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19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81 - 85

【第81章】 本座的不归!

  与此同时,三楼儒风门包厢里,叶忘昔长身玉立,站在镂空阴刻桐花花纹的雕栏边,亦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薄薄一道。
  “叶公子,徐长老让我们来买的是那把神武,您若是真的要逐价蝶骨美人席,恐怕到时候余钱不够……”
  “无妨,我自己出就是。”
  左右见叶忘昔执意如此,暗自互相看了看,便不再吭气了。
  轩辕阁二阁主脆生道:“蝶骨美人席一千万金起,诸位仙君可加价竞买。”
  “一千一百万。”
  “一千两百万。”
  一楼的喧哗一阵高过一阵,价钱迅速飙升。
  “一千九百万!”
  “我出两千五百万!”
  瞬间拔高的六百万,让不少修士都望洋兴叹,摇头坐下。这时候二楼几个雅座的银签纷纷落至轩辕阁阁主面前,她迅敏地一一接了,依次夹在指缝间,犹如展开折扇一般,打开了那些写着价格的银签。
  “目下最高。”二阁主阅后,清晰无比地说道,“玄字第一号雅座,出价三千五百万。”
  “三千五百万?!”
  众人齐齐抽了口凉气,回头去看二楼玄字号雅座,但见得那里灯火朦胧,银纱飘飞,却压根看不到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
  “三千五万都够在仙岛上买座宫殿了啊。”
  “谁出的价,这也太离谱了……”
  “这么有钱,肯定是十大门派的人,不知道是哪一家?”
  楚晚宁阖着眼,听到这个报价,便问了墨燃一句:“你身上钱两可带够了?”
  “没带够!”不成想会在这里猝然见到宋秋桐,墨燃极度震惊,听楚晚宁唤他,才猛的回神,警觉道,“师尊要干嘛?”
  “买她。”
  墨燃瞪大眼睛,连连摆手:“不能买不能买,这女的就是个累赘,买了她我们把她安置到哪里?以后赶路还要多租一匹马,睡觉还要多订一间房,不要,不买。”
  “谁说要与她一同赶路了?买了之后放她自由就是了。”楚晚宁睁开眼睛,神色淡然地一伸手,“拿钱。”
  墨燃捂紧了钱袋:“没、没有!”
  “回去我还你。”
  “这是买神武的钱!”
  “你不是有见鬼了吗?要神武做什么?拿钱!”
  “……”
  墨燃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个宋秋桐,前世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拜在儒风门之下,当时墨燃屠城,瞧她模样颇有几分像是师昧,心中一动就饶了她性命,后来见她乖巧和顺,性子也与师昧极其相似,便最终封她为后。
  然而这却是墨燃做的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眼下楚晚宁这个面冷心慈的家伙,居然想买她,这让墨燃如何能够答应。这个女人别说四千万了,就算四个铜板墨燃都不要。
  不对!倒贴他四千万他都不稀罕!
  两人正僵持不下,忽见得三楼飘落一张签,却是金色的。
  封顶签!
  轩辕阁价目最高的签就是这种金签,上面不用写字,一张相当于五千万金,这种价格一旦报落,几乎再也不可能有人再有实力去较劲,所以又称为“封顶签”。
  众人一愣之下,纷纷哗然。
  “儒风门!”
  “儒风门出了封顶签!”
  楚晚宁也不再去搭理死死捂着钱袋的墨燃,而是转头瞧向外面。从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三楼的第一间厢,叶忘昔是个懒于掩饰的人,早就把轩辕阁用来确保客人私密的雪月纱给束了起来,负手而立,站在雕栏边。
  他神情肃正,英俊的脸庞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了下面喧闹的场景一眼,似乎是有些无语,转身走进了包厢深处。
  墨燃松了口气,对楚晚宁道:“师尊可以放心了,这位叶公子在桃花源和我同住,我对他多少有些了解,他为人仁善,蝶骨美人席被他买走,他是做不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的。”
  三楼儒风门包房内,叶忘昔坐到铺着金花银叶绣缎的桌边,斟了一杯香茶。待茶饮尽时,外头传来了叩门的声响。
  叶往昔嗓音温和端正:“请进。”
  “叶仙君,蝶骨美人席给您带来了,请您视验。”
  “有劳你了,下去吧。”
  轩辕阁侍女退下了,屋子里一时阒静。蝶骨美人席手脚都被禁咒捆缚着,跪在地上,目露惊慌,瑟瑟发抖,一双桃花眼眸因为哭得凄惨,尾梢染着淡淡红晕,令人见之心动。
  但叶忘昔看了她一眼,清正明透的眼底竟毫无杂念,抬手凌空便解了禁制。
  “地上凉,姑娘受惊了。坐下喝杯热茶。”
  “……”那蝶骨美人席颤巍巍地,睁着双琉璃般晶莹的眉目,依旧蜷着身子,不敢说话,更不敢动。
  叶忘昔叹了口气,让左右侍从拿了一个斗篷,过去递给了她。
  “姑娘莫要担心,叶某赎下姑娘,并非为了修炼。这件衣服你先穿上,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你……你……”
  叶忘昔见她还是不动,仰头怯怯的模样甚是可怜,于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单膝蹲下,与她平齐。
  “我叫叶忘昔,敢问姑娘姓名?”
  “我……我姓宋。”她犹豫地望了叶忘昔一眼,瞳水朦胧,甚是委屈,“小女宋秋桐,谢过叶公子……”
  楼下,墨燃在暗自思忖着。
  前世自己见到宋秋桐的时候,她已是儒风门的弟子,想来她就是在这次轩辕阁竞买时被叶忘昔救下的。
  蝶骨美人席不会被当作正常人对待,可一旦拜入某个仙家大派门下,成为派中弟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墨燃心中叹了口气,他对叶忘昔的了解不算太深,只知道此人十分清正,是当年全天下除了楚晚宁之外最厉害的人物。墨燃屠绝儒风七十二城的时候,与叶忘昔有过一次交手,那气势澎湃的剑术,浩气凌云的身姿,着实令人难忘。
  浩浩荡荡七十二城,其余仙城墨燃拿的不费吹灰之力,那些名号冗长,威名远播的儒风城主们在他眼里不过草芥耳。
  惟有这叶忘昔,只有这叶忘昔,他守的那七座城,墨燃竟是久攻不下。哪怕最后城池破了,这人一身血污地跪在嶙峋尸骨中,也是目光清明,此心不改。
  当时儒风门的南宫掌门都逃跑了,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磕头求饶,求墨燃放他们一条生路。但叶忘昔却长眉蹙锁,合着眼眸,神情冷戾。
  墨燃还记得自己在杀他前,曾有心问了他一句:“可降?”
  “不降。”
  墨燃笑了,坐在儒风门尊主的鎏金龙凤交椅上,睫毛簌簌颤动,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撇去寻常弟子不说,六七个城主,十余个护法,他们都匍匐到尘埃里,瑟瑟发着抖。
  铅灰色的天空中有寒鸦在讴哑盘桓,血红色的旌旗猎猎,墨燃抬了抬手,说:“都杀了罢。”
  叶忘昔在临死之前,曾说了一句话:“煌煌儒风七十城,竟无一个是男儿。”
  血光欺天。
  墨燃怀中抱着新得的美人宋秋桐,那绝代佳人面如金纸,看着眼前的修罗地狱,软嫩的身子不住打着寒战。
  “乖,不怕。不怕。以后,你就跟着本座。”墨燃抚过她的头发,微笑道,“来,再跟我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原本在这儒风门是做什么的?方才听了一次,并未熟记。”
  “小女……宋秋桐。”她惶然道,“原是……原是叶仙君门下……侍女……”
  叶忘昔门下侍女。当时她是这样回答墨燃的。
  但宋秋桐作为一个蝶骨美人席,究竟是因何机缘际会拜入儒风门门下,又是怎么被叶忘昔收作侍女的,墨燃并不知道。直到今日,重生后来到轩辕阁,墨燃才恍然明白,原来最初竟是叶忘昔散了千金,才将她从虎视狼顾中救回。
  可鲜有人知,叶忘昔最终败于墨燃刀下,有很大一部分缘由,竟是拜宋秋桐告密所赐。
  思及这一节,墨燃不禁皱起眉头,对于宋秋桐的厌憎更是多了几分——自己当年大概是鬼迷了心窍,才会觉得这个女人竟与师昧相像。
  “本次竞买会的最后一件交易品,是一把无主神武。”二阁主娓娓道来,打断了墨燃的思绪,“这把神武亦非孤月夜所有,也是代为寄售。”
  每次竞买会的压轴珍宝,在大会开始前都会透露出些风声,因此比起刚刚听到“蝶骨美人席”的激烈反应,下面的修士虽然也跃跃欲试,却冷静了不少。
  白玉莲花再次打开,石台托着一只日月山河纹银缎盒缓缓浮起。
  那锦盒狭长,表面绣样十分精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上面的金线图腾乃是出自姑苏最有名的绣坊衔云阁。撇开里头的神武,仅是这个盒子就已价值百金。
  “这把神武是在君山乱葬岗被发现的。其先代主人已殁,经我轩辕阁核证,神武并不曾认新主。”二阁主顿了顿,继续道,“众所周知,神武的器身上均有镌刻铭文。但这一把由于器主故去多年,武器上的文字已有磨损,唯一可辨的,乃一个归字。”
  有人在嘀咕道:“说这么多,也不先把盒子打开。”
  “哎哟算了吧,习惯就好,轩辕阁一贯的作风不就这样嘛。先废话几句,再给大家看货。”
  “说的也是。”
  墨燃听着觉得好笑,转头想跟楚晚宁讲几句话,然而转身却看到楚晚宁剑眉紧蹙,冷玉般的细长手指支着额角,脸色如霜雾般苍白。他吓了一跳,忙问:“师尊,你怎么了?”
  “突然间……觉得不舒服。”
  “怎么会不舒服的,是不是又着凉了?”墨燃凑过去,摸了摸他的前额,“也没热度啊。”
  “……”楚晚宁摇头却不说话,神情恹恹的。
  墨燃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道:“我给你倒杯茶。”说着斟满了一盏热茶,想了想,又往里面倒了一点刚刚拍下的貘香露。
  这寒鳞圣手所炼的药天下闻名,楚晚宁把混了貘香露的茶水喝完之后,果然好了一些,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他抬起眼眸,复又去观楼下的竞买。墨燃在旁边收拾茶具,又给他倒了第二杯。
  “轩辕阁无法得知该神武之全称,但因其机缘巧合,重返世间,且它本身铭文里就有个归字。故而暂时拟了个名,称其为‘归来’。”
  终于有性急的人耐不住了,在下面喊道:“阁主,说了这么多了,你也吊足咱们的胃口啦,快把盒子打开,让我们看看这把神武的模样。”
  轩辕阁二阁主微微一笑:“仙君莫急。按修真界的规矩,神武原主死后,武器应按血缘亲疏,归其后嗣所有。‘归来’是在乱葬岗被发现的,本阁无法得知它原主身份。不过盒身开启之后,诸位可释放灵力进行感知,若是有与神武交相辉映者,便是这武器原主的血亲。那么无需竞价,‘归来’自当归其所有。”
  “哈哈哈,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场内的修士们大多都笑了起来。
  “是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试白不试嘛,碰碰运气也不错。”
  二阁主笑盈盈地看过台下的人,脆声道:“不错,试试运气总是好的。请诸位仙君凝神,这就开盖了。”
  她打了个响指,左右立时上来两位孤月夜的弟子,都是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她们身形一飘飞上莲台,嫩葱般的纤纤玉手搭上日月锦盒,两人手中各有一把水晶玲珑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盒上的锁孔中。
  只听得“咔”“咔”两声,锁扣应声而落。
  墨燃看到这开锁的情形,莫名想到了在金成池,自己获得‘见鬼’的场景。当时明明说是“唯有世上深爱之人”才能打得开长相思,也不知道为何最后锦盒会开在楚晚宁手里。
  周围的人凝神屏息,无数双掩藏在帽兜下的眼睛都盯着那细狭的盒子看。金丝绣线的盒盖缓缓打开,空气中紧张的气氛绷到了极致,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弦。数千人云集的阁内,静到连发丝落地的声音都能被听见。
  所有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盒子里露出的那一段古拙锋芒。或是贪婪,或是好奇,或是欣赏……
  只有墨燃,在看到盒内武器的瞬间,他蓦地睁大了双眼,血色在须臾褪的一干二净。
  他已活了两辈子,前世今生拥有过两把神武,和十余位神武主人交过手。对于这次轩辕阁拿出来竞买的东西,他原以为自己定然会毫无波澜。
  可是他想错了。
  “神武归来。”二阁主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寂静,“陌刀形态,长四尺,宽三寸。无鞘,通体深黑,日间亦无反光。”
  墨燃的指尖都在微微发着抖,两个字含在唇间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归……”
  不归……
  碧野朱桥当年事,又复一年君不归。
  “墨燃,你得了神武,却又为何要让我封去它的灵识,不给它起个名字?”
  “禀师尊,弟子没什么学问,这名字只能起一次。我怕起难听了,以后用的不顺心。”
  “阿燃,你的这把陌刀,怎么还没把名字想好呀?总不能一直管它叫‘刀’啊‘刀’啊的。”
  “没事,慢慢想嘛。这可是把神武,我要给它想个世间第一好听的称号,这才配的上它,哈哈哈。”
  后来,师昧死了。
  墨燃曾想让楚晚宁解开封印,想给自己的神武起名“明净”。
  但是那时,楚晚宁说自己因与鬼界抗衡,灵力有损,实在没有余力去松开刀刃上的禁咒,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
  再后来,墨燃与楚晚宁彻底决裂,墨燃不愿再去求他解封,于是那把染满了血腥陌刀,那么多年纵横捭阖,却一直无名无姓。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那时天下无人不知墨微雨,无人不晓他手中饱饮恨血的修罗刀。
  到最后。
  楚晚宁也死了。
  与他一同消散的,是锁在墨燃刀刃上十余年的禁名咒。
  那天晚上墨燃喝了很多的梨花白,有些醉了,抚摸着冰凉的刀身,已不知是快慰还是悲凉。他弹着刀刃,听着那里面的鼓角争鸣,海棠冷透。他躺在巫山殿的屋顶上,哈哈笑得淋漓,从痛快到癫狂。
  他也不记得那晚上自己有没有流眼泪,只是早上醒来的时候,那把无名了十余年的陌刀上,镌刻了两个清冷的字。
  “不归。”
  君不归。
  不再归。
  可是这把上辈子跟他百战成魔的武器,为何会出现在重生后的世界,又为何会出现在轩辕阁的竞买会上?!
  还未及墨燃多想,场内数千名修士便纷纷释放了自己的灵流,争先恐后地要与不归相互感知。
  墨燃:“……”
  没用的,既然是不归,那么既然墨燃在此,除了他本人,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使唤得动这把陌刀。
  可它的出现,和一直躲在幕后的那个小畜牲有关系吗?如果有关系,那个人此时把不归放出来,分明就是知道墨燃和楚晚宁在追查他的踪迹,那么他的目的就绝不是在测试谁是精华灵体。
  他究竟又想做什么?!
  还有,这把不归,是真的吗?还是和金成池的那些赝品一样,只是一个诱饵呢?
  怀着这样的疑问,墨燃稍稍探出了一些灵流。
  如果不归并非伪造,那么定然会和自己产生些许呼应,这个呼应不能太明显,否则恐会被人觉察,只要一点点就……
  然而,他才刚刚释放出非常微弱的一丝灵力,就忽听得背后一声轻微闷哼。
  “……师尊?!”
  墨燃一回头,见楚晚宁眉心紧蹙,嘴唇发青,已然伏倒在了桌几边,他雪色衣衫铺落如烟,一张英挺俊美的脸庞更是比霜雪更苍白,睫帘落下,双眸紧闭,似乎是什么痼疾发作,竟在这当口昏迷了过去。
  墨燃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由得大惊失色,蓦地收回了试探归来的灵力,跑回楚晚宁身边,抱起他来:“师尊,你怎么了?!”


【第82章】 本座不敢置信

  霖铃屿的凝香客栈外,老板娘穿红戴绿,雪嫩的腕上珠钏叮咚,一束腰肢纤如杨柳,正倚在门堂外磕着蛇胆炒瓜子儿。
  轩辕阁每次拍卖,来她这儿住店的人总是最多的,因为她貌美聪明会来事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美目滴溜一转,就能猜到客人想要些什么。
  此时日头正高,过了晌午,老板娘啐了一口瓜子皮,估摸着竞买会再过一个时辰就该结束了,霖铃屿住店价格高,一般修士们并不会多留,今日房费赚不了太多。不过不妨事,仙君大侠们总是要吃了晚饭再走的,饭钱还能再捞一笔。
  老板娘掸了掸裙摆上沾染的果皮屑,回头对店里的伙计喊了声:“二福,把大堂的桌椅再擦一遍,再把老娘炒的蛇胆瓜子拿一筐出来,每桌都搁上一碟。咱们要准备晚上的生意啦。”
  “好叻掌柜的,这就去拿咯。”伙计颠颠地跑远了。
  老板娘满意地笑了笑,她太阳也晒够了,瓜子也磕完了,正欲回店去监工,忽看到道路尽头有一黑白迅影乘风而来,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个面容俊俏的黑衣仙君,怀中抱着个人,火烧火燎地冲进了她的客栈。
  “住店,住店住店住店!”
  “……”
  大约是他来的突兀,举止又奇怪。店里头的小二惊到了,张着嘴巴半天回不过神来。
  墨燃怒道:“住店!聋了吗?掌柜的呢!!”
  “哎哟仙君。”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三分笑意七分歉意,听起来让人发不起火,墨燃倏忽转身,对上老板娘那张八面玲珑的笑脸,“不好意思,怠慢您了。我这小二是新来的,您有事找我,我就是掌柜的。”
  墨燃扬着漆黑的俊眉,急急道:“住店!”
  老板娘迅速且不动声色地看了看他,见此人披着斗篷,想来是去参加轩辕会的仙君,但因他行来时甚急,帽兜都已落下,露出了一张犹带少年细腻的英俊脸庞,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腕上还系着一只绣着玄武图腾的锦袋,正是轩辕阁卖出商品后赠给客人装东西的乾坤囊。
  有钱。
  老板娘眼中精光一闪。
  非常有钱。
  再一瞧他怀中抱着的人,由于外头罩着大麾,脸又是朝里面靠着的,并不能教人看清相貌,不过老板娘眼神何其毒也,她迅速扫过那雪色绡纱织就的衣袍,目光落在了自广袖袖口垂落的那只手上。
  匀长细瘦,肤若瓷胎,指端修尖,骨骼分明。
  美人。
  老板娘顿时了然于心。
  虽然是个俊美的男人,但修真界男子双修也并非稀罕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大福,开房。”老板娘反应迅速,旁的不多问,打了个响指利落吩咐,“要最舒服的那间日月上房。”
  楚晚宁这病来势汹汹,毫无预兆。所幸这里是孤月夜的地界,良药圣手一抓一大把,墨燃请来大夫给楚晚宁号了脉。
  那修为颇深的仙门大夫闭着眼睛,结着细茧的手指在楚晚宁腕上点着,半晌不吭声。
  墨燃忍不住了:“大夫,我师尊他怎么样?”
  “问题倒是不大,不过……”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说话九曲十八弯的人。墨燃瞪大眼睛:“不过怎样?”
  “不过老夫觉得甚是奇怪,令师修为高强,世间罕有。可方才细细诊来,他的灵核却十分脆弱,连刚刚筑基的小修士都比不过。”
  如果将修为比作水,灵核就是载水的容器。
  灵核是天生的,修为是后天慢慢蓄养的,所以先天灵核越强的人,修炼起来就会越发容易。不过,当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就会反哺灵核,所以通常而言这两者都是相辅相成的。
  像楚晚宁这样的大宗师,灵核必定十分强悍,因此普通医师诊脉时都不会去特别注意这一点。
  墨燃闻之惊道:“这怎么可能?!”
  “老夫也觉得不可能。因此反复诊了多次,但次次如此。”
  “我师尊的灵核连个筑基的都比不过?这、这怎么可能,简直是笑话!大夫你再仔细看看,会不会是哪里弄错了?”
  “老夫行医向来谨慎,话既出口,必然有十成把握,小仙君若是不信。寻别人来诊一诊他的灵核,结果也是一样的。”
  墨燃呆住了。
  那大夫道:“正是因为令师的灵核十分脆弱,方才应是受到了某种强大武器的感知,那武器属性应与他有些许呼应,但并非他所拥有。所以他受到了反噬,灵核无法承受,这才昏迷不醒。老夫给他开些汤药,服下之后多多休息,很快就无恙了。 ”
  送走大夫,墨燃坐在楚晚宁床榻边,托着腮愣愣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灵核薄弱?
  这怎么可能呢……
  可是刚刚那老头子根本不知道在轩辕会发生了什么事,却能准确地说出楚晚宁先前遇到过强大武器,也确实不像是在张口说瞎话。
  另外还有“不归”,方才在轩辕会,墨燃只释放了一点点灵力,楚晚宁就突生异样,昏迷过去。因此他也来不及判断那把陌刀是否真就是自己前世的神武。如果是的话,为何“不归”会和楚晚宁产生呼应?还会对楚晚宁进行反噬?
  他一面杂乱无章地想着,一面怔仲地看着楚晚宁,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人似乎又被噩梦所魇,蹙起了好看的眉头,睫毛也不住簌簌颤着。
  鬼使神差的,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墨燃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师尊……”
  “……”
  “师尊……楚晚宁……活了两辈子,难道你身上,还有我不知晓的秘密吗?”

  掌柜的很快把药在后厨熬好了,给墨燃端了上来。
  尝了口,果然苦的厉害,是楚晚宁最讨厌的滋味。墨燃叹了口气,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女人。
  “掌柜的,有糖果吗?”
  “哎……小店的糖都是现熬的,今日的都已用完了。不过仙君若是想要,我这就着人去街上买。”
  墨燃看了看那冒着热气的汤药,摇头道:“那算了吧,时候久了药就冷了,喝下去没效用。多谢了。”
  “啊,仙君不必客气,有什么事再叫我就是。”
  掌柜说完就识趣地走人了,顺手带上房门。
  把药端到床头放下,墨燃坐回榻边,一手搭在膝头,一手去扶楚晚宁起身:“师尊,吃药了。”
  喂他喝药也是前世熟门熟路的事情,墨燃抱起他,让楚晚宁靠在他怀里,拿过药盏舀了一勺,凑在唇边吹凉了,而后慢慢递到楚晚宁口中。
  算来这已经是他重生后第二次照顾楚晚宁了,也不知是怎么搞的,虽然讨厌这个人,可是看他生病,自己竟依然会如此紧张。
  “苦……”
  怀中的人虽然未醒,但却也有感知,半梦半醒地皱着眉头,把脸转开不肯再喝。
  此举墨燃简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举着勺子又把他掰回来,耐着性子哄道:“还有一口,喝完就好了啊,来。”
  说着又递了一勺。
  楚晚宁喝了一半咳了一半,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好苦……”
  “甜的甜的,下一勺是甜的,来来来。”
  “呃……”
  “下一勺!保证!甜到你难以置信!本座命人找到的天下第一甜的糖汁儿!”哄着哄着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墨燃顺嘴把前世的词儿又拉出来溜了一圈,“很好吃的,不张嘴会后悔哟。”
  就这样连哄带骗灌完了整一碗,最后一勺喂掉,墨燃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收拾一下,忽然眼前白影一闪,未及反应,脸上便“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骗子,你滚!”
  楚晚宁厉声说完这句话,头一偏,又睡熟过去了。留下凭白无故挨了一巴掌的墨燃半张着嘴,半晌委屈巴巴地捂住脸颊。正欲发作,怀里的人闷哼一声,应是梦到了什么特别难受的事情,脸色愈发难看。
  墨燃见他这样,也实在是没啥脾气了,左右没有糖果,看到乾坤囊还搁在床头,心下一动,取了一瓶貘香露出来。他拍拍楚晚宁的脸颊,不轻不重,算是报复。
  “一个人躺一会儿,我去兑点水,给你甜甜的香露喝。”
  “……”
  见楚晚宁安静,墨燃托着他,打算让他靠回枕上。谁料离得近了,却听到他低哑模糊地喘了口气,而后喃喃道:“是……薄你……”
  墨燃一愣:“什么?”
  楚晚宁双眸紧闭,扇子般的睫毛不住颤抖着,似乎按捺着极大的痛苦,血色一点一点褪的干净。他显然是坠入了另一个梦境之中,另一个更可怖,更狰狞的梦境里,他微微摇着头,素来清贵冰冷的脸庞竟难得出现了一抹悲色。
  “我……是我……”
  有那么一瞬间,墨燃忽然觉得心跳失速,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胸膛,好像某个秘密就在眼前,只差最后一层薄纱遮掩,他即刻就要参透。他不由盯住楚晚宁,低声道:“是你什么?”
  “是我……薄……你……”
  须臾间神识恍惚,不知是不是那烛火太黯淡,教人看错,墨燃瞧见楚晚宁深密的睫毛里似有水光闪过。
  是我薄你。
  这四个字,出君之口,轻若雾霭,入他之耳,惊若炸雷。
  墨燃猛地从床边弹起,整个人瞬间僵住!他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死盯住榻上人那张清俊的脸庞,神色瞬息惊变,心中震撼如万马千军奔踏而过,手捏成拳,血液仿佛在一夕间沸为烈火,又在一夕间凝为玄冰。
  “你说什么?……你……”
  震愕半晌,墨燃猛地掐住楚晚宁的喉咙,眸色暴虐,重生后佯作的稚气天真荡然无存,“楚晚宁,你方才说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
  是我薄你,死生不怨。
  这是他一生中再也忘不掉的诅咒,是煎熬了他两辈子的梦魇。
  多少次他闭上眼睛,耳边都是这带着叹息的四个字,说话的人却已不在人间。
  可这句话分明是前世楚晚宁到死才说出口的,为何现在他会——为何他会——
  莫非楚晚宁,也是重生的?!


【第83章】 本座想要你

  疯狂的念头令墨燃眼中一片血红。他浑身颤抖,失去理智,紧紧扼着楚晚宁的咽喉,低吼着不住逼问对方。
  只要他说出下半句,只要他再说出那句“死生不怨”。那就定然是……定然是……
  “唔!”
  一声闷哼在他耳边响起,楚晚宁呼吸不能,脸涨得通红,挣扎终归于微弱。
  墨燃愣了一瞬,赤红眸子睁得大大的,癫狂与清明都在里面闪烁,忽然间他反应过来,忙松了手,楚晚宁重重跌回榻上,颈脖五道勒痕狰狞可怖,渐渐唤回墨燃的魂灵。
  “……”他张了张嘴,想要唤一声师尊,但又唤不出口,想叫楚晚宁,也叫不出声,犹豫不决间,沙哑地漏出声,“你……”
  喉间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渴,墨燃艰难地咽下口水,稍微缓过意识,昨日种种在眼前掠过,这辈子楚晚宁从来没有异样,绝不会是重生的。
  那他为何会在此刻,就说出那句前世临死前的遗句,“是我薄你”。
  这句话,难道不是当初楚晚宁为了保住薛蒙,为了保住那些假仁假义的修士,迫不得已对他说的一句虚言吗?
  他一直都不信,一直都不愿意相信楚晚宁会真的向他认错,会对自己说句软话。反正楚晚宁一定是在骗自己,一定不喜欢自己。反正这个师尊从来都看不起他,从来都没有真心对他过。
  弑师,他一点都不后悔。一点都不……
  墨燃别过脸去,缓缓合上眼帘。
  他片刻都不想再待在这里,楚晚宁是生是死,跟他有什么干系!
  他转身欲走。
  欲走。
  却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是我薄你。
  记忆里鲜血淋漓的那张冷俊容颜,最后看来,竟是有些温柔的。昆仑天池边,那个人在血泊中,缓缓抬起手,指尖点住了自己额头,那手指已经冰凉了,凤眸里却有些温度。但墨燃当时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死生不怨。
  楚晚宁轻声道,血泪顺着眼眶缓缓淌下。
  “墨燃……”
  榻上那人在梦中呢喃,轻微的两个音,却让被唤的人整个都震颤起来。待自己回神时,墨燃已站在床边,一手撑着床壁,俯身紧盯着楚晚宁苍白的脸。
  那淡薄带着水色的唇,微微开合着,又是一声入耳。
  “墨燃……”
  合眸,墨燃紧锁长眉,指尖卡进硬冷的花梨板,似乎在极力按捺着什么。最后却还是忍不住,沙哑道:“楚晚宁,你是真心的吗?”
  “你说的,都是真心的吗……”
  胸口好像疼的快要爆裂,既然楚晚宁绝不会是重生,那么他现在就说出这样的话,只会是因为他从这个时候起,就觉得自己待他不厚,心中愧疚。
  是真心的吗?
  楚晚宁乃是梦呓,自然是不会答他的,但墨燃仍旧痴心想等个答案。
  “……”
  闭着眼睛等了半晌,仍是毫无动静,墨燃暗叹一声,有些不甘地缓缓抬起睫帘。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烟雨朦胧的凤目。
  半睁半阖,将醒将寐。
  楚晚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但从他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他其实意识并未清明,只是煎熬中暂时的醒转,那双夜色的眼眸依旧空洞恍惚,里头似盛了千千岁岁。
  晚夜玉衡平日里总是如雷霆般凌锐,鲜少有这般茫然的时候。
  少去惯有的锋芒,躺在那里的人居然是那么美,眼尾眸梢,染着些氤氲薄红,就那么不设防地看着他。
  心脏剧烈颤了一下,墨燃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道:“你……”
  这般场景,与自己前世与他欢爱的样子实在太像,墨燃思绪颤震,一时间似乎觉得自己仍在巫山殿,楚晚宁是他的阶下囚,是他的禁脔男宠,只这样想着,就忍不住口干舌燥,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我不能……
  我不喜欢他。
  不要再碰他。
  往日的冤孽,都过去了。这一世我们只是师徒而已。
  墨燃便这样单手撑着床板,低头俯视着楚晚宁,隐忍着不曾越矩。他束成马尾的长发顺着肩头垂下,千丝万缕,末梢落在对方枕边。
  楚晚宁合衣躺着,长发散落,初时神情尚有麻木,过了一会儿,他的眼底渐渐映出了墨燃的倒影,楚晚宁微微怔了一下,而后似乎是梦魇未消,仍不知今夕何夕。他缓缓伸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终是触上了墨燃的眉心。
  “是我薄你……”
  他说这句话时,一如前世,难得温柔。
  墨燃只觉得轰的一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猛然坍塌了。
  心潮翻涌,头脑发热,他好不容易唤回的神识土崩瓦解,什么都不及思考,熟稔的欲望已让他俯身压在了楚晚宁身上,狠狠吻住了那双微微启着的双唇,手颤抖着不受控制地去撕扯他的衣服。刹那,往事如沧海覆浪,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霜雪消融。好像又在那软红千丈的巫山殿,龙凤红烛高照,这个人在他身下挣扎怒骂,喘息受辱。
  “唔……”
  湿热胶着间,楚晚宁发出的闷哼让墨燃愈发痴狂。什么不喜欢,什么恨,什么不再碰他,统统都碎成了泡影。
  墨燃只觉得自己还没有身死,身下这具微微颤抖的躯体,也还是他的。
  想要亲他,想要抱他,想狠狠地撕裂贯穿他,让这个高不可攀、清寒若仙的人在他身下哽咽求饶,被他干到高潮。
  “楚晚宁……”他沙哑地喃喃。
  灭顶的快感冲刷过魂灵,连指尖都是烫热的。
  再次含住那微凉柔软的唇瓣,齿间还犹带药汁的苦涩,却让他心如擂鼓,意乱情迷。对这个人,他已太过熟悉。重生之后因为怨恨,一直不愿再去与他亲热。可是在吻着他的时候,只有墨燃自己才知道那是这样一种销魂蚀骨的舒服,好像大漠中行将枯死的旅人尝到甘露,像是冷极的寒夜裹上了在火塘上捂热的衣裘。
  原以为重活一世,自当与他断绝。却不料,终究还是情难自禁,竟被他一句话就撩得会把持不住,就这样擅自亲了他。
  如果不是撕了半天,楚晚宁身上那件衣服撕不开,以及忽然从衣襟里掉出来的某样东西扎到了墨燃,也许他头脑一昏,会不计后果地直接要了自己师尊也未可知。
  “当啷!”
  扎了墨燃手指,又掉在枕席上的金属滚了两下,停在原处不动了。
  墨燃正在兴头上,浑不在意这点小伤,只怒气冲冲地瞪了那东西一眼,继续回过去和楚晚宁身上那难缠的衣服较劲。不亲不抱到还好,一压在他身上,上辈子的感觉就都回来了,仅是回想楚晚宁腰上纤细紧窄的触感,都让他有种无法自拔的激动。
  可楚晚宁身上那件绡纱白衣像是施了咒法一样,竟然扯了半天根本扯不开!
  墨燃暗骂一声,狠狠捶了下床板,起身准备去拿佩刃划开那缠了三道的腰封。
  坐起来的时候,余光又扫到了掉在旁边的那个金属物件。墨燃初时没管,但忽然间烈火纷扰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一愣,猛地回头再去看那东西。
  那是一只流光溢彩的金色兰蝶发扣,是他在桃花源的时候,攒了好几天羽毛买给夏司逆的。
  当时他还亲手把发扣扣到了夏司逆的马尾束顶,哄那一脸不高兴的小师弟,说:“小孩子就要用金色啊红色的,你看,多活泼。”
  墨燃拿起那枚发扣,只觉得兜头被泼了盆冷水。整个人都惊呆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
  他送给夏司逆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楚晚宁怀里?!
  难道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墨燃脑中逐渐浮现,他缓缓回过头,犹带着湿润情欲的目光落到了楚晚宁身上,师尊已经昏沉过去了,墨燃盯着他的脸庞,看着那被自己吻得有些嫣红的嘴唇,心跳蓦地漏了几拍。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觉得自己定是疯了……
  难道楚晚宁没骗他?
  难道、难道……夏司逆——真的是楚晚宁儿子?
  这个猜想让墨燃不寒而栗,只觉得自己头皮都要炸开了!


【第84章】 本座偷亲你,你也不知道

  等楚晚宁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墨燃正托腮坐在桌边发呆,一豆灯花映在他漆黑的眼睛里,亮到有些空洞。
  “……”
  想坐起来,但却没什么力气,楚晚宁只得作罢。
  雪青色的回纹帐帘轻轻飘荡,他侧了个身,无声地盯着墨燃,可那二傻子还在自我沉浸,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师尊已经醒了。
  这不怪他,任谁知道自己情人,居然早就和别的女人有了个儿子,受的刺激都不会小。
  夏司逆真的是楚晚宁私生子吗?这怎么可能……楚晚宁他如此清高挑剔,世上哪个女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更何况,如果私生子一事是真的,上辈子楚晚宁肯定也有这个孩子,可是他们相处那么多年,楚晚宁无论是平日的言行举止,还是床笫情事,都跟“为人夫君”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可是这个金蝶发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墨燃苦恼地拿额头撞桌面,都快纠结疯了!
  他本来就不聪明,最不擅长想这种七弯八拐的事情,越想头越大,最后干脆“呜”的一声抱住脑袋,彻底瘫在桌上不动了。
  “墨燃,做什么?”
  一个昆山玉碎般幽沉好听的嗓音在屋中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倏地一下弹起来,墨燃愕然道:“师尊,你醒啦?”
  “嗯。”楚晚宁轻咳数声,抬起眼皮看他,“这是在……霖铃屿的客栈?”
  “是、是啊。”墨燃站起来,走到床边,忽的看到楚晚宁下唇似乎有些破皮,想到刚才自己一时意乱情迷,竟然没有把控住,险些酿成大错,脸刷的一下就涨红了。
  见他神思不属,楚晚宁道:“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墨燃连连摆手,岔开话题,“是这样,师尊在轩辕阁突然昏过去,我就抱……咳,带你来了这里休息。又找郎中开了药,然后就……”
  就听到你说梦话,想到曾经的往事,忍不住,亲了你。
  但这些话哪里能说出口,墨燃声音渐渐轻下去,目光难得慌乱,显得愈发窘迫。
  楚晚宁听到他找了郎中,又见他神情有异,心中咯噔一声,恐他已经知道自己中了毒、身体会变小的事情。不由悄然捏紧了被缛,哑声问:“大夫说什么?”
  “大夫说师尊受了那神武影响,所以才会支持不住。”墨燃犹豫一会儿,继续道,“师尊,你的灵核……”
  “无妨,较常人更为脆弱罢了。”
  墨燃一愣,他原本还在想楚洵和楚晚宁胸口都有伤疤这码事儿,猜测两人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但听楚晚宁这样说,又好像并非如此。他忍不住问:“怎么会这样?师尊这么厉害,灵核肯定不会是天生薄弱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自从多年前受过一次伤,就一直都这样。”楚晚宁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大夫还说了别的话吗?”
  墨燃摇头道:“没别的了。”
  烛光朦胧,楚晚宁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你方才,拿头撞桌子做什么?”
  “……”墨燃憋了一会儿,横竖憋不住了,干脆豁了出去,从袖中掏出了那枚金蝶发扣,摊在掌心里。
  “我发现了这个。”
  “……”
  “在你身上。”
  发扣明晃晃地闪着金光,楚晚宁的心却不断下沉。
  果然他还是知道了,到头来,还是藏不住。
  轻轻叹了口气,许久沉默,两人均未再说话。最后,楚晚宁闭了闭眼睛,正欲诉出真相,却听得墨燃小声咕哝道:“师尊,夏师弟……真的是你儿子呀?”
  楚晚宁:“……”
  睁开眼,方才凝冻成冰的血液好像又重新流淌起来。一时无言,楚晚宁只沉默地凝视着床边一脸复杂的墨微雨,眼神逐渐凝成两个明明白白的字:“白痴”。
  “对。”楚晚宁冷漠地抬手,不等墨燃反应就把金蝶发扣收走了,“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缘何又问一遍。”
  墨燃捂脸道:“我只是……再确定一次……”
  虽然楚晚宁几次三番承认了夏司逆是他的血肉,但墨燃终究还是半信半疑,他忍着强烈的不适感,暗自下了决心,等见到了夏司逆,一定要好好盘问对方。不给他俩搞个滴血认亲,他是死都不会信的!
  又缓了一会儿,楚晚宁体力渐渐恢复,能从榻上起身了。
  “我的衣服……”
  他抚过自己的衣襟,怔了一下,皱起眉头:“怎会如此乱?”
  墨燃:“咳。”
  唯恐他想起之前一些零星的片段,墨燃忙去扯开话头:“师尊,你饿了吧?这家店的菜色听说不错,文思豆腐做的尤其好吃,咱们下去尝尝鲜?我请客。”
  楚晚宁冷冷乜了他一眼:“还不是我给你的钱?”
  虽这么说着,但还是宽袖一拂,推门下楼去了。
  霖铃屿的菜色与扬州相近,清鲜别致,口味颇甜,这倒是合了楚晚宁的心意。
  这时候轩辕会已经结束,修士们大多都已启程离开。他们要了个包厢,倒也不必刻意再披上斗篷隐瞒身份,两人落座之后,店小二给上了两杯碧螺春,呈了菜单便退下了。
  “师尊先看吧。”
  “你挑便是,江南一带的菜,我都还入得了口。”楚晚宁说着,拿起杯子浅浅饮了口茶。
  然而茶水一碰到嘴唇,他就蓦地皱起眉头:“……”
  墨燃:“怎么了?烫到了?”
  “……无妨。许是天气太干,口角有些皲裂。”楚晚宁说着,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奇怪,什么时候破的?
  “……”
  墨燃立即心虚地低下了头。
  菜上齐需要一段时候,楚晚宁便和墨燃谈起了轩辕阁的事情,两人提前离场,均不知道最后神武花落谁家,不过这也不碍事,到时候出门打听一下就好了。
  闲谈之间,桌上渐渐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扬州菜,楚晚宁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讯息,于是作罢,不再聊这个了。他目光扫过满桌的碗盏碟杯,顿了会儿,眼帘抬起几寸,视线落到对面那个笑得有些忐忑的青年脸上。
  楚晚宁问:“以前来过江南吗?”
  墨燃重生前自然是去瞧过那杏花烟雨的,但他可没忘记自己如今才十七,方进入死生之巅两年许,于是立刻摇头:“之前从没来过。”
  楚晚宁垂了眼帘,神色平淡,嗓音清和,说道:“但你却点了一桌好菜。”
  “……!”
  他这一说,墨燃才猛地反映过来,自己这一席佳肴,都是按着楚晚宁的喜好点的。原是想让他吃的好一些,恢复恢复体力,但却忘了自己本不该对淮扬菜如此了如指掌。
  “我小时候在乐坊的后厨打杂,很多菜没有尝过,但多少听过。”
  楚晚宁倒也没细究:“吃饭吧。”
  江南吃水,霖铃屿更是蒲筐包蟹,竹笼装虾,柳条穿鱼,因此榉木四出头方桌上,河海鲜货比比皆是。酥炸浇酱的梁溪脆鳝,酸甜脆嫩的松鼠鳜鱼,琵琶对虾,菊花海螺,拆烩鲢鱼头香溢四座。
  至于鲜蔬肉食,冷盘甜点,亦是做的精致细究,十分雅观。
  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鸡汁煮干丝、灌汤小笼包、文思豆腐,不胜枚举。
  墨燃拖着腮,看小二把最后一碟桂花糕摆上了桌,而后悄悄看了眼楚晚宁。心道:不知今日这么多菜,他会先吃哪一个?
  想了想,暗自跟自己打赌:肯定是蟹粉狮子头。
  这是楚晚宁最喜爱的扬州菜,果不其然,待菜肴布好,他的筷子毫无悬念地首先往那边探了过去。
  墨燃心中暗叹,这个人啊,总是那么好猜,吃饭做事,都是一成不……
  咕咚。一个滚圆可爱的狮子头落到墨燃碗里。
  ……变?
  墨燃愕然抬头,脸上逐渐有了些受宠若惊的神情:“师、师尊。”
  “我这几日身体欠恙,劳烦你照顾了。”
  他没听错吧??墨燃愈发骇然。
  楚晚宁居然跟他说——劳烦你照顾??
  这句话他上辈子都没开尊口讲过!!
  楚晚宁见对面那个青年的脸慢慢涨红,眉宇舒展,眼睛缓缓睁得滚圆,额头上一根头发翘着,颤巍巍地晃动。不由地有些无措,但面子还是要的,楚宗师又高冷地抿了口茶。
  嘴唇好痛……
  其实变成夏司逆陪在他身边的那些时日,楚晚宁心里已隐约有了些自责。中夜反思,也会觉得自己为人确实太过苛严,对墨燃更是不假辞色。从那时候起,他就告诉自己,等恢复正身,万不可再如此行事,多少要改一些。
  璇玑来桃花源时,楚晚宁咳了半天,勉强开口向他询问,该怎么让徒弟不那么畏惧自己。
  璇玑愣了一下,尔后说道:“首先,你要适宜地对徒弟表达关爱。”
  表达关爱……
  楚晚宁想到墨燃或许从未吃过蟹粉狮子头,于是淡淡开口,娓娓道来:“清炖蟹粉狮子头,以上等五花肉细细剁碎,和以虾籽、蟹肉、蟹黄,各个饱满滚圆。捏好肥瘦相间的狮子头,煨在清汤里,汤羹中浮着翠碧青菜,盛于红泥砂锅,色泽甚为好看。”
  “……”
  墨燃呆住了。
  吃饭就吃饭,做什么背起了菜谱?
  偏偏楚晚宁觉得自己这是耐心介绍,是对徒弟的一种关爱,于是一餐饭下来,墨燃挨个儿菜都尝了个遍,还听了一堆听上去就像是从《江淮食记》上背下来的菜肴梗概。
  若不是楚晚宁嗓音沉冷好听,恐怕墨燃都要掀桌子走人了。
  “哎,听说了吗?轩辕阁最后一件拍品,被临沂儒风门的人拍走啦!”
  雅座之间以竹帘相隔,旁边那间说话的嗓门响了些,毫无阻碍地被墨燃他们听了个清楚。
  楚晚宁倏忽停止了“水晶肴肉”的介绍,与墨燃互看一眼,凝神侧耳。
  一个粗犷的男子在说话:“怎么没听说?是把神武吧?三亿万金的价格,当场付清。哎哟真的是天价啊,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瞧你那点出息,你难道不知,除了这把神武,儒风门还花了五千万买了个蝶骨美人席呢!”
  “天啊,蝶骨美人席不就是用来生吃或是双修的吗?此等为人不齿的修炼行径,天下第一大派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去做,这也太不像话了!”
  “苏兄所言差矣,蝶骨美人席乃是合乎情理的修炼方法,并非禁术。美人席虽长得与我等相似,但到底不是凡人。这就好像吃仙果来助精进,也没什么好诟病的地方。”
  “哼,恕我不能苟同……”
  另一个则轻笑道:“买美人席的似乎是个儒风门深居简出的年轻弟子,叫叶什么昔的。长得听说还挺人模狗样,没想到竟是这种靠睡女人提高修为的人。我看儒风门也是日暮黄昏了。”
  旁边有人嘿嘿笑道:“这有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邻座的人围绕着伦理道义争论起来,不值得再听。
  楚晚宁轻声重复:“神武被儒风门买走了?”
  “听上去是这样。”
  楚晚宁不由地面露忧色:“难办。此事若有追踪下去,必然得去儒风门一查究竟……”
  他这一说,墨燃便想起来了,“啊”了声,轻轻道:“师尊原是儒风门的人。”
  “嗯。”
  “不想回去?”
  提到回儒风门,楚晚宁神色厌倦,眉心一抽,说道:“此一门虽为上修界名门大派,但我曾经…… ”
  他话说一半,突然间大厅内传来一阵人马喧哗,有人高声喝道:“老板娘,给你五百金,立即把场子清了,这些客人都给我赶出去!今日我们小公子要包场!”


【第85章】 本座岂是一千五就能打发的

  老板娘的声音赔着笑传来:“哎哟道爷好阔气,出手就是五百金,你可真叫奴家开心死了。但是小店开门做生意,是要讲个和气的。哪能赶别的客人走呢?您看这样好不好,里头最大的一间归雾阁雅间,是专门给像道爷这般阔绰的尊客留的。我引您过去瞧——”
  还有个“瞧”尚未出口,下面就响起板凳桌椅乱砸的声音。
  “瞧什么瞧!我管你是归雾阁还是乌龟阁——你奶奶的,这名儿取得忒糟践。不要、不要,给你一千金,赶他们走!”
  “道爷不要给奴家出难题嘛,您一看呀,就是那明白事理的饱学之士。”老板娘毫不犹豫地睁眼说瞎话,脆生生地娇笑道,“左右都是客,您要不满意归雾阁,我也可以给您换另一间,地方小一些,但雅致漂亮,再免费送您一段琵琶歌舞,您看这样好吗?”
  “不好!不好!一千五!让人滚!”那粗犷的声音怒吼道,“别磨磨唧唧的!一会儿我家公子来了可要生气!”
  “哇——”千金对于旁人来说或许是多的,但对于当过人界帝君的墨燃而言,听着就着实好笑了。需知他前世随便打发给宋秋桐一些珍玩,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因此他咬着筷子,眼睛睁得圆滚滚地咕溜转,低声和楚晚宁笑道,“师尊师尊,你听这人,一千五就想赶我们走耶。”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撩开雅间竹帘,朝楼下望去。
  只见饭堂大厅之中乌泱泱的挤满了一大群人,虽然他们穿着常服,看不出是哪个门派,但每人腰间都配着一柄寒光凛冽的上品宝刀,人手牵着一只口角流涎的妖狼。宝刀的价值或许不好判断,但这妖狼却是有价无市,寻常修真小派能得一只都不容易,但他们却每人都有一条,显然出身极其显赫。
  原本在吃饭的宾客都惊恐交加地瞧着这些人,厅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突然间,一道雪色白光飞进了客栈内,众人看清之后先是一愣,然后轰的一下全部往后缩,有胆小的还尖声叫了起来:“有大妖、有大妖啊!”
  跃进来的是一只足有三人高的雪白狼妖,眸色腥红如血,毛发光亮如绸,一对狼牙寒光熠熠,足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长。
  然而,这只凶兽庞大的身躯上,却有个眉目俊俏、眼神嚣张的青年翘着二郎腿悠闲坐卧,那青年猎甲凛冽,甲胄下是一件鲜红衣裳,袖口盘绣着严整的金线,他头戴兜鍪,一簇柔软红缨自银狮含日的冠顶垂落,膝上卧一张碧玉弓,应当就是他的武器。
  那些耀武扬威的修士一见他,立刻单膝跪下,手锤于胸,齐声道:“恭迎公子!”
  “好了。”青年一脸不耐,挥了挥手,“要你们办点事情磨磨唧唧,还恭迎,恭迎你们的狗头!”
  “噗。”墨燃失笑,低声和楚晚宁道,“他说他们恭迎狗头,那他自己岂不是就成了狗头?”
  “……”
  青年坐卧在妖狼柔软的颈项间,神情乖戾:“这破客栈的掌柜的呢?是谁?”
  老板娘虽然害怕,但仍就强打镇定地走上前,赔笑道:“有辱仙君尊眼,这小店的掌柜正是奴家。”
  “哦。”青年看了她一眼,“本公子要住店,但不习惯人多口杂。你跟他们说一下,损失的钱两我补上。”
  “可是仙君……”
  “知道你为难,这个给你,替我挨桌倒个歉。要实在不肯的,那就算了。”青年扔给了老板娘一个锦囊,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堆金灿灿的九转归元丸。这丸子在一旬内可助修为大增,市面上一颗就要两千余金,老板娘接了,先是因对方的阔绰而色变,然后才悄悄松了口气。没有修士会拒绝如此好物,这样请人走,总还是说的过去的。
  老板娘挨个儿道歉送礼去了,青年打了个哈欠,颇有些嫌弃地低头蔑视那群跟班,说道:“都是废物,还不是要我亲自来。”
  左右互相看了一眼,连声道:“……公子英明,公子威武。”
  人很快就散了,除了楚晚宁和墨燃并不在意钱财和丹药,其他人都拿了东西毫无怨言地离开了客栈,到别家住去了。
  老板娘说:“公子,都走了,但有两位客人说夜已深浓,他们中有一位身体抱恙,不想另寻他处,您看……”
  “算了算了,不跟病秧子计较。”青年痛快地挥挥手,“别打扰我就好。”
  病秧子楚晚宁:“……”
  老板娘立刻喜笑颜开,热情道:“公子真是个善人。时候晚了,公子是要歇息还是先吃些东西?”
  青年说:“饿了。不休息,我要吃饭。”
  “公子要吃饭,那小店肯定得拿最好的菜肴来款待,咱们厨子最擅长做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
  “泄愤狮子头?”青年显然不是南方人,也不爱吃南方菜,听了这菜名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头摆摆手,“不要,听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
  原本以为是个世家子弟,现在看来却可能是个暴发富商。
  老板娘:“……那公子想用些什么,只要小店会的,都可以做。”
  “好说。”青年指了指他那些跟班,“给他们每人切五斤牛肉,另外单独给我来十斤牛肉,一斤烧酒,两只羊腿儿,差不多就这些吧,太晚了不能吃太多,稍微垫一下肚子。”
  墨燃:“哇……”
  回头想和师尊嘲笑一下这个青年食桶般的饭量,却见楚晚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青年看,眼神中似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薄烟雾霭。
  墨燃下意识问道:“师尊好像认识他?”
  “嗯。”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楚晚宁还真的认识,不由惊道:“什么?那、那他是?”
  “儒风门掌门独子。”楚晚宁轻声道,“南宫驷。”
  “……”墨燃心道,难怪楚晚宁会认识,楚晚宁毕竟之前是临沂儒风门的客卿,掌门的儿子,他肯定是见过的。也难怪自己不认识,自己前世血洗儒风门的时候,这个南宫驷已经患病去世了。
  他当时还道这掌门的儿子是个病歪歪的半残,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是这样一个活蹦乱跳身康体健的嚣张青年。
  ……怎么就病死了?突罹恶疾?
  南宫驷在楼下吃的开心,不一会儿就风卷残云般把两条羊腿十斤牛肉啃了个精光,又喝了好几碗酒,看得墨燃在楼上不住咋舌。
  “师尊,儒风门不是最讲究儒雅吗?这少主是怎么回事?看起来比我们薛萌萌还不着调。”
  楚晚宁把他凑过来的头摁回去,自己仍旧偏着脸,瞧着下面的景象:“不可给你同门乱取诨名。”
  嘿嘿笑了两下,墨燃正想说什么,却因楚晚宁指尖点着他的头,烟云般飘逸的袖子正落在他面上,布料轻盈,似绡非绡,似缎非缎,触感温凉似水。不由一时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下。
  方才在屋里,自己意乱情迷去扯楚晚宁衣衫,扯了半天没有扯开,他还以为是楚晚宁穿的严实。
  但此刻细看那衣服的料子,墨燃却突然认出来这是昆仑踏雪宫产的“冰雾绫”。
  昆仑踏雪宫是上修界众仙家里最为高冷避世的一个门派,凡其弟子,五岁入门,一年后即须进入昆仑圣地闭关修行,直到结出自身灵核后,才能出关。虽说灵核本身就是自带,修行不过为了将它召唤出来。但这个时间十分漫长,往往长达十年到十五年之久,期间不得有无关人等入内。于是弟子的吃穿就成了麻烦事,吃的还好,因为昆仑圣地毗邻王母湖,踏雪宫弟子们每日吃食都可以自行入湖捕捞,可是衣服总不能自己织吧?
  于是乎,“冰雾绫”应运而生。
  用这种绫罗裁出的衣服,非但轻柔如烟,且本身附着避尘咒诀,灰尘沾染不上,除非溅到了血水一类的污渍,否则不需清洗。
  但最妙的是“冰雾绫”会随着主人的身体形态改变而进行变化,这点对于踏雪宫弟子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他们五岁入禁地,可能要到十五二十才能出关,这期间漫长的岁月,从垂髫小儿到玉立青年,冰雾绫织就的衣服正好能与他们一同生长,免去了衣不合身的尴尬。
  ——可楚晚宁没事穿着这种料子做的衣服干什么?
  墨燃眯起眼睛,脑海中忽然有一簇火花擦亮,他猛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某个东西,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是什么呢……
  “叨扰了,请问掌柜何在?”
  一声中气十足,但和蔼客气的青年嗓音蓦地打断了墨燃的思绪。
  往下看去,竟是日间在轩辕阁出现的那群儒风门弟子,为首的鹤麾飘飘,手持佩剑,那剑柄掀开门帘,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这不是叶忘昔的跟班吗?”墨燃瞬间来了精神。
  儒风门有七十二城,弟子之间通常不会认识。至于南宫驷,他单独坐在一个雅间里,背朝着门口,因此那群少年扫了眼客栈里穿着常服的同门弟子,也没有认出张熟脸来。
  叶忘昔对上南宫驷,这可有好戏看了。
  “实在是对不住了,今晚小店被包了场子。”老板娘一边匆匆迎将过去,一边暗骂自己竟然忘了关门落锁,“几位仙君去别家看看吧,不好意思啊,真的不好意思。”
  为首的少年面露难色:“唉,怎会这样?别的店家我方才也去看了,乌泱泱的都是人。我们这里带了位瘦弱姑娘,她已经许久不曾休息了,想着找个好些的住处让她睡一觉。掌柜的,烦劳您去问一下那位包场的大爷,能不能让出几间房来?”
  “这……人家恐怕是不愿意的。”
  少年作了一礼,彬彬有礼地恳求道:“只消老板娘去问一问,他若不愿,那便算了。”
  老板娘还未来得及说话,靠门那桌忽然有南宫驷的随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气冲冲道:“问什么问!出去,出去!别打扰我家公子吃饭!”
  “就是!身上穿着儒风门的衣服,居然好意思带个姑娘睡觉,也不嫌给自己门派丢人!”
  少年没料到他们竟如此误会,霎时脸涨得通红,忿然道:“这位道友何故含血喷人?我儒风门堂堂正正,自然不会行这苟且之事,这姑娘乃是我家公子好心所救,岂容你这般胡言乱语?”
  “你家公子?”南宫驷的随从瞟了一眼雅间,见少主仍旧漫不经心地喝着烧酒,似乎默认了自己赶人的行径,于是放宽了心,提声冷笑道,“世人皆知儒风门的公子就一位,你家那位又是谁啊?”
  “在下儒风门叶忘昔。”一个温雅的嗓音自门帘外响起。
  众少年纷纷回头:“叶公子——”
  叶忘昔一身黑衣,英俊的面容在烛火中无端多出几分清秀,他负手进了客栈,身后跟着个戴着面纱,露出双惴惴不安柔眸的女子,正是宋秋桐。
  “……”墨燃一瞧见她,顿时额头青筋暴跳两下。
  冤家路窄,怎么又是她……
  南宫驷的随从看到来的人竟是叶忘昔,先是纷纷一愣,随即就有几个沉不住气的,脸上露出了嫌恶之色。
  这叶忘昔是儒风门第一长老的养子,隶属于儒风门七十二城的“暗城”。顾名思义,暗城擅育暗卫,儒风门掌门原本将他教养成为下一任暗卫首领,但因叶忘昔根骨不适宜暗卫心法,渐渐的也就转至主城,成了尊主的左膀右臂。
  因为叶忘昔早年暗卫的身份,他行事低调,知道他名号的人极少。不过尊主倒是很器重他,这些年,派中甚至流传出叶忘昔是尊主私生子的风言风语来。或许是因为这原因,正牌少主南宫驷素来与叶忘昔不睦。
  少主不喜欢他,底下的随从又哪里能对叶公子有什么好印象呢?
  原本作为小辈,他们是万不能得罪叶公子的,但是这群人各个都是南宫驷的亲信,直接受命于南宫,因此气氛僵凝许久,还是有性子粗犷的人冷笑两声,开口了:“叶公子还是请回吧,今日这客栈之中,恐怕腾不出给你的位置。”
  “公子,既然他们说没有空处了,那、那我们再寻别处吧。”宋秋桐伸出纤纤玉指,拉住叶忘昔的衣摆,惶然道,“何况这里用度奢贵,我实在不敢教公子再破费了……”
  墨燃在楼上听到这两句话,翻了翻白眼,心道这家伙当真走哪儿都是这柔弱可怜的腔调,当初坑他,现在又来坑叶忘昔。
  叶忘昔正要说话,忽然间,一道庞大的白影从里间窜了出来,猛地袭至叶忘昔身后。
  宋秋桐失声惊道:“公子小心!!”
  “嗷呜呜!呜呜呜!!”
  随着嘹亮的啼嗥,一只通体雪白的妖狼发足狂奔,绕着叶忘昔就疯狂地转起了圈儿来。
  “……”
  在众人一片静默中。
  叶忘昔垂下眼眸,对那个足有三人高,此刻却黏在地上打滚的白毛妖狼诧异道:“瑙白金?”
  这只妖狼正是南宫驷的坐骑,因为瞳赤若玛瑙,毛白如飘雪,爪尖一抹金,故而得名瑙白金。
  既然瑙白金在这里,南宫驷肯定也已大驾光临。叶忘昔抬手摸了摸瑙白金凑过来的白绒绒大脑门,四下环顾。
  沙——
  竹帘被一只手撩开,衣袖鲜红,沿口还缠着金丝包边。
  半张透着不耐的脸庞露出来,南宫驷双手抱臂,闲闲靠在雅间里,掌里还拎着一壶烧酒,他看了叶忘昔两眼,嗤道:“有趣儿,怎么走哪儿都能碰到你。你跟我跟得这么紧,若是惹得别人说起咱俩的闲话,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狼崽子:给你五百,走。
  狗崽子:不走。
  狼崽子:给你一千,走!
  狗崽子:不走!
  狼崽子:给你一千五!你到底走不走!
  狗崽子:上辈子这个天下都是本座的,你这个早死鬼可以闭嘴了!
  狼崽子:你敢咒我!*&#!&*嗷呜呜呜!!!!
  狗崽子:汪汪呜嗷嗷嗷!!
  老板娘:歪?野生动物防疫站吗?我店里有两只疯狗吵架,对,一只是哈士奇,另外一只是阿拉斯加……对对对,那只阿拉斯加还随身带着一只叫瑙白金的萨摩耶……对,看上去三只都没有打过疫苗,很危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