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25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211 - 215

【第211章】 师尊,进蛟山吧

    弃马进山, 第一日安然无恙,到了第二日晚上, 所有人就地打坐歇息时,便发生了意外。
    有个修士半夜去密林中小解, 放水放完觉得腿痒, 他低头一看, 一只硕大的毒蚊子停在他的腿间,正喝血喝的欢畅。那修士一巴掌便把虫子给打死了, 末了还习惯性的叨唠了一句:“他娘的, 敢叮你爷爷我。”
    结果话音方落,就听到周围林木中传来怪异声响。这修士一惊,猛地想起山前南宫驷提醒过的话, 吓的连裤头都来不及提上去,就夺路狂奔,大喊:“救命啊, 师尊!救命啊!”
    原来这人正是江东堂一名随侍在黄啸月左右的弟子, 这一声哭爹喊娘的大嗓门,犹如巨石入幽潭, 激起千层浪,原本都在静静打坐的众人纷纷起身,瞧见一个江东堂修士屁滚尿流地从远处狂奔而来。
    此人光着腚, 甩着屌,一边哭一边跑。身后还跟着最起码上百条的黑皮小蛇,有几条已经缠上了他的腿脚。
    黄啸月惊道:“徒儿?”
    南宫驷道:“都别过去!”
    那弟子哭嗥着奔过来, 但攀上的蛇越来越多,他最终一个趔趄栽倒在地,嚎啕道:“师尊!师尊救我!”
    黄啸月原本要施以援手,南宫驷说:“这蛇是恶龙的龙须所化,你杀一条,他会变成两条,越杀越多,且报复心极强。黄道长要是不怕,就上去应战吧。”
    黄啸月一听,立刻怂了,但嘴上念叨:“大局为重,大局为重。”眼睁睁的瞧着自己的弟子被潮水般的黑蛇吞没,那人在蛇潮里翻腾打滚,痛苦地扭来扭去,蛇潮已经完全覆盖了他,成了一团黑色的低丘,这团低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当潮水四散,原地除了一滩血水,竟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这事儿一出,最后一天的路程便没人再多说半句废话。
    言多必失,这是谁都清楚的道理。
    薛正雍甚至给自己,顺带也给薛蒙上了噤声咒,不为别的,只因父子二人平日口舌太爽快,万一顺嘴嘀咕了一句“狗东西”,怕是眨眼功夫便要成为蛇群的腹中餐。
    众人谨言慎行,总算在第三天深夜,穿过磐龙群山,来到了儒风门的英雄冢——蛟山之下。
    蛟山结界与凰山不同,蛟龙厌诈,因此结界是透明的,未施任何障眼之术,从外面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山麓景象。
    姜曦看着眼前的情形,问道:“这就是儒风门世代英杰的埋骨之地了?”
    月光照在南宫驷脸庞上,他沉默一会儿,说:“不错。”
    蛟山,魔龙所化,儒风门初代掌门降服此龙之后,与其定下血契,令其化作高山,守护儒风门世代的英魂与珍宝,宗庙与祠堂。
    这座山,南宫驷自记事起,每年冬至都会跟随父亲来这里扫墓。从前他来的时候,能看到延绵无止的恢宏汉白玉石阶,早已侍立好的暗城护卫守在山道两旁,青衣鹤麾,衣袂飘飘。
    “恭迎少公子。”
    耳畔依稀还能听到隆隆呼喝,众人跪落,他沿着山道往上走去,就能在最顶端的宗祠天宫,看到已在准备祭祀之礼的父亲。
    “南宫公子,伤春悲秋就免了吧,大战在即不可耽搁,你还是趁早把结界打开,好让我们进去,诛魔卫道。”
    南宫驷转过头,说话的人是黄啸月。
    在儒风门的鼎盛时期,这种人哪怕是南宫驷心血来潮,毫无理由地赏他十来个巴掌,也是不敢还口的。今天都可以在他的祖坟面前,对他吹嘘瞪眼,耀武扬威。
    南宫驷隐忍着,他不得不忍。臼齿咬的格格生疼,也要竭力忍耐着。
    “都后退一点。”他说着,自己一个人来到了山门之前。
    那里一左一右立着两只辟邪灵石铸造的镇墓神,光是脚趾就有一个五六岁的孩童那么大。这俩神像一人三面,或慈或怒,分别手擎法器,臂绕钏环,但奇怪的是,这种神像通常而言都是豹目圆睁的,可他们却双目紧闭,蹙着眉心,看起来多少有些诡谲。
    南宫驷眼也不眨,袖箭刺破手指尖,在辟邪灵石上画下一道符咒,而后说:“儒风门第七代源血宗亲,南宫驷,拜上。”
    轰隆隆——
    大地震动。
    有少见多怪的人惊呼道:“睁眼了!那个雕像!”
    墨燃立在人群中,也仰头看着。
    如果不是局面紧张,他真想跟那个人说:不是那个雕像,是那两个雕像。
    一左一右两个镇墓神都睁开了眼睛,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细狭,像是蛇的眼珠子。
    左边那个雕像缓缓言语开口,声如洪钟,嗡嗡有余响:“南宫驷,汝可熟记,儒风七戒?”
    南宫驷道:“贪怨诳杀淫盗掠,是我儒风君子七不可为。”
    后头黄啸月在冷笑:“说的比唱的好听。”
    不止黄啸月,许多人都在心里念叨,这七不可为,当真是对如今的儒风门,最大的讽刺。
    右边那个雕像则跟着开口,声色渺远,似从亘古传来:“南宫驷,上有明镜高悬,下有苍茫黄泉,汝行于世,可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这两段是南宫驷从小记到大的问答,无论是南宫家的谁,只要踏进英雄冢,就必须先经过这两个问题,答出这两个答案。
    儒风门的初代先祖设下这两个提问,其实是希望家族后人在上山朝拜时,能够记起先辈教诲,能够反省自身。此时此刻,南宫驷忍不住想,父亲每年冬至来此祭拜,回答这两个问题的时候,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触动,一丝一毫的内疚?还是真的就把这一问一答,当做机括密钥,当做一把打开蛟山结界的验身符,仅此而已。
    结界开了。
    原本两个站立着的石像,忽然缓缓地震动,改换姿态,最终变成了一左一右单膝跪落的模样。
    “恭请,主人进山。”
    南宫驷背对着众人立了一会儿,谁都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连叶忘昔也是。只有瑙白金在他的箭囊里呜咽,雪白的爪子探出来,扒着箭囊的边沿:“咪呜,咪呜呜——”
    “进来吧。”
    南宫驷最后落下这言简意赅的三个字,而后一马当先,踏进了蛟山山域内。
    薛正雍解开自己的噤声咒,问道:“在这里还需要注意谨言慎行吗?”
    “不用。”南宫驷道,“谨言慎行是在磐龙群山那一带做的,其实也是为了杜绝一些对儒风门心怀恶意的人进山。到了这里,蛟龙便认定来者应当不是敌人,便不会再多管言语措辞了。”
    但即使他这么说,很多人还是心有戚戚,不肯多做言语,只闷声不吭地跟着南宫驷往山上走。每行三百米,便有两只十二生肖的图腾石刻左右林立,先是雌雄二鼠,而后是雌雄二牛,虎、兔……自半山腰起,就是儒风门的历代英雄埋骨之地。
    这些英雄按照生平贡献,由低到高,依次往上,在蛟山长眠。
    他们最先来到的,是最下层的埋骨之地。
    这里竖着一块八尺高的白玉,上面流光溢彩,镌刻的都是一个个人的名字,最上头留有“忠贞之魂”四个手书。
    “听说这里葬的是南宫家历代死去的忠仆。”薛蒙小声和墨燃说,“总有个千来号。”
    他说的不错,这片山域密密麻麻地都是坟墓,放眼望不到尽头。
    师昧忧心忡忡道:“要是这数千个仆奴都起来了,该怎么办?南宫家的仆人身手都不差的,恐怕能缠一阵子。”
    薛蒙忙去捂他的嘴:“嘘,你疯啦,快呸呸呸,别乌鸦——”
    墨燃在旁边阴沉道:“恐怕还真的不是乌鸦嘴。”
    “喂,狗东西,你去哪儿?”
    墨燃没有去管薛蒙,他径直从大部队中离开,走到一座忠魂冢前面,半跪下来,仔细打量着。
    儒风门的英雄冢和普通的丧葬不一样,没有坟茔封土,用的是一种半透明的玉棺,和厚厚的冰面一样,一半棺椁沉在地下,而棺面则直接露在外头,所以群葬之地瞧上去就是一片一片连绵着的玉带,在月光下散发着晶莹的光华。
    这种寒玉和死生之巅霜天殿的停尸棺材差不多,能保存尸体不腐不朽,宛如生前。墨燃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具棺材,群葬冢都不会被打理得太仔细,因此玉棺的棺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墨燃只能模糊地瞧见下面那个死者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看体态似乎是个女子。
    他盯着那个女子看了一会儿,视线重新沿着棺椁逡巡了一圈——
    他觉得这棺材有些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不太说得上来。
    他左右看了看,趁着没有人注意自己,把手贴到棺面上,闭了眼眸,仔细感知着……
    忽然掌心一抖。墨燃睁开双目,脸色极为难看。
    这棺椁里确实有邪气,但是已经不浓郁了,珍珑棋子不在里面……难道自己想错了?
    “墨燃!”薛蒙他们已经要走远了,在遥遥地朝他喊。
    墨燃低声自语道:“马上。”
    他修长的手一寸寸摩挲过棺面,去擦上面厚厚的积灰,试图在不开棺的情况下,把下面那个女人的相貌看得更清楚些。
    他擦着擦着,忽然余光瞥见了个细节,便猛地停了下来。
    他知道哪里不对了。
    积灰。这棺材的积灰不对!
    除了他刚刚擦拭过的地方,墨燃忽然发现还有一个地方没有灰尘——就在棺椁的侧面,有四个长短不一的印子,他犹豫片刻,伸手去比照了一下,竟发现那刚好是一个人从里面爬出来,除了大拇指之外,其余四根手指会搭到的地方!
    墨燃悚然色变,刚想让众人停下上山的脚步,就忽地感到面前传来一阵湿冷寒气。
    他猛地抬头,冷不防对上一张尸白色的脸。
    一个穿着寿衣的女人蹲在墓碑后面,正幽幽地瞪着他。
    

【第212章】 蛟山-太掌门

    “别往前!往后退!都往后退!到山脚去!”
    冷不防一声暴喝, 众人纷纷回首,见墨燃一袭黑衣掠地而来, 在他身后,一具女尸穷追猛赶, 口中发出可怖的嗥叫声。
    薛正雍惊道:“燃儿?怎么……怎么回事?!”
    “退后!都回去!”墨燃漆黑的眉眼下, 一双目光如刺刀出鞘, 他朝南宫驷喊,“南宫!落下前面的拒魂石!”
    南宫驷立刻赶往更上面——在忠魂群葬墓上面, 是儒风门历代高阶弟子群葬墓, 为了防止后世生患,两个群葬墓之间设立了一道漫漫墙垣,以作阻隔之用。
    他发足疾奔, 叶忘昔紧随其后,但还没到拒魂墙前,南宫驷的步伐就猛地止住了:
    只见山道上端, 缓缓走下来一群人, 各个穿着青衣鹤麾,帛带飘飞, 乍一眼看,就好像儒风门还未灭门,浩浩汤汤行来一群英姿飒爽的儒风弟子一般, 端的是声势宏大,气势惊人。
    但南宫驷知道不对。叶忘昔也清楚。这些儒风弟子和他们以前朝夕相处的有一处差别,那就是每个人的眼前, 都蒙着一道绣着鹤影的青色缎带。
    看上去只是一个极其细小的区别,但南宫家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活人是绝不会绑这根遮目缎带的。这是儒风门弟子下葬前,师门给他们佩戴的丧物,意味着双眼遮祥云,驾鹤西去,往生长乐无极……
    下山的全是儒风门的死人!!
    南宫驷往后退了一步,抬手,下意识地拦住了叶忘昔。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你下去。”
    “……”
    “下去!去告诉墨宗师,来不及了。”南宫驷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句微带颤抖的话,“儒风门历代高阶弟子,已全部起尸,正在逼往山下。”
    “那你呢?!”
    “我阻挡一阵,你快点。”南宫驷微微侧过脸,对叶忘昔道,“让他们先尽量往山脚下退,退到那边了,你发引信烟火,我即刻下来。”
    叶忘昔紧咬嘴唇,她很清楚此事并无回寰之地,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解下了自己的箭囊,抛给了南宫驷,沉声道:“接着。你总不记得多拿。”
    她冲至山腰的时候,那里已经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鏖战,先前潜伏好的儒风门仆役尸骸正从灌木丛里、岩石后头,所有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蝗虫一般涌出来,扑向迎战的修士。这些尸体都穿着寿衣,浑身苍白,搅和在服饰各异的修士中,犹如雪浪翻涌,远远看去煞是壮观,只是这壮观的代价未免太大,蛟山霎时间哀声阵阵,杀喊一片。
    叶忘昔瞥见几具在激战中被灵力轰开了的棺椁,里面只有衣物,摆了个大概的人形,她的义父犹如狡兔,留给他们一个平静无波的“忠贞之冢”,其实早已把冢内的尸首召唤出来,藏匿在暗处,只为等他们走到最高处时,调动前方的“高阶弟子冢”,前方杀来,后方夹击。他布下了网,他们是网里的鱼。
    叶忘昔在混战中找到了墨燃:“墨宗师!”
    墨燃正在与五具尸首缠斗,听到叶忘昔的声音,他猛地抬头,心焦道:“怎么——”
    “样”还没有说出口,看到了叶忘昔的脸,便已知答案。
    墨燃暗骂一声,恰巧此时一具僵尸咬住了他的胳膊,他一甩不掉,极怒之下干脆将手伸进了那僵尸口中,眼神发狠,手下用劲,生生把那僵尸的滑舌给撕了出来!
    “嗷!”
    黑血横流飞溅,僵尸再也咬不住他,被他反肘击于胸前,栽倒在地。
    墨燃黑眸亮的可怕,神情煞戾,再次望向叶忘昔的时候,竟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但她立时稳下自己,说道:“阿驷让你们尽快撤退,退到山脚等他!”
    墨燃点了点头,扩音术刹那间将他的嗓音传遍了整个片混战领域。
    “不要恋战,都往山脚去,全部退到山脚去。”
    黄啸月登时急了:“本来我们就做好了和徐霜林决一生死的准备,眼前这一幕都是早有预料的,怎么可以现在退?”
    墨燃根本不管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黄啸月要卯着劲往山顶冲,好去摸儒风门宗庙天宫里藏着的奇珍异宝,那是这老头子自己的事儿,他依旧厉声重复着:“不想死的都下山去!立刻!都下去!”
    这些仆役尸首虽然战力不强,但也并非凰山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尸身,且它们数目惊人,又不畏疼痛,前仆后继地涌上来,等众人陆续退到山脚处时,已经战死了十余名修士。
    黄啸月当然也跟着退了下来,他也知道以他自己一个人的能耐,是绝不可能单独杀上峰顶的。但他吹胡子冷笑道:“墨宗师,这下可好了,说要来蛟山的人是你,打到一半,让我们退下来的人也是你,你可真能耐啊,眼下怎么办?要不你打头,我们跟着你灰溜溜地退出结界去?”
    这个孱孙上辈子给踏仙帝君提鞋都不够,杀了他都嫌脏手,这辈子也就是因为墨燃不再是黑暗之主,而成了清清正正的一代宗师,所以才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扇他耳刮子。
    但墨燃可以选择根本不理他。
    黄啸月正欲再言,忽见得前面涌起一阵滚滚烟云,竟是南宫驷骑着重新幻化真身的妖狼瑙白金,疾风般驰来,他身后跟着数百儒风门高阶弟子,黄啸月乍一眼看去,惊道:“啊呀,不得了啦!中计啦!”
    墨燃眯起眼睛,心道,这老东西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知道这是徐霜林布下的埋伏,还不算笨的离谱。
    然而黄啸月后半句就是:“南宫驷!你好大的胆子!竟在蛟山纠集了儒风门余孽,想要对战其余门派吗?”
    墨燃:“……”
    南宫驷伏低在妖狼之上,夺路疾奔,瑙白金快得像离弦之箭,将他身后那些追赶着的尸首越甩越远。这时候,黄啸月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他,但他没有丝毫愧疚,反倒瞪大眼睛望着潮水线一般朝他们步步逼近的僵尸,喉头攒动。
    南宫驷冲入人群之中,从妖狼身上一跃而下,将箭囊塞到叶忘昔怀里,喘息道:“箭还有剩的,先还你,你带着所有人,往后撤离。”
    叶忘昔原本听到前半句,心下微松,但后半句又让她猛然抬起头,盯着南宫驷的脸:“你要做什么?”
    “一点小事。”
    一旁黄啸月看着儒风门高阶弟子越走越近,眼见着就要和这些百年前就作古的儒风门英杰对战,他掌心盗汗,扭头破口大骂:“南宫驷!你这个害人不浅的东西!和你爹一个样!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怪物都引到我们这边来?想让我们替你杀敌吗?”
    见南宫驷不看他,也不吭声,黄啸月更是极怒攻心,颤声道:“好啊,我总算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了——你是怕一个人上不去山顶,拿不到你老子给你留下来的珍宝财富,所以才引我们一行人到你这座破山头,替你开路吧!南宫驷!你好歹毒的心思!”
    眼见着他说话越来越过分,站在他旁边的薛正雍忍不住了,皱眉道:“好了,黄道长,你就少说两句。”
    “少说?我凭什么要少说?”黄啸月根本不把下修界放在眼里,平日里大概还会冷静一些,顾及薛正雍的颜面,但此刻危急关头,他哪里还有装模作样的心思,指着南宫驷就唾骂道,“果然是孽畜之子,虎狼之心!你居然利用那么多的名士豪杰来替你扫清路障!你哪里来的脸?”
    南宫驷:“……”
    黄啸月还不罢休,怒嗥道:“像你这样的人,本该一死以谢天下,但你居然还从尸群里逃出来,你还把这些畜生引到我们这里来,你——”
    “啪!”
    一个极为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了黄啸月的脸上。
    君子之风叶忘昔,仍然维持着她扇黄啸月耳光的姿势,微微发着抖,喘着气,目光狠戾,盯着跌到在自己跟前的人。
    “畜生。”
    她沙哑地开口。
    “我儒风英雄冢前,岂容得你这匹夫口出秽语?!”
    江东堂的人群起拔剑,纷纷指向叶忘昔,黄啸月座下的一个中年女修朝她竖眉娇喝道:“你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你竟敢对长辈动手?你才是畜生!儒风的走狗!”
    她叫嚷着,居然就要冲上来收拾叶忘昔。墨燃正欲相帮,忽听得刷的藤鞭劲响,狠狠抽开空气。
    一片耀眼金辉中,楚晚宁从人群中出来,手执天问,眯起凤目。
    他背朝着叶忘昔,面对着江东堂。
    “我说过。”他一字一顿道,“南宫驷是我的徒弟,诸位若不想通过天音阁审判,那么有任何东西想要指点,请先来我面前。论个公道,或者论个拳脚。”
    死寂之中,他丢落最后半句话——
    “奉陪到底。”
    气氛一时间僵凝到极致。
    江东堂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退了,脸上无光,进了……他们真的能撼动北斗仙尊楚晚宁吗?更何况,他们真的应该和楚晚宁结下梁子,从此当死对头吗?
    那边尸群还在接近,越来越近……
    有人忍不住了,大喊道:“都别争了吧!有什么出去再说!先想想办法啊!这该怎么办啊!”
    “打吗?”
    “直接就这么打吗?那为何还要退到山脚来?这和在山上打又有什么区别?”
    对啊,墨燃也忍不住想,有什么区别?
    他虽然明白南宫驷所作所为并不会是毫无目的的,作为南宫家族的最后传人,既然南宫驷让他们退到山脚,就必然心有打算。
    他忍不住望向从刚才起就没有吭声的南宫驷,却忽然发现那个男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
    一种令他不寒而栗的光亮。
    “南宫!”
    他喝了一声,但没有用,南宫驷从之前就一直在不出声地默念着一条禁咒,从黄啸月在指着他的鼻子唾骂的时候,就一直在念这条禁咒。此时觉察,已经太迟了。
    无数条藤蔓轰然破土而出,拔地而起,墨燃、叶忘昔、薛蒙……所有人,几乎在同时被这柳藤缠绕住,紧接着瞬间甩出结界外,甩出蛟山的山域范畴。
    叶忘昔悚然色变:“阿驷!你要做什么?!”
    她想要再次闯进去,可是南宫驷抬手,猛地一挥——左右两个镇墓神步履沉重地站起,浑身石粉簌簌落下,它们分别抬起自己的左手和右手,相对相抵,刹那间一道崭新的半透明结界笼罩了整个蛟山山口,阻断了所有人进山的道路。
    南宫驷一个人立在结界前,面对着千余尸潮,背对着结界之后的所有人。
    他说:“蛟山有藤,乃龙筋所化,能将万事万物拉入地下。但你们不能在里面。——只要身上不淌着南宫家族的血,我一旦施展这个阵法,龙筋之藤就会不分敌我,把诸位统统都拽入土中,活埋而死。”
    叶忘昔悲极而怒,怒极而喝:“南宫驷!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人!”她砸着锤着,却只能在结界外喊着他:“南宫驷!”
    “怎么就一个人了。”南宫驷侧过半张脸,“不是还有你吗?”
    “……”
    然后,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事,居然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是儒风门灭门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他脸上过的璀璨华光,飞扬桀骜,张狂炽烈,好像多少年的意气风发都又回到了脸上,在一双明眸里,信马由缰。
    南宫驷和多年前,他与叶忘昔二人第一次进试炼幻境时那样,侧着脸,提着剑,朝她笑道:
    “不过你们女孩子还真是没用,到头来,还是要我保护你。”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朝着那滚滚如潮的尸群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止。
    南宫驷插剑入土,解开手上纱布,狠狠沿着锋锐的剑锋划下。
    鲜血滚滚淌落,顺着剑身的血槽,流入蛟山湿润的泥土。
    南宫驷目光清凉,直视前方,毫无畏惧。
    他不知道,这一刻,站在结界外的墨燃眼里,他的身影正和前世死战不降的叶忘昔交叠,重合,最后形同一人,再难分离。
    “血祭苍龙,得之筋骨。”南宫驷道,“阵开——!”
    无数道树藤从已经皲裂的地面下破土而出,霎时间沙泥俱下。那树藤和先前困缚众人,把众人丢出去的完全不一样,那是一根根猩红色的藤,没有任何的树叶枝丫。甚至可以说,那就是一根根粗遒的血管,从蛟山深处拔地而起,瞬间攀附上每一具被珍珑局控制的尸身。
    南宫驷以一人之力,驱使千余龙筋出土,刹那间就耗费了极大的灵气,他额头上渗出细汗,拄剑的手微微发着抖,手背上经络根根暴突,旧伤崩裂,鲜血更是横流……
    “沉之!”
    他脸色煞白,颤抖地,下了最终的命令。
    那上千根龙筋便开始凶狠地把尸首往地下拉,但那些僵尸显然也不会坐以待毙,都在竭力地嘶吼着,咆哮着,挣扎着。
    南宫驷此时与龙筋共灵力,这上千的僵尸在用力,在扭动,他就不得不压榨出更多的力量,通过鲜血献祭到地下,催使龙筋以更强悍的力道,把尸群往下拉扯。
    脚踝,小腿……大腿……
    那漫山遍野的僵尸都在嗥叫着,引颈长嘶,口角流涎。
    南宫驷喘着气,大腿……依旧是大腿……
    他可以感到自己的灵力已近枯竭,却还没有将那些僵尸都沉入土底,他们还在愤怒地扭动着身躯,用双手支撑着,想要挣脱出来。
    再多一些,到腰……至少到腰……这样才能解开结界,让外面的人进来,这样这些僵尸才不至于一下子挣脱,将局势瞬间扭转。
    至少……
    再多一点……
    灵力耗尽,转至消耗透支灵核。
    南宫驷只觉得心脏一阵钝痛,他原本就易暴走皲裂的灵核在胸腔里微微发着抖,他咬紧了牙关,但血水还是顺着唇角淌了下来。
    再多一点。
    腰……
    很好,它们都极难动弹了,但还不是最稳固的,僵尸的力道比活着的时候会更大,埋到这里,还可能会暴起突破。
    再多一点!
    “咳咳——!”灵核之力再度祭出,南宫驷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支持不住跪于地面,一口血呕了出来,滴滴答答浸湿了黑色的土。
    南宫驷摇摇晃晃地抬起眼皮,晃动的虚影里,他看见那些尸群被发了狠的龙筋拖曳到了更深的地方,几乎都已埋掉了他们的胸膛。
    这些怪物暂时是动不了了。
    南宫驷唇齿血红,笑了起来。
    他听到叶忘昔在外面喊:“阿驷!够了!打开结界!你快打开结界!”
    薛正雍也在喊:“快开结界啊南宫!我们来帮你!”
    “南宫,快开结界啊!开结界啊!”
    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世上,也并非都是全无良心的人。
    南宫驷笑着笑着,儒风灭门之后受了那么多委屈都没有哭的他,忽然就在这时滚滚落泪。
    他哽咽着,沙哑喃喃道:“……我知道,就开了……就开了……”
    他抬起颤抖的手,准备将阻拦众人的那个蛟山结界撤去。然而,地面却忽地一抖,随即开始微微震动——
    南宫驷显然是觉察到了,他猛地一怔,继而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一幕,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那些方才听从他的指令,把僵尸往大地深处拖曳的龙筋,忽然一一松开,继而缠绕上那些尸体的胸背,将它们又一个个地、往泥土外拔起……
    “不可能……”南宫驷茫然道,“这不可能!”
    蛟山怎么会不听从主人的命令?
    哪怕是徐霜林下了相反的指令,这些龙筋也绝不可能再服从,因为对于沉眠于此的魔龙恶灵而言,南宫家族的后代们,都是一样的。
    如果两个南宫后人,分别对蛟山下了相反的命令,蛟山只会停止目前的动作,谁都不帮,转为中立。
    除非……
    南宫驷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到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抖,心脏的疼痛似乎更胜于前,他喘息着,缓缓抬头,他沿着漫长无止的汉白玉阶,沿着密密麻麻的尸潮,往最上头看去。
    一个面目英武威严,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正沿着长阶,缓缓走下。
    他披着华贵的锦袍,上头绣着蛟龙吞日月,云海翻波,每走一步,衣料上熔铸的金丝银线都会在月光下散发出如水一般的光泽,浮动潋滟。他高挺的鼻梁上方,端端正正地绑着一道儒风门死者才会佩戴的绸带,遮住双眼,但那绸带不是青色的,而是黑色的。上面绣着的也不是仙鹤,而是一条焰电喷薄,指爪遒劲的苍龙。
    南宫驷的脸色已经白的和纸一样,他盯着那个一步一步,从容步下台阶的男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呢喃:“怎么……怎么可能……太掌门……”
    月光自林叶中探出,照亮了男子刀劈斧削般英俊的,轮廓分明的脸。
    是他。
    这个世上唯一能让蛟山违抗南宫家族后嗣命令,能降服魔龙,能将上古恶兽“鲧”镇压于塔下,开创了恢宏数百年第一仙门大派的那个人。
    他是数百年前的天下第一大宗师,他是为渡红尘苦难,在活着时就放弃飞升进入天界大门的第一人,他是儒风门初代掌门——
    南宫长英!
    

【第213章】蛟山-生死战

    虽然长英掌门是早已作古的人, 但流传世间的众多绘卷上都画有他的肖像,儒风门先贤堂更是供奉着初代掌门的威严玉雕, 因此叶忘昔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过来:“阿驷,快打开结界!你打不过他的!”
    当然打不过……
    谁能打得过?
    恐怕让如今修真界最强悍的宗师楚晚宁与之对战, 也难有胜算。
    南宫驷在发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悲伤与愤怒——太掌门……徐霜林竟然把太掌门的遗骸也做成了珍珑棋子!
    疯了……
    真的是疯了!
    那是他们的先祖,是儒风门的魂, 是儒风门的根脉, 是百年来代代弟子、后嗣尊崇的神祇。
    是南宫长英啊!
    南宫驷脖颈处青筋暴突跳动,他发出一声扭曲至极的咆哮,犹如虎啸山林:“徐霜林!!……不, 南宫絮!!!你给我出来!!出来!!!”
    余音如兀鹫盘绕,久久不散。
    没有人应答他,徐霜林当然不会出来。
    唯一有反应的, 只是双眼被帛带蒙住的南宫长英, 他微偏过脸,苍白的手指滑动剑鞘, 陪葬的宝剑出匣,龙光漫照。
    他提着剑,缓缓又走下来一步。
    而与此同时, 南宫驷则往后退了一步,他喃喃道:“太掌门……”
    南宫长英步履沉稳,剑尖点在玉阶上,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的双目被遮,且这种帛带是死后以法术系上的,无法摘落,因此他并不能看清面前的路,只能依靠着声音和气味,判断着南宫驷的位置。
    “汝乃何人?”
    忽然间,一个低沉缥缈的嗓音响起。
    竟是南宫长英在说话!
    “为何擅闯此地?”
    听到数百年的先祖开口说话,即便只是作为一枚珍珑棋子,也是极为震撼的。
    南宫驷咽下唾沫,说道:“太掌门,我……”
    “……”
    他突然松开扶着的长剑,跪地叩首:“晚辈不肖,儒风门第七代宗亲嫡传,南宫驷拜上。”
    “第七代……驷……”长英的尸身迟缓而麻木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而后摇了摇头,提剑而上,只说了一个字,“杀。”
    兵刃相接!
    南宫驷与他一击之下,只觉得手臂酸麻,先辈的力道大的惊人,一张尸白的脸逼近,呵气如冰。
    “擅闯者,杀之。”
    “太掌门!”
    剑花缭乱,剑势俱是凌厉惊人,铁刃与铁刃叮叮当当的碰撞下,花火四溅,疾光片雪。
    薛正雍一拳锤在结界上,栗然道:“疯了吗?怎么可能打得过?”
    谁不知道南宫长英的骁勇?相传他力量惊人,哪怕不用武器,单手也能将岩石击为碎片。对付他?恐怕十个南宫驷都不够自己祖宗捏来玩的。
    南宫驷头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和儒风门的初代掌门在蛟山对招,这第一击双剑碰撞之下,他猛地被击退到十尺开外,若非及时拄剑于地,恐怕此刻他已经跪在了荒草堆里。
    南宫长英举起自己的宝剑,再度缓缓逼近。
    他低沉地重复着指令:“杀……”
    此刻在结界外,薛正雍恼恨地不断锤击着这层薄膜,姜曦眉心紧蹙,抿唇一语不发,马庄主则干脆捂住了眼睛,“哎呦,啊呀”地不敢看,黄啸月则暗自心惊且庆幸——幸好当初自己没有抓到南宫驷,要是真的捆了南宫驷单独来蛟山,这会儿面对儒风门初代掌门的人,恐怕就该是自己了。
    只有楚晚宁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南宫长英的举动,他觉得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南宫长英是什么人?
    只消看他降服的两只恶兽,一只是魔龙,另一只则是鲧,都是上古邪兽,这个人的灵力有多可怕自是不必多说。哪怕此时他的魂魄早已离体,存留世间的不过是个躯壳,许多法术都无法施展,但是格斗显然并不该受到影响。
    那么南宫长英的格斗术凶悍到什么程度?
    东极飞花岛附近,有一个儒风门大肆炫耀的遗迹——一座岛中湖。
    这座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且是死水,并无瑰丽景象,绕着它不紧不慢地走一圈,大约需要小半个时辰。
    然而谁都知道,这座湖原来并不是一湖泊,而是一座小丘陵,是当年南宫长英与鲧鏖战时,几次鲧都借着这座丘陵掩身避闪,南宫长英在激斗中,一连数十余重拳落在了山石上,结果最后一拳,竟将百丈高的顽石击碎,土崩瓦解,山崩地裂,从此山峦不复,雨积成潭,才有的后世这片湖泊。
    所以不是楚晚宁看低南宫驷,但他觉得,在南宫长英第一剑与南宫驷对上的时候,南宫驷就该飞出百尺外,绝不可能还有爬起来的机会。
    这尸体有蹊跷。
    楚晚宁的目光像一段雪亮的刀片刮过南宫长英每一寸肌骨。
    忽然间,他锋锐的目光一凝,落在了南宫长英提剑的那只手臂上,他顿了顿,脑中刹那间擦亮一团花火,他猛地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那边,南宫驷正费力地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稳了身子,他和他养的狼犬一样,能败,但绝不会逃。他用衣袖狠狠拭了唇角的血,正欲再战,忽听得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往他左边打,他的左臂经脉都被挑断了。”
    “楚宗师?”
    “别走神。”楚晚宁立在结界外,一双褐色眸子盯着两人的拆招,“就算南宫长英断了左臂,也不能掉以轻心。”
    听到楚晚宁这么一说,周围的几个掌门把视线都落在了长英的左臂上,果然发觉这尸身的左臂绵软无力,薛正雍惊道:“长英掌门死后居然被挑断了经脉吗?!谁做的?”
    ……
    没有人答话。
    但如叶忘昔这般熟悉长英生平的人,已经很快明白过来。
    谁做的?这世上有谁会挑断他的经脉,又有谁能挑断他的经脉?
    正在与南宫长英交手的南宫驷紧盯着自己先祖的脸庞,与先贤堂玉雕分毫不差的面孔,就好像南宫长英还活在这世上,从来没有走向死亡。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如果他真的没有死,如果这几百年的岁月一笔勾销,那么自己这一刻,是不是正在接受第一代掌门的考验,接受他的试炼,他的指教?
    “瑙白金!过来!”南宫驷的知觉渐渐回到身体里,他厉声喝来妖狼,翻身跨上,紧盯住长英掌门的左臂,以极快的速度进行攻击。
    眼前闪过幼年的一幕。
    他站在先贤堂的宏伟玉雕前,歪头看着初代掌门的塑像。
    小孩子的视角总是奇怪的,他忽然扭头对容嫣说:“阿娘,这个雕像,没有做好呢。”
    “怎么没做好了?”容嫣拖着华贵的衣袍,以帕掩口,轻轻咳嗽着,踱到孩子身边,仰头看着长英掌门的塑像,“不是很好么?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听不懂。”
    容嫣叹了口气,她是个急性子,恨不能把别人要花二十年习得的学问,在两年里就塞进自己儿子的脑袋里:“就是雕的很像活人,每个细节都很生动。这两个词上回不是都教过你了么?”
    南宫驷撇了撇嘴,说:“可是雕错了呀。”
    “何错之有?”
    “阿娘你看。”他指着初代掌门的左臂,又指了指右臂,“左胳膊比右胳膊粗了一圈儿,我盯着瞧了好久啦,肯定雕的有粗有细,一点儿都不对称,错啦错啦!”
    他说着,还举起自己的两只胳膊给容嫣看,认真地给自己母亲讲着道理:“我的手臂就是两边一样粗的,阿娘的也是,爹爹的也是……所以这个雕错啦,让工匠来重新塑一个吧!”
    “原来驷儿是这个意思。”容嫣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并非工匠之错,而是太掌门原本左右臂膀就有些差池。”
    “为什么?是天生的吗?”
    “自然不会是天生的。”容嫣说,“太掌门惯用左手,他左臂的力量比右臂大很多,日久天长,渐渐地左边就会变得比右边粗壮遒劲。所以说,雕这个塑像的工匠非但没有弄错,反而用心的很,注意到了这些细微之处。”
    “铮——!”
    两柄长刃对上,南宫驷和南宫长英面目挨得极近,隔着星火飞溅的武器,与对方咬牙对抗。
    失去惯用左手的南宫长英,对阵伤痕累累,却竭尽最后一丝体力的南宫驷。这是一场肉搏之战。
    薛正雍有了个令自己倒抽一口凉气的想法:“他左臂的经脉,莫不是……莫不是他自己断去的?!”
    其实不止薛正雍,在结界外观战的很多人,心中也渐渐有了这样的猜测:
    儒风门自高阶弟子起,落葬之后,双眼均需以帛带施加灵力蒙住,为的真的只是“乘鹤遨游,目极云天”吗?
    有没有可能是南宫长英多少也预料到了人世百年,沧桑变幻?
    所以,他在创立儒风门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儒风门的末日黄昏,他之所以遮蒙住每一位入葬弟子的眼,为的就是令其不能发挥出最强悍的战力,不能为祸人间。
    所以,陪他纵横一生的神武不在棺椁之内,他拿的只是一把长剑。
    所以,他在临死之前,断去了自己左臂全部的经脉,哪怕日后真的有不义之徒,拿着他的尸首兴风作浪,也无法得到自己全部的战力。
    但答案终归是不得而知了。
    十几个回合交下手来,正打到激烈,南宫驷忽瞥见太掌门的眉心微蹙,喃喃着:“南宫……驷……第七代……”
    结界外头,墨燃凝神盯伺着南宫长英的一举一动。作为踏仙帝君,他和在场所有正派人士所观察的点都不同,他能精准地觉察到一些没玩过珍珑棋局的人很难立刻发现的东西。
    在墨燃看来,这具尸首和其余那些显然不同,他似乎一直在挣扎,在拾回自己生前的意识。
    这也是墨燃之前所忧心的——珍珑棋局虽然是三大禁术之一,但世上绝无一个法术会是十全十美的,如果一个人意志力特别强悍,那么施术者就必须源源不断地对其施加灵流,以压制棋子的反抗。
    一旦施术者灵力供给不够了,珍珑棋子就会暴走失控,有时甚至会反噬施术者,这也是为什么珍珑棋局历代掌控者里,有不少人忽然罹患恶疾而死,或者直接经脉逆行,暴毙身亡。
    墨燃面目沉炽,目光追随着南宫长英而动。
    他几乎可以断定,徐霜林做不到完全掌控南宫长英。
    “砰!”
    猛地一声闷响让墨燃抚在结界上的五指紧捏,筋脉突出。
    实力相差还是太大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楚,哪怕南宫长英自断主臂,强削力道,宗师依旧是宗师,哪怕拔掉了锋锐爪牙,这具空荡荡的尸体,依旧可以和梅含雪、薛蒙这种水平的小辈打成平手。真的要压制他,恐怕还是得让掌门、长老这一层次的人出招。
    但是掌门、长老都进不去,结界封落,里头是南宫家族的领地,他们谁贸然闯进都会导致蛟山之灵暴起,到时候反而会帮倒忙。
    这是儒风门的内战,无人可以插手。
    如果是元气饱满的南宫驷,大概真的能靠一己之力,摆平面前这具残尸,但是他先前受的苦难已经太多了。又是一次重击,南宫驷原本可以顺利闪过,然而拽着瑙白金的颈环翻身上背时,却因手掌伤口撕裂,一时脱力,没有拉住。
    “呜嗷——”
    瑙白金发出一声悲鸣,南宫驷手中的佩剑被打落击飞,铮地滚落到了结界边缘。
    墨燃看到,那剑柄上已染满了南宫驷掌心中渗出的鲜血……
    “阿驷!不要打了!你出来吧!我们再想想办法!”叶忘昔再朝他不住地呼喊。
    人总是这样,叶忘昔自己是不会求饶的,但南宫驷是她的软肋。
    她在哭,不住地在哭。墨燃前世都没有见过她这样哭泣,她这会儿可真的有些姑娘家的影子了,南宫柳和南宫絮两兄弟出于私心,在她脸上死死融嵌了一张刚毅冰冷的面具。这张面具她一直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摘不下来了,但却在看到那染满斑驳血迹的佩剑的刹那间,灰飞烟灭。
    “阿驷……”
    这一击太重了,南宫驷咬着牙,汗珠涔涔,不吭气地想要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但是一道寒光闪过,雪亮的利刃映照在他的侧颜。
    南宫驷微微喘息着,抬起一张与南宫长英略有相似的脸,隔着明晃晃的剑光,仰头瞪着自己的先祖。
    南宫长英的剑已经悬在了他的正上方。
    结界内外,霎时间一片死寂。
   

【第214章】 蛟山-灵核碎

    墨燃的手在暗处捏紧, 他的心跳如战鼓,太阳穴处的筋脉隐约抽动着, 他盯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切,内心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嘶吼——南宫长英随时会要了南宫驷的性命。而他真的要这样站着吗?他真的能这样心安理得地站着吗?!
    他在抖, 他备受煎熬, 但幸好没有人瞧见他的异样, 结界内的生死一线已如细沙吸水,聚拢了所有的目光。利剑随时都会染血。
    万木萧瑟, 墨燃握住了袖中的暗器, 指腹在锋锐的袖箭边缘摩挲着,他想做一件事,但那件事让他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
    忽然间, 南宫长英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这下颤抖太明显了,谁都看得清楚。
    薛正雍惊道:“怎么了?!”
    南宫长英看不到南宫驷具体的方位,他举剑的位置其实有些偏。但是南宫驷不能出声, 一点声音, 一点风的异样流动都能让南宫长英有所反应。
    他苍白而倔强地盯着先祖的脸庞,抿了抿唇, 唇角尽是未干的血。
    “你是……南宫……驷?”
    “!!!”
    这回别说薛正雍了,多少站在前头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南宫长英有意识?!?
    墨燃的脸色也陡变, 他袖中寒光一闪,那柄即将派上用场的暗箭被他收了回去。他的背脊已被冷汗浸透,心跳砰砰狂乱。
    好险……差一点自己就要暴露……
    他为自己不必出手而感到侥幸, 但随即又因自己生起的这种侥幸而感到不安和恶心。
    在这座蛟山前,他前世与今生的两个魂灵在龙争虎斗,不住地撕咬纠缠,互相撕得鲜血淋漓,咬的血肉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南宫……驷……第七……”
    结界内,南宫长英高悬的剑在一点点地偏移。
    一点点地,一寸寸地……
    薛正雍惊愕至极:“他真的有意识?”
    不,不是有意识。是在恢复恢复意识,恢复这具尸身里残存的意识。
    墨燃知道,躲在蛟山某个角落的徐霜林,就像个拙劣的傀儡戏艺人,从没有舞过这样繁复庞大的布偶,他快要撑不住了。
    南宫长英即将挣脱他的——
    “刷!”
    墨燃还未来得及想完,这一声穿透皮肉的闷响,令他头皮发麻,瞳孔陡缩。
    刹那间。血花狂涌!
    几许无声,忽然间一声扭曲到极致的嘶喊在耳畔炸响,一剑霜寒,直刺骨膜——“阿驷!!!”
    “叶姑娘!”
    “叶忘昔!!”
    左右钳制住双目赤红神情几近疯狂的叶忘昔,唯恐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但是人们很快就发现不过多此一举,她能做出什么呢?她不是南宫家族的人,再怎么左膀右臂,在蛟山面前,她也不过是个外人。她根本进不去。
    南宫长英的剑无情地洞穿了南宫驷的肩背,若是他双目能视,只怕此刻已经在南宫驷胸口开了个森寒透风的窟窿。
    南宫驷僵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长英随即拔剑,鲜血喷溅,倒在地上的南宫驷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连支撑自己都再难做到,挣扎几次,最后颓然倒在了泥土之中。
    不知道徐霜林做了什么,或许是捐出了灵核之力,又或许是以全部意识去死死控制南宫长英。这具原本快要恢复神识的躯体,忽然又变成了杀伐决断的偶人,他提着剑,那细细剑槽里不断有鲜血留下,于地面滴滴答答,潋着月光,汇聚成一小滩阴晴不定的暗黑。
    南宫驷再次想从地上爬起,但失败了,他在泥泞里,勉强只抬起了一张脸。
    墨燃睫毛发颤,闭上了眼睛。
    他宁愿南宫驷不要让人看到这张脸,一张原本骄傲,飞扬,从来干净,英俊的脸庞,此刻只有血和泥,几乎看不清五官,狼狈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尚有良知的人感到悲凉。
    尽管南宫驷的眼睛里并没有悲凉。他眼里仍是火,仍有光。
    南宫长英想要再补一剑,但一道白光扑杀而来,和他缠斗在一起,瑙白金嘶吼着,嗥叫着,杀气腾腾,不管不顾。
    “阿驷……”
    叶忘昔已近崩溃,而南宫驷并不看她,他只盯着姜曦不住地看,血淋淋的唇齿一开一合。
    他此刻并不能发出太响的声音了,但姜曦明白唇语,他负着手,一双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宫驷双唇的翕动。
    南宫驷说完了。
    姜曦道:“……好。我知道。”
    “呜呜呜……”
    砰的又是一声钝响,瑙白金被南宫长英单手击出,它倒落的动静远比自己的主人大,庞硕的雪白色身躯摔砸在树木林叶间,压垮了一大片枝叶。紧接着它的灵力便也支持不住,“噗”地原地起了一团烟雾,烟雾还未散去,里头踉踉跄跄冲出一只毛绒绒的白色奶狗,还不到人手掌大,极尽全力地咬住了南宫长英的衣摆。
    那是瑙白金的幼体原形。
    南宫驷转头,低声咳道:“走,快走。”
    “嗷嗷呜呜呜!!”瑙白金不走。但它的这一点力道,咬在南宫长英身上,就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南宫长英根本懒得理会它,他动了动手指,蛟山地动山摇,那些先前被南宫驷捆缚住的成千上百具尸体,都被藤蔓瞬间拔出了地面。
    力拔山兮。
    摧枯拉朽。
    南宫驷眼中闪着激烈的光泽,他竟也把手狠狠按在地上,霎那间,胸口剧痛,灵核粉碎!!
    他用自己修炼了二十余年的灵核,用自己二十余年寒冬酷暑修炼的心血,孤注一掷且永不回头地含血低喝道:“沉之!!”
    崩裂。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心脏里,那个与他相伴二十年的核心,在瞬间崩裂了。
    很轻,像是风过春湖,吹起的波纹。
    很重,像是山河破碎,滚落的土石。
    最后都化作齑粉。
    那一瞬间,南宫驷模糊地感到一丝宽慰,原来灵核力竭破碎,是这种滋味?虽然疼,但也并不是撕心裂肺的。
    那,阿娘死的时候,应当没有受太多的苦吧。只在须臾,就都没有了。
    恶龙之灵竟真的因为他的献祭而微微颤抖,那些原本将要松开的血藤忽地又合拢,紧紧攀附住那些将要破出的僵尸。南宫长英略微扬起下巴,低沉地“嗯?”了一声,而后步步走到南宫驷面前,站住。
    南宫驷此时是一步都走不动了,失去了灵核,他与普通人毫无分别。他甚至连自己的佩剑都不能再召回。
    他喘息着,仰着脸,眼里倒映着月色华光,也倒映着南宫长英逆着月光的脸庞。
    “太掌门……”
    南宫长英蒙眼的缎带在寒风里猎猎飘飞,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手指尖又动了动,但蛟山之灵因为南宫驷灵核的献祭,一时间对于原主人尸身的指令不能马上反应,因此那些血藤还是毫无动静,甚至缓缓拽着暴动的尸群们,继续往地底沉着。
    但是南宫驷知道,快支撑不住了。只要南宫长英有心下狠劲去命令,蛟山最终听从的绝对还是第一任主人的指示,他并不能改变这一切。但是,虽然并不能改变,他仍旧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去做,近其力而为之。
    无愧于心。
    结界外,墨燃咬紧了唇齿,袖箭又在指尖了,他脸庞的线条绷到极致,他的手在衣袍之下微微颤抖。
    结界内,南宫驷说:“太掌门……对不住,我还是……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到……”
    先祖的佩剑又举了起来,南宫驷正欲缓缓合上眼眸。
    忽然,就在他即将引颈就戮的那一瞬,他看到南宫长英格格地转动脖颈,艰难地,从牙槽缝里,挤出这一句话,“你……叫做……南宫……驷?”
    南宫驷蓦地一凛,沙哑道:“太掌门?!你、你有意识吗?你……你能明白我的话吗?!”
    后面的句子墨燃已经听不清了,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南宫长英手下的动作忽然缓了下来,并且嘴唇微微启合,显然是正在和南宫驷说话。
    “我……不应……与你……斗……”
    南宫长英的剑仍悬着,但是他喉咙里却断断续续地,发出非常轻微的声音。
    “我心中尚存……往昔记忆……我死前,曾忧心后世会有异变……”他刚刚恢复神识,言语并不清晰,沙哑道,“不成想……果有今日。”
    南宫长英顿了顿,复又继续:“南宫……驷。一会儿……在我……在我念完咒诀后……你立刻……把弓箭取走……我……”
    弓箭?
    什么弓箭?
    南宫驷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南宫长英已长剑一转,刷地与地面刮擦而过,发出龙吟般的长啸。紧接着他往后掠了数尺,衣袂飘飞,形如谪仙。
    南宫长英在颤抖着,此刻勉强使唇舌摆脱施术者控制的他,每讲一个字,都要损耗极大的力量。
    “穿、云,召、来。”
    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蛟山腹地里忽然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南宫驷面前的土地轰然裂开,滚滚下落的泥沙之中,一把深蓝色角弓不住鸣响,映亮了漫漫长夜。
    众人悚然,即便连楚晚宁这般沉冷之人,都是微微色变。
    传说中儒风门初代掌门的随葬神武——
    穿云!
    “快、拿走!”南宫长英沙哑道,他剧烈地颤抖着手,好像在与看不见的蛛丝引线做着对抗,竭力不让自己上前去拿起自己的神弓穿云,“穿云之箭,可焚血肉之躯……烧。”
    南宫驷其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这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无法置信,所以他干涩地开口问:“烧什么?”
    “我!”南宫长英忽然怒而暴喝。
    “太掌门!”
    “别让我的尸身……做出……我生前……最痛恨的……事情。”南宫长英长身玉立,衣袂萧飒,落下百年后的最后一个字,“烧。”

   
【第215章】蛟山-残躯焚

    修真界千来以来, 英豪辈出,而如今能列在“仙君谱”上的, 只有十个人,南宫长英是其中之一。
    从前, 墨燃并不以为然, 他曾经用一根小指头就碾碎了儒风七十二城, 他只觉得这仙城里窝藏着数以百计的废物脓包,刀还未架到脖子上就开始喊疼, 剑还没劈下去就开始求饶。正如上辈子叶忘昔临死前所说的, 煌煌儒风七十城,宁无一个是男儿。
    在墨燃眼里,儒风门是一盘散沙, 而聚拢了这一盘散沙的南宫长英,又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血迹斑驳,百年基业在瞬间被后来者夷为平地, 到处都是死尸, 乌鸦啄着死人的肚肠。当年的踏仙帝君拾级而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推开了先贤堂的大门——
    他披着及地的黑色斗篷,穿过挂着儒风历代掌门、长老肖像画的长廊,最终停在了先贤堂的尽头。
    踏仙君仰起脸, 斗篷加身,帽兜之下,瞧不清他整一张脸, 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下巴,弧度凌厉嚣张,微微抬起,用审夺的姿态,打量着那尊比真人更高的雕像。
    那是尊白玉灵石所雕的塑像,雕的是一位宽袍广袖的年轻仙君,凭虚御风,持弓而立,匠人工笔遒劲,巧夺天工,用鲽晶石镶嵌眼珠,浣晶砂涂抹衣冠,泛着血腥味的晨曦从雕像后的镂花天窗洒落,令他瞧上去就像沐浸着九天神光的谪仙。
    踏仙君帽兜下的那半张脸,忽然展露了个笑容,露出森森白齿,甜蜜酒窝。
    他整理衣冠,长作一揖,而后抬起那张清俊的脸庞,笑盈盈地说:“久仰啦,南宫仙长。”
    雕像自然不会说话,只有那双黑色晶石流曳着光泽,像是在凝视着来人。
    踏仙君也当真是无聊极了,没人理睬他,他也依旧能自得其乐地做戏良久:“晚辈墨微雨,今日有幸拜会,南宫仙长当真好神气啊。”
    他嘻嘻哈哈,热热闹闹地一个人讲了很久,活人对着雕像发神经。
    “我见过了你的玄玄玄玄……”他掰着手指,然后叹了口气,“算不清了,谁知道是你的第几代侄子,见过了你的不知道第几代外甥,你座下的不知道第几代徒弟。”
    然后他粲然一笑:“不过如今他们都成了我的刀下鬼啦,所以仙长您若还未投胎,大约也已经见过他们了。”
    “可惜没有瞧见您的玄玄玄玄玄孙子。那家伙在城破之前就逃啦,我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多少有些遗憾。”
    他又开开心心,皮里阳秋地与那雕像亲昵至极地聊了一会儿天,然后道:“对了,我听说南宫仙长当年也是一代人杰,众望所归,走到哪里都有人誓死效忠追随,甚至还有拥蹙仙长称帝的。”
    墨燃笑眯眯道:“那岂不就和我今日一样威风?所以我来这趟,前头说的都是废话,我只是有个疑问——不知南宫仙长当年为何拒而不登基呢?”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时候他的视线落在了南宫长英雕塑后面立着的警言碑上,其实这个碑那么大,他一早就瞧见了,只是一直刻意略过。
    石碑是南宫长英九十六岁那年,用剑凿刻下的,当初朴实无华,但后来又被子嗣添了金粉荧彩,如今瞧来倒是熠熠生辉,字字千金。
    墨燃盯着看了一会儿,笑道:“哦,我明白了。‘贪怨诳杀淫盗掠,是我儒风君子七不可为’?仙长真是好风骨。”
    他负手而立,继续道:“可是仙长皓白一世,清誉加身,又对后世谆谆教诲,至死方休,但我很好奇,仙长有没有料想过有朝一日,儒风门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他说到这里,抿了抿唇,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来形容,而后他想到了,于是他抚掌笑道:“一窝硕鼠?”
    他说完,哈哈笑了起来,笑容痛快又恣意,纯澈又邪狞,久久回荡在空寂肃穆的先贤堂,声如裂帛,像要撕碎那一张张微微随风摆动的画轴,撕碎历代儒风门英杰的肖像……
    那笑声最后停泊搁浅在了南宫长英冰冷的雕塑前,戛然而止。
    墨燃不再笑了,他收敛了笑容,面上缓缓凝起一层冰。
    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对面吴带当风的前朝先贤,盯着当年那个与他一样,同样可以号令天下,踏尽诸仙的人。
    好像时空在此交汇,两个时代的第一仙君在岁月的洪流里对峙着。
    最后,墨燃轻声说:“南宫长英,你的儒风门是一潭脏水,我不信你会干净。”
    他蓦地挥袖转身,大步走出先贤堂,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吹落了斗篷的帽兜,终于露出踏仙帝君那张近趋疯狂的脸。他有着世上首屈一指的英俊容貌,是当之无愧的美男子,可这张脸上,却盘踞着世间无二的凶狠毒辣眼神,犹如食腐兀鹫。
    黑色的衣袍犹如浓云翻墨,沿着长阶滚滚而下。
    他是人间的厉鬼,红尘的修罗,他举目望去,到处是儒风弟子的死尸,缺胳膊断腿的,踏仙君不接受降兵,除了那个姓宋的女人尚可留着,其余人,赶尽杀绝。
    那一刻,墨燃心中生起残忍至极的快意,他看着天边绚烂的朝霞,旭日刺破云层,一道刺眼的金光照在他血色浅淡的脸庞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手在袖中捏紧,因为狂喜与激动而微微战栗。
    他原是那样一个命如草芥之人,年幼时曾在临沂地界讨食要饭,曾亲眼见到母亲活活饿死,他连个裹尸的草席都没有。那时候他请求一个儒风门的修士,能不能给他置办一具棺材,最薄最差的就好,但是那个人对他无不讥谑地说了一句话——
    那个修士说:“什么人就该配什么棺,命中三尺,你难求一丈。”
    他没有办法,于是想把母亲就地掩埋,但临沂管制森严,最近的一个乱葬岗在岱城之外,翻过两座小丘才能抵达。
    他就拖着母亲的尸体,一路受着嫌恶的、鄙薄的、惊讶的、同情的目光,但是没有人帮他,他走了十四天,一个小孩拖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十四天。
    十四天。一个愿意帮助他的人都没有。
    他一开始还会跪在路边恳求,恳求过路君子、马夫、农人,能不能用木板车带他和阿娘一程。可是谁会愿意把一具素不相识的尸身往自己的车上放呢?
    后来他也不恳求了,只是咬着牙,拖曳着母亲,一步一步地走着。
    尸身僵硬了,又软化,开始腐烂了,有恶臭和尸液渗出,过路人无不对他退避三尺,掩鼻急趋。
    第十四天,他终于走到了乱葬岗。
    他身上已经没有活人的气味了,尸臭弥漫到了他的骨髓里。
    他没有镐,就用手在乱葬岗下刨了一个浅浅的坑洞——他实在没有力气挖一个深坑了,他把自己烂到面目全非的阿娘拖着,拖到坑洞里,然后他就呆呆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他木僵地说:“阿娘,我该把你埋掉啦。”
    他就开始掬土,才掬了一捧,洒在了娘亲的胸口,他崩溃了,他痛哭了起来。
    真奇怪,他以为眼泪都早就已经流干了。
    “不不不,埋了就见不到了,埋了就见不到了。”他又爬到坑里,伏在腐臭的尸体上嚎啕着,眼泪簌簌滚落。等到情绪稍缓,他就又去掬土,可那泥土像是有某种可以打开人泪腺的气味,他又溃不成军了。
    “怎么都烂成这样……都烂成这样了啊……”
    “为什么连个席子都没有……”
    “阿娘……阿娘……”
    他拿脸去蹭她,他没有嫌弃她脏,她臭,她是死人,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她流着脓血,身上爬着蛆虫。
    他伏在她怀里痛哭流涕,哽哽咽咽撕心裂肺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从喉管里染着鲜血挖出来的。
    最后乱葬岗上回荡着他的哀鸣,那声音扭曲嘶哑,含混不清,有时候像是人的哭声,但更多时候却像是幼兽失去母亲后的哀鸣。
    “阿娘……阿娘!!”
    “来个人啊……有没有人……来个人把我也埋了吧……把我也埋了吧……”
    转眼,二十过去了。
    墨燃重新回到临沂,站在儒风门碧瓦飞甍的山巅琼楼上,立在尸山血海前。
    当年那个一身尸臭的幼崽子已变得皮毛鲜亮,獠牙锋锐,他再次睁眼眼睛,瞳仁里闪动着疯狂而激越的光华。
    今天他站在这里,谁还敢跟他说命中三尺,你难求一丈?荒唐!他要十丈,百丈,要千丈万丈!
    他要他们,要这尘世间每一个人,都跪下来,膝头蹭着地,把他的千丈万丈百万丈跪着呈上来——
    踏尽诸仙,为尊天下!!!
    他进过了先贤堂,见过了南宫长英,他愈发确定了自己的欲望与野心,是的,踏尽诸仙,为尊天下,什么都可以握在掌心里,什么都能拿捏把握住。
    他再也不会是当年那个抚尸痛哭的孩子了,他再也不会让喜爱的人在他面前死去,在他面前腐烂,肌肤生白骨,昔颜朽成泥。
    再也不会了。
    百年之后,他也将成为像南宫长英那样的天神,受人供奉,高山仰止,白玉为身金粉彖字。
    不,他会比南宫长英更好,他的死生之巅,会远胜当初的儒风门,而他,修真界的第一位君王,也会比南宫长英那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伪君子更教人叹服、更教人称颂。
    罪孽?
    他不信南宫长英没有罪孽,能缔生出儒风门这种怪物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个舍生取义,一身正气的浩然君子?
    不就是“贪怨诳杀淫盗掠,是我儒风君子七不可为”吗?漂亮话谁不会说?他墨微雨死前,大可以找人替他想出些精彩绝伦,令人交口称赞的醒世恒言,大可以找溜须拍马之徒替他撰写史书,过往黑暗一笔勾销,从此他踏仙帝君也是“心系苍生万民、一举霸业宏图”的圣明之主。
    当真好极了。没有什么结局,会比这个更好了。
    “贪怨诳杀淫盗掠……是我……儒风君子……七……不可为……”
    一声微弱的呢喃却如惊雷,炸响耳畔。
    墨燃蓦地从回忆的泥淖中拔身,但他眼前还是一片星火凌乱,他抬头望向结界内,已被南宫驷用穿云之箭洞穿胸膛的南宫长英。和当年那尊玉雕一模一样的脸。
    有人在惊呼:“南宫驷都伤成那样了,怎么能拉得动穿云弓?!”
    “那弓是早就备下的吗?!”
    “瞧啊,弓上有附着的灵力……不是南宫驷的!是、是……”
    没有人说下去。
    但众人都心知肚明。
    是南宫长英的。
    能控的了穿云神弓之人,唯有南宫长英。
    那弓箭上,有南宫长英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灵流。
    烈火在南宫长英的胸口迅速蔓延燃烧,穿云之箭扎在他的心房,火势瞬间扩散到了全身——
    但尸体是毫无痛觉的,南宫长英的身躯在火焰之中显得那样挺拔,面容显得那样安详平静,甚至是从容不迫的。
    墨燃听到旁边薛正雍在喃喃:“他早就预料到了?……他……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了么?”
    不……
    不会是早就预料到的,这不过只是巧合而已。
    墨燃觳觫,瞳孔拧成两道细缝——
    这只是巧合而已!
    可是他又如何能够说服自己?能挣脱珍珑棋子的掌控、早已断去的经脉,甚至埋藏在蛟山之中,不曾随葬的神武穿云、还有穿云上注满了灵力的弓箭。
    ……若非精心安排,又怎能做到这步田地。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曾以为他们是一样的,他曾以为这世上所有传奇的英豪,都不过生了一双可以遮天的手,可以把一生的污渍擦拭干净,穿上干干净净的寿衣,留下一片洁白,他以为南宫长英和他所见到的儒风门一样,都不过是徒有其表,都不过是戴着张人皮面具的恶兽!
    他错了吗?
    他看着在被灿烂烈火所包裹着的南宫长英,数百年前,那个与他一样,灵力惊人,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仙长。
    他错了吗??!
    什么都淹没不掉罪孽,正史写得再冠冕堂皇也会留下无法自圆其说的瑕疵,悠悠之口从来堵不住。
    南宫长英是至善之人,拒不称霸,亦不飞升——他曾以为那不过是权力巅峰之人对自己的粉饰与掩藏。
    他错了吗……
    什么都埋藏不掉真相,就像沉积一冬的雪会消融,苍茫白色褪尽之后,大地裸露出沟壑纵横的脸庞,所有皱纹里藏纳的污垢都无处可逃,阳光照下来,它们都在白昼里嘶声尖叫。
    他……错了吗……
    墨燃缓缓摇着头,他紧盯着南宫长英,南宫长英也已抬起了脸庞,他依旧蒙着那绣有腾龙纹饰的黑色绸带,没有人可以瞧见他的眼睛,墨燃也瞧不见。
    可是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墨燃觉得南宫长英似乎在笑了,那黑色的绸带之下有笑纹漫出,火烧不尽,水涤不掉,什么都遮不住那浅浅一脉的笑痕,他在一片火海中,在热烈的光芒里,安静地立着。
    如果可以,他也想自私一回,留下这一具残身,常伴青山翠柏,后世英豪。
    人间太美了,谁都不想走。
    可是他亦清楚有时候不走不行,所以早已有过计较打算,断经藏弓,未免日后躯骸为人所用,为虎作伥。
    人间太美了,有花就够了,不该染上血。
    “太掌门……”南宫驷握着穿云神弓,跪在地上,火光映亮了他年轻的脸,也映亮了他脸上的泪痕,“晚辈不肖……”
    穿云之火烧去了南宫长英体内的珍珑黑子,他快要被烧成灰烬了,整个躯体都在火光中越来越淡。
    完全得归自由的南宫长英,问了南宫驷一句话:“儒风门建门,已过了多少年?”
    他不过是具尸身,魂魄已不在了。肉身里能存留的记忆与意识并不多,所以要问,也只能问这样简单的事情。
    南宫驷不敢怠慢,哽咽着答:“儒风门建门,已历四百二十一年。”
    南宫长英歪了歪头,这下他连唇角都有笑意了。
    他说:“好久。”
    那声音渺然,像穿过山林泠泠的风,散落无踪。
    “我原以为,两百年就会结束了。”南宫长英的嗓音温和宽厚,流过蛟山草叶,“世间万物均有寿数,寿数到了,非人力可续之。何况衰老终究有一日会被年轻所取代,破旧终有一日会被崭新所取代。什么东西用久了,都会变脏,变旧,有人将其丢弃,将其推翻,这是好事。驷儿不必自责。”
    南宫驷蓦地抬起头,他因失血过多,面色已如白纸一般,他嗓音微颤:“太掌门!”
    “其实儒风门存世多久,并不在于门派矗立几年,保有多少门徒。”南宫长英的身影几乎已经淡的看不到了,声音也越来越悠远,“而在于这世上仍有人谨记,贪怨诳杀淫盗掠,是我儒风君子七不可为。”
    他说着,衣袖轻拂,刹那间蛟山草木震动,藤蔓四起,将那些即将摆脱钳制的尸骸,统统沉入了大地深处。
    “记而行之,薪火已承。”
    说完这句话,南宫长英的身躯便在烈火中,蓦然离析破碎,化作点点流萤齑粉,金红星光,飘散在茫茫山林之间。
    躯骸已消,而,余音未散。
    结界内,南宫驷早已泣不成声,结界外,叶忘昔跪了下来,她跪了,陆陆续续有人都跪下来,一世长英,南宫仙长——
    生前死后,俱是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