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15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11 - 15

【第11章】 本座要亲人啦,开心!

  “是、是我!”陈夫人悲泣道,“可是这灵牌不是我写的!我怎么会咒自己的孩子呢?我——”
  “醒着的时候你不会写,睡着了却未必。”
  楚晚宁说着,抬起手,拿起那块灵牌,掌中灌入灵力,灵牌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幽远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一股浓腥的鲜血从牌位中汩汩淌出。
  楚晚宁眼中寒光凛冽,厉声道:“孽畜嚣张,安敢造次!”
  掌中灵力大盛,碑上的字迹竟然一点一点地在那惨叫声中逼退下去,变得黯淡,最后全然消失。楚晚宁细长冷白的手指再一捏,竟将整个牌位震得粉碎!!
  陈家人在后面看得都惊呆了。别说陈家人,连师昧都惊呆了。他忍不住感叹:“好厉害。”
  墨燃心中也忍不住感叹,好凶悍。
  楚晚宁侧过半张俊秀清丽的脸,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脸颊边溅上了几点鲜血。他抬起手,细细端详着自己指尖残留的血迹,对陈家的人说道:“你们今天都呆在这个院子里,哪儿都别去。”
  此时他们哪里敢有半点违抗,连忙道:“好!好!全听道长吩咐!”
  楚晚宁大步走出祠间,浑不在意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斑斑血迹,手指凌空朝陈夫人点了点:“尤其是你,绝不可睡过去。那东西会上身,你哪怕再困,都必须醒着。”
  “是……是是是!”陈夫人连声答应,又含着泪,不敢相信地问,“道长,我儿子……是不是……是不是没事了?”
  “暂且无恙。”
  陈夫人怔住:“暂且?不是一直?那、那要怎样才能保住我儿子性命?”
  楚晚宁道:“捉妖。”
  陈夫人心中焦灼万分,免不了有些失礼,也顾不得客气,急着问:“那道长打算何时去捉?”
  “立刻。”
  楚晚宁说着,扫了陈家的人一眼,问道:“你们谁知道当初挖到红棺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来个人,带路。”
  大儿子的媳妇姓姚,虽然是个女人,但是个子高高的,长得颇有几分英气,虽然脸上布着恐惧,但比起其他人算是镇定的。当下道:“那地方是我和亡夫所选,我清楚位置,我来带道长去吧。”
  三个人跟着陈姚氏,一路向北,很快来到陈家买的那块地头。
  那里已经拉起了戒严阵,周围毫无人烟,黑魆魆的山丘草木丛生,寂静得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爬到山腰处,视野豁然开阔,陈姚氏说:“三位道长,就是这里了。”
  挖出红棺的地方还压着镇墓石,墨燃一看就笑:“这破石头能顶什么用?一看就是外行人才会干的事情,搬了吧。”
  陈姚氏有些慌:“镇上的先生说,镇邪兽压着,里面的邪祟才出不来。”
  墨燃皮笑肉不笑:“先生真能耐。”
  “……”陈姚氏道,“搬、搬搬搬!”
  楚晚宁冷淡道:“不必了。”说完抬起手,指尖金光点点,天问听从召唤出现在他掌中,紧接着柳藤一甩,石首霎时裂成碎片!楚晚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站在那一堆废墟上,手掌再一抬,沉声道:“藏着做甚么?给我起来!”
  底下发出格格的异响,忽然之间,一具十二尺高的厚木棺材破土而出,一时间沙泥俱下,尘土飞扬。
  师昧惊道:“这棺材邪气好重!”
  楚晚宁道:“后退。”
  说完就是反手一抽,焊死的红棺被天问劈中,金色火花四下飞溅,须臾寂静后,棺盖砰然炸裂,滚滚浓烟散去,里头的事物露了出来。
  棺材里躺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鼻梁周正,面目俊俏,如果不是皮肤苍白如纸,他看上去和睡着了也没有任何区别。
  墨燃扫了一眼男人的腰腹之下:捂眼道:“哎呀,不穿亵裤,臭流氓。”
  师昧:“……”
  楚晚宁:“……”
  陈姚氏惊呼一声:“夫君!”直冲过去想要靠近那棺材。楚晚宁伸手拦住,挑眉问道:“这是你夫君?”
  “是!是我丈夫!”陈姚氏又惊又悲,“他怎么会在这里?明明都已经葬在祖坟了,那时候身上寿衣也穿的好好的,他怎么会……”
  说到一半,这女人就嚎啕哭了起来,捶胸顿足地:“怎么会这样!那么惨——那么惨!夫君啊……夫君啊!!”
  师妹叹道:“小陈夫人,还请节哀。”
  楚晚宁和墨燃两个人却没有理会这个哭泣的女人,楚晚宁是不擅长安慰人,墨燃则是全无爱心,两个人盯着棺椁里的尸身看。
  墨燃虽然前世已历经此事,对于会发生什么并没有意外,但模样还是要装一装的,于是摸着下巴:“师尊,这具尸体不对劲啊。”
  楚晚宁说:“我知道。”
  “……”
  墨燃一肚子话,都是前世楚晚宁与他们分析的原句,这辈子想拿出来震一震楚晚宁,结果人家倒好,轻飘飘地丢了句“我知道”出来。
  当师父的难道不应该循循然擅诱人,鼓励徒弟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且予以赞美和嘉奖的吗??
  墨燃不甘心,佯作没听见那句“不知道”,开口说:“这尸体身上没有腐烂的痕迹,陈大公子出事都已经半个多月了,按照眼下这个气候,早应该溃烂流脓,棺材内尸液都应该积出一层,这是其一。”
  楚晚宁以一种“君可续演之”的目光,冷冷看了他一眼:“……”
  “其二。”墨燃不为所动,继续背诵楚晚宁上辈子的解惑之词,“开棺前,这红棺的邪气很重,开了之后却反而散掉了。而且这尸体身上的邪气微乎其微,这点也很不正常。”
  楚晚宁:“……”
  “其三,你们有没有发现,从棺材打开的一刻起,风里就有了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那香味很清幽,不注意的话,其实根本发现不了。墨燃这么一说,师昧和陈姚氏才觉察到空气里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师昧道:“确实。”
  陈姚氏闻着闻着,脸色就变了:“这个香味……”
  师昧道:“小陈夫人,怎么了?”
  陈姚氏害怕的嗓音都变了:“这个香味,是我婆婆独制的百蝶香粉啊!”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祠间那块预言灵牌上写着的“阳上人陈孙氏立”似乎又浮现在眼前。
  师昧道:“……难道这件事,真的是陈夫人所为?”
  墨燃道:“不像。”
  楚晚宁道:“不是。”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话,说完之后彼此互相看了一眼。楚晚宁脸上毫无波澜:“你说吧。”
  墨燃就不客气地说道:“据我所知,陈家发家致富,靠的就是老夫人特制的百蝶香粉,这个香粉的配方虽然密不外传,但成品却并不难弄到手。彩蝶镇上十个姑娘有五六个,涂抹的都是这个香料。非但如此,我们来之前调查过,陈大公子自己好像也十分喜欢母亲调配的百蝶香粉,常在汤浴中混入此香泡澡,因此他身上带着这种味道并不奇怪,奇怪的是……”
  他说着,再次把头转向棺椁中浑身赤裸的那个男人。
  “人都已经死了半个月了,这个香味,居然还跟刚刚抹上去的一样。我说的对不对,师尊?”
  楚晚宁:“……”
  “说的对就夸我一下嘛。”
  楚晚宁:“嗯。”
  墨燃哈哈笑起来:“真是惜字如金。”
  他还没有笑两下,忽然间衣袍翻飞,楚晚宁拉着他往后疾退数尺,手中天问的金光熠熠生辉,火光飞溅。
  “当心。”
  空气中那股百蝶香粉的味道忽然浓郁了起来,随着香味的飘散,草木间浮现滚滚白雾,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弥漫,顷刻间将整个山腰化成一片雾海,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墨燃心中一动。
  幻境,开启了。
  “啊!!”浓雾中,最先传来的是陈姚氏的惨叫声,“道长救——”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忽然间就没了声音。
  楚晚宁指尖燃起蓝色光泽,在墨燃额上打了个追踪符咒,说道:“你自己当心,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便循着声音迅速消失在浓雾之中。
  墨燃摸着自己的额头,低声笑道:“好嘛,连打符咒的位置都和前世一模一样,楚晚宁,你还真是分毫未改。”
  大雾来得快,散的也快,没过多久,雾气就消弭无踪了,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比大雾还要让人惊奇。至少上辈子墨燃是着实狠狠惊吓了一把。
  雾散之后,原本荒凉杂乱,草木丛生的山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精雅的园林,亭台楼阁,水榭曲廊,假山玉树,卵石幽径,一眼望不到头。
  墨燃一看这地方,立刻乐得想打滚。
  这恶霸流氓成天惦记的就是这个幻境,前世他们也同样迷失其中,墨燃先遇到了师昧,在受到幻境蛊惑的情况下,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吻了对方。
  可惜,那时候师昧大概是惊吓的厉害,趁着墨燃松手,转身就跑开了。到嘴的天鹅没啃两下就被撤了盘子,这滋味儿可不好受。
  之后幻境破除,师昧也没有跟他计较这事儿,这幻境中的亲吻就跟没发生一样,谁都没再提过。有时午夜梦回,墨燃都会怀疑那是不是自己执念太深,生出的臆想。
  但是不管是不是臆想,墨燃舔舔嘴唇,心想,这次都绝对不能轻易让师昧跑了!必须得一次亲个够!


【第12章】 本座亲错人了……懵逼……

  在幻境内走了好久,却全然找不到方向。
  倒是空气中百蝶香粉的味道越来越浓郁,这个味道闻久了会催生情绪,扩大感官,令人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墨燃渐渐的开始感到焦躁不安,胃里像是燃起了一撮小火苗,把浑身血液都慢慢煮热。
  泉水,他需要找到一泓泉水,那泉水在哪里?
  他知道这幻境里有一处活泉,上辈子他走到泉水边,已是口感舌燥,头晕眼花,没有办法,只得用手捧着喝了好几口,心想毒死也比渴死好。
  而就是在喝了泉水之后,他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昏沉中师昧来找到了他,师昧修的是医术,当即替他解毒,而头脑晕眩的他也在那时候受到毒性的蛊惑,鬼迷心窍地就吻上了师昧的嘴唇。
  雷厉风行的前任人界帝君急欲重温鸳梦,满幻境溜达,绕了半天,总算听到了叮叮咚咚的泉流之声,他欣喜不已,连忙跑了过去,当即痛饮起来。
  果然,香味带来的躁动不安,在泉水的刺激下变得愈发鲜明,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往泉水深处扎去,不知不觉已经埋掉了半截儿身子。
  就在墨燃神识都快要模糊的时候,就和前世一样,一只手把他猛地拽了起来,刹那间水花四溅,空气涌入鼻腔,墨燃喘着气,睁开挂着水珠的眼睫,看到面前的身影。
  那身影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伴随着几乎堪称恼怒的声音。
  “这里的水你都敢喝,你是想死吗?”
  墨燃犬类一般甩了甩水珠,在看清来人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师昧……”
  “别说话了,把药给我吃下去!”
  一枚暗紫色的药丸递到唇边,墨燃张嘴,乖乖地把药吃了,一双眼睛仍然是盯着师昧的绝世容颜。
  忽然,就和上辈子一样,内心那种被扩大的焦躁让他无法抵抗,何况墨燃本来就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于是他一把扣住师昧的手腕,在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迅速亲了他的嘴唇。
  刹那间,火花四溅,脑海一片空白。
  他是个风流烂帐一堆的人,但床笫间的激烈并不需要嘴唇的接触,不需要多余的温存,于是肉体的缠绵很多,与人接吻的次数却少的可怜。
  师昧全然没有料到会遭此袭击,僵愣在原处,直到舌头都探了进来,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挣扎反抗。
  “你干什么……唔!”话才说了一半,又被粗暴地掰过脸来,重新覆上嘴唇,墨燃亲吻的比前世还要激烈,两人在泉水边滚作一团,师昧被墨燃牢牢压在身下,墨燃吻着他湿润微凉的嘴唇,和记忆中一样惊艳的触感,还有他的脸颊,耳廓……
  “别动……”一开口,沙哑的嗓音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完了。
  这泉水的效用怎么感觉比上辈子还要生猛?
  按照前世的发展,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和师昧缠绵那么久,没亲几下,当时年少的墨燃就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手一松,师昧起身一个轻功,踏水逃走了。
  但由于自己这辈子邪心太重,太不要脸,非但没有受到良心谴责,反而受到了情欲的驱使,直接把人按在岸边密实地亲了起来。
  师昧在他身下挣扎怒喝,他却已邪祟入心,听不到人家在喊什么,眼中晃动的只是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还有那诱人的,湿润的,开开合合的嘴唇。
  腹中一团火腾的烧起来,墨燃顺从本心,愈发狂暴地吻了上去,直接撬开了对方的牙关,舌头长驱直入,攫取着口中的甘甜。
  心脏跳的咚咚作响,犹如擂鼓。
  混乱中他已经撕下了师昧繁复的外袍,扯开了腰封,手潜入其中,触到滑腻紧实的肌肤,身下的人猛然弹了起来,又被墨燃重重摁下。
  他咬着师昧的耳廓,轻声道:“乖一点,咱们都可以舒服。”
  “墨微雨——!!”
  “哎呀哎呀,怎的都气的这样喊我了?倒显得生分。”墨燃笑着舔了舔他的耳垂,手上也没有闲着,径直往他腰上摸去。
  臭流氓墨燃,当年十六岁的小流氓果然比不过现在三十二岁的老流氓!
  这人的脸皮都是与日俱增的!
  师昧紧紧绷着身子,墨燃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真是的,明明看起来是那么纤细的一个人,摸起来的手感倒是肌肉匀称,线条凌厉。
  他更是情难自禁,忍不住去扯对方的亵衣。
  师昧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
  “墨微雨!你找死!!”
  砰的一声,一阵强大的灵力将他猛地斥开!那灵力凶悍霸道,墨燃猝不及防,被整个掀翻撞在泉边的岩石上,差点要吐出一口血来。
  师昧抓着凌乱不堪的衣襟,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掌心中滋滋流窜着疯狂的金色灵流,火花溅的劈啪作响,映的他眼中一片急怒红光。
  墨燃头晕眼花之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天问、召来!”
  随着一声怒喝,师昧掌中嗖的蹿出一道虎虎生风的金色柳藤,天问应诏而出,整道柳藤亮的刺目,时不时腾起一道烈火,爆裂出一道金光,柳叶纷飞。
  墨燃呆住了。
  师昧什么时候会召唤天问了?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有在脑中存留片刻,忽的一声天问撕开空气,照着他劈头盖脸就狠狠抽了下来!这顿柳藤抽的毫不手软,臭流氓踏仙君被打的鲜血横飞皮开肉绽,想来诸如容九这类吃过墨燃亏的人看到了,必然会拍手称快,高呼“打的好!打的太好了!再来一击!为民除害!日行一善!”
  墨燃在这疾风骤雨毫无间隙的暴虐狂抽中,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师昧那么温柔,怎么可能会这样打人?
  抽柳藤的技术娴熟成这样,不是楚晚宁还能是谁!!!!
  楚晚宁抽的手软了,这才停下来缓了口气,揉了揉手腕,正欲扬藤再打,墨燃忽然靠在岩石上,哇的咳出一大口血来。
  “……别再打了,再打就要死了……”
  墨燃一连咳了好几口血,心中不免凄凉。这绝对是他风流烂帐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谁知道来的人居然是楚晚宁?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楚晚宁还长了一张师昧的脸,就连声音听起来都和师昧一模一样!
  他擦了擦嘴角的斑驳血迹,喘着气,抬起头来。
  可能是挨了一顿神器的毒打,也可能是因为刚刚楚晚宁塞给他的药起了效果,这次抬头,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师昧了。
  楚晚宁阴沉着脸,神色凶狠地立在树下,怒发冲冠,双目如电,正急怒攻心地盯着墨燃。
  他这凶悍凌厉的模样委实骇人。
  然而……
  墨燃瞪了他几秒钟。
  发现自己……可耻地硬了。
  楚晚宁向来一丝不苟,堪称禁欲的繁冗白袍此时已经凌乱不堪,唯有靠他细长白皙的手紧紧揪着,才不至于滑下肩头。他嘴唇被亲的嫣红微肿,脖子侧面还布着零星吻痕。虽是恶狠狠的神情,但却更惹人怦然心动。
  前世,关于楚晚宁的那些记忆,那些疯狂、血腥、仇恨、恣意、征服、快感,堆积起来的记忆。那些墨燃懒得去想,原本也并不打算去想的记忆,都在这弥漫着血气和百蝶花香的空气中,瞬间变得触目惊心,难以掩藏。
  潮水一般地,轰然涌上心头。
  要死,他还是不能看楚晚宁这个样子。
  就算再讨厌他,再恨他,恨不得把他剁成馅儿包进馄饨皮里头煮了吃了,墨燃依旧不得不承认。
  前世,自己最刺激的几次情事,最血脉贲张,头皮发麻的高潮,都是在楚晚宁身上获得的。
  恨他是一回事。但对于男人,尤其是墨燃这种特别不要脸,特别禽兽的男人,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楚晚宁缓了口气,似乎真的气到了,捏着天问的手都细细发着抖。
  “清醒了?”
  墨燃咽下一口涌上的血沫:“……是的,师尊。”
  楚晚宁似乎还没打够,但是他知道这幻境有鬼,并不应该怪罪在墨燃身上,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柳藤收了回去。
  “今日之事……”
  他还没说完,墨燃就抢着道:“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对不会说出去!我要说出去,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楚晚宁静默一会儿,冷笑道:“你这赌咒我听了不下百遍,没有一遍是作数的。”
  “这回绝对是真的!”身体有反应归有反应,但是想上楚晚宁这件事,就和喜欢吃臭豆腐一样,在墨燃眼里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
  臭豆腐自己找个没有人的角落啃了就好,省得熏到别人。想和楚晚宁上床也是一样的道理。
  墨燃向来厌憎楚晚宁,怎么可能告诉别人,他居然会一边讨厌人家,一边又暗戳戳的想要上人家?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还有上辈子和楚晚宁的那些烂事儿,他真是完全不想再提,饶了他吧。
  “这个幻境有很强的迷惑性,你在里面遇到的人,都会变成心中最想看到的样子。”
  楚晚宁一边和墨燃并排走着,一边说道。
  “必须要凝神静气,才能不被幻像迷惑。”
  “哦……”
  嗯?等等!
  墨燃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一件事儿。
  如果是这个样子,那上辈子在幻境里,自己看到的师昧也不一定就是师昧?说不准依然是——
  他瞥了一眼在旁边走着的楚晚宁,忍不住恶寒。
  不可能!
  如果上辈子亲的是楚晚宁,肯定免不了一顿抽!最少也要吃个巴掌!
  肯定不是楚晚宁!肯定不是他!
  正在心里激烈地呐喊着,楚晚宁忽然停下脚步,把墨燃拉到身后:“噤声。”
  “怎么了?”
  “前面有动静。”
  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和前世完全不同了,因此墨燃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一听楚晚宁这么说,立刻问道:“会不会是师昧?”
  楚晚宁皱眉道:“你在这幻境中,绝不能提前去幻想见到的人是谁,要是你忍不住想了,一会儿看到的东西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样子。摒除杂念。”
  “……”墨燃努力了一会儿,发现做不到。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手上不知何时凝出一把灵力结成的匕首,朝着墨燃的胳膊扎了下去。
  “啊——!”
  “别叫。”楚晚宁早有预料,另一只手直接点上墨燃的嘴唇,指尖凝着金光,墨燃顿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疼吗?”
  “……”废话!你自己扎一下看看疼不疼!
  墨燃含着泪可怜巴巴地点点头。
  “疼就好,除了这疼痛,其他什么都别想,跟在我后面,我们过去看看。”
  墨燃一路暗骂楚晚宁,一路跟着他沿着曲径悄然往前,谁知越靠近那个地方,越能听到嘻嘻哈哈的无数人语,在这空寂的地方显得格外诡谲。
  绕过一堵绵延的高墙,两人总算来到了声音发出的地方——
  那是一栋披红挂绿的楼宇,灯火辉煌,红纱摇曳,偌大的院落中熙熙攘攘居然摆了一百多桌酒席,桌上鱼肉鲜蔬无所不有,宾客把酒言欢,觥筹交错。
  门扉大敞的堂中,一个硕大鲜红的“囍”字格外惹眼,看样子这里居然正在办一场热闹非凡的喜宴。
  “师尊……”墨燃低声道,“你看这些在喝喜酒的人……他们都没有脸!”


【第13章】 本座的新娘

  不用墨燃提醒,楚晚宁也早就发现了。
  那些人谈笑风生,可是声音却不知是从哪里飘出来的,那些或坐或立,划拳祝酒的人,一个个的,面庞都是一片空白,就像纸糊出来的一样。
  “怎么办?难道我们得进去跟他们一起喝酒?”
  楚晚宁没有被墨燃这不合时宜的笑话逗笑,低头沉思着。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列长长的队伍从朦胧的雾气中出现,自远及近,缓缓向这栋主楼走来。
  楚晚宁和墨燃下意识地往假山后面躲了躲,那两队人走近了,为首的是一对巧笑嫣嫣的金童玉女,这两个人倒是有五官的,而且五官轮廓鲜明,色泽浓重,在夜色中看来,像极了那种烧给死人用的男童女童的纸人。
  他们一人手里捧着一盏红烛,烛身粗如小儿手臂,上面龙凤缠绕,随着蜡烛的燃烧,浓郁的百蝶花香扑鼻而来,墨燃险些又被迷昏过去,所幸楚晚宁刺在他手上的伤口还在作痛,他自己又在伤口上狠戳了一下,总算是保持了意识的清醒。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墨燃:“……咳,这招挺管用的。”
  顿了顿,又奇道:“师尊,你怎么不需要往身上扎窟窿来保持清醒?”
  楚晚宁:“这香味对我无效。”
  “啊?为什么?”
  楚晚宁冷冷地:“定力好。”
  墨燃:“……”
  以金童玉女为首,两队人拾级而上,楚晚宁把目光又移了回去,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很少会有惊讶,因此墨燃大为好奇,顺着他的视线瞧去,也吃了一惊。
  只见那队伍中摇摇晃晃走着的,都是些闭着眼睛的死尸,皮肤苍白,保持着生前的容貌,那些人大部分都很年轻,二十不到的样子,男女都有,而其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熟悉——
  之前在棺材里见过的陈家大公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这个队伍里,正闭着眼睛,跟着蜡烛飘出的异香,缓缓前行着。他旁边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旁边都有另一具尸体对应着,只有他旁边飘飘荡荡,悬了一具纸糊的鬼新娘。
  如果说陈大公子还不算什么,当队伍走到最后,看清分别排在两队最末尾的人时,墨燃霎时面无血色。
  师昧和陈姚氏正低垂着脸,跟在死尸后面,他们两个也都闭着眼睛,脸如白雪,走路的姿态和前面那些死人没有任何区别,也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命在。
  墨燃头皮一下子炸开了,跳起来就想冲上去,却被楚晚宁猛然抓住肩膀:“且慢。”
  “可是师昧——!!”
  “我知道。”楚晚宁盯着那慢慢向前挪动的队伍,轻声说,“你不要妄动,你看那边,有个戒严结界。你贸然闯过去,那个结界就会发出啸叫,到时候恐怕满院子的无脸鬼都会朝你扑过来,场面会一发不可收拾。”
  楚晚宁是结界宗师,他布结界厉害,眼睛也毒,墨燃看过去,果然发现在进入酒席院子的入口处,有一道近乎透明的薄膜。
  金童玉女走到院前,轻轻吹了吹捧着的烛火,将火舌撩的更旺,然后慢慢地穿过了那层结界,走到了院子之中。
  后面跟着的男女也一一跟着他们,毫无阻碍地通过了透明结界,院子里喝喜酒的无脸人此时纷纷转过脑袋来,看着鱼贯进入的男女,开始嬉笑,鼓掌。
  楚晚宁说:“走,跟在他们后面。穿过结界的时候记得不要呼吸,闭着眼睛。还有,无论发生什么,照着那些尸体做,绝不可说话。”
  不用他再多说,墨燃救人心切,跟着楚晚宁立刻混入尸群当中。
  这两队尸体的数量是相等的,楚晚宁站在了师昧后面,墨燃就只能站在陈姚氏后面,队伍移动的很慢,墨燃几次往师昧那边张望,看到的都只是一张苍白的侧脸,还有无力耷拉着的一段雪白脖颈。
  好不容易捱到了结界前,两个凝神屏息,顺利跟着穿了过去,来到院落之中。进去之后才发现,那里面的地方远比外头看过来还要大,除了张灯结彩的三层主楼,院子两边都是一间一间紧密相连的小厢房,看上去足有一百来间,每个厢房的窗户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挂一盏红灯笼。
  满堂无脸宾客忽然起立,礼炮齐鸣,唢呐声响。
  楼宇前一个无脸的赞礼官一波三绕地唱道:“吉时已到,新郎、新娘已入园——”
  墨燃一愣,啥?敢情他们这两列死尸是新郎新娘?
  忙转头去求助楚晚宁,可是北斗仙尊眉头紧锁,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无法自拔,根本懒得去看墨燃一眼。
  ……墨燃觉得,伯父的苦心实在是白费,下山历练,带着这种师父,实在比不带师父还要打击自尊。
  忽然从院子里冲出来一群笑闹着的垂髫小童,身上穿着红艳艳的衣衫,却拿白头绳扎着小辫子,他们如同鱼儿一般簇拥到队伍两边,开始各自拉着一个人,引着他们往两边的厢房去。
  墨燃不知该如何是好,朝楚晚宁做口型:师尊,怎么办?
  楚晚宁摇摇头,指了指前面那些潮水般跟着童男童女散开的死尸,意思不言而喻——跟着他们走。
  没办法,墨燃只能任由一个抓髻童男拉着自己,跌跌撞撞地进了其中一间厢房,他刚一进去,小童就凌空挥了挥衣袖,门砰的一声就合上了。
  墨燃瞪着那个小人儿,不知道这无脸小鬼想要对自己做什么。
  上辈子,楚晚宁是先救出了师昧,再打破了幻境,自己全程啥也没干,轻轻松松除了妖邪,然后便光顾着回味亲吻师昧的美妙余韵了,事后楚晚宁的解析,他其实也没听进去多少。
  因此如今情况有变,他是完全不知道下面会遇到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来。
  屋子里摆放着一张妆台,立着一面铜镜,木架上端端正正地支着一件黑红色绣着如意纹的吉服。
  小童拍了拍凳几,示意墨燃坐过去。
  墨燃发觉出这里的鬼都不太机灵了,笨的很,只要不说话,死人活人他们是分辨不出来的,于是照着小童的意思坐在了妆台前。小童窸窸窣窣地凑过来,开始帮他梳洗,更衣……
  忽然间,窗口飘进来一朵海棠花,悠悠地落在了铜盆盛着的水里。
  墨燃眼前一亮,那海棠品名叫做晚夜玉衡,是楚晚宁专门用来无声传讯的。
  他将海棠从水中捞起,海棠花瞬间在他掌中舒展绽放,露出花蕊中一抹淡金的光辉。
  他把那抹金光捻在指尖,放到耳中。楚晚宁的声音便在他耳朵里响了起来。
  “墨燃,我已用天问确认,此处是彩蝶镇那个鬼司仪造出的幻境。它受村民百年香火供奉,渐渐修成了正果。只要冥婚的人越多,它的力量就会越大,所以它非常喜爱操办冥婚仪式。那些排成两队的尸体,应该就是这数百年来,彩蝶镇的人在它见证之下凑成的鬼夫妻,它喜欢这种热闹,每个晚上都会把那些尸体召到幻境中,再办一次冥婚,而且每次操办,它的力量都会再强上几分。”
  墨燃心想——变态啊!!
  别的神仙闲下来,顶多撮合撮合少男少女,这个什么鬼司仪,说说是个仙体,但脑子都还没有长出来,唯一的兴趣爱好是撮合撮合男尸女尸,撮合一次也就算了,还每天晚上把那些冥婚的尸体从坟里头召唤出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再来一次。
  尸体群交有这么好看?
  这光棍神仙,真是丧心病狂的够可以。
  楚晚宁道:“它的真身不在此处,你不要轻举妄动,一会儿跟着金童玉女的吩咐走,它既然要汲取男女冥婚的力量,最后必然会显出原形。”
  墨燃想问,师昧呢?师昧怎么样了?
  “无需担心师昧,他和陈夫人一样,受了香粉的迷惑,暂时失去了意识。”楚晚宁考虑问题很周全,把墨燃可能交代的事都说了清楚,“管好你自己,一切有我。”
  说完之后,声音便消失了。
  于此同时,小童也打理好了墨燃的装束,抬眼一看,铜镜里的人面目清俊,唇角天生微扬,眉目干净清爽,领衽交叠,吉服火红,长发却被白色发带束起,确实是一副冥婚新郎的模样。
  小童做了个“请”的手势,紧闭的厢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回廊下,站着一排穿着吉服的尸体,男女都有,看来这鬼司仪泥巴塑成的脑袋果然没有开窍,只要抓着一对拜堂成亲就好,至于是男女相拜,还是男的和男的拜,女的和女的拜,它都无所谓。
  这一侧回廊只站着一列死尸,另外一列是在对面,隔得太远,他看不到楚晚宁和师昧出来了没有。
  队伍在慢慢地向前挪动,时不时可以听到楼宇中赞礼官唱词的声音,一对又一对的冥婚,正在慢慢完成。
  墨燃看了一眼排在自己前面的陈姚氏,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味,琢磨了半天,就在队伍渐渐缩短,快要轮到最后几对的时候,这死脑筋的臭流氓终于开窍了——
  啊!按着队伍来,排自个儿面前的这女的,岂不是要和师昧拜堂成亲?自己岂不是要和楚晚宁那小贱人凑对儿?这哪儿成啊!
  当下,这位前任人界帝君就不乐意了,撇着嘴,不客气地把陈姚氏一拉,自己插了个队,排在了人家前面。
  旁边跟着的小童一愣,但墨燃很快又摆出一副低头垂脸,半身不遂的吊死鬼模样,耷拉着混在尸身中,那些修为不高的金童玉女发了会儿呆,大概也没有弄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所以也傻乎乎的,居然没什么反应。
  这下墨燃乐呵了。兴致勃勃地跟在队伍里,准备走到尽头时,好与走廊另一边的师昧相遇。
  于此同时。
  楚晚宁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师昧,想了一会儿,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险境。
  他向来嘴硬心软,虽然苛严到令人厌弃,但其实,只要他在,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徒弟冒险的。
  于是,他也一拉师昧,将昏沉沉的小家伙拉到后面,而自己则站在了师昧原来的位置上。
  轮到他了。
  站在走廊尽头的鬼傧相捧着一只黑红相间的托盘,见楚晚宁走过来,嘻嘻轻笑,没有五官的脸发出少女清脆欲滴的声音。
  “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倾盖如故,红颜白首。”
  楚晚宁的脸瞬间黑了。
  娘、娘子……??你是不是没长眼睛?
  再看了看鬼傧相一片空白的脸,忍住了。
  还他妈的真没长眼睛。
  鬼傧相笑嘻嘻地拿起了托盘里的红纱盖头,抬起玉臂酥手,遮盖了楚晚宁的脸。而后冰冷的手伸过来,轻轻扶住楚晚宁,娇笑道:“娘子,请吧。”


【第14章】 本座成亲了

  那红纱轻薄,垂于眼前,虽然仍能视物,但多少还是有些看不太清楚。楚晚宁眉眼阴霾,沉着脸,由鬼傧相带到花厅里。
  翻起眼皮,隔着软红,看到站在那里的人,楚晚宁周身的气温更是骤然低了好几度。
  墨燃也呆住了。
  不是……出来的不应该是师昧吗?
  眼前的“新娘”红妆明艳,薄纱遮面,虽然五官在纱巾的遮掩下略显模糊,但怎么看怎么都还是楚晚宁那张俊冷肃杀的脸,正没好气地瞪着自己,那眼神活像要杀人。
  墨燃:“……”
  他先是茫然,而后神色逐渐变得极其复杂,各种情绪在脸上走马灯般轮换而过之后,最终成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和楚晚宁互相对望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偏偏两人身后跟着的金童玉女此时咯咯吱吱地笑做了一团,手拍手,开始脆生生地唱歌。
  “白帝水,浪花清;鬼鸳鸯,衔花迎。
  棺中合,同穴卧;身前意,死后明。
  从此黄泉两相伴,孤魂碧落不相离。”
  这词曲鬼气森森,却又透着股缠绵悱恻。
  如果可以发声,墨燃只想说一个字。
  ——“呸。”
  可是不能说话。
  台前有一对纸糊的男女,虽然没有脸,但衣着富贵华丽,略显宽松臃肿,应该是代指人已至中年的高堂。
  赞礼官又拖腔拖调地开始唱:“新妇娇媚欲语羞,低眉垂首眼波柔,红纱掩面遮娇笑,请来郎君掀盖头。”
  “……”墨燃原本十分不情愿,但听到这里,却憋笑都快憋疯了。
  哈哈哈哈,新妇娇媚欲语羞,啊哈哈哈哈!
  楚晚宁脸色铁青,忍着怒气闭上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连带耳朵也一起失聪似的。
  鬼傧相嬉笑着递给墨燃一把折扇,“扇”与“善”同音,指的这桩婚事乃是善缘。
  “请新郎掀盖头。”
  墨燃忍着笑,倒是从善如流,握着扇柄将楚晚宁眼前的轻纱撩开,睫毛笑得簌簌,去看楚晚宁那张表情动人的脸。
  似乎感受到对方讥嘲的目光,楚晚宁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眸子里电光火石,满是剑拔弩张的杀气。
  可配上他发上红纱,身上火红吉服,锐利虽不能减,但那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居然别有一股独特的风流。
  墨燃看着这样的眼睛,不觉一怔,笑容瞬时凝住了。面前的师尊,忽然和前世的某一时刻如此相似地重叠在了一起,他刹那间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也足以让墨燃冷汗涔涔了。
  他曾对楚晚宁行了三件狠事:
  其一,杀之,即对楚晚宁动了杀招。
  其二,辱之,强迫楚晚宁与他欢好。
  其三……
  其三,是他上辈子做的最痛快的事,也是后来最后悔的事。
  当然人界帝君是不会承认自己有什么事情是做了后悔的,只不过内心深处的煎熬,到最后还是逃不掉。
  该死。他怎么又想起了那段疯狂的过往,又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楚晚宁。
  墨燃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努力甩掉那张记忆里楚晚宁的脸,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楚晚宁一直在用“我杀了你”的眼神盯着他。墨燃不想惹这个刺儿头,只得装孙子赔笑,一脸无奈。
  赞礼官道:“新郎新娘,行沃盥之礼。”
  所谓沃盥,就是新婚夫妇之间要自己除尘洁净之后,再互相擦拭涤手。
  鬼傧相端来装满清水的瓷壶,提起壶来请两人洗手,洗下的水由底下一只面盆接着。
  楚晚宁满脸嫌恶,偏偏自己洗完还要替对方洗。墨燃因为有些走神,显得挺收敛,默默地替楚晚宁洗了手,楚晚宁则没好脾气,哗啦一下泼了墨燃一整壶,半边袖子都打得透湿。
  “……”
  墨燃盯着自己湿掉的半边衣袖看了一会儿,不知在何处神游,居然脸上没有什么,只是墨黑的眼睛深处,隐隐有一些微妙的光泽在流淌。
  他怔忡地想。
  楚晚宁没变,从来都没变。
  所行所为,所思所想,前世今生,都一模一样,分毫未改……
  他缓缓抬起头来,甚至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是站在死生之巅,站在巫山殿前,楚晚宁从绵延的御阶之底向他走来,下一刻就要跪落在自己跟前,那清高的头颅要磕落在地,那笔直的脊梁将折辱弯曲,楚晚宁,要伏在他履前,长拜不起。
  “沃盥礼成。”
  鬼傧相陡然一声长唱,把墨燃从回忆中唤醒。
  他猛地回过神,对上楚晚宁一双眼,漆黑的瞳仁闪着凌冽寒光,犹如弯刀覆雪,令人心惊胆寒。
  墨燃:“……”
  ……呃,前生终究是前生,楚晚宁朝他下跪这种事情,这辈子还是想想就够了,若要实现,付出的代价着实太大……
  沃盥礼之后是同牢礼,而后是合卺礼。
  鬼傧相缓声唱道:“夫妇共饮一杯酒,从此天涯永不离。”
  交杯合卺,而后共拜天地。
  楚晚宁看上去真的快要气疯,他微微上挑的细长丹凤眼危险地眯着,墨燃估计出去之后他把那个鬼司仪剁成烂泥都是轻的。
  可是这个样子的楚晚宁,真的不能细观。
  哪怕再多一眼,都能重新堕入那些个凌乱污脏的回忆之中,不可自拔。
  “一拜——跪天地——”
  原以为即使是逢场作戏,楚晚宁那么傲的性子,也决计不会跪的,可是没想到为了走完这一套步骤,他眉心抽了抽,闭着眼睛,居然仍是跪下了,两个人齐齐叩首。
  “二拜——跪高堂——”
  得嘞,就跪那俩没脸的纸人吧,那也能叫高堂。
  “三拜——跪——夫妻对拜——”
  楚晚宁垂着浓深的眼帘,看都不看墨燃一眼,转过身来,哐当一下气吞山河干脆利落迅速无比地伏下身去,忍得银牙咬碎。
  谁知两个太不默契,靠的近了些,砰的一声就撞了个头对头。
  楚晚宁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自己的额角,抬起湿润的眼睛,凶狠地瞪着同样揉着额角的墨微雨。
  “……”墨燃只得用口型说,“对不起。”
  楚晚宁不言语,阴郁着脸,翻了个白眼。
  而后是结发礼,赞礼官唱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鬼傧相递来金剪刀,墨燃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唯恐楚晚宁一个不高兴直接把自己给活活扎死。楚晚宁似乎却有此意,但最后还是只剪了彼此的一撮发缕,放入金童玉女呈上的锦囊,由“新娘”楚晚宁收好。
  墨燃很想问他,你不会一怒之下拿我的头发去下诅咒,扎小人儿吧?
  赞礼官唱道:“礼——成——”
  两个都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谁知下一刻那赞礼官又悠悠地喊了一声:“良辰已至,送入洞房——”
  什、么、鬼!!!
  墨燃瞬间僵住。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
  开什么玩笑,他要敢跟楚晚宁洞房,这婚礼可就真他妈的要成冥婚了!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他这辈子想要……不对,他两辈子想要的人,都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师昧,而不是这个会把觊觎他的人统统捆起来、丢到淤泥池里染染色的冷血魔头楚晚宁啊!!
  现在逃婚,还来得及吗?


【第15章】 本座第一次见识这种洞房的打开方式

  当然逃婚什么的只能是想想,毕竟师昧还在这儿呢,说什么他都不能先走。
  只是这鬼司仪,他妈的也太尽责了吧?
  墨燃脸色憋得铁青,鼻子都要气歪了。心道包婚娶之礼也就算了,怎么还他妈管别人洞不洞房?再说了!都他妈的挺尸了!尸体都僵了!还怎么洞房啊!!!
  至于楚晚宁的脸色此刻如何,他根本不敢看,一个劲儿盯着地毯装傻。此刻,他特别想揪着那个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暗爽的鬼司仪,朝他咆哮——操你妈,你行!你洞一个给我看看!!
  金童玉女簇拥着两人,把他们往后厅推搡。
  那里停着一口棺材,涂着鲜艳的红漆,体型硕大,是寻常棺材的两倍,看上去居然和之前在外面挖出来的那具棺材一模一样。
  楚晚宁略一沉吟,明白过来了。
  墨燃也旋即知晓了鬼司仪的意思,立刻松了一大口气。
  死人当然不能洞房,所谓的洞房花烛,应该就是指被封到同一具棺椁之内,抬下去合葬,完成所谓的“死而同穴”。
  这时候金童玉女也脆生生地证实了他们的想法:“先请娘子入洞房。”
  楚晚宁广袖一拂,冷着脸躺了进去。
  “再请郎君入洞房。”
  墨燃扒在棺材口眨了眨眼睛,见楚晚宁已经占了大半位置。这棺材虽然宽敞,但是两个大男人躺在里面,还是挤了些,他躺进去,免不了压着楚晚宁的宽衣大摆,遭来对方一阵怒瞪。
  那一对金童玉女绕着棺材又唱开了,还是之前那首阴森森,却又隐约悱恻的冥歌。
  “白帝水,浪花清;鬼鸳鸯,衔花迎。
  棺中合,同穴卧;身前意,死后明。
  从此黄泉两相伴,孤魂碧落不相离。”
  唱罢之后,小童一左一右把棺材板慢慢往上推,轰隆一声闷响,周围霎时漆黑一片。
  楚晚宁和墨燃被封在了合葬棺中。
  这棺材用材极厚,小声说话,外面并不能听见,楚晚宁抬手设下一道阻音结界,确保里面的声音不会传到外面去,做完这一切,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睡过去点,你压到我胳膊了。”
  墨燃:“……”
  感觉应该有很多比“压到胳膊”更重要的话吧?
  尽管心中抱怨,但墨燃还是往旁边挪了挪。
  “再过去点,我腿伸不直。”
  又挪了挪。
  “再过去!你别贴着我脸!”
  墨燃委屈了:“师尊,我整个人都已经贴在棺材板上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楚晚宁终于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墨燃在角落里缩了一会儿,忽然间感到棺材震动,外面的人把这具合葬棺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开始往不知道的方向缓缓前行。墨燃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想到师昧此刻应该和那个陈姚氏困在一个合葬棺材里,不由地气闷,可是又没有办法。
  楚晚宁的结界很厉害,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外面的声音却可以透进来,隔着棺材板,可以听到鞭炮和唢呐锣鼓的声响,墨燃问:“这帮妖魔鬼怪真是闲的够可以,他们打算抬着棺材去哪儿?”
  棺材里很黑,看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声音:“和彩蝶镇的习俗一样,应该是抬着棺材到镇外的土庙。”
  墨燃点了点头,凝神听了一会儿,说道:“……师尊,外面的脚步声好像越来越多了。”
  “百鬼夜行,所有的合葬棺都会一起被抬到那边去。如果我不曾料错,等到了土庙前,那个鬼司仪就会现出原形。从每一对冥婚夫妻身上吸取‘功德’。”
  墨燃问:“这么多棺材,几百多具,在镇上走,别人发现不了?”
  “发现不了。”楚晚宁说,“抬着棺材的是鬼金童,鬼玉女。鬼怪身上的东西,普通人看不见。”
  墨燃又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楚晚宁答:“刚才在厢房,天问审了一个鬼金童。”
  墨燃:“……”
  无语半晌,又问:“那之前在山上,挖出来的红棺材里,躺着的陈公子是怎么回事?陈家又为什么会接二连三的死人?”
  楚晚宁:“不知道。”
  墨燃有些吃惊:“鬼金童没有告诉你?”
  楚晚宁:“鬼金童说,它也不清楚。”
  墨燃再次:“……”
  沉默片刻,楚晚宁道:“但我觉得,那户人家有东西没有告诉我们。”
  “怎么说?”
  “你要记住,这个土庙里供奉着的东西虽然邪气很重,但说到底,它已经得道仙体,需要靠人的供奉,才能日趋强大。”
  墨燃上辈子都没有认真听楚晚宁讲过课,导致后面遇到一些事情,总会缺少必要的常识,这辈子还是虚心求教为妙,于是问:“仙体又怎样?”
  “……上月讲仙鬼神魔的区别时,你在做什么?”
  墨燃心想,本座是重生的,本座哪里还记得十多年前的某堂课上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无非也就是在桌子底下抠脚,看《九龙一凤榻上游》,要么就是在盯着师昧发呆,或者就是盯着楚晚宁的脖子,暗自比划着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人脑袋给切下来。
  楚晚宁冷冷道:“回去罚抄《六界见闻录》十遍。”
  “……唔。”
  逃学的代价,惨痛。
  “天下众仙,与神不同,神行事自由,而仙则皆受束缚,插手凡间事,必因人念。”
  墨燃一凛:“所以陈家的命案,是有人求它,它才去做的?”
  楚晚宁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幽冷。
  “我觉得,去求它的,不一定是还活着的人。”
  墨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急再问下去,抬着棺材的金童玉女大概是遇到了陡坡,棺材猛然一抖,向右倾斜。
  猝不及防的晃动,加上棺内光滑,无处可抓。墨燃一个不稳就滚了过去,严严实实地撞在了师尊怀中。
  “唔……”
  捂着撞痛的鼻子,墨燃茫然无错地抬起头,刚想弄清楚状况,鼻尖却刹时飘来一缕淡淡的海棠花香,这香味像清晨的薄雾般轻盈,还兀自沾着些夜里的凉意,世间芬芳多让人迷离,这味道却清正凌冽,教人清醒。
  墨燃先是一愣,而后顿时僵硬了。
  这个棠花之香,他再熟悉不过,是楚晚宁身上的气息,而对于墨燃而言,这股气息总是与欲望交缠在一起的。
  霎时间,某种根深蒂固的邪念犹如天雷勾起的林火,轰地一声,便窜上了他的脑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