的凹地。凹地,本就有聚拢的意象,又是几万村民埋骨地,阴气极重,到了夜晚,群妖汇聚于此,白天和夜晚的泾阳坡完全不同,所以叫阴阳裂。”
    慕瑶停在溪水前。
    泾阳坡有两条溪水流过,眼前这是最大的一条,泉水滑过长着青苔的石头,有些足有一人高,有些是密密匝匝的小圆卵石,没在水下,溪水汩汩流淌。白天,他们就是踩着这些石头小心翼翼到达对岸。
    到了晚上,不知为何,水竟涨起来了,没过了石头。
    凌妙妙拎起裙摆要淌,被慕瑶拦住:“小心,这是暗河。”
    妙妙心里有些崩溃。差点忘了,白天和晚上,这里全然不同。
    “像水鬼、缠女一类的妖物,最爱潜伏在溪水中,夜晚吸收阴气,太阳出来前离开。”
    谁能想到眼前这条倒映清冷月光的小溪流,其实是妖物强身健体的矿物洗澡水?
    不知道主角团怎么对付,她肯定对付不了,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柳拂衣:“柳大哥,那我应该怎么过去?”
    柳拂衣想了想,笑了:“这好办,你不沾水,我背你过去。”
    她点点头,刚想走过去,背后传来冷冷一声唤:“妙妙,过来。”
    凌妙妙扭过头,慕声隔了几步盯着她的眼睛,浓密的眼睫下两汪水润的眸,只是泛的是冷光,转而瞪着柳拂衣,看上去余怒未消。
    她有些怵这眼神,迈着腿往柳拂衣那里靠:“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他眼眸一沉,嘴角一翘,讥诮神色瞬间占据这张青春鲜活的脸,“凌小姐又不是第一次麻烦我了。”
    柳拂衣一怔,忽然揽着毫无防备的她疾走几步,把她往慕声眼前一送,抚掌道:“好了,就这样,大家抓紧时间过河。”
    “哎!柳大哥……”她瞪大眼睛回身去抓,抓了个空,手腕让慕声死死攥住,一下子拉回到他身边。
    “真不好意思,凌小姐,柳大哥不想背你。”他眼里含着寒星,定定地望她一眼,俯下身来,“快点,要么上来,要么自己想办法过去。”
    妙妙撩起裙摆趴上去,揽住他脖子,慕声带着气将她向上一送,也不提醒,差点让她翻下去,她左思右想气不过,在他肩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怎么啦,没事犯什么病?”
    “……”慕声冷笑,“坏你好事了,真对不起。”
    妙妙皱起眉头,气鼓鼓地想了半晌,还是放低姿态,趴在他耳边,不耻下问:“出门还好好的,突然生什么气?”
    少年顿了片刻,偏过脸去,远离了她温热的唇:“我没生气。”
    妙妙哼了一声:“没生气,你阴阳怪气地喊什么凌小姐?”
    慕声长睫微颤,反唇相讥:“你不也喊慕公子了吗?”
    他的腿已经浸入寒冷的水中,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搅碎了水中月光。
    冷战不过一分钟。
    凌妙妙闲不住,转眼间又拍拍他的肩,开始絮絮叨叨:“哎!慕声,考你道题:今有立木,系索其末,委地三尺。引索却行,去本八尺而索尽。问索长几何?”
    “……”她在说什么东西。
    “考勾股定理的,勾股定理学没学过?”
    “……”他敛了眉。
    “九章算术读过没?”
    “……”闭上嘴,决定无论她说什么,都不回应。
    凌妙妙很铁不成钢,猛拍他的背:“老祖先的智慧啊,到你这里就截断了?”
    一直得不到回应,似是说得有点累,软趴趴地挨在他背上歇了片刻,有气无力地拿手指拨弄他黑亮的头发,嘟囔道,“偏科啊慕声,难怪连竹蜻蜓都不会做……”
    慕声始终低眸留意着水面。
    行至溪水中央,无数妖物被他吸引而来,袖中符纸,干脆利落地一张张斜飞进水中,冒头的水鬼和缠女都被远远打飞开去,让出一条宽阔大路来。
    一切杀戮,在水下寂静无声地进行,这些暗流涌动,背上的人什么都没发觉。
    慕声三心二意地听,听见了关于“竹蜻蜓”的嫌弃,刚要火起,偏偏她伸出手指头在玩他的头发丝,一下两下,好痒……
    就好像被拿捏住了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思绪全跟着她的掌控走,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前还漂浮着溪水上的水汽,将一切都模糊得软绵绵的。
    凌妙妙说得口干舌燥,正在放空,忽然听得他低低应道:“十二尺。”
    “哈?”
    “索长几何。”
    她反应了数秒,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延迟答题。
    自己默算了一遍,一个鲤鱼打挺活了过来,猛拍他的背,声音清脆,兴奋得不得了,“你可以呀!慕子期,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就是老祖宗智慧的化身。”
    “……”少年被她夸张的一顿折腾弄得有点躁了。
    早知不理她了。疯兔子。
    凌妙妙在长途旅行中的确有点儿人来疯,确有点儿道理,是为了提醒自己和司机都不睡着。
    刚安生了几秒,困意果然就像藤蔓似的慢慢升上来,她眼皮越来越沉重,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细长条的东西一扭一扭地攀上了慕声的腿,黑色的,鲜红的信子一吐一吐。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蛇?
    那蛇爬得飞快,刚才还在慕声腿上,转眼就蜿蜒着爬上了他的腰。
    她急忙撑着他的肩膀伸长手臂,想把它拨掉,还没等挨到,先让慕声斜出一只手,猛地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直接将她的手打偏了去。
    那蛇受了震动,“哧溜”一声滑了下去,慕声一个火花“砰”地炸响,红光消失后,水蛇断成了几截,啪嗒啪嗒掉进水中,还在冒烟。
    凌妙妙两眼冒火地揉着通红的手:“你打我做什么?”
    他似乎比她还生气,声音有些不稳,“那是蛇,你拿手抓?”
    “它往你身上爬呀!”妙妙的气焰弱下去,想来也确实有些后怕,“我没想那么多……”
    “……”
    竟然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岸,慕声将她往树下一放,回头用黑润润的眸子盯住她,还飘着怒火:“你觉得我奈何不了一条水蛇?”
    “是我多虑了。”妙妙缩在树下,一双泛着水色的杏子眼死死瞪着他,“慕公子神通广大,怎么可能阴沟里翻船呢?”
    “你!”
    溪边的一丛蒲苇突然不合时宜地簌簌颤动了几下,慕声正在气头上,一个火花毫不留情地炸了过去,中途就直接膨胀成杀伤力巨大的斑斓火球,直接将成片蒲苇噗地一声夷为平地。
    “什么东西,滚出来。”
    蒲苇背后,露出端阳帝姬被炸得满脸黑灰的惊愕的脸。


【第60章】 鬼魅制香厂(五)

    凌妙妙目瞪口呆地看着被炸得衣不蔽体的端阳,才上岸的柳拂衣和慕瑶也满脸惊愕,连慕声脸上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呆滞。
    端阳坐在地上,迟缓地低着头望向自己变成破布一般的衣裙和满腿灰,抬起一张黑乎乎的小脸,慢慢地流下了两行泪水,骤然看上去,像是刚从煤窑里被解救出来的矿工。
    她是来表白的。
    天知道她换了多少种熏香的花瓣,试了多少件不满意的新裙子,换了多少次妆容,光鲜亮丽、光彩照人地走出凤阳宫,在佩云的帮助下,千辛万苦地逃出皇城,千里迢迢赶到柳拂衣所在的泾阳坡,就是想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可是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是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慕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自己……
    她扭头,怨毒的目光径自顶向那个扎着高马尾、眼眸乌黑的少年。
    简直是她的克星。在柳拂衣面前一再丢丑,都是因为他!
    妙妙见端阳一脸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慕声剥皮抽筋的样子,心中啧啧,狼来了玩多了,这次黑莲花是实实在在背了锅,也没人信了。
    慕声似乎是没看到端阳的脸色,满面无辜:“不知道是殿下躲在暗处鬼鬼祟祟,下手没轻重,险些误伤了殿下,子期知错了。”
    这道歉在端阳看来简直如火上浇油,她伸手一指,碎成布条的衣服便扑簌簌往下掉,她“啊”地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瑟瑟发抖。
    柳拂衣几步上前,将披风脱下来穿在她身上,神情严肃而关怀:“殿下,出什么事了?”
    端阳两手紧紧抓着那温暖的披风,看到柳拂衣的脸,所有愤怒全化作委屈,她抓住柳拂衣的双手,一双大眼睛望着他,梗了半晌,才说出口:“柳大哥,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柳拂衣一怔,慕瑶已经脸色不佳地转过身去:“我去林子里逛逛……”
    “瑶儿……”柳拂衣微微敛眉,竟然将她叫住了,他没有回头,语气异常坚定,“别走远,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慕瑶怔在原地,端阳两眼含泪。
    三人之间暗流涌动。
    妙妙察言观色,扯了扯慕声的袖子:“咳,没我们事了,走吧。”
    说着便拂开茂密的树叶,提着裙摆飞速地钻进了林子。
    大型修罗场,还是给可怜的女二号留几分面子。
    慕声见姐姐还站在原地,反倒是凌妙妙又自作主张、腿脚麻利地钻进树林不见了,暗骂一声,飞快地提脚跟了上去。
    凌妙妙已经找到了一个绝佳位置。
    林中这处空地在那三人所在不远处,还能隐约听见那边的声音,又听不清具体内容,既有安全感,又能达到回避的效果。
    慕声捡了几根树枝丢在地上,“砰”一道火花,噼啪作响的火焰映在他白玉般的脸上,他抬眸,瞥了凌妙妙一眼,恰好见到她抱膝坐在树下发呆。
    他拿棍子捅捅火堆,一两个红彤彤的火星飘飞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也喜欢柳拂衣吗?”
    妙妙笑了一声,将手臂枕在脑后,放松地靠在了树上:“论样貌,论出身,论才学,我哪哪都比不上帝姬,何必凑这热闹,丢人现眼。”
    慕声抬眸打量树下的少女,闪动的火光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跃动,那一双杏眼波光流转,粉嫩的颊,润泽的唇上上下下,连双垂髻上碧色的蝴蝶结,都比端阳帝姬看着顺眼。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点头道:“嗯,你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瞥见凌妙妙怒目而视,嘴角微微翘起,状似无意地补充:“不过,论讨人喜欢的本事,你比她强多了。”
    妙妙的脸一秒钟由阴转晴,两眼闪亮亮地望着他:“真的啊?”
    他睫毛轻轻颤:“假的。”
    凌妙妙瞬间垮下脸去。
    慕声专注地捅了一会儿火堆,颇有些手酸,将棍子拿出来歇了歇。
    凌妙妙慢慢蹭过来,挨在他身边,抱膝望着火:“我跟你换换岗呗?”
    “什么?”他诧异。
    “我看一会儿火,你休息一下。“妙妙一脸疑惑地望着他,“都坚持了大半宿了,不累吗?”
    而且还背着她走了那么长一段路,黑莲花似乎从不用睡觉,简直要成仙。
    慕声略有些走神。
    从小到大,由近到远,多少次出门历练,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他在做着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长长久久地照顾姐姐,从来没有人提出要跟他“换换岗”,也让他休息一下。
    他从夜色中来,隐匿于夜色中的角落,他就是夜,还要长长久久燃烧自己,伪作光明。
    “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女孩的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决定,我要困了。”
    在皇宫养老三个月,生物钟调整得格外健康,现在大半夜不睡觉在林子里跑,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慕声纤长的睫毛宛如一排黑羽,慢慢垂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去睡吧。”
    话音刚落,凌妙妙“当”地直挺挺倒在了树叶铺成的地毯中,均匀的呼吸声立即响了起来。
    太困了,竟然直接睡着了。
    “……”他顿了顿,将她压在身下的披风抽出来,拿在手里半晌,展开盖在她身上。
    女孩儿双目紧闭,卷翘睫毛在眼睑投出一片阴影,两颊红润,睡得毫无戒心,在这样一个他身边,居然也能浑不在意地拥抱甜梦。
    这人……
    他的手慢慢地向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脸,再慢慢下移,触碰到了她微凉的唇,柔软的,粉嫩的,总是满不在乎地翘起来。
    他记得初见她时,她唇上还有涂到外面去的口脂,他曾经如此大胆自负地抚摸过,从唇角,一直到唇珠。当时,那双秋池般的眼睛战战兢兢地望他,倒映出他的影子。
    那时,怎么没有发觉,这张脸有这样诱人?
    神情猛地一凛,手触电般地收回来,接着,猛地推醒了凌妙妙。
    “嗯?”
    她骤然惊醒,挣扎着坐起身来,一脸懵懂地望他半晌,环顾四周,黑压压一片夜色,起床气顿时爆发,“什么呀,我还以天都亮了……我才睡下几分钟,你就叫我起来?”
    “你睡得够久了。”少年长睫垂下,掩去眼中的情绪,言简意赅,“换换岗。”
    “……”凌妙妙揉了揉脸,接过了他手里的棍子,一脸呆滞地捅火堆。
    睡了很久了吗?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跟没睡一样。
    少年靠在树下闭目养神,感受着自己半天平复不了的心跳。
    开始时脑子里纷纷乱乱,全是密密麻麻的杂念,慢慢地,听着耳畔窸窸窣窣的声音,一阵阵风声的尖啸后,黑暗中的一切全部化作大片大片光晕,吞没了他。
    “叮叮当当……”铃铛声,墨绿帐子顶,四只铃铛一起响。
    床在晃。
    阳光被温柔的帐子层层滤去,到了女孩脸上和额头上,只剩下一点暧昧的柔光。
    脸好红,她半眯着眼睛,眼里一片涣散,白皙的脖颈暴露着,一头泛着栗色的长发散乱地枕在身子下。
    再下面是他。
    他的吻掠过她柔软的小腹,手顺着那腰肢向上,一点点将剩余的衫子向外撩。
    上襦是驼色真丝,绣有暗纹莲花,将她衬得肌肤胜雪,似诱人的小糕点,而他就是饥肠辘辘的食客,明知道眼前的珍馐美食要层层剥开,慢慢品赏,还是忍不住扯掉包装,一口吃下肚。
    急不可耐,从未如此空虚,如此渴望。
    她伸出手阻住他,眼中迷迷蒙蒙都是,欲说还休,美得惊人。
    将她乱动的手臂强硬地压在枕边,一点点靠近,吻她的唇,从唇角,到唇珠,辗转反侧,直到她无力挣扎,睫毛簌簌抖动。
    松开手,她自然地搂住他的脖颈,像一株攀附而上的柔软藤蔓。
    好热,好软。裙摆“哧”地撕开,从小腿撩上来,顺着那曲线一路向上,她只是插空讨饶地喊:“子期……”连这声音都是语不成调的,像是邀请他更进一步,攻陷城池,彻彻底底从内到外地占有她。
    交缠,狂风暴雨般的交缠。身下的女孩发出阵阵低吟,她冰凉的手指胡乱拂过他的脊背,引得他一阵战栗,伸手将她的手捞下来,握在手心,那样冰凉的一双手。
    他将她的手贴近自己的心口,滚烫的,她睁开眼睛望着他,他慢慢贴过去,温柔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她彻底变成海上孤舟,唯有依靠着他,为他所控,颠沛流离,实实在在彻彻底底,被他拥有。
    殊不知这茫茫大海,纵使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只拥有这一只小舟。
    凌妙妙蹲在黑莲花旁边睨着他的脸,手里拿着他的披风。
    她心里有些犹豫,这一动不动的模样,这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想了半天,心一横,将披风往他身上一扔,想转身就跑,少年横出一只手,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拖回怀里……
    那个瞬间,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某些失控的情绪。
    “子子子期……”她让他盯得心里直发毛,不叫还好,开口一叫,他似乎立即清醒过来,迷茫了片刻,黑眸中爆发出巨大的怒意,霎时站了起来。
    妙妙还没开口控诉,他先避过她的脸,倒退两步,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飞快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林子。
    “靠!”她忍不住蹦出一句脏话,拿起火棍朝他的背影一丢,没打准。
    这人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


【第61章】 鬼魅制香厂(六)

    第一次夜探制香厂,失败得没边儿。
    先是莫名其妙跑出一个端阳帝姬,硬要跟柳拂衣告白,被婉拒以后,柳拂衣不放心她哭哭啼啼一个人回去,只得连夜将她送回凤阳宫。
    再就是慕声,在树林里睡了半个时辰以后,忽然脸色大变折返,慕瑶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只是摇头。
    慕瑶好不容易关心一次弟弟,温柔地抬起手,想摸摸他的额头:“阿声,让阿姐看。”
    往常时候,他早就欢天喜地自己凑过来撒娇,这一次却生硬地躲开了她的手,面无表情地进了屋。
    慕瑶惊愕地问妙妙:“他怎么了?”
    被黑莲花气得半死的凌妙妙满脸愤懑:“我哪儿知道,他犯病。”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直接穿越门板到了慕声耳中。他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榻,黑润润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菱形方砖,一盯就是半个时辰。
    他就是犯病。
    为什么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都是让他压在身下的……
    用力闭上眼,一溜火花泄愤似的炸开,砰砰砰砰,四周游荡的小妖遭了殃,刹那间让他炸碎了妖丹。
    因柳拂衣回宫送帝姬,慕声闭门不出,这一日的宴席早早地散了。为补偿主角团,下午十娘子特意开了小宴,摆了几道她拿手的糕点,专请凌妙妙和慕瑶两个人。
    桌上摆了褐色的栗子糕,浅黄的核桃酥,粉红色的樱花馅饼,雪白的白糖糕,摆在花瓣形碟里,恰好拼成一朵四瓣花,十娘子给两个人斟茶,茶叶里飘荡着小小的花苞,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飘荡出来。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凌妙妙望着那晶莹剔透的樱花馅饼惊叹,这样的手艺,就是她最爱的做红糖馒头的那位厨子,都未必及得上。
    “是呀。”十娘子眯着眼睛笑,直笑出了双下巴,“长日无聊,我钻研厨艺,也好给阿准和楚楚换换花样。”
    妙妙拈起一块樱花馅饼尝,粉嫩的花瓣让她咬进去一半,又端起花茶喝,两种清香碰撞在一处,有种异样的魅力。
    “太好吃啦!”妙妙由衷夸赞。
    十娘子“嗤”地笑了,双下巴越发明显,美人唇微弯,极其温柔地接道:“凌小姐很会吃呢,今天的茉莉花茶,就是专为甜点的搭配的。”
    妙妙一脸恍然地点点头。
    本来,三个女孩的聚会,应该是十分恣意快活的,可慕瑶不擅长这样的场合,始终放不开,很少说话,因此只有她和十娘子一问一答。
    “叮!系统提示:待攻略角色慕声好感度达到75,请再接再厉。”
    妙妙让这突然的提示一扰,阵脚骤乱。借着喝茶的功夫,开始思考起人生:慕声一个人待着,还没见她,就能凭空增加好感度?
    他到底在房里干什么呢?
    待她回过神来,慕瑶已经开始按例询问了:“不知李夫人您娘家在哪?”
    十娘子温温柔柔地答道:“我娘家在灵丘附近,本姓斐,我是家里第十个女儿,被乡里相邻叫做十娘子。”
    “灵丘?”慕瑶皱皱眉头,“夫人与李公子是在江南相识,灵丘距离江南,一北一南,怕是……”
    “哦,我小小年纪便外出游历了,”十娘子笑笑,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从灵丘出发,一路走一路求学,跟着些巫医大夫,学了些医术皮毛,本想在江南定居,开一家医馆营生。”
    这医馆自然是没开成,十娘子嫁给了家财万贯的李准。
    慕瑶又问:“夫人是什么时候遇见李公子的?”
    凌妙妙听得心里发毛,想提醒慕瑶一下,她的语气太过紧绷,听起来不像是闲聊,倒像是审讯。可十娘子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涵养,面带笑容,非常柔顺地回答问题:“我认识阿准的时候,他还很年轻……”
    她微微笑了,神情恬然又惆怅,似乎越过眼前一片虚无,看到了许多年前的回忆。
    “有多年轻?”
    十娘子仿佛忽然回过神来:“哦,那时方姐姐还在,楚楚还未出生。他们感情很好,每天傍晚,都要手挽手出门散步,阿准问方姐姐,你猜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方姐姐说,我猜是个像你一般俊的男孩。阿准便笑,点点她的肚子说,我倒想要一个跟你一般俊的女孩。”
    她有些难过地低下眉,语气放轻,“后来,方姐姐总是一个人坐在庭院里哭,她身体一直不好。”
    慕瑶微微皱眉,总觉得十娘子的叙述有些怪,但一时又辨别不出哪里奇怪。
    “后来,楚楚出生了,方姐姐因生产中喘症爆发去世。我看到阿准一个人带着孩子,每天沉浸在悲伤里。”十娘子顿了顿,“楚楚也有一样的喘症。我努力研习医术,就是为了能够帮到阿准。两年后的一天,楚楚突然发了喘症,因乳母看护不力,险些丢了性命,幸而我去的及时……”
    慕瑶听着,表情有些茫然:“也就是说,夫人和李公子早就相识,一直是朋友?”
    十娘子动了动嘴唇,最终敛眸,抿唇笑道,“是的,朋友。”
    小童子掀动了帘子,叮叮当当的响,他跑进来:“慕姐姐,柳哥哥回来了,在院子里等您。”
    慕瑶一天都在悬心柳拂衣,生怕他会因为帝姬的事情被宫殿刁难,闻言立即站了起来:“李夫人,失陪了。”
    十娘子微笑着点点头,目送她离去。
    妙妙本在犹豫要不要也寻个由头告退,却听到十娘子清甜的声音:“凌小姐请留步。”
    妙妙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问:“夫人有话对我说?”
    十娘子不似刚才那样坐端,而是有些慵懒地靠在了桌上,漂亮纤细的手端着茶杯,宛如美人捧酒,如果不是顶了一张树懒似的脸,真是个十分妖娆的动作。
    她注视着凌妙妙,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笑声格外动听:“我知道慕姑娘一直怀疑我,方才一直询问。你也对我好奇,为什么不发一语?”
    凌妙妙一怔,有种坏心思被戳破的羞愧:“我确实对夫人很好奇。”
    十娘子喝了一口茶,只是她喝茶的动作宛如喝酒一样,似乎凭空带上几分醉意:“你是不是在好奇,为什么我长成这副模样……”她漂亮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抚摸过自己的宽脸,和浅浅的眼皮,“阿准却能那样喜欢我?”
    “没有没有!”凌妙妙急忙摆手,虽然十娘子长得像胖头鱼,瞳距比常人宽了些,但好歹眼睛鼻子该有的全都有,不缺胳膊少腿,她的相貌不应该成为被攻击的对象,她也不应该这样自卑。
    十娘子轻笑了几声,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你不想问问我,怎样才可以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你吗?”
    妙妙联想到自己谜一样的攻略对象,忍不住点了点头:“那夫人说说看,怎么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地喜欢上我?”
    十娘子看着凌妙妙眯眼笑,“阿准喜欢我,是因为……”她又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我可为他一日三餐亲自下厨,学会五湖四海的菜系;我可为他缝制冬装夏袍,做腰带,绣荷包;他康健我陪侍在侧,与他一同待客,他生病我侍疾床头,衣不解带;我包容他一切缺点,热爱他所有不足,我了解他一切喜好,爱他所爱,厌他所恶,守护他想守护,抵御他想抵御,我愿为他付出我所有的时间、精力、能力乃至生命。这世上,他找不到一个人比我更加爱他。”
    “……”凌妙妙怔怔望着十娘子。
    端着茶杯的十娘子,用清甜的嗓音娓娓道来,明明是平淡的语调,说到最后,妙妙眼前似乎看到江堤浪涌,海浪咆哮,一场盛大的表演落幕时如潮的掌声。
    “你明白吗,想要让人爱你的最终奥义,只有一条。”
    她将纤细手指贴上自己妩媚的美人唇,两只眼里似乎泛出了些哀伤的意味,像是澎湃的琵琶曲最后那铿锵的一拨弦:“那就是付出同等的爱。”
    凌妙妙带着满脑子爱的教育混混沌沌迈出门槛时,恰与慕声碰了个面对面。
    少年已经恢复正常,只是看她的眼神里有些意味不明的情绪,令人难以捉摸:“柳拂衣回来了,晚上开宴。”
    “哦。”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与他擦肩而过。
    慕声回头望着她的背影,凌妙妙一向没心没肺,这会儿也只顾自己往前走,只是她走得慢了许多,步伐有些虚浮,似乎有些伤感。
    他微蹙眉头。
    凌妙妙望着沿路的木槿花,心里想,以爱换爱这实在是一个笨办法,若是遇到对的人,事半功倍,若是遇到错的人呢?只怕南辕北辙,伤透了心也未必换来一顾。
    只是,一个将爱奉为圭臬的女人,会是坏人吗?亦或是,爱被重视得过了头,也会扭曲成恨,至盈则缺?


【第62章】 鬼魅制香厂(七)

    短短几日,李准已将柳拂衣引为知己,热情表现得格外明显。不仅一口一个“柳兄”叫得十分亲切,还专为他顿顿好酒好菜招呼,生怕不能将李府所有的好东西全堆在他面前。
    柳拂衣回皇宫送帝姬,李准便恹恹不乐,早早离席;柳拂衣一回泾阳坡,他立即便光彩照人,筹备了丰盛的晚宴。
    又是一顿觥筹交错,凌妙妙扒拉着盘子里的美食,默默盯着柳拂衣的脸,几乎有种错觉,这些日子,柳大哥脸都吃圆了一圈……
    突然感到旁边有道冷冷目光扫过来,她回头一看,慕声的眸子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
    “你看我干嘛?”妙妙叼住筷子,疑惑地问。
    他立刻偏过头去:“吃饭就吃饭,你盯着柳拂衣做什么?”
    凌妙妙噗地笑了,压低声音附在他耳畔:“柳大哥长得俊呀,不看他难道看你吗?再说了,你看慕姐姐也盯着柳大哥呢,你怎么不管?”
    慕声眼眸一暗,似是火冒三丈,直到这顿饭结束,果真再也没有理她。
    晚饭后,李准派人照旧上茶解腻,大家剔着牙说说闲话。
    乳母抱了楚楚来,笑道:“小姐今天中午睡得多了,下午睡不着,精神头大得很,闹着要出来玩。”
    李准自然很欢喜,拍了拍手,敞开怀抱:“楚楚,到爹爹这里来。”
    小女孩自己下了地,用小小的声音和李准进行了一会儿一问一答,开始羞涩地朝慕瑶这里张望。
    李准恍然大悟:“前天楚楚说要跟慕姐姐和柳哥哥玩儿,昨天扑了个空,今天还惦记着,是不是?”
    楚楚黑宝石似的眼珠里闪过笑意,不好意思地将头埋在李准怀里。
    慕瑶和柳拂衣相视一笑,柳拂衣伸出手邀请:“楚楚小姐……”
    楚楚整整衣衫,小大人似的摇摇摆摆走来,将手搭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为了方便与楚楚玩,两个人从椅子上转移到了地上,李准特意叫小童送来两个蒲团,让二人盘腿坐着,以免着凉。
    柳拂衣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头尾相结,用手支着,慕瑶含着温柔的笑,十指娴熟地翻起花绳。楚楚的眼睛瞪大了,许久,兴奋地拍起了巴掌。
    三个人迅速打成一片,又笑又闹,看起来像和谐的一家三口。
    李准在一旁笑着注视,看了一会,嘱咐道:“十娘子腹痛不适,提前离席,柳兄看顾楚楚,小弟先去看看内人……”
    柳拂衣摸了一把楚楚的头,含笑点头:“李兄自去,一会儿楚楚累了,就让乳娘将她抱回去。”
    李准点点头,放心地离去,一旁侍立的小童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下去。
    累了一天的乳娘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上,开始歪着头打瞌睡。
    正厅内一时间只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笑声。
    楚楚不会翻绳,方向时常相反,这次又翻到了死胡同里,眨巴着眼睛一筹莫展,小嘴撅了起来。
    在一旁观察的妙妙几步上前,眼疾手快地准确地勾住那“死胡同”向回一翻,瞬间还原到了上一步,楚楚看直了眼睛,猛拍起了巴掌。
    慕声看着三个人都兴致勃勃地参与游戏,也向前一步,站到了凌妙妙身边。
    楚楚骤然看到他靠近,脸上的笑容褪了下去,向后退了几步,靠在柳拂衣怀里,探出头怯怯地望着他。
    慕声蹙眉,脚步有些尴尬地顿住。
    柳拂衣拍拍楚楚的背:“怎么了,这是慕哥哥,你见过的。”
    楚楚也不玩花绳了,两只手勾住柳拂衣的脖子,将头都埋进了他怀里,声音细细地说:“我怕这个哥哥。”
    “楚楚?”
    “我怕……”
    凌妙妙望着黑莲花僵住的脸,心中啧啧,没想到这样一个外表极具欺骗性的青春少年,骗过了慕瑶和柳拂衣,却在一个孩子面前露了本性。
    慕瑶见楚楚翻绳也不玩儿了,一副要哭的模样,一阵心疼,扭头对慕声毫不留情地瞪眼:“阿声,你出去逛逛吧。你吓着她了。”
    慕声的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拉起地上的凌妙妙。
    “慕姐姐让你走,你拉我干嘛?”
    妙妙正玩在兴头上,自是不愿意起来,整个人耍赖似的瘫在蒲团上,慕声似乎更加生气了,一手拉她,一手捞住她的腰,将她连拉带抱提离了地面。
    “妙妙,屋里闷,出去透透气也好。”柳拂衣回首冲凌妙妙摆手,笑出一口白牙,一点施以援手的意思都没有。
    指望谁都不能指望柳大哥。
    凌妙妙垂头丧气地陪着慕声出门吹冷风。
    少年低头走路,眸中闪烁着柔润的水光:“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出来?”
    “里面又亮又暖,外面又黑又冷,还有阴阳裂,处处都是危险,谁想出来啊。”
    慕声微微一顿,将披风脱下来罩在她身上,一回生两回熟,这次自然得连心跳加速的过程都没有了。
    “知道外面冷,不是跟你说了晚上多穿点吗?”
    妙妙抬手将兜帽戴起来,兜帽下面露出她毛绒绒的小脸,一脸无辜抬了抬胳膊:“我多穿了呀,你看,我连秋天的夹袄子都穿上了。”
    她眼里倒映月色,像是穿兜帽的小精灵。
    慕声看她半晌:“那你把披风还我。”
    “我不。”凌妙妙飞速系上带子,歪头冲他笑,露出了得意的嘴脸。
    她笑了半晌,忽然一指天幕,扬声叫起来:“慕声你快看,有星星。”
    泾阳坡的苍穹,被四座山峰的山巅囊括,广袤无垠,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星子,如同天鹅绒上镶嵌的碎钻,光辉闪耀。
    “你没见过星星?”他随她仰头看。
    大惊小怪。
    可是夜色如此深沉,有风吹过,即使知道是处处陷阱的阴阳裂,依然仿佛能嗅到醉人的花香,流淌在空气中。细辨,这香气似乎是身旁女孩的发间传来的。
    她低下头,气鼓鼓地踢地上的小石子儿,“你这人真没意思。”
    凌妙妙遇了挫,沉默了几秒,又似乎想到什么开心事,喜滋滋地与他分享:“都说小孩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说楚楚今天是不是也这样,看出了别人没看出的东西?”
    慕声一双潋滟黑眸凝望着她:“看出什么?”
    她伸出手指故意戳他的胸膛,嘴角勾起:“看出你的本质呗。”
    她白皙的手指抵在他心口,不轻不重的,蓦然让他想起那个出格的梦里,他握住她的双手,贴在自己滚烫的心口……
    不行!
    他向后退了一步,离开她的触碰,沉下脸:“我的本质是什么?”
    岂料凌妙妙浑然不觉,往前一步,戳得比先前还用力:“表里不一,蛇蝎心肠……”她望着他的脸,思索了很久,依旧词穷,只好悻悻道,“反正跟慕姐姐柳大哥不是一路人。”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凌妙妙挣了一下,他依然死死抓着,两只眸子亮得惊人:“怎么不是一路人?”
    凌妙妙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们可为大义生,为苍生死,你能吗?”
    少年依旧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她,冷冷一笑,似含有无限讥诮:“你又能吗?”
    凌妙妙思索了一下,旋即笑了。
    这一笑似乎是一股清流,倏忽冲破了紧张的气氛,使得方才的步步紧逼,都像是一个有些暧昧的玩笑。
    “这还真说不准。”她脆生生地答,“我这人小家子气,遇到大命题,不敢轻易回答。不过,如果我的至亲或者爱人已在局中,我愿意为他生,替他死。”
    慕声慢慢放开她的手,仰头看星星。睫毛一动不动,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灯下,乳娘的鼾声已经四起。
    李准去探十娘子,厅堂里空荡荡,但很暖和,楚楚正在翻着花绳,忽然朝内堂的屏风扭过头去。
    慕瑶奇怪:“你在看什么?”
    楚楚飞速地回过头来,嘴唇微微发紫,还在颤抖:“姐姐……”她小鹿般的眼睛惊惶地看过来,“楚楚告诉你一个秘密。”
    慕瑶的心提起来,凑过去听,安抚道:“什么秘密?”
    “十姨娘会变脸。”
    她仰起头,小小的身子在颤抖,细细的声音越压越低,“每天晚上,她会变成另一张脸,好漂亮的姐姐的脸,同爹爹睡觉。”
    她飞速地说完,又扭头向屏风看去,见那里没有人来,这才放下心,有些神经质地玩弄起自己的手指,眼里泪水滚动,紫色的唇虚弱地颤抖:“我好怕,我想娘……”
    慕瑶头上如有惊雷炸响,和柳拂衣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溪水泠泠作响,明月似钩。
    “子期,你有一个娘,对吧。”妙妙抿抿唇,小心翼翼,“不是慕姐姐的娘,是你的娘。”
    慕声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应道:“嗯。”
    二人并肩在星空下走,微风卷拂树木,绿浪翻滚,哗哗的声音如同低声吟唱。女孩拖着他的披风,无声无息地走在他身边,发间传来幽幽香气。
    草丛里有促织长鸣,安适的秋夜,适宜说些心里话。
    “倘若你娘……”她斟酌了一下语言,望向他,“是青楼红姑,风月女子,你当如何?”
    慕声语调平平,干脆决绝:“不如何。”
    如果真有这个人,他一定倾尽全力对她好,让她再无后顾之忧。沦落风尘早年的苦难蹉跎,都是为了养活他,谁敢欺她伤她将她推进泥淖,他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不得超生。
    “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你几岁与她分离?”
    “慕家人说是三岁上。”唇边一抹讥诮的笑,“我记得足有七岁余,具体情况……”他眸中迷蒙无措,“我不知道。”
    她的额头开始一点点沁出汗水:“你娘很爱你,你也爱她。”
    “……”他垂下眼睫,“她爱我,我也爱她,可是我没再见过她。”
    “慕声,你有一个失踪的娘,你很爱她。”她声音很低,似乎是试探着说出来,“你自小在姐姐身边长大,身旁只有她的关怀……”
    仿佛是预料到什么,他的心脏似乎被谁捏紧,太阳穴和心口同时剧痛起来。
    “是不是恰好她填了这份空缺?你会不会其实是把对你娘的爱,转嫁到……”
    “住口。”
    他脸色苍白,额角青筋瞬间爆出,死死咬住牙关,控制着漫出身体的巨大杀意。
    像一头濒临发狂的野兽,死死瞪着她,黑眸中透出难以自控的戾气,“别再说了。”
    眼前少女的表情诧异,眼中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怜惜,半晌,她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像是妥协,又像承诺:“我不说了,永远不说。”
    怪她,一时得意忘形,一切还是主观猜测,就贸然拿出来戳人痛脚,想动大树根基,偏偏自己是局外人,不知道他到底把执念看得有多重……
    心中懊悔得揪起来:别人都傻,就她聪明。
    真是自作聪明……
    慕声向后退。
    她的话像魔咒一样盘桓在他耳侧,就仿佛有人温柔地诱惑他打开怀抱,再以尖刀利刃,毫不留情地想要剜去他藏在怀里的那腐烂的顽疴。
    是这样吗?
    像她说的那样?
    他脸色不善地转过身,飞快地向回走去,咻咻咻五道符出,旋风横起,环顾四周聚拢过来的小妖纷纷向外炸开,一路粉身碎骨。
    手指紧紧攥成拳,掌心有血渗出,更尖利的痛,才能在慌乱之中,唤回一点体面的理智。
    她怎么敢这样说?定是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