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师尊遇容九
楚晚宁看到鬼王手里光亮凝聚,当即推了一把墨燃,道:“快跑!”
哪里还用得着他再讲第二遍,墨燃拽起楚晚宁的胳膊,两人掠地而起,往宫门奔去。
墨燃气的直骂:“怀罪大师的咒法真不细致,怎的还给我留了影子,教人看出把柄!”
听到自己徒弟骂自己师父,楚晚宁不知为何居然没有太大反应,只余光瞥了墨燃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想逃?”四王在后头哼道,“哪有这么容易。”
他们俩轻功都极好,眼见着宫门将要完全关闭,两人一踩墙垣,扶摇而起,与此同时四王手中召来雷霆,他一挥手,天空中劈斩惊雷,落在宫门之上,刹那间原本只有数十尺高的宫墙瞬间拔地而起,似要上接天日。而宫门也以极快的速度轰然关闭,四下封死。
墨燃暗骂一声,拉着楚晚宁掉头跑,出不了宫门就先不出,不被四鬼王抓住才是正经的。
这可算他歪打正着,鬼界诸王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四鬼王虽法术强悍,但大概是荒淫千年,身子骨还真不比其他王强劲,别说让他跑一里地了,就是让他跑个五十步,他都能呼哧气喘。
秉持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享受铁则,四鬼王懒了几千年,把自己懒成了个轻功废物。
他见楚晚宁和墨燃越跑越远,不由大怒,但因为这货经常在地狱其他王的领地上搜罗美人,跟其他八王关系不算太好,因此出了这样的事情,竟也不愿意通告众王合力围捕。
“跑得快有什么了不起,本王虽丰满!但你们一样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四鬼王摸着自己的肚腩,竟气的有些委屈,一回头看到替自己扛着肩舆的八个勇夫岿然不动,更加不悦,“站着干什么?本王腿脚高贵,不方便追,你们难道也不追吗?”
“……”
这四鬼王据说清瘦时是个美男子,因为太久没有尝过人间美味,所以修成肉身之后终日暴饮暴食,坐着吃,躺着吃,走路吃,蹲着吃,哪怕地府最繁忙的时候要赶奏折,写字都来不及写了,还要左右两个人立在,不是负责研磨铺纸,而是负责给他切鲜果喂糕点吃。
就这样,好端端一个风华绝代美男子,硬生生把自己塞成了个胖子,虽然他底子好,再怎么吃也不会胖的太离谱,但总归是走了模样。这之后四鬼王把行宫里所有镜子都叫人丢了出去,平日里最不高兴听到的也是“胖”“肥”这两个字,据说曾经有俏丽侍妾给他唱小曲儿,开头三句唱的是“月半弯,月半弯,月半……”
最后一个弯还没说出口,就被四鬼王当胸一脚踹了出去,还骂道:“胖胖胖!忍你两个胖还不够,还要唱第三个,别以为你拆开了本王就听不出来你在拐弯抹角地贬损我,胆大包天的东西!”
所以这些抬轿子的鬼汉子虽然勇猛,却也不敢去追楚晚宁与墨燃,一个个低着头,由着四鬼王抱怨,最后还是其中一个机灵些,说道:“王爷身手矫健,王爷都追不上的人,我们哪里追得上呢。”
四鬼王这才喘了口气,干脆也不追了,扭头对随侍道:“嗯,此话倒也有些道理……算你们有自知之明。行了吧,就这样,去传本王谕令,行宫所有大门全部关闭,宫墙布满封禁之咒,连个苍蝇都别放出去。”
他啐了口,把方才一直含在嘴里的葡萄籽给吐了出来,阴恻恻道:“我看他俩能跑到什么地方去。”
墨燃和楚晚宁身手迅敏,且宫殿内七弯八拐,很快就将追捕他们的鬼魅抛在了后头。两人藏匿于一个幽窄的小巷子里,楚晚宁是鬼,跑再久也不会觉得累,倒是墨燃肉体凡胎,靠在墙上缓着呼吸。
楚晚宁郁沉地往外看了一眼:“他把行宫封死了。”
墨燃缓着气,摆了摆手:“没关系,师尊,你进到引魂灯里来,这样我们就能直接返回阳间,他定然没有办法拦着。”
楚晚宁点了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眉宇间却显得有些忧心。
墨燃没有注意,将引魂灯拿出,默念咒诀,然而金光闪了几次,就都迅速熄灭了,楚晚宁的地魂依然好端端地立在他跟前,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墨燃一惊,“怎么没有用?”
楚晚宁眉间的悒郁就更明显了,他叹了口气,道:“和我想的一样,在这里传送法咒是失效的,我们恐怕得出了行宫,才能再施法回阳间。”
“……”墨燃闻言,咬紧了嘴唇,眼神固执,半晌才哑声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带你出去。”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说:“得快一些,行宫广大,鬼卒要找你并不容易,但是这里无水无食,我权且无恙,你却撑不了太多日子。”
墨燃笑了:“我受得住饿,从小这么过来的。”
缓了一会儿,等周围完全陷入静谧,两人出了巷子,走在空荡荡的青石长街上,凉月如水,浸着归人。一个有影子,一个没影子,并肩走着。
墨燃道:“师尊。”
“……”
“刚刚在门口,冒犯你了,对不住。”
楚晚宁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垂落睫毛,目光冷了下去:“无妨。”
“情况所迫,言语上……也有冒犯,也对不住。”
楚晚宁:“……”
“说你婚配,更是不对,还是对不住。”
楚晚宁忽然停下脚步,冰冷道:“你要道歉至何时?就不会说些别的?”
“别的?”墨燃怔忡的,颇为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还真换了个词,“那……真抱歉?”
“……”
楚晚宁拂袖而去。
可怜墨燃并不知道自己又那句话惹的他不高兴了,但终归是生怕搅扰了他,又怕再说更多让师尊更恼,原地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师尊。”
“嗯?”
墨燃走了一半,忍不住问道:“你之前……是不是有过什么因缘际遇?”
楚晚宁一顿,回头问道:“怎么说?”
“我在鬼界,找到了你的另一个地魂,也就是说,你比寻常人多了一个魂魄……我先前在顺丰楼,见到了楚洵,我就问了他,他说一般多出来的那个魂魄,应该不会是你自己原本就有的。”墨燃有些犹豫,“但加上人间的躯体,我确确实实见着了四个师尊,所以我想……师尊是不是之前结了什么缘……”
楚晚宁沉默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底光亮微动,但随即他闭上眼睛,说道:“应当不会。”
他顿了顿,似乎是有些疑惑,又有些犹豫,又接着问:“我当真有四个魂?”
“嗯。”
“……”
楚晚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思忖一会儿,叹了口气:“此事非我所能解答,左右也没什么影响,由着他去吧。”
两人一边继续小心谨慎地沿着偏僻小路走,一边探查着四鬼王用以封死整座行宫的法术灵力。
“凡是结界,必有软处漏洞。”
楚晚宁说着,来到一座阙楼前,手指抚过粗粝墙垣,那墙垣上流淌着细碎的蓝色光泽,他阖眸捕捉着砖石下涌动的灵流,但是因为他眼下毫无法术之能,感受起来十分费力,半晌之后楚晚宁有些懊丧地垂下手,摇了摇头。“我魂灵不全,力量有损,一时半会儿还不知该如何突破。”
墨燃道:“要不师尊你教我,我来试试看?”
“不成,结界之术精神复杂,非一两日就能习得。”
墨燃问:“那通常而言,法术结界的弱点都会是什么呢?我们要不一个一个试过来。”
“……每个结界的弱点都不尽相同,没有什么通常不通常的,要是一个一个测过来,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不试试怎么知道。”墨燃笑道,“没准我运气特别好呢?”
楚晚宁正欲开口说什么,忽然余光瞥到拐角一个晃动的白影,他眉峰一压,习惯性地就要召唤天问,结果一伸手,什么都召唤不出来,不由地脸色更差,厉喝道:“什么人?!”
那白影立刻就要逃。
墨燃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立即飞掠过去,猛地将那鬼祟擒住,一把蒙住那鬼怪口鼻,让他无法呼叫,而后把他双手扭到背后,踹其跪于地面。他定睛一看,不由地怒火中烧。
“容九……!”
跪在地上的少年娇嫩白皙,如扶风之柳,眼里却淌着一丝不甘,他别着头,不吭声。
墨燃怒道:“你又要去告密?你真当我不会杀了你?!”
楚晚宁走过来,他没有见过容九,低头看了一眼,问墨燃道:“你认得他?”
墨燃不知该说什么,心道当年犯下窃、淫二罪,被楚晚宁押至善恶台公审,就是因为容九这件事,当时他只觉得楚晚宁心狠手辣,对其含怨颇深,但这个旧账本此时又摊在了面前,他却无地自容起来。
楚晚宁却没有觉出异样,只道此人是墨燃的旧识,说道:“既然跟你跟来了,那就别把他留在这行宫里,等找着了出去的法子,带他一起走吧。”
他说着,又仔细打量了容九一番:“挺好一个人,早日轮回才是正事。”
墨燃:“……”
容九原本还有些慌张,闻他所言,先是一愣,而后忽地笑了,斜过柔媚眼儿,去瞧墨燃:“这便是师尊了?”
“什么师尊,师尊也是你叫的?”墨燃气着了,“我师尊!”
容九心怀怨怼,存心给他添堵,便慢条斯理道:“哦,我师尊。”
“你——!”
这一来二去,楚晚宁琢磨出不对劲来了:“墨燃,你与他有过节?”
“我……”
容九微笑道:“好师尊,你可别凶他,我与他算不上过节,有些旧交情罢了。”
他说的模棱两可,语气间却极尽暧昧,楚晚宁没作声,眼睛微眯,嘴唇也渐抿起,瞧上去挺淡漠,但眉宇间的阴郁却是无从掩藏。容九大小在瓦肆里头泡大,最善察言观色,楚晚宁这秉纯性子,眼底眸梢间的情绪,又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心中微微惊讶,他原道是墨燃这个风流种子,胆大包天地贪恋自己的师尊,岂料见了真人,却好像并非是墨燃一厢情愿的单恋。
……死生之巅真脏啊。
即便情形危迫,容九还是忍不住感叹,觉得又是恶心又是惊奇——修真界男子间双修并不算奇闻,但也已经十分不入流,墨微雨身为死生之巅的公子,居然和自己的授业恩师搞在了一起,这要是传出去,掌门薛正雍的脸真不知该往哪里搁。
容九睁着一双妩媚含情的桃花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楚晚宁,正准备再说几句添把火,对方却先开口了。
“死都死了,旧交情还有什么可拿出来谈的。”
“这不是仙君问我吗?”容九笑道,“我如实作答而已。”
“谁问你。”楚晚宁冷冷道,“我从一开始问的就是他。”
“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语气中迸溅着星火味儿,要和容九划清界限的意思简直不能再分明。墨燃听楚晚宁偏着自己,心下微宽,胸腔一热,想和他说几句话,岂料人还没走近,楚晚宁就怒而回首。“你自己怎么处理,自己瞧着办。”
但墨燃心里头其实没底,放了容九吧,怕这人回头就给他俩使绊子,通风报信,不放他吧,带在身边就跟个火药桶子似的,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恐怕能把楚晚宁给呛死。纠结一会儿,见楚晚宁又到旁边去查看四鬼王的术法结界了,墨燃一把搙起容九的衣襟,压低声音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心里堵,不平静。”容九睫毛细细的颤着,里头闪着微光,“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恶人能从头来过。”
墨燃却知道容九并非这种损人损己的货色,这家伙从来只干损人利己的事情,哪怕再怨恨,舒坦安分地过日子对于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他没有理由会冒着灰飞烟灭的风险跑出来跟着他们。
他的视线一扫,落到了容九的脚上。
那双过于纤细白皙的脚一只穿着鞋,一只却没有穿着,脚上沾着污泥,显然是匆匆忙忙出逃才会有的结果。
墨燃眯起眼睛:“说实话。”
容九:“我不是说了么?实话就是我看不惯——”
“你要再打主意撒谎要挟我,我立马就把你眼睛蒙了嘴堵住找口枯井丢进去,你已是魂魄之身,在里头饿也饿不死,逃也逃不出,运气好的话过个三五天就有巡逻的发现你,运气不好,你就准备在井里头待个十年八年。”墨燃顿了顿,低声道,“你自己看着办。”
容九果然色变。
半晌,他说:“我改主意了,我不想留在这里,你得带我出去。”
“怎么,不打算做你的鬼相公了?”
“……”容九紧咬嘴唇,而后愤然抬头,“我也要过正常日子,也能重头开始。”他深吸了口气,说,“我要轮回。”
“好。那我再问你一声,之前是不是你跟巡逻告的密,让他们知道了我的踪迹?”
“……”
“你不说,我也有法子审你。”墨燃手中红光闪动,低声道,“说。”
“是啊,是我告密,但那又怎样。”容九仰起下巴,眼里闪着丝丝怨恼,“要不是趁着给他们指路的功夫,我能跑出来?”
墨燃猛地把他衣襟松开,怒极反笑:“你倒是会落井下石,你大爷的。”
“我还会含血喷人呢。”容九慢慢地将自己的衣冠整理清爽,往不远处楚晚宁那边瞥了一眼,“墨仙君,那人你特在乎吧?你从前是怎么待我哄我的,我跟他仔细说一遍,都不需要添油加醋,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第117章】 师尊让我滚出去
容九说这话的意思,是指楚晚宁定然会难受,会吃醋,会受不住。
但墨燃却不知道楚晚宁一直对他存的感情其实是爱意,他琢磨了这番话,觉得容九是要把自己那些破账都交代给楚晚宁看,徒弟这么多荒唐事,一件一件掰数给师父听,那师父脸上还挂不挂得住?不得气死?当即道:“你别打他的主意!”
容九笑了,很是娇媚,明明是个男人,却有着云鬓花颜,他柔声道:“那你连我一起护了,带我一起离开,我就乖乖的,保证什么都不说,也不添乱。”
墨燃实在没辙,暗骂一声,转头就走。容九知他这是默许,喜滋滋地跟了上来。墨燃没走两步,猛地回头,手指凌空朝他点了点,低声道:“容九,你要是不老实,我保准你连轮回井都摸不到就魂飞魄散。”
容九烟视媚行,嫣然道:“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不欺负我,我保准老实。墨仙君,我是怎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你可是我的老恩客了呢。”
“……”要说前世墨燃有多吃他这软声软语的一套,眼下就有多恶心,但他又没办法,眼瞅着容九飘飘然走到楚晚宁旁边去了,竟是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当初是瞎了?宋秋桐容九……这些都是什么货色,怎么就看得上,能喜欢?
若是他能重生到上辈子的自己面前,他可真想卡着踏仙君的脖子,把那家伙的脑袋开个瓢,看看里头究竟浸了多少的水,这一件件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好在容九方才话没说满,楚晚宁这人在感情一事上又是一张白纸,容九这种老手跟他笑盈盈地解释了一番,楚晚宁紧皱的眉头便缓缓松开了。他甚至还想,原道是自己心思不纯澈,竟误会了这少年方才的“旧交情”之意,虽然脸上神色不变,但内心却颇有些尴尬。
容九既然加了进来,就不能不干事,他对这宫闱熟悉,说道:“这条街虽然人少,但也不算隐蔽,如果要安心探测结界该怎么破的话,我带你们去另外一个地方。”
他所说的另外一个地方,事实上是一个存放鬼界织衣布料的仓库,白麻布匹堆得很高,用来掩饰行踪再好不过。
三人找了个偏僻位置,楚晚宁的手指像是给病人号脉一般触上墙面,尽力去感受那个此刻布满了行宫的结界之术。
然而过了很久,依旧是无法探知,反倒是楚晚宁的魂魄愈发虚弱,墨燃覆住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从墙体上移开,说道:“你休息一下。”
楚晚宁又是着恼,又是无奈,盯着自己的手掌生闷气:“为何我这魂魄偏偏少了灵力?”
“我的分给你,可不可以?”
“用不了。”楚晚宁看了远处的容九一眼,稍许放轻了声音,“你是人,我是鬼,阴阳相阻隔。”
原处休憩了片刻,楚晚宁便又开始试着探测,如果他三魂俱全,法术在身,那么只消将强大的灵流探入结界之中,便能觉察到四鬼王的法咒薄弱在何处,但他现在灵力微乎其微,勉强融入结界,就像在大海汪洋之中要捕捞一片浮叶,实在是太难了。
等了一个时辰,容九变得有些焦躁。他跑过来拉住墨燃:“到底出不出得去?”
墨燃道:“你别闹,老实坐这里。”
“我都要急死了,你给我一句准话,到底出不出的去。”
“急也没用,等着。”
容九道:“你师尊不该是很厉害的?为何这么半天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三魂未聚全,这个魂魄正巧缺了法术。你能不能安静些?”
容九听了,显得有些懊丧,睫毛忽闪着,重新坐回了白麻垒起的布堆上。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容九站起来,走到楚晚宁身边:“仙君,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楚晚宁没有睁眼,指尖依旧贴着墙面,说道:“没有。”
“那,那有没有其他方法,让你多少恢复些法术?”
楚晚宁听了,沉吟片刻,反问道:“你有灵力吗?”
“没有……”容九微怔,“仙君为何这么问……”
“你要有,传我一些就能用。”
容九喜道:“竟是这样容易?那赶紧让墨仙君……”
楚晚宁打断他:“他的没用。”
容九当然不知道墨燃并非鬼魅之身,他听到墨燃的不能用,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为什么?”
“没为什么,属性不同。”墨燃知道楚晚宁不擅说谎,自己并非鬼魅的真相最好也别让容九知道,于是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劳驾你能不能到外头去守着,要是有人来了,请你跑回来报个信。”
容九气恼地瞪了他一眼,无奈三个人此时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便只好去了仓库大门附近,不情不愿地靠在门边儿,一边剥着手指甲,一边抬着双烟雨朦胧的桃花眼儿往外扫荡。
墨燃看了他一眼,而后在楚晚宁身旁坐下。
犹豫了一会儿,仍是觉得不想蒙骗楚晚宁,便开口:“师尊,我想……我想跟你认个错。”
“你何错之有?”
“就是,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把我押送善恶台惩戒,因为我犯了……”墨燃顿了顿,没有好意思说淫戒。人的脸皮当真是十分微妙的事物,无所谓的时候可以厚得像万里长城,一旦在意了,却又和纸张一样轻薄,一戳就破。
墨燃低下头,很是赧然,轻声道,“因为我犯了第四,第九,第十五条戒律。”
第四戒,盗窃。
第九戒,淫乱。
第十五戒,诓骗。
楚晚宁当然不会不记得,他睁开眼睛,却没有看墨燃,只道:“嗯。”
瞧着那张清俊禁欲的脸,墨燃更觉无地自容,半晌就把眼帘垂下了,低声道:“师尊,对不起。”
楚晚宁其实已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心中虽然恼恨,但他大事面前素来分得清轻重缓急,何况墨燃那一阵子的混账事,他又不是此刻才知晓,便冷冷道:“不都已经罚过你了?后来也不曾再犯,如今拿出来重提做什么。”
“因为外头那个容九……他其实……”
墨燃没有再说下去,楚晚宁也良久不做声。
半晌,墨燃听到楚晚宁冷笑一声:“原来是他?”
“嗯。”
他完全不敢抬头去看楚晚宁,虽说死生之巅从不禁弟子欲念,年轻的修士双修或在外头有相好的恋人,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楚晚宁不一样,楚晚宁修的是清心之道,他素来鄙薄那些男欢女爱的风流债。
何况自己当年不是寻常规规矩矩找个恋人,而是逛瓦子……
薛正雍宠溺侄儿,或许会觉得无所谓,反正墨燃都是弱冠之年的人了,修的又不是清心之道,成天清心寡欲多不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但楚晚宁是忍不了的。他会恶心,这种反应在那年善恶台惩戒的时候,墨燃就已经清清楚楚地从楚晚宁眼中看到了厌恶、鄙薄、嫌憎。
尽管过去这么多年,自己也没有再做过同样的事情,但如今容九居然在鬼界和楚晚宁撞上了,楚晚宁心头能舒坦吗?墨燃觉得这可真应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倒也不怕楚晚宁打他骂他,甚至恨不得楚晚宁能再拎着他拿天问狠抽一顿,只要别出什么岔子,只要别因这陈年旧账,把这好不容易找到的地魂给气跑了,要是楚晚宁负气离去,那墨燃恐怕真能自个儿杀了自个儿。
所以他越想越不安,与其留着容九这个行走的火药,不如自己先去跟楚晚宁再认个错,坦个白。
他想好了,说这话的时候站的位置是靠门那个方向的,要是楚晚宁听了起身就走,他就立刻冒大不韪,把人给抱了捆了,事后楚晚宁怎么生气都没关系,总之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人撂下自己消失。
这边墨燃脑袋里正演练着该怎么堵楚晚宁的路,那边楚晚宁衣衫微动,金红丝锻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着亮光。
墨燃的心都在颤抖,他小声道:“师尊……”
楚晚宁道:“罚也罚过了,事情也都过去这么久,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他侧过眸子,眼神冷淡,薄嘴皮子一开一合,甚至有些讽刺,“与我何干?”
没想到他竟会说出一句与我何干……
墨燃愣住了。
楚晚宁那满腔的醋味儿,他竟是没有尝出来,他只觉得很慌乱,以为师尊对他失望透顶,不愿意再管他了,不再在乎他了,登时就急了,说道:“师尊,从前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有什么可生气的。”口头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头却越想越不痛快,到最后楚晚宁怒道,“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干净,什么旧交情,还想着要蒙我?……给我出去。”
“……”
“出去!”尽管知道说出口就泛着一股酸味儿,也知道这都是陈年旧账了,但楚晚宁仍是不自觉地低声骂道,“真不知羞耻。”
墨燃没滚,呆呆地坐在他旁边,一双黑白分明的透亮眼睛就那么直勾勾不绕弯的盯着他。半晌说:“我不走。”
楚晚宁怒道:“走!我这会儿不想瞧见你!”
“我不走。”墨燃嘟哝道,他坚持着,像一块破石头似的埂在那里,明明是那么可恨的一个人,可他望着楚晚宁,眼圈却红了,那可恨里,无端又生出些微弱的可怜与固执来。
“我怕我走了,你就跑了……师尊,你别丢下我。”
“……”
楚晚宁不知道他会这样想。
这件事情,虽然是提一次恶心一次,可他毕竟也不是头回知晓了,修真界的风气他是知道的,弱冠之后,但凡不修清心一道的人,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几乎人人都难免一段风流,没什么好奇怪的。
墨燃不是薛蒙,薛蒙从小受着最优良的栽培与呵护,父母端正,家学严格,这才没有和别的世家子弟一般胡来。但是墨燃呢?
任性随意的性格。从小在瓦肆勾栏长大。没有父亲,母亲又是个乐坊伶人。
他就是个没人管的狗崽子,成天操天日地,顽劣不堪长到了十五岁,才被伯父从烂泥潭里叼回来,嗲着毛,一身的泥水。
要说他清清白白,美玉一块,楚晚宁除非是傻了才会去信。
但清楚归清楚,真的见到当年和墨燃乱搞的这位容九容美人,楚晚宁还是被膈应到了。
他赶不走墨燃,就干脆转头闭着眼睛管自己探测结界。
测着测着,却忍不住想到容九那张白皙细腻的瓜子小脸盘儿,摸起来特柔腻吧?还有那张谈吐讨喜的淡粉色小嘴儿,墨燃那孙子铁定亲过,还有那腰,那身段……他都忍不住想到墨燃是怎么样在床上和那娘们唧唧的玩意儿纠缠不清的了,真恶心!
有的东西,听起来是一回事,真的瞧见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瞧见了就忍不住想,越想越受不了。楚晚宁蓦地睁开眼睛,端的是怒火中烧,他起身狠推了墨燃一把:“滚出去。”
“师尊……”
“滚。”
墨燃没有办法,只得低着头,慢慢地来到仓库门外。
容九瞧他来了,有些诧异。“哟,墨仙君,怎么,和你师尊吵架了?”
墨燃压根不想理他,这会儿他看到容九就头疼,上辈子自己喜爱他,那是因为容九与师昧有几分相似,这辈子重生后与他纠缠,那是存心怀恨,想要给容九整不自在。但是不管怎么样,走过的路就和划在木桩上的痕迹一样,都是再也无法还原的东西。
墨燃道:“你别坐这儿,我想一个人守着,你到别的地方去吧。”
仓库门口最是危险,容九乐得离开。
但他走了两步,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墨燃,他忽然有些好奇,不知道墨燃是怎么死的,怎么几年不见,性子好像变了那么多,像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似的,真是奇怪。
长睫毛忽闪忽闪,这妙人儿将墨燃的背影上上下下一通打量,忽然觉乎哪里不太对,再仔细又瞧了一遍,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墨燃脚下微渺的影子上……
容九一下子怔住了。
【第118章】 师尊偶尔也会上当
墨燃有影子。
他……不是死人?
脑海中电光火石,刹那闪过许多细节,若是容九还有血肉之躯在,那他这会儿一定先是被这真相惊得浑身发冷,继而热血涌上颅间,冲撞头脑一片混乱。
容九木僵地立了一会儿。一个人遇到大事的反应,往往和他平日里所处的环境有很大关系,比如有些人,平常就是惊弓之鸟,遇到变故就极易吓破胆子,再比如薛蒙那种天之骄子,素来从容不迫,寻常事情根本惊不到他。而容九这种活在泥淖里一辈子的人,他经历过的苦难让他在大事面前,第一个想到的是——此事会不会危害到自己,如果不会,那该怎么样从中捞到一些好处。
他很快就意识到,墨燃是个混入鬼界的活人,这对自己的好处,那可真是太大了。
他只消把墨燃的身份抖露出去,那便是大功一件,铁定能在这地府捞到个一官半职,到时候扬眉吐气,意气风发,生前以色侍人又怎样,只要抓住机会,死后照样能平步青云,不枉这男儿之身。
这可真是天上掉落的馅饼。他还需要去轮回做什么?立即就能过最舒心的日子,彻底翻盘,一洗前耻,重新来过。
桃花眸子微微眯起,里头碎光潋滟,容九几乎都能瞧见自己封官进爵,和那些鬼界的官差一样,坐着垂落青纱的竹肩舆里,老神在在,自魑魅魍魉间从容而过。
容九愈想愈欣慰,但转念思索,自己生的柔弱无力,若要从墨燃眼皮子底下溜掉去告密,几乎是不可能的。需得寻个法子,让墨燃自顾不暇……
他脑筋一动,目光落到了穿着金红色吉服的楚晚宁身上。
“楚仙君。”
容九在楚晚宁身边落座,托着腮,和人打招呼。
楚晚宁却只管自己探着结界,一声都不吭,双眸冷冰冰的闭着,睫毛都像是凝了层霜雪。
“还没探出来呢?”容九试着问。
等了片刻,见楚晚宁还是不搭理他,但也没赶他走,容九就自顾自地坐在那儿,有的没的,说了好几句,然后轻声道:“楚仙君,其实刚才吧,我有件事儿没有跟你说实话,怕你听了瞧不起我,不愿意可怜我,撂我一个人待在那里。”
楚晚宁漆黑的眉心蹙得很严实,他虽不曾言语,眉宇之间却攒着一丛火,只是如今他还捺着,还克制着,没打算发泄。但这火光,又哪里逃得过容九的眼睛呢?
容九细软的小嗓音,柔柔弱弱地说道:“我方才在外头仔细想了想,觉得实在不该跟仙君撒谎。心里头过意不去,所以想来跟仙君认个错……”
他这开场也真是巧了,歪打正着和墨燃一样,都是想要“认个错”。
楚晚宁原本还没那么恶心,但一听容九这么说,终于郁沉地睁开了眼,却没有看容九,冷冷问道:“你生前是哪家馆子里的。”
容九一愣:“仙君……知道了?”
他下意识往墨燃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暗道不妙,姓墨的居然没有打算再和楚晚宁瞒着,竟先一步坦白了,自己这会儿再添一把火,还能燎得动吗?
“我和墨仙君……”
他话未说完,就被楚晚宁打断:“我问你,生前是哪家馆子里的。”
容九咬了咬嘴唇:“紫竹镇的仙桃楼。”
“嗯,仙桃楼。”楚晚宁重复一遍,冷笑,又不做声了,脸色瘆得厉害。
容九偷眼瞄了他好几遍,抿了抿嘴唇,试探着说:“楚仙君,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楚晚宁:“……”
“我命苦,身子又弱,打小被变卖到馆子里,要是有的选,我又何尝不想像仙君这样,飒爽英姿,除魔歼佞。”容九说着,叹了口气,似是惆怅地喃喃道,“要是轮回转世之后,我也能成为仙君这般的俊杰,那就好了。”
“灵魂性格不会因轮回而改变。”楚晚宁淡淡道,“抱歉,但我们不是一路人。”
容九被他一堵,脸上笑容竟是不曾动摇,他低头道:“我知道,我和仙君是不能比的,这也只是心里头奢望而已。像我们这种人,若是不给自己一点盼头,不给自己一点念想,恐怕在馆子里挨不过一年半载,就想着要自尽了。”
见楚晚宁漠然不语,容九先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墨燃,估摸着他应当听不见自己和楚晚宁的对话,而后才轻声叹道:“毕竟啊,馆子里来的客人,往往都是粗鄙凶狠,不把我们当人对待。那个时候,能接像墨仙君这般的恩客,已算是令人眼馋的活儿了。”
楚晚宁依旧一句话也没说,但贴着墙的手背却仿佛经脉暴突,若是他有灵力,恐怕这墙面都能被他生生戳出五个窟窿。
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极低沉地说:“有何可眼馋的。”
容九那张柔媚可人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情意,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墨仙君是个好人啊,虽然他最后是犯了糊涂,拿了我的钱两,但我想,大约是我之前不曾将他服侍妥当。他往日里总还是讲理的,性子也讨喜。”
楚晚宁一脸冷淡,默默听着。
“我们那楼里,但凡是陪过他的人,都念着他的好,不少倌儿后头都盼着他能再来呢。”
“……他经常去吗?”
容九佯作苦笑:“怎样算经常呀?仙君这么问,我心里也没数。”
“那你就说他多久去一次,去了都找谁,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楚晚宁薄薄的嘴唇跟刀子似的上下一碰,一个个问题都溅着寒光,能要了墨燃的命。
容九装看不出楚晚宁眼底的森森雪光,添油加醋地答道:“多久来一回,这我也没有记,但一个月三十天,十来天总是能瞧见他的,至于找谁……也不固定,哎,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楚仙君就莫要再怪罪他了……”
“我问你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楚晚宁的脸庞简直冰冻三尺,“说。”
其实墨燃自重生那日之后,就再也没有去拜会过容九了,也再不曾去过馆子窑子。但容九瞧楚晚宁的脸色,心知当然不能答一句真话,便佯作糊涂,又添一把柴火:“这我也……说不好,但直到我死之前,馆子里也偶尔能瞧见墨仙君的身影……应当,也离得不远吧。”
话音未落,楚晚宁蓦地站起,纤长五指撤回,广袖落下。朦胧夜色中,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发着抖,眼中溅落一片灼热星火。
容九心中窃喜,暗道这单纯仙尊果然好骗,自己是风月场厮混的小倌,最知拿捏他人心思,只要一开口,楚晚宁这种正派的人,保准会上钩。
但容九脸上却端出早已准备好的惶然,忙道:“楚仙君,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吗?如、如今这都是前世冤孽了,可千万别再责怪墨仙君……他……他不是个恶人……”
“他是不是恶人需要你还跟我说?”楚晚宁气的发抖,厉声道,“我教训徒弟,又轮得到你来管?!”
“楚仙君……”
楚晚宁根本不理他,他眼里腾腾的全是凉意,凉意里却又飞溅着炽烈的怒火。他一把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容九,大步朝仓门口走去,一把搙起墨燃的领缘,将他拽起。
墨燃吃了一惊,忙回头:“师尊?”
楚晚宁收了手,似乎觉得碰了他的衣领都是脏的,他像是低低喝吼伺机扑杀的猎豹,紧盯着墨燃的脸,半晌,竟是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善恶台那样一番惩戒,都没能让墨燃警醒,明明已认过错,在自己面前一副人模狗样的姿态……谁知道竟还会偷偷去什么分桃楼断袖楼的,召小倌?!
墨燃浑不知道自己被阴了,但见楚晚宁眉目间满是愠色,神情又是愤慨又是嫌恶,不知是不是瞧错了,竟还有一丛压抑着的悲忿。
“墨微雨,你说过的话,究竟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假的?”楚晚宁的嗓音嘶哑,睫毛簌簌,半晌低沉道。“……你……当真是品性劣,质难琢……!”
这句话犹如磐石落海,激起万丈水花。
墨燃猛地一震,后退两步,摇着头茫然看着他。
不对……
不对……
这是楚晚宁上辈子对自己失望极了,才说出口的话。
为何好端端的,他会再这么说一遍?
墨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登时就急了,他想开口,却被楚晚宁生生打断,楚晚宁眼中的恼恨之意像是野火,似要把他的眼眶烧红。
他沙哑道:“你还要骗我到几时?!”
墨燃头脑一片混乱。
什么骗?楚晚宁知道了什么?
他有太多污脏不堪的往事,不能拿出台面,因此见楚晚宁如此可怖的眼神,墨燃竟一时也没有想到是容九捣鬼。楚晚宁步步紧逼,墨微雨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背脊贴上了墙。
楚晚宁停下脚步,他望着墨燃的脸,几许死寂,墨燃听到自己师尊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了。
“你要我回去做什么?继续被你骗,被你气,被你蒙在鼓里耍的团团转?……我以为你从善了墨燃——我以为孺子可教我以为你变好了!我以为我可以教好你……”
他缓缓闭上眼睛,半晌,轻声道。“朽木不可雕。”
“师尊——”
“滚。”
“……”
“你听不懂滚吗?!”楚晚宁蓦地睁眸,里头尽是寒凉,“墨微雨,你太让我失望。你让我如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再与你一同返回阳间?”
墨燃心都揪紧了,不顾他恼恨,抓住他的宽袖之下的手腕,摇了摇头,眼眸湿红了:“师尊,你别生气,发生了什么你跟我说,好不好?我要是哪里又错了,我改,好吗?你不要赶我走……”
改……当时墨燃就说要改,改了吗?如果不是遇到容九,自己能知道这些个破事吗?!
都说关心则乱,楚晚宁原是最冷静不过的人,但他性子烈,于感情上更是意气用事,加上容九和墨燃先前关系确实不堪,容九演得又像,因此竟硬生生把楚晚宁骗了进去。
楚晚宁被墨燃拽着不能脱身,盛怒之下,抬手欲召天问,可是哪里又能召的来呢?
他气的摇摇欲坠,若是活人,都该吐出血来了。
忽然亮起一从耀眼璀璨的红光,墨燃唤来了见鬼,把见鬼递到了楚晚宁手里,自己在师尊面前跪下,只是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攥着楚晚宁的手腕,生怕他会随时离去。墨燃道:“师尊,我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惹你生气,让你难过的事情……但是来鬼界之后,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抬起头来,忍着泪,望着他:“都是真心的,我没有骗你……”
楚晚宁攥着见鬼,心中怒焰灼烧,却也觉得难受极了,墨燃握着自己的力道是那么大,不住地颤抖,近乎是绝望的,却又死死不肯松开。他的痛楚似乎就要这样扎到自己的魂魄深处,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出来?
墨燃道:“师尊要是不开心,要是不愿意原谅我,那就打我,骂我,都可以。如果真的不想再见我……觉得我……觉得我……品性劣,质难琢……”
他说到这里,蓦地哽咽了。
墨燃低下头来,跪在楚晚宁跟前。
“如果师尊真的不想……再要我……”
他不想让楚晚宁瞧见他哭,可是肩膀却忍不住颤抖,眼泪落下来,滴在地面,无声地洇染。
“我以后,就……离开死生之巅……再也……再也不出现在师尊面前……但是求求你……求求你……”
他跪着,额头几乎要贴上泥泞的地,可那只握着楚晚宁腕子的手,却攥的那么紧,那么固执,死也不松开。
“求求你,别走。”
“……”
“师尊……”
楚晚宁闭上眼睛。
“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一块儿回去,求求你,不要走……”
心口又疼又酸,明明只是一缕残魂而已,为何会如若刀割,烈火灼心。
楚晚宁蓦地睁开眸子,近是愤恨的:“我答应过你?那你答应过我的呢?善恶台上你明明已说知错,青天殿你也跪地说过自己不会再犯——你为何就做不到!墨微雨,你真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不会再罚你吗?!”
“……!”墨燃一惊,却觉得云里雾里,倏忽抬头,睁着湿润的眼,“什么?”
话音未落,见鬼已是红光闪过,刷地照着墨燃的脸颊便狠抽下去。刹那间火光噼啪飞溅,血花也洒落一串,溅在墙上地面。
楚晚宁是真的气狠了,气噎了。这一藤鞭抽下去,竟是分毫力气都没省。
墨燃侧颜划开一道狰狞血口,不住往下淌着血珠子。但他全然顾不上疼痛,他攥着楚晚宁的手,睁大眼睛追问道:“什么善恶台?什么青天殿?……我……我瞒了你什么?骗了你什么?”
他这一迭声的疑问,让楚晚宁愈发气的晕眩,想甩开他,却又甩不开。
墨燃忽然觉出哪里不对了,猛地扭头,往仓库里头看去——
容九那家伙,趁着两人争得如火如荼,彼此眼里浑然融不进第二个人的时候,竟偷偷地溜出去,跑得没影了!!
醍醐灌顶,墨燃立刻反应过来,神色大变:“……师尊,咱们着了他的道了!快跟我走!这里很快就不安全了,快走!”
说着拉着楚晚宁就夺门而逃,跑出去没两步,就见远处容九引着一队阴兵过来,口中还不住道:“在这边,那个活人,带着一个残魂……他们俩……”
墨燃极怒:“怎的没杀了你!”
来不及解释更多,墨燃紧紧握着楚晚宁的手,带他在宫墙巷陌之间穿行,后头追兵越来越多,宫闱内梆子和哨声彻响,楚晚宁往后看了一眼,见四五道灯火从几个主巷子里汇集到一处,犹如嘶嘶吐信的火蛇,向他们蜿蜒扑杀而来。
容九面上放着光彩,那具因昔日里备受欺凌而羸弱至极的身体,极力追逐楚晚宁和墨燃,犹如饿惨了的豺狼追着猎物,他因觉得自己首告有功,心中极美,竟迸发出些挥斥方遒的豪杰意气来。
“抓住他们——抓着那个擅闯鬼界的活人——!”
跑了一半,胳膊忽然被拧住。容九怒而回首,却看见是先前羁押自己的那个卫队长,不由心里一虚,但还是愠怒道:“捉我做什么!还不去抓前面的人?”
“他们擅自逃跑,你不也擅自想跑吗?”那卫队长眯着眼,不怀好意地望着他。
容九大惊,说道:“我、我跑是想替四王爷抓人,是我发现的活人……是我发现了墨微雨不是鬼,你莫想着把我抓了,好在四王爷面前抢功!”
卫队长先是微愣,而后琢磨过来了,便大笑:“你先发现的?有功?哈哈哈我抢你的功劳?”
那肆意的大笑蓦地拧紧。
“我看你是想出头想疯了吧!那个活人是四王爷亲自瞧出来的!不然你以为,为了阻个寻常小鬼,四王爷用的着把整个行宫都用结界封死?哈,还抢功,我看你瞎了眼,要和四王爷抢功吧!”
容九大震,脚下一个趔趄,猛地栽倒在地。
眼前是滚滚的阴兵大军汹涌而过,追着墨燃和楚晚宁的背影,容九嘴唇颤抖,不住哆嗦打颤,喃喃道:“早就发现了?鬼王早就……自己瞧出来了?我……我不是第一个?没,没有功劳?我……”
那屐履风流,夹道相迎的富贵景象似乎轰然坠地,又被周遭的阴兵狂流踩得粉碎。
容九愣了一会儿,忽然癫狂起来,挣扎着要往前扑,他身影渺弱,如同卑微却不肯认命的蜉蝣,如同趋烛而死的虫蛾。
他的生活从来不易,就只有一张床,男人,富太,往往来来的恩客。一个不见天日的小屋子,瑞脑金兽,晨昏难辨,那是他的一辈子。
太黑了,夜永远没有尽头,他想要明天,他愿意为了明天,为了那一线生机半点希望,豁出自己的尊严、肉体、颜面、善意、良知……这些是他仅有的东西。
为得寸光,只身拥火。
“等等!等我!楚仙君,救救我——!”
“把他抓起来!私自叛逃,过后押给四王爷亲审!”
“不——不要!”容九苍白无血色的手指紧紧扒着地面,头发在挣扎中散乱,一张花容月貌的俏脸在惨然月色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他双目暴突,颠三倒四地嘶吼着,“不要!楚仙君,救我!”一会儿又歇斯底里地嚷道,“是我先发现的!我先发现的活人!是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没有我,你们根本找不到他们俩!你们都要抢我的好处,你们都要抢我的功劳!”
他被拖曳着,拉远,疯癫的尖叫很快就被隆隆脚步声淹没了……
【第119章】 师尊四魂聚齐
楚晚宁虽然没有听到容九在后头喊了些什么,但就这阵仗,不需更多解释,他也明白过来方才在仓库里是容九故意激他,要他生气,好看准时机逃去告密。
想到自己遇事总会三思,但如今碰上与墨燃有关的事情,却变得不再那么冷静,竟能让一个二倚子三言两语骗上了勾,楚晚宁有些噎着了。
他看着墨燃的自己前头咫尺远的地方跑着,忍不住问了句:“你后来……有再去过仙桃楼吗?”
冷不防听到这个都快被自己淡忘的名字,墨燃脚下趔趄,气的大骂:“容九这个畜生!他说我后来又去了仙桃楼?!我怎么可能再去过!师尊你是因为这个气我,说我骗你?”
“……”
“善恶台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些……那些地方,我不曾诓骗师尊,若是师尊不信,便用见鬼捆了我再审问。”
“……不用了。”
楚晚宁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仍紧握着的见鬼,想到自己不管不问,就用灌注着灵力的柳藤将墨燃抽了个皮开肉绽,实在是……
等一下,神武?!
见鬼的火光将他的眉眼在夜色里映照得极为明亮,楚晚宁盯着瞧了片刻,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试着将见鬼里的灵流往自己的掌心之中灌注,登时感到一道强悍充沛的力量源源不断的奔来。
楚晚宁忽地明白该从哪里取得灵力源泉了——
活人与死人之间,虽不能再互传灵流,但是神武的灵力却无所谓人鬼神魔,只要武器本身不抗拒,那便都是共通的!
墨燃跑了一半,忽觉楚晚宁停下了脚步,他立马回头,焦虑不安地问:“师尊,怎么了?”
他脸上还挂着彩,淌着血,衬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愈发有些可怜。
楚晚宁抿了抿嘴唇,既有些尴尬,又有些不忍,但骨子里的自尊自傲又让他觉得虽然自己冤枉了墨燃,但这小子从前确实是和那些张三容九的纠缠不清,该打。
如此思量片刻,楚晚宁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面对他,于是只好简单着来,继续没有语气,也没有表情地说:“墨燃,你站着,退到宫墙边上去。”
“……做什么?”
楚晚宁淡淡道:“给你变个戏法。”
“……”
还没反应过来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瞧到见鬼的红光源源不断地涌流到了楚晚宁的残魂里头,将他整个魂魄笼上一层炙热火焰。墨燃睁大眼睛,看楚晚宁与见鬼如此呼应片刻,忽然间火焰消失,那金红衣袍的男子擎着丝丝吐焰的柳藤,回头对自己道:“墨燃,对见鬼下个命令。”
墨燃已隐约知道他要做什么了,虽难以置信,但仍立刻喝道:“见鬼,师尊如我,听其号令。”
柳藤在楚晚宁手中嘶啦流窜,爆裂出一串晶莹的红色火花,藤身上的柳叶流光溢彩,发出灼灼光芒。
楚晚宁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一寸一寸擦过见鬼的藤身,所过之处,光华涌动。数千阴兵此时已赶至二人身前不远处,他们俩身后就是高耸入云,被结界封死的宫墙,无路可退。
但是,楚晚宁也没打算退。只见得他目光里溅落一道辉光,浮起千层涟漪,罡风骤起,衣袍狂舞,楚晚宁持着柳藤凌空狠狠一抽,刹那间见鬼如腾龙掠出,金光大盛,照彻夜幕!
见鬼听从了墨燃的指令,再也不排斥楚晚宁,而是把自身强悍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楚晚宁的地魂之中。
楚晚宁眸里闪着那刺目耀眼的光华,声音既沉且稳:“见鬼,万人棺!”
“轰——”刹那间无数道金红交错的柳藤破土而出,将恢宏磅礴的殿堂撕扯成残砖碎瓦,一道道粗壮的古藤紧扼住那些阴兵鬼怪,把他们拖曳到柳藤中央死死封住。
墨燃愕然瞧着眼前这一切,看着神武与残魂相呼应,相融合。看着楚晚宁衣袍翻飞,墨发如烟云。生前死后,都是这惊天动地的炽烈英气,无人可挡。
乘此良机,楚晚宁猛地掠后,将手抵在宫墙上,只是一个闭目的功夫,就立即断出了结界的薄弱点。
“往上九尺,向右四寸,你用火攻!”
墨燃立即按他所说的一跃而上,在行宫内众鬼魅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掌中汇集烈火之咒,朝着楚晚宁所指的位置猛地砸下去!
刹那间,地动山摇,通天的宫墙迅速委顿瓦解,恢复成原来的高度样貌,那镇守着四周的封印结界也瞬间四分五裂,崩为齑粉。
“出去!”
用不着再说第二遍,墨燃跃至墙头,回身将拉住随后上来的楚晚宁,两人从四鬼王行宫府破困而出,身形极快,顷刻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窄小的巷陌里,楚晚宁和墨燃一人靠着一面墙,彼此互相望着,什么话都没有说,最后是墨燃没有忍住,先笑了出来:“那老鬼怕是要气死……嘶!”他一咧嘴,脸颊上的伤口就扯得疼。
“……”楚晚宁说,“你别笑了。”
墨燃就不笑了,昏暗的巷子里,他睫毛轻动,漆黑温润的眼睛望着对方:“师尊,你还气不气我?”
他若是说“师尊,你冤枉我了吧”,那楚晚宁听着或许会不舒服,但他却问自己还生不生气,楚晚宁踟蹰片刻,默默绕开了这个话题:“……你快施法,我们是从四鬼王行宫里头逃出来的,他一时半会儿还没脸去跟别的鬼王说,但拖得久了就未必了。”
一听这话,他就知道楚晚宁不走了,不离开了,从方才起就一直紧揪着的心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墨燃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嗯。”笑着笑着又疼,不由地捂着脸。
楚晚宁:“……”
墨燃拿出引魂灯,捧在手中,低头默默吟念着咒诀,往复三轮后,引魂灯忽然发出耀眼刺目的光华,照的人根本睁不开双眼。
他仿佛听到了怀罪大师的颂吟之声,隔着奔流雄浑的黄泉之水传来,隔着静谧安详的忘川芦絮传来。
“何时来归……何时来归……”
那声音很渺远,几乎难以分辨,过了一会儿,“何时来归”的吟唱似乎离得近了一些,继而怀罪大师的声音在墨燃耳中响起。
“为何会有两个地魂?”怀罪大师朦胧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疑虑。
墨燃闭上眼睛,便在脑中把事情都跟怀罪说了一遍。
那渺渺嗓音静了片刻,说道:“你见到了顺丰楼的楚洵?”
“嗯。”
“……”
“大师?”
“没什么,既然楚公子说了有两个地魂也是正常,那应当便是如此了。”怀罪道,“只是贫僧从未尝试过同时从鬼界召回过两个地魂,所需时间会更长一些,劳烦墨施主再多等片刻。”
墨燃看了四王行宫一眼,问:“要多久?我们方才从四鬼王行宫里头出来,不知他们何时会追上……”
“不会太久,请墨施主宽心。”
怀罪落下这句话,声音就更加淡去了,过了一会儿,完全被“何时来归”的颂度声给淹没。
楚晚宁听不到怀罪的声音,微微蹙着眉头:“怎么了?”
“师尊魂魄特殊,大师说需再等一等。”墨燃说,“这里离行宫太近了,我们走远些吧。”
楚晚宁点了点头,两人行至一拐角处,这个时候天已快亮了,先前那位指路的老人正准备收摊,见到墨燃,“哎呀”一声,很是诧异。“寻着人啦?”
墨燃也没有想到会再次碰上他,愣了一下,而后道:“寻着了,寻着了,多谢老伯。”
“这有什么好谢的,是小仙君自个儿福运好。哎……你脸咋破了?”
“哦,被……被阴兵的散魂鞭打的。”墨燃胡诌道。
“难怪呢,我就说寻常东西应当是伤不到鬼的,唉……这该多疼啊。”
老伯想了想,把收拾好的屉子又放下,煮了两碗小馄饨,捧给他们,“左右这些剩下的今日是卖不出去的,请你们吃一些再走吧。”
墨燃道了谢,目送老伯复又挑起担子,悠悠远去,这才把汤碗搁到旁边的小石凳上。
楚晚宁不爱吃葱韭,老伯的馄饨汤里头洒了些葱花,墨燃将自己面前那碗的葱都舀掉了,然后和楚晚宁面前的对调,说:“师尊,吃这碗吧。”
“……”楚晚宁瞧了他一眼,也没有推却,拿起勺子慢慢尝了起来。
墨燃就看着他吃,鬼界冰冷的汤头触及他色泽浅淡的嘴唇,馄饨和汤都分毫未少,正宗鬼怪的吃法儿。
“好吃吗?”
“还成。”
“没你做的龙抄手好吃。”
“咳!”楚晚宁猝不及防,像是被呛到了,他蓦地抬起头来,错愕地瞪着眼前托着腮、笑吟吟瞧着他的人,忽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强掰了壳儿,暴晒在烈日下的河蚌,半点秘密都没了。
“……什么龙抄手?”
玉衡长老蹙着眉,神情庄严,试图充傻,掩藏他落了一地的师威。
“不要装啦。”可那一地师威还没拾起来,就被墨燃伸出来揉他头发的手又打得粉碎。
楚晚宁对此很震怒,也很沮丧。“我都知道了。”
“……”
墨燃把装了人魂的灯笼从乾坤囊里拿出来,摆到石凳边,说道:“师尊活着的时候别扭,来到地府了,也只有人魂是老实的。”
“我给你做,不过是……”
墨燃扬起眉,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不过是什么?心怀内疚?怕你饿着?颇为后悔?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楚晚宁觉得自己内心是有隐疾的,他总有着强于常人太多的自尊,他把“对别人好”“喜爱一个人”“有所依恋”都看作是一种羞耻的事情。多少年风里雨里,他孤身惯了,成了一株挺拔森严的参天巨木。这种巨木,从不会像花朵一般枝头乱颤,惹人情动,也不会像藤蔓丝萝,随风摇曳,勾人心痒。他只那样沉默肃穆地立着,很稳重,也很可靠,他默不作声地给路过的人遮风挡雨,为靠在树下的人纳阴乘凉。
或许是因为生的实在太高了,太繁茂,人们必须要刻意仰起头,才会发现——啊,原来这片温柔的树荫,是他投下的。
但那些过客来来往往,谁都没有扬起过头,谁也没有发现过他。人的视野总是习惯往比自己低的地方看,至多于自己持平,所以他渐渐的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也就成了自然。
世上其实本没有谁是天生是依赖者,天生是被依赖者。只是总是攀附在强者身上的那些人,会变得越来越娇媚,越来越柔和,舒展开无骨的腰肢,以逢迎、谄媚、蜜语甜言来谋得一片天下。而另一种人,比如楚晚宁,自他出山以来,他都是被依赖者,这种人会变得越来越刚毅,越来越坚强,后来容颜都成了铁,心成了百炼钢。这些人看惯了别人的软弱、瞧尽世间奴颜媚骨,便极不甘心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柔软来。
他们是握剑的人,须得全副武装,枕戈待旦。不可露出软肋,更不知何为温柔乡。日子久了,好像就忘了,其实人生下来的时候,都是有情有意,有刚有柔的,孩提时也都会哭会笑,会跌倒了自己爬起来,也会渴望有一双手能扶起自己。
他可能也曾期待,期待一个人来扶他。可是等了一次,没有,第二次,还是没有,他在一次次的失落当中,渐渐习惯。待到真的有人来扶他的时候,他只会觉得没有必要,觉得耻辱。
只是摔了一跤而已。腿又没断,何必矫情。
那要是腿断了呢,这种人又会想。哦,只是腿断了而已,又没死,何必矫情。
那要是死了呢。当了鬼也要想,哎,反正死了,说再多都是矫情。
他们在努力摆脱生为弱者的矫情,但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另外一种矫情里,一个个罹患自尊病,且无可救药。
墨燃就瞧着这个无可救药的人,看他要说什么。
楚晚宁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把汤勺放下了。
他很不开心。于是半晌后,他蓦地站起,说:“你再试着施个法,我要进引魂灯里去。”
“啊……”墨燃愣了一下,笑了,“引魂灯是海螺壳吗?不好意思了就躲进去。”
楚晚宁神情威严,衣袖一拂:“不好意思?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师尊不好意思当然是因为……”
“!”没料到他真的能脸皮厚到讲出来,楚晚宁宛如被针扎了般,怫然道,“你住口。”
“因为对我好。”
“……”
墨燃也站了起来,鬼界的红云飘过天空,遮掩着的昏沉弯月探出头来,在地上洒一层清霜,也照亮了墨燃的脸。
他不再笑了,神情是庄严的,郑重其事的。
“师尊,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眼下说的这些话,不知道你回魂之后,还能不能记得,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告诉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人之一,徒儿从前做了许多荒唐事,明明有着全天下最好的师尊,却还心存怨恨。如今想来,只觉得后悔得很。”
楚晚宁望着他。
墨燃道:“师尊是最好最好的师尊,徒儿是最差最差的徒儿。”
楚晚宁原本内心是有些不安的,但听到墨燃用他可怜巴巴的词藻在努力表达着自己,竭尽全力,却依旧那么笨拙。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终于是淡淡笑了。
“哦。”他点了点头,重复道,“师尊是最好最好的师尊,徒弟是最差最差的徒弟。你倒终于有了些自知之明。”
楚晚宁从不是个贪心的人,他给别人的很多,自己索要的总是很少,他虽没有得到墨燃的情谊,但能把他当最重要的人,当最好的师尊,那也不错。
他本是个感情上穷得叮当作响的人,那么穷,却不愿意乞讨。有人愿意给他一小块热乎乎的烧饼啃着。他觉得很开心,小口小口啃着饼,就很满足了。
倒是墨燃这个蠢家伙,怔怔地瞧着这一片魂魄也被自己逗笑了,心里草长莺飞,说不出的欢喜,他说:“师尊,你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楚晚宁反倒不笑了。
自尊病。觉得“好看”是那些野花野草卖弄风情才该得到的褒赞,比如容九之流,他不要。
可墨燃那个没眼力介地还在苦思冥想地赞扬他的好师尊:“师尊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呃……只有那个词能形容……”
他在努力想着怎样的词能表述出方才看到的美好景致。与笑有关的。
地府的梆子又响三声。
此人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对!含笑九泉!”
“……”
楚晚宁这次是真的怒了,他再也不肯理睬墨燃,倏忽挥开衣袖,捧起引魂灯,厉声道:“墨微雨,你啰里啰嗦的还不施法?你若再多讲一句废话,我便自行回那四王宫去,也好过重返人间终日听你的胡言乱语!”
墨燃愣住。
含笑九泉……他用错了吗?在阴曹地府含着特别好看的笑,没、没毛病啊……
在路口争执终究有些张扬,墨燃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但既然师尊让他闭嘴,他就闭嘴好了。这样想着,墨燃挠了挠头,把楚晚宁拉到了一个角落。此时他脑海中那缓慢的吟唱已经越来越响了,墨燃试着问怀罪:“大师,快好了吗?”
那边静了片刻,传来笃笃的木鱼声,怀罪的嗓音似乎就在耳边,已变得无比清晰。
“马上了。”
怀罪话音方落,点点金光就从楚晚宁的第二个地魂里飘散而出,面前立着的魂魄随着金光流散变得越来越淡,到最后蓦地化作万道流萤,星河般尽数淌入了魂灯之中。
墨燃听到了大师的颂吟之声,隔着奔流雄浑的黄泉之水传来,隔着静谧安详的忘川芦絮传来。
“何时来归……何时来归……”
一切苦厄都在这悠长到近似于叹息的佛音中被渐渐洗到苍白。墨燃怀抱着引魂灯,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盈,越来越虚无。
“咚!”
一声脆硬的木鱼响。像是一把利刃,猛然间击碎了这恍惚渺然的诵度。
墨燃猛地睁眼,似被惊醒!
鬼界的一切都消散了,就好像是不久前做的一场大梦。他发现自己躺在竹筏上,竹筏停靠在死生之巅的奈何桥边,竹片子底下是滔滔无止的水流在涌动,浪花在飞溅。
天空是蟹青色的,但已洇染了些薄红,大河两岸竹叶纷飞,万叶千声都是鲜嫩的。黎明好像要来了。
他恍惚地眨了眨眼。忽然发现自己怀里的引魂灯没有了,惊得心神俱散,猛然坐起。
“师尊——!”
“别喊。”有人淡淡的说。
墨燃喘着气,犹如历经了噩梦的人,面色苍白地转过脸,瞧见怀罪跽坐于岸上,敲了敲搁在青石上的木鱼,掀起眼皮子。“你喊,他此刻也听不见。”
引魂灯搁在木鱼边上,溢彩流光,金辉潋滟,楚晚宁的灵魂之力,说不出的漂亮。
怀罪拎起引魂灯,从岩石上站起,朝墨燃点了点头:“墨小施主,你做的很好。”
墨燃一咕噜爬起来,从竹筏上跳到岸上。拉住怀罪急着问:“大师,咱们去霜天殿找师尊的凡身吧?快一点快一点,我怕晚了魂魄就又散了。”
怀罪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容易散?”然后又道,“你别着急,贫僧已经让薛施主去和贵派掌门言说了,楚晚宁的凡身此刻应已被移至红莲水榭,贫僧要在那里闭关施法,将你师尊的魂魄再次渡入躯体之内。”
墨燃说:“那快走,咱们快走!”瞧见怀罪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忙道:“大师慢来,不急、不急。”可分明眉毛皱着,脚下意识地往前迈着,还有些想伸手去拉怀罪衣袖,哪有半点不急的模样。
怀罪摇摇头,叹了口气笑道:“小施主急也没有用啊。”
墨燃连连摆手:“不急不急,不急不急,稳妥要紧。”
“是啊,稳妥要紧,魂灵离体,不能瞬息附回肉身,否则逆天而行,极易魂飞魄散。贫僧自然是慢慢来。”
“对对对,好好好,慢慢来。”墨燃一迭声附和,但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那得要多久师尊才能复生?”
怀罪很平静:“五年。”
“原来如此,五年就五……五年??!!”
墨燃大惊失色,觉得自己被噎到了。
“最快五年。”
墨燃:“……”
【第120章】 师尊闭关
朝曦初破,红霞漫天。时辰虽尚早,但红莲水榭外早已有大批弟子云集。他们身披缟素,皆是垂眸低首,立于道路两边。
“咚——咚——咚——”
通天塔传来晨钟之响,远处有几个人抬着棺材缓慢行近。为首者是薛正雍,贪狼长老,后排是墨燃,薛蒙。左右立着师昧和一位袈裟半旧的僧人。他们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从薄雾中渐渐走来。
僧人手提着一盏灯笼,明明天已大亮了,但这灯笼的光辉在白日里竟依旧不减绚烂,金色的光华犹如夏日繁花,粲然夺目。
众弟子纷纷低下头去,凝神敛息。他们已经听闻无悲寺的怀罪大师专程为了玉衡长老赶来,想必这位其貌不扬的僧人便是了。对于这传说中的人物,晚辈们终究还是敬畏压过了好奇,长长的山道上,竟无一人敢仔细打量,只听得芒杖笃笃,垂下的视野里瞧见一双麻草缠出的僧鞋经过,大师便这样飘然行去了,留下众人肃立。
棺材一路稳稳抬着,由于是复生,并非下葬,并没有人哭泣。到了红莲水榭,怀罪环顾一番,说道:“就放在荷花池边吧,那里灵气充沛,便于施法。”
“好,全听大师的!”薛正雍引着其余几人,把玄冰棺在那里搁落,“大师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您救了玉衡,便是救了我薛某人半条性命,薛某人定当尽力相助!”
“多谢薛掌门好意。”怀罪说道,“贫僧暂无所求,若今后有了,再告与掌门不迟。”
“成,那大师可千万别客气。”
怀罪双手合十,浅笑着于薛正雍行了个礼,然后又转身看向其他人:“贫僧不才,替楚长老回魂,需要五年之期。为免去纷扰,自即日起,红莲水榭将闭门谢客,五年后楚长老复生之日,方再重开。”
薛蒙虽然之前就已经听说了,但再次从怀罪口中确认师尊要五年后才会苏醒,不由地还是红了眼眶。默默低下了头。
“诸位施主若有要和楚长老暂别的,便请前去棺边吧,今日之后,要一千多日才能再会了。”
众人便依次去了。
先是薛正雍与诸位长老,他们一一在棺椁前肃立告别,薛正雍道:“愿早日相逢。”
贪狼道:“早醒。”
璇玑道:“愿一切顺遂。”
禄存叹了口气道:“有些羡慕你,五年的岁月冻住了,便愈发不会显得老。”
其余长老也或多或短,各有一番说辞,很快便轮到了薛蒙,薛蒙原本想忍,但他素来意气用事惯了,竟没有忍住,终于又在楚晚宁棺椁边落下泪来。
他一边用力擦着眼泪,一边哽咽道:“师尊,你不在我也会好好练刀的,之后灵山大会上,我绝不给你丢脸。等你醒了,我便告诉你我的好名次。我师尊座下,没有言败的徒弟。”
薛正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薛蒙没有像往常一样揽着父亲,而是抽着鼻子倔强地转开了。他不想再在师尊面前当个只依赖父亲的纨绔少年郎。
而后到了师昧,师昧眼眶也是湿润的,没说什么话,低头看了楚晚宁一会儿,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边。
他走了之后,一朵淡粉色的海棠花轻轻搁在了棺椁中。搁花的那只手仍有些少年形态,却也已经十分修长了。
墨燃立在棺边,风轻轻吹过湖面,送来荷花馥郁的清甜。他额边的碎发被吹得少许纷乱,但他抬起手,整理的却是楚晚宁的容颜。
墨燃抿着唇,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到最后,只是有些沙哑的,轻轻道了句:“我等你。”
等你什么?
他没有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想说等你醒来,但好像只说这一句,又觉得不够。好像无法表述出他内心充盈着、拥挤着的感情,他的心底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在攒动,那些岩浆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出口,便在他心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发慌发疼。
他觉得总有一天自己的心会被顶破,到时候熔岩将奔流不可收拾,他会在那怒海翻波中被熔成灰烬。
但他如今,还不确定那炽热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所以他只说“等你”。
红莲水榭终是关闭了。巨大的结界落下,犹如一场分割生死的门,将众人隔绝在外。
从此夏荷芬芳,冬雪岑寂,足足五年,都不再有他人可于水榭中赏。
竹叶萧瑟,海棠花落,从红莲水榭外绵延至山门前,众弟子纷纷跪落,而墨燃、薛蒙、师昧三人跪在这无尽长河的最前头。
薛正雍声振林木,响遏行云:“送,玉衡长老闭关。”
众弟子垂首沉声:“恭送,玉衡长老闭关。”
数千人的声音参差不齐汇聚成流,蓦然炸响在这烟云缭绕的死生之巅,惊得鸦声四起,呕哑嘲哳,绕着树梢却不敢依附。那轰隆隆的人声像是闷雷,碾过滚滚流云,直贯霄汉。
“恭送,师尊闭关。”墨燃轻声说。
长磕而下。守君五载。
玉衡闭关之后,其座下三名亲传不愿暂师于其余长老,各自修行苦练。
因资质、心法等缘由,师昧与薛蒙留在山上,而墨燃选择了远行。
不过他之所以作出这个抉择,除了他本身适合于历练,更因为重活一世,有很多东西都和曾经不一样了,且不说楚晚宁这边的变化,最让他忧心的是那个假勾陈。
他心里隐有猜测,觉得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人,说不好也是重生的。毕竟此人对于珍珑棋局的掌握已可以说十有八九,而上辈子直到他自戕而亡,世上也没有第二人可以把这门禁术发挥到如此地步。
调查那人的身份并非他之所长,经历过彩蝶镇一役后,整个修真界都在凝神细瞧,等着那暗夜里的老饕露出狐狸尾巴,此一事,并不需他插手太多。
墨燃知道自己并不聪明,唯灵气浑厚充沛,修行天赋惊人,既然日后注定再有一战,他能做的,便是尽快让自己回到重生前的强悍实力。
前世他是毁灭者。这辈子,他要去做保护者。
楚晚宁闭关不久后,墨燃站在死生之巅的山门前。
他背着行囊,将远行。
来送他的人不多,薛正雍、王夫人,还有师昧。
薛正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尴尬地说:“蒙儿不来,他说……”
墨燃笑了:“他说他要在林中练刀,没工夫来送我?”
“……”薛正雍更尴尬了,不由地骂道,“那混小子真不懂事!”
墨燃笑道:“他一心想在灵山大会上夺首,练得勤快些是应该的。给师尊长面子就靠他了。”
薛正雍犹豫地看了墨燃两眼,道:“灵山大会是正统仙术的竞技巅峰,燃儿此去四海云游,虽能大有长劲,但恐怕大会不认那三教九流的混杂功夫。要是因此错过了,也是可惜。”
墨燃道:“有我堂弟嘛。”
“你就不想着要拿个名次?”
墨燃这回是真的笑开了。
名次?
上辈子灵山大会他因做错了事,被罚禁闭没有过去,心中存着怨恨。但如今看来,这点小事又算什么呢?他是经历过多少生离死别的人了,他在劫难的洪流里,从不甘到渴望,从渴望到怨恨,从怨恨到释然,从释然到愧疚。时至如今,他墨燃所求的,不再是美酒佳人,万世朝拜,更不是复仇抱怨,杀伐刺激。
云端的无限繁华,纸醉金迷,他已经看过,也已经看腻了,他不想再回去,只觉得那里很冷,谁都不陪在他身边。都是当过踏仙帝君的人了,曾在泰山之巅呼风唤雨,看尽人间花。哪里还会在乎灵山上的几点儿掌声,三两喝彩。
至于排名……
谁爱排谁排去吧。
“我还是想做些别的。”墨燃笑道,“薛蒙是公子嘛,公子有公子的活法儿,而我是个混混啊,混混有混混的日子。”
王夫人忍不住怜惜道:“傻孩子,说什么话,你和蒙儿是一样的,哪有什么公子混混的差别。”
墨燃嘿嘿一笑,却有些苦涩。
天生富贵和生来卑微,即使得了好运来到这死生之巅,但前面的十多年都是浑浑噩噩度过来的,又怎会是一样的呢?
但见王夫人神情温柔关切,自然也不好说什么,点头道:“伯母说的是,是我没讲好。”
王夫人笑着摇摇头,给了他一个乾坤小锦囊,上头刺着杜若花,说:“你在外游历,无人照料。这个锦囊你拿着,里头有不少伤药,都是伯母亲制的,比寻常店家买的要好,仔细收着,莫要掉了。”
墨燃很是感激:“多谢伯母。”
师昧道:“我没什么东西给你,就只有这个玉佩,你戴着吧,是温养灵核用的。”
墨燃接过一看,果见白玉如凝脂,触手生温,竟是极为难得的上上之品。他忙把玉佩重新塞回师昧手里,说道:“这个我不能拿走,太贵重了。何况我灵核本就是火系,要再温养……只怕得走火入魔。”
师昧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会走火入魔?”
“反正我不收。”墨燃很是坚持,“你身子骨羸弱,自己配着会更好。”
“可我是托人在轩辕会上拍给你的……”
墨燃听他如此说,感到很暖,但更多的却是心疼:“轩辕会的东西都是天价,这玉佩我留着真没有太多用途,倒是对你极好。师昧,心意我领了,但东西你自个儿收着吧。平日里记得都戴着,养一养灵气。”
师昧还想再说什么,墨燃已经将玉佩的细绳绕开,替他配在襟前。
“挺好看的。”他笑着说,抬起手,拍了拍师昧的肩膀,“你戴着比我戴着合适多了。我这么粗糙的一个人,怕是没两天就把东西给磕了碰了。”
“燃儿说的不错,这玉佩虽然人人都能佩戴,但还是水灵核的人最舒服。昧儿自己留着吧。”
既然王夫人都开口了,师昧自然是听她话的,点了点头,复又对墨燃说:“那你多保重。”
“别担心,我会常常给你写信。”
离别在即,师昧有些难过,但听他这样说,又忍不住笑:“你写的字,也只有师尊看得懂。”
提到楚晚宁,墨燃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蚀骨的仇恨散去了,愧疚仍在,好像伤疤在结痂,整颗心都是又疼又痒的。他就揣着这样的心情,孤身一人,下了山去。
“一、二、三……”
他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
“一百一,一百二,一百三……”
走到山脚下时,他忍不住回头,向云雾缭绕的死生之巅遥遥望去,绵延的石阶近乎望不到边,他喃喃道:“三千七百九十九。”
他一路走,一路数下来。
这是通往山门的台阶数,那一天,楚晚宁背着他爬过的台阶数。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忘不掉楚晚宁的那一双手了,冰冷的,满是血迹的,残损的。
一个人向善或是行恶,其实往往并非他天性如此。每个人都像是一块田地,有的人幸运,垄间撒落的是禾稻麦苗,到了秋天,五谷丰登,稻香麦浪,一切都是好的,都是令人称道的。但还有的田地,没有那么好的运道。泥土之间种下的是罂粟花的籽儿,春风吹过,生出极乐的罪恶来,漫天遍野都是金红色的污血。人们怨憎它,唾骂它,恐惧它,又都在它的腥臊里醉生梦死,腐朽成渣。到最后,义士仁人会纠集起来,一把火投入田中,扭曲升腾的焦烟里,他们说他是业孽的温床,说他是厉鬼恶魔,说他吃人不吐骨头,说他该死,没有良心。
他在火中痛苦地抽搐,呻吟,罂粟花迅速蜷曲,化为焦臭的泥土。
可他也曾是一块良田啊,也曾渴望甘霖与阳光。是谁投下了第一粒黑暗的种子,后来罪恶成灾,一发不可收拾。
这一块田,温良过,灿烂过,点了火,成了灰。抛荒了。再也没有人要了,他是一块废弃的旧地。所以他从没有想过,还会有一个人来到他的人生里,再给他一次翻土犁耕,从头再来的机会。
楚晚宁。
他要与他五年后才能相见,今天是五年里的第一天。
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开始想念楚晚宁的脸,严厉的,气恼的,温柔的,庄重的,正直的。
墨燃缓缓闭上眼睛。
他在细细地回想前世今生,多少往事风吹雪散,他逐渐意识到,原来鬼界天裂这件事,竟是他人生最大的一个分水岭。
前世他深爱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捐了性命,而他入了地狱。
这辈子,有另一个人爱护他。
后来,那个人捐了性命,渡他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