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魂魄与檀香(三)
“你们还记得验香那一天吗?”凌妙妙将花生咬得嘎嘣直响,“郭修、陆九、宋太医三人同时在场。其中,宋太医表现正常,而陆九一问三不知。如果说他是害怕牵涉于权力斗争,隐瞒骨灰的事情可以理解,但迷幻香呢?一个专业香师怎么会辨别不出迷幻香的成分,况且就算他不说,随后的宋太医也会验出来,早晚都要泄底的事,他为什么偏偏不说?”
慕瑶的眼神变了一瞬:“他曾经提醒过我,这其中内情复杂,不宜深究,看起来不像是容易被吓破胆的人。现在想来,陆九那天的表现确实不太对劲……”
柳拂衣侧耳凝神,此刻才开了口:“他不是害怕,只是忌惮,赵太医能说的事,却不能由他说出来,他是不是在忌惮谁?”
幕声方才已经一针见血地猜过了,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郭修?”
“他奶奶的陆九,给老子滚出来!”
街道东头来了一队人马,如同潮水一般涌来,随即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数十个黑袍侍卫腰间挎着刀,转瞬便将两层高的知香居围住。
为首的那个虎背熊腰,正是郭修,站在包围圈内破口大骂。
“这么多侍卫呢!”
“出什么事了?”
街上行人如同被鱼嘴分开的流水远远避开,躲在远处指指点点。
凶神恶煞的郭修身旁还立着一位镇定自若的副手,面色冷淡地攥着一张加官印的纸给来往众人展示:“朝廷查案,沉香居歇业。”
显然,下属们已经对郭修易燃易爆炸的脾性见怪不怪了。
知香居是长安街头最大的香料商店,生意十分兴隆,里面的顾客接踵摩肩,一听出了事,都慌慌张张地往外涌出来,如同破坛子漏酒,足足涌了十余分钟才倒干净。
长安城内大道秩序一向很好,很少有人纠集在一处。郭修的嗓门即刻引来许多目光,少顷,好奇的长安居民便形成了个巨大的包围圈,有规律地探头探脑。
淡定的手下已经劝住了郭修,从旁一个小厮踮着脚尖给他死命打扇,他正瞪着眼睛死死盯住门口,脚尖不耐烦地在地上一点一点。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最后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厮终于从楼上下来,点头哈腰地问道:“请问大人是?”
话说到一半,郭修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提离了地面,眼珠瞪得如牛眼般大:“陆九人呢?”
小厮的领子扯脱线了,整个人抖成了一团:“陆……陆……陆老板在……在二楼。”
“哈,好大的架子!”郭修怒不可遏地瞪了一眼纹丝不动的二楼窗扇,握紧的拳头攥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眼看这小厮就要成了出气筒,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招呼:“郭大人特地前来,陆某有失远迎。”
小厮被甩在地上,揉着肩膀连爬带滚地跑远了,走前十分忧虑地看了来人一眼。
陆九冲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一步步走过来。
他的面色苍白,整个人又瘦了一圈,颧骨显得越发高耸,大夏天,他居然还披着一件白色长衣,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郭修眯了眼睛:“姓陆的,我真是小看了你。原以为你是只兔子,没想到还会咬人。”
陆九唇边的笑意不减:“郭侍郎说什么兔子不兔子的,陆某是粗鄙生意人,听不明白。”
二人站在黑色侍卫的包围圈中叙话,郭修面色不善,如同乌云压顶。陆九表现得相当镇定,甚至还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披着的衣服角。
旁人猜疑的窃窃私语瞬间密集起来。
“别给老子装蒜,说,这批檀香里的料是不是你加的?”
陆九惊讶地抬起头,神色堪称无辜:“陆某一介草民,自然是事事都听从大人的了。”
“你!”郭修的脸憋得酱紫,他忍了半晌,才压低声音,“姑母心神不宁才去拜佛烧香,我都是为了她们着想……我让你加些助眠安神的香料,你加致幻的草药做什么?”
陆九一言不发地笑着望他,眼尾的笑纹一根一根,犹如刀刻。
郭修被彻底激怒了,他一把扯起陆九的领子,强迫他与自己通红的眼珠相对:“你早就知道里面馋了死人骨灰,为什么不说?故意阴老子是不是?”
“主理拜佛祭祀之物,是郭修吃到的第一份肥差。他一方面想要压低成本,多捞些油水,另一方面,也不想放弃讨好太妃的机会。因此,得了泾阳坡李准那批低价檀香之后,心里不安,十有八九会去找懂行的人鉴定,乃至加工处理,提升品质。保密起见,这个人不能是宫里人,但又要足够专业,想必就是民间香师陆九。”
慕瑶皱了皱眉:“陆九?他一早就知道这批香有问题?”
“何止。”妙妙轻飘飘地递了个眼神过来,“说不定,那迷幻香就是他自己亲手加进去的。”
柳拂衣面色严肃,甩下几枚酒钱站起来:“现在就动身,我们错估了陆九与此事的关系。”
“啪!”陆九用力甩开了郭修的手,倒退了几步,在对方恼怒的瞪视下,一点点地整理着自己被扯变形的领子,“大人与其在这里大呼小叫,不如去关心一下太妃娘娘的掌上明珠。”
郭修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陆九看着他,微微笑了,这是一个相当违和的笑,一股从未出现过的尖锐嘲讽出现在他向来谦恭的脸上:“我说,端阳帝姬出事了!恭喜大人,全宫城内第一个知道。”
端阳帝姬失踪了。
主角团折返不足一里,就迎面遇上策马狂奔的郭修。
来人见了柳拂衣和慕瑶,犹如见了亲爹娘、大救星,径自从马上滚下来,硕大的身躯激起尘土飞扬,妙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郭修几下爬到男女主角面前,头发也乱了,衣裳也让汗湿透,毫无形象地一顿鬼哭狼嚎:“柳方士,慕方士,求求你们救救帝姬吧!小人……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
凤阳宫花好月圆,风平浪静,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
帝姬午睡起来,梳妆打扮,穿上了江南进贡的幻色真丝广袖,神采飞扬地走出凤阳宫,此后便如蒸发的露水,消失在了硕大的宫城之中。
“那个陆九让我拿了,用尽各种手段,他就是不肯吐半个字,这是……这是故意与皇家为难呀……小人本打算去禀太妃,孰料陛下正在流月宫与太妃说话,小人这是慌不择路,求告无门……各位方士,小人知道你们神通广大,定能找到帝姬……”
看得出来,郭修这回是真的急了。
他先前低价购香,与陆九背地里搞了小动作,谁知他找的这位商业伙伴,是个别有用心的幕后推手,搅得宫城一片狼藉
这次帝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追责下来,他靠裙带得来的仕途算是彻底完了,要是赵太妃迁怒,甚至连他的小命也不一定留得下来。
也难怪他怂得现在还不敢禀告赵太妃,只盼望能在事情暴露前赶紧把人找到。
柳拂衣紧皱眉头:“你可有仔细检查过凤阳宫?”
“找了,找了!在帝姬妆台下面,发现了……”郭修看了看他,欲言又止,从怀里掏出一封黄纸信封来,颤巍巍地递给了柳拂衣。
信封上写了个“敏”字,是让人小心翼翼撕开的。柳拂衣从里面掏出信笺,上面还存留着干花的气息。
信笺上一片空白,只余落款一个尚未褪去的浅褐色“衣”字斑驳,简直是对主角团的嘲笑。
柳拂衣捏着信,气得脸色发青。若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冒他的名讳给帝姬写情书,将人约出去暗害,那可真是……
“用了特制的墨水,时效过了,字迹会褪去,谁也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何处。”慕瑶冷笑,“真是嚣张。”
郭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各位大人请问你们……”
“去,将凤阳宫里那个叫佩雨的宫女控制起来。”慕声打断,言简意赅,不顾郭修一头雾水的脸,“再去大牢里面,知会陆九一声。”
慕瑶与柳拂衣对视一眼,均赞同地点了点头。
“佩……佩雨?”
慕瑶点头:“先前我们不能十分确定,但能在管理森严的凤阳宫里将这封信堂而皇之摆在帝姬妆台上,想必是凤阳宫内人。”
郭修有些迟疑:“可是凤阳宫内的小宫女多了去……”
“郭大人,你恐怕还不知道。”慕瑶看他一眼,“帝姬第二次在凤阳宫梦魇,我在大殿中用手验过安神香,佩雨点的安神香没有骨灰,就连迷幻香,都是撒在表面,显然是后加进去的。佩雨指控之前的宫女佩云,是刻意栽赃陷害。”
柳拂衣接道:“帝姬之所以在那一次梦魇,是因为她肩膀上被人撒了骨灰粉末。在此之前,佩云已经被罚至外间,凤阳宫的小宫女指证佩雨给帝姬梳洗打扮、按摩肩膀。我们对这个丫头早有怀疑,先前不说,是为免打草惊蛇。”
郭修听得脸色发白,心里完全想不明白:“小小一个宫女,怎会……”
怎会成为事件中如此重要的一环?
妙妙说:“佩雨此举,一来将大宫女佩云调离帝姬身边,方便蛊惑帝姬;二来祸水东引,用佩云和迷幻香转移视线,她几次三番作为,都是与陆九里应外合,你觉得她和陆九会毫无关系吗?”
郭修让几个人这样一点,豁然开朗,竟然福至心灵地在脑内拼合起两张本来应该毫无关系的脸。
巧了,陆九的高颧骨,高鼻梁,薄唇……佩雨……佩雨那张营养不良般的脸上的高颧骨,高鼻梁,薄唇……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跨上马拨转马头,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多谢诸位提点!小人……小人这便回去审……”
柳拂衣目送他策马远去,脸色称不上好看:“他们动作如此之快,我们既已经落了下乘,现在更不能坐以待毙。按照帝姬的梦魇,她最终应该去的地方是旧寺。这些人费尽心思铺垫噩梦,不就是想要让噩梦成真?”
慕瑶立刻赞同,拉过了凌妙妙,四个人凑成一个紧紧的包围圈:“这样,拂衣与我前往旧寺寻觅帝姬。以防万一,阿声你带着妙妙在此处等着郭修回禀,待听全了陆九的交代再行动。”
“阿姐!”慕声蹙眉,“我同你一起去旧寺,让柳公子陪妙妙在这里吧。”
“不行。”慕瑶拒绝得干脆利落,“旧寺鬼怪众多,得靠拂衣的收妖塔才能镇住。况且,我们二人必须有一个留在此处,万一太妃祭出玉牌,慕家人必须亲自来接。”
【第40章】 魂魄与檀香(四)
流月宫。
圆形窗上竖格栅的一排细密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光移影动,流动的云雾在窗台映出带着靛色的变幻暖光。
香雾斜升,馥郁的烟气沾染了天子绣着金线的黑袍。年轻的天子轻轻向后靠了靠,对浓郁的熏香暗皱眉头。
赵太妃以手撑着额头假寐,尾指套着尖尖的护甲,指缝间隐约露出深而长的眼角纹。
“母妃?”
“皇儿。”赵太妃眼睛也没睁,仍然保持着那个疲倦的姿势,“你纡尊降贵到母妃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要走那个丫头吗?”
年轻的天子让这话一梗,顿了顿才道:“母妃知道佩云是冤枉的,她自小服侍在朕身边,最是老实谨慎……”
赵太妃冷笑一声,抬起眼,带着嘲讽笑意的眼眸深深地望向他:“皇儿,人是会变的。”
天子一怔,明显感受到母亲的态度有所不同了。
先前她是贪图名利、娇气跋扈,但是对他这个儿子,总怀着一种打心眼里的热忱,她期盼着他的到来,喋喋不休地对他说话,给他大把他并不需要的关怀,每当他要离开,她眼里会流露出失落和不舍。
现在,这个被他牢牢握在手里的深宫女人,转眼间变成一个冷静的陌生人,他反而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
“母妃想必是对此事有些误会。”他叹息一声,“是朕让佩云盯着帝姬,一日三餐、游玩进学,帝姬的大小事宜都一字不落地向朕汇报,与她交换信息的那个太监,不过是个传话筒罢了。”
他犹豫了片刻,有些不太情愿地承认:“淞敏是朕的同胞妹妹,朕怎么可能漠不关心?她自小不与朕亲近,朕也拉不下脸来找她,只好以这样的方式,承担一个兄长的责任……”
赵太妃盯着桌面不语,眼中慢慢浮出一层水雾。
“是朕将苏佩云送进凤阳宫,因为朕觉得她妥帖细心,举止稳重,进退得宜,让她照顾教导帝姬,想必对淞敏有益。”
“举止稳重,进退得宜?”赵太妃陡然一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死死瞪住天子,“你觉得,我这个母妃行不正坐不端,没办法对女儿言传身教?”
天子一怔:“朕……朕不是……”
他看着赵太妃布满血丝的眼睛,明白他们无法交流,便颓然放弃了。
母子二人沉默许久,气氛僵持而凝重,他率先开口:“母妃心里一直有怨,是怨儿子没有让母妃做太后?”
赵太妃嘴角噙着一丝无谓的冷笑。
天子径自耐心地继续:“您对我有生养之恩,可是一国之母,必然是要以德配位,无可指摘。”
这话言有所指,说得十分强硬,戳了赵太妃痛脚。她胸口起伏半晌,嘴唇不住颤抖:“十年前的事情,你就抓紧了不放?你认定我有错,我在你面前就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我都是为了谁?你说!”
天子的脾气也被激了起来:“朕在先皇后处,吃喝不愁,被照顾得很好,母妃有什么可担心的?争名逐利,草菅人命,难道也是为了朕?”
“她照顾你很好?”赵太妃的眼泪簌簌而下,她的手揪着胸口的衣服,似乎闷得透不过气来,“我不好?我自己的儿子不跟我亲,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好好进学?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儿子,你究竟懂不懂一个做母亲的心?”
天子在这份盛怒面前尴尬地沉默了。
他习惯了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的节奏,在女人积压已久的小爱与怨怼中,感到更加无所适从。
十年,足以让最亲密的骨血变得陌生。
爆发过后的场景是无言而丑陋的,赵太妃的眼泪如同小溪,冲花了浓重的脂粉。出阁前坐着七香车、万人仰望的赵小姐,万里挑一的尊贵美艳,最终也不过是深宫中一个捆绑亲情的老迈母亲。
而往事已不可追。
半晌,她才开了口,絮絮叨叨不知在对谁说。她的声音低哑,像是老旧的纺车:“你知道吗?你舅舅死时,拉着我的手,以慕氏玉牌为交换,流着泪请我将他的孩子接回来。我那时十分诧异,想他半生辉煌,娶了如花美眷,儿女双全,临了却还惦记着那野孩子……”她看了皇帝一眼,苍凉地笑了,“我现在明白了,这是诅咒,我们赵家人早年不择手段,拿孩子换虚名,到头来都是要还的。”
天子心内暗暗疑惑。
母亲突然地提起了舅舅,过世足有七八年的舅舅,生前就与皇室不亲,死得也并非大张旗鼓,几乎是早就被众人忘却。
他听得莫名其妙,但不想深究。
时间有限,他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要缓和与赵太妃的关系,让她松口放佩云出来,其他的事情,不在他计划之内。
他从袖中掏出个檀木盒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睨着赵太妃的神色,先一步服了软:“孩儿此行不是来伤母妃的心的,这么多年,孩儿也有不懂事的地方,特带了礼物来,请求母亲原谅。”
赵太妃恹恹地拿起来,掀开盒子看了一眼,宛如一道雷劈在了头顶,面孔刷地雪白,手也颤抖起来,许久,才道:“这是什么?”
天子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变化,打量着那盒子,乖觉道:“是天竺献上的舍利子,传说是这舍利子是佛家至宝,朕想着母妃礼佛心诚,必然喜欢,便特意呈上来……”
“舍利……舍利子?”赵太飞恍若未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两眼一翻,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舍利子?”
凌妙妙一个头两个大: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没抖搂出来,当年的真相,到底有多少个版本?
“凌姑娘?你知道舍利子是啥吗?”郭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酷暑天,来回两趟,他的衣服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为了这个什么舍利子,娘娘到现在还在半死不活的,提起它就发疯?”
他抚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心有余悸。
凌妙妙再三确认:“你说陛下给太妃娘娘送了天竺献上的舍利子,她看了一眼就晕了?”
郭修点点头:“凌姑娘有所不知。”他半弯下腰,有些为难地压低了了声音,“娘娘一出事,流月宫乱作一团。她身边的尚宫姑姑只好把事情全告诉了小人。原来,十年前那个叫陶荧的人带着教众入宫,并非传教,而是献宝,宝贝正是天竺佛寺至宝舍利子,娘娘和先帝陛下都秘密看了,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那舍利子就被安置在……呃……先前那个兴善寺佛塔最高层。”
妙妙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要过热死机。
原书剧情走到这里,视角全在柳拂衣身上,全篇都只写了柳拂衣怎样从鬼影重重的旧兴善寺里勇救帝姬,两人共患难如何暧昧,慕瑶如何暗自伤神,恋爱谈得如何曲折……完全没提慕声这边的情况,以至于她和黑莲花两个人在没有剧情提要的情况下,手足无措地查案。
她一个半吊子大学生,智商不足;慕声智商倒是够了,可惜事不关己只等看热闹。
这样的神雕瞎侣,靠谱得了才怪。
凌妙妙强忍着头痛:“你说陶荧献上舍利子放在旧寺,按理说已经一把火烧成灰了,那陛下拿出来的又是什么?这舍利子是佛家至宝,又不是五块十块的小石子满地都是……”
郭修痛心疾首:“怪就怪在这点……陛下献上的舍利子,乃是正正经经的天竺高僧跋山涉水贴身带过来的,绝对不可能是之前陶荧献上的那个……”
“那就是说,陶荧献上的舍利子可能是假的,却被先帝和赵太妃误当成至宝,妥帖保管起来,今天赵太妃见了真的,发觉自己被骗了,然后就气晕了?”
妙妙说不下去了,转头看着一直缄默的慕声,见他心不在焉地望着地面,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说呢?”
慕声勾起嘴角冷笑:“赵沁茹出身世家大族,又为宠妃,天下至宝不知道见过多少,怎么会轻易被一个陌生人用真假难辨的宝物牵着鼻子走?”
郭修一呆,摸了摸鼻子:“慕方士的意思陶荧献上的舍利子是真的?”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一定很灵。”慕声看了郭修一眼,笑容愈发诡异,“你以为,单凭陶荧会捏几个八字,就蒙得过赵沁茹?”
凌妙妙脑子里“咔哒”一声,如同锁链扣成了环,前因后果慢慢连缀起来。
赵太妃说,她对陶荧深信不疑。
世间不会真有活佛,他究竟靠什么力量,能够让赵太妃在短时间内求仁得仁,宛如神仙降世,一步一步诱惑她,使其最后敢下火烧女儿这样大的赌注?
如果灵的不是陶荧,而是他手握的什么“至宝”呢?
“我看不是灵,是邪!”妙妙抓住郭修的衣服,飞速道,“她有没有说那舍利子放在哪里?”
“在哪里?”郭修被眼前的两个人问糊涂了,“不就是放在旧寺的佛塔上吗?”
妙妙冷笑一声:“开玩笑。如若那东西真的十年前就被一把火烧成灰,她今天就不会晕了。”
赵太妃礼佛,不求心中安定,只求得偿所愿。这是一个唯结果论的女人,礼佛,信教,搞邪教,任何事情只要能帮她实现愿望,她都会冒险一试。
心中有欲望的赵太妃,邪教火烧兴善寺后仍然能安心礼佛,本来就有些说不过去……
她可能放弃那个百愿百灵,有着神奇力量的舍利子吗?她怎忍心明珠蒙尘,宝物葬身火海,如果她将其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转移,继续收为己用……
但当她若干年后见了舍利子真身,才反应过来,先前被她奉为至宝的那东西并不是真正的佛家圣物,而是一切灾难的根源,可不就得昏!
“传太妃娘娘懿旨!”
两三匹马先后奔腾而来,带头的人双手捧着一只丹漆木盒,墨绿软缎上面放了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顶端被雕刻成貔貅的脑袋,下方缀着红线攒成的流苏。
“奉慕家玉牌,特请慕方士立即前往兴善寺,找出舍利子带回流月宫,不得延误!”
慕声瞥了那块玉牌一眼,就仿佛看见了老师布置的作业,皱皱眉头,百般的不情愿:“慕声遵令。”
【第41章】 魂魄与檀香(五)
那夜火烧兴善寺,赵太妃将舍利子从塔中慌乱取出,悄悄转移到了新寺。
这“舍利子”本不知道是哪里的邪灵,沾染了烈火中横死的人的怨气,更是煞气四溢。放在新寺里的“舍利子”,简直就像一个中枢遥控器,一旦有了沾染死人骨灰的檀香,它便以骨灰中携带的怨鬼为兵刃,操纵千军万马,缠绕着可怜的端阳帝姬,是以,新寺的阴寒不亚于旧寺。
内有邪灵作祟,外有陆九佩雨配合,端阳怎样都无法挣脱这个弥天大网,直到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七层佛塔上至最后,楼梯陡得厉害,空间狭小,只容人弯腰通过。
光线昏黄,妙妙在一大片荡起的灰尘中努力护住手中微弱的一点烛光。
塔中空空荡荡。
凌妙妙被里面阴暗潮湿的味道呛得连连咳嗽,叫苦不迭地从小小的窗口探出头去,几乎像是渴望光明的囚犯。
只见慕声抱臂站在塔下,抬头望她。她焦灼地喊:“慕声,那舍利子没在上面啊!”
少年的黑眸中是润泽的水色,含了一抹极其暧昧的笑意:“那是自然。若是还在这里,那位太妃娘娘下懿旨,也就不会用找这个字了。”
妙妙将蜡烛从窗口丢出去,直砸他的脸:“你耍我!”
慕声伸手一挡,轻巧地拿住了那只细细的红烛,可怜的火光已灭了,烛芯在空中划出细细一线烟雾。
慕声低眉,指尖“砰”地炸出一朵橘黄色的火花,烛火转瞬间又燃了起来,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白玉般的脸。
他端着蜡烛细细看:“现在扔得爽快,我看你一会儿怎么下来。”
困在黑暗佛塔中的凌妙妙:“……”
凌妙妙觉得,自己上辈子或许是只蜥蜴,否则怎能解释她五体投地、四肢并行地摸着黑倒退着爬下了陡峭的佛塔,还能爬得如此迅速?
“呸呸!”她吃了一嘴的土,开始拼命拍打自己的衣袖、裙摆和头发,好在出门时多穿了几层,报废了一件外裳,里面的襦裙干干净净。
待到料理好仪容仪表,她从塔身背后走出,远远看见慕声端着蜡烛发呆。
暮色四合,兴善寺内院空无一人,林木影影绰绰,殿宇檐下亮起了血红的灯笼。皇家的灯笼,是一朵朵的冷红色,高贵而漠然。
少年手中的烛火却昏黄,带着虚幻的暖意,勾勒出他的长睫和鼻梁的轮廓,照得他苍白的脸,宛如伸手一触就会破碎的肥皂泡泡。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妙妙拽着衣摆走过去,一路整理着衣袖:“你觉得应该怎么找?”
慕声低眉,毫不在意:“自然是一间一间找。”
眸光掠过了她的衣服,慢慢扫到了她脸上,眸中这才带上一点幸灾乐祸的笑,“爬下来的?”
妙妙咳了一声:“爬爬好呀,锻炼四肢能力,还不会摔跤,跟晨跑一样,健康!”
秋蝉长嘶。
兴善寺内殿宇连绵,菩萨和金身罗汉各有配殿,月光清冷地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白霜花一般的冷光。
寻觅一个殿,要翻贡品桌、检查塑像,趴在地板上一寸一寸翻找,更糟糕的是,洒扫的宫人偷懒,贡品桌下午全是灰尘乱絮。
自然,完全消极怠工的慕声是不会趴在地板上这样找的,努力工作推剧情的凌妙妙第十次趴在冰凉的地板上时,只恨自己不是个金属探测仪。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慕公子,你们捉妖人大阵仗见得多了,这么效率低下,想必是会被业内淘汰的!就没有别的简单点的办法吗?”
她说着话,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瞅着慕声的袖口,以往那里存放有大把符纸,随便撕一张出来,应该都比她趴地板好用。
只可惜黑莲花将手刻意藏在身后:“没有。”
慕声抬起来,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月光下愈发显得两丸瞳仁黑得发亮。
凌妙妙微微一哂,搬了个蒲团来席地而坐,开始伸手整理两鬓精致的簪花。
弓字褶的白色裙摆站立时勾勒腰身,坐下去时却可以如菖蒲花瓣肆意展开,腰间的十六片缀纱装点在裙摆间,每一篇以金线绣着半开的杭菊,倒映着流雪般的月色。
论打扮上的骚包程度,凌妙妙绝对不输给黑莲花。
慕声瞥了她一眼,果然先被她裙上月色吸引了片刻,然后蹙眉:“还不接着去找?”
凌妙妙抬头望着他,两鬓的细小青桔是最无邪的星星点点,垂髻以碧色丝带扎着,露出白玉般小巧的耳垂,杏子眼里映着水色:“我累了。”
月下的人间少女,比平日多三分颜色,更多三分仙气,连这赌气似的娇嗔,也容易令人怦然心动。
可惜慕声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惜花的情绪。他蹲下来,凑近了她的脸,眼里怜悯并着嘲弄:“这才找了几间就累了?”
她望着他的眼,静默了片刻,毫无征兆伸出手,慕声避闪不及,让她冰凉的手结结实实地摁在了脑门上。
“没生病呀!”她歪过头兀自疑惑,“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手腕几乎立即被擒住,他用了九成的力气,捏得凌妙妙骨头都快断了,她强压痛感,咬着牙向下一瞥,另一只手飞快地反抓住慕声的手腕。
她感到他的手颤了一下,是被碰到伤口的本能反应。
让她一捏的缘故,他的袖口洇出丝丝血迹,湿漉漉的触感沾染上她指尖,一股淡淡的甜腻弥漫在空中。
慕声没有躲闪,任她握着自己的右手,左手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形成一个相互僵持的姿势。
二人在晦暗的大殿中一动不动地对视,脸半隐没在黑暗中,眸中都沾染了明亮的月色,这片刻,大殿里静得能只能听见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慕子期,为什么要用你的血供养水鬼?”
凌妙妙的面色平静地开了口,两只眼睛亮闪闪的。
宛江船上,她指着他鼻子质问他为什么不上药的时候,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
慕声神情浮动了一瞬,眸光逐渐深沉,有些咬牙切齿了:“我早告诉过你,太聪明不是什么好事。”
妙妙望着他,慢慢松开了手,无声地笑起来:“怎么办,又让我发现一个秘密,你是不是要立刻弄死我?”
那笑容又灿烂又轻佻,看起来竟然十足兴奋。
慕声也放开她,冷眼看她揉着自己的手腕,拉下脸警告她:“你以为我不敢?”
“你自然不敢。”妙妙垂首,“慕姐姐还在等着与我们会合。”
慕声果然一僵。
任何时候,拉出姐姐这座大佛,都能把他压在五指山下不敢造次。
慕声一直觉得凌妙妙像只兔子只管动着三瓣嘴吃吃吃,遇到危险就一头钻进洞里,只留下个毛绒绒的屁股的那种兔子。可是最近,兔子的胆子肥得过了分。
失血的眩晕感尚未褪去,脑子昏昏沉沉,他在空荡荡的佛殿里踱步,却并不因为焦虑,反而觉得心中浮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任何时候,长时间地独自背负一个秘密,都会使人疲倦不堪。
他也已经到了沉默忍耐的尽头。
“我真的很好奇,你对妖物出手向来毫不留情,以你的脾气,那苟延残喘的水鬼,早就该在过宛江的时候就死绝了,不是吗?”凌妙妙仍然坐在蒲团上,盯着慕声徘徊的身影。
慕声脑海中却闪回那句冰凉的诅咒:“你在这里杀妖怪杀得快活,可还记得地下的娘么?”
他有些心烦地转了一圈腕上收妖柄,答非所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当时在皇宫,你借着装病,两次支开我去应付太医,水鬼趁机从窗口进来。别说你手腕上平白无故多了伤……”她嗅了嗅自己的手指,皱了皱鼻子,旋即又笑,“水鬼的那种气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慕声借着月光打量凌妙妙带着绒毛的脸。
兔子时而聪明时而糊涂,时而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时而又亲近得蹬鼻子上脸。她几次三番踩线,却让他下不了狠心斩草除根……
若不是她真心实意喜欢柳拂衣,他简直要怀疑凌妙妙是专程冲他而来的了。
柳拂衣?他心内冷笑一声,多加了一点,兔子眼光不佳。
“慕声,那玩意究竟用什么东西威胁你,竟让你退让至此?”
妙妙心想,黑莲花手狠心黑,做事全无三观,现在任人骑在头上,那水鬼掌握的一定是了不得的秘密。
真是刺激!
一提起这个,慕声顿时恼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作为朋友,我好心提醒你,不要被人骗了。”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又理所当然,带着凌妙妙一贯无知无畏的脾性。
夜风送来栀子香气,飘散在空中,是浓郁得几乎有些糜烂的味道。
慕声低头望着她:“我希望以我血换一些秘密。”
言外之意,你不要多管闲事。
妙妙一贯抓不住重点,仰头一脸好奇:“你的血到底有什么特别,引得妖物竞相追逐?”
香气愈发明显,到了有些呛人的程度。慕声的话刚开了个头:“我的血……”少年意识到自己让凌妙妙带偏了去,眸中闪过一丝恼意,“我凭什么告诉你?”
凌妙妙白皙的小手在鼻子前面猛扇:“咳咳,哪里的花这么香,呛死人了。”
慕声这才留意到空气中馥郁得近乎呛人的味道,心里陡然一惊:糟了,一时大意……
浑身上下迅速紧绷起来,右手腕钢圈瞬间脱出,捏在了指尖,左手一把拎起地上的凌妙妙,但已晚了……
月光不知何时被游动的黑云遮蔽,大殿里伸手不见五指,一点点昏黄赤红的光,从脚下慢慢亮起。
朱红、藤黄、靛蓝……首先映入凌妙妙眼帘的,是一只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沉重的金饰,随后是一对对搂抱在一起的男女暴露交缠的身躯。
这……这……这是……
“呀!”
眼里仿佛被辣椒水刺了,心惊肉跳,她下意识地闭上眼,鸵鸟埋沙一般,飞速一头扎进慕声怀里,脑袋好像要将他的胸膛钻出个洞来。
慕声:“……”
【第42章】 魂魄与檀香(六)
凌妙妙浑身都在抖,被骤然惊到的心跳如同牛皮大鼓被咚咚敲响,几乎感染了慕声。他将她紧紧揪着他衣服的手指掰开,斥道:“是欢喜佛,没见过吗?”
他对凌妙妙这种激烈的反应有些诧异,宛江水鬼龇牙咧嘴,上来就吃人,也没见她吓成这样。
“欢……欢喜佛?”她慢慢回过神来,心跳平稳下来。
她不是没听说过密教的欢喜佛,只是那些雕塑乃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艺术品,不像眼前那成片的挑战人体极限的放荡交媾,已经毫无美感可言,简直让人有一种头晕目眩的生理抵触。
她现在有些怜悯端阳帝姬了,一个女孩子,梦里整天看见这样的景象,谁能吃得下睡得着?
“好了,都是假人。”慕声看在她难得失态的份上,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期望她赶紧起来。
谁知她的手还是紧紧搂着他的腰,而且身上的温度渐升,从她脖颈里慢慢熏蒸出一股醉人的花香来。
慕声并非正人君子,因邪术的缘故,心念也比一般捉妖人脆弱,这种环境于他不是什么好事,他脸上立即结了一层冷霜,“凌妙妙,你给我放开。”
“我……我放不开……”
凌妙妙简直快哭出来了。
不知那栀子香气是什么邪门玩意,吸进去以后四肢如千万只蚂蚁啃啮,不听使唤,心头燥热,百爪挠心,见个人就想紧紧搂住,要努力克制自己,才勉强留得住神智,更别提指尖麻痹得厉害,整个人变成一株倚靠植物的大型菟丝花……
穿书任务人这种高危的身份,就应该给她设定一个金刚不坏、五毒不侵的体质,现在这样动不动就中招,算怎么回事嘛?
黑莲花作为一个合格的病娇,必然也是有感情洁癖的,谁敢坏他名节往身上扑,他不把人扒拉下来碎尸万段才怪。
“叮!高危提醒:角色慕声好感度下降1。”
“叮!高危提醒:角色慕声好感度下降2。”
“叮!高危提醒:角色慕声好感度下降45。”
“……”
凌妙妙的心在滴血。
下一秒,慕声成功地掰开她的手,将她撂倒,像控制恐怖分子一样,双手反剪摁在了蒲团上。
爆炸般的系统提示终于停了,凌妙妙流着泪应答:“谢谢。”
慕声:“……”
怔怔地放开了手。
妙妙累得精疲力竭,翻了个身解脱般地仰躺在了地板上。
慕声冷眼看她,少女枕着一头散落的凌乱长发,微微阖着眼,长睫轻轻抖动,两颊红得反常,显见是中了严重的媚香。
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她:“喂。”
凌妙妙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眼里水光粼粼,半是渴望半是哀求,声音都走调了:“别……别碰我。”
教她这样看一眼,慕声方才碰到她的指尖都像是被火燎到似的烧了起来,心头邪火猛蹿。
刚才她自己贴上来,现在却这副模样,倒显得他要对她怎么样似的。
门外夜色深沉,幻境与实境虚幻缠绕,少女就这样脸颊绯红地躺在一群姿势各异的欢喜佛中间……
心思一飘,便要分神压制,一分神就止不住地烦躁起来,戾气横生。
一路走到现在,还没有什么人能这样干扰他……
眸光落在她身上,凌妙妙已经半挣扎着坐起身来,理顺了头发,绣着杭菊的白纱裙摆上倒映最纯洁的月色,而脸上是最动人的媚色。
心中暴戾迅速被荡平,转瞬变成空荡荡的躁。
不行。
他心中隐约有个慌乱的猜测:如果此时不快刀斩乱麻,从此以后,事情将不为他所控。
他将变成什么模样,自己也无法预测。
他拿手撑着站起身来,放了收妖柄,钢圈莹莹闪光,浮在空中,犹如打头阵的将军。
普通的少女的人生,与他们光怪陆离的生活千差万别,本不该有交集,他早就有一千个一万个丢下她的理由。
离开,现在必须离开。
他迈步,突然横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袍角。
凌妙妙在虚幻和现实之间挣扎,只记得自己下意识地拉住了就要跑路的慕声。那其实也不是害怕,是被他丢在大街上太多次的后遗症。
黑莲花确实阴晴不定,可比起在这个世界上手无寸铁的自己,到底是块免死金牌。
慕声久久没有发声,妙妙用尽全力睁眼一瞧,恰对上他漆黑的眼眸。
那双黑润润的眼睛毫无笑意,似乎在认真地做抉择,严肃中带着混乱的茫然。眸子里如冰雪覆盖原野,白茫茫一片毫无生机。
她心里猛地一惊,随后慢慢松开了手。
她毕竟不是慕瑶,不是慕声心中唯一不可替代,即使上一秒再谈笑风生,患难与共,也不过……也不过只是……
算了吧。
她抽回手去,以全身的力气翻了个身背对慕声,将自己揉成一团。
总归在书里,佛堂幻境一节,她、柳拂衣、慕瑶都在,即使被丢在这里,想来也会有旁人来救。
冷汗顺着额角滚滚而下,她死死闭着眼睛,心想,我戏份重得很呢,不稀罕求没良心的人……
慕声见她放手,心里猛地一空,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感顿时漫上心头,脑中再次混乱一片,脚步像黏在地板上似的,怎么也提不起来。
凌妙妙的五感迟钝得厉害,没注意翻身时,袖中掉出一截巴掌大的物什,噼啪一声跌在大理石地板上。
慕声一怔,弯腰捡了起来。
是做了一半的竹蜻蜓,竹节处的倒刺被细细打磨平了,翅膀一半纤薄精致,边缘薄得如刀刃,另一半还是整块材料,没来得及雕刻。
“慕声。”
他猛地一怔,只看得见女孩侧眼一丛浓密的睫毛,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出异样,“往后别让那水鬼耍得团团转了,与其听它瞎掰,倒不如直接去问你姐姐。”
“……”
她有气无力地抬抬手指,宛如躺在美人榻上歇息的老佛爷,语气相当轻蔑:“说完了,滚吧。”
凌妙妙的冷汗已经打湿眉毛,小腹痉挛,媚香入骨,眼角已经染上嫣红颜色,她勉强端着念完装逼的台词,下一秒就一头堕入无限黑暗中。
慕声茫然望着她,手指下意识地沿着竹蜻蜓的杆儿抚摸下去,摸到几道刻痕,对着光一看,由上到下一笔一凿地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子期”,再往下,不知是个甚么东西,糊成一团。
他面无表情地摩挲着,辨认出来,那是个被人胡乱涂掉的桃心。
又似乎是觉得这样羞愤地对待桃心粗鲁过分,于下面又耐着性子刻了小小一朵五瓣花。
梅花。
“我帮你改一改,做好了还你!”
做好了还你,子期。
骤然间,胸口一阵奇异的尖锐疼痛,就好像这几道刻痕,刀刀都是一笔一划刻在他心上,又深又重,直迸溅出一路血珠。
凌妙妙迷迷糊糊醒来时,惊讶地发觉自己趴在慕声背上,鼻端是他领子里飘出来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黑莲花这一路走得有些狼狈。凌妙妙这人,看起来纤纤细细,背在背上倒真是不轻,像座山一般压着他,压得他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收妖柄银光闪闪,在前开路,左右泥塑像咧着血盆大口,一丝不挂地往上扑,还未近二人的身,便被钢圈打得泥土迸溅,化成一摊淤泥向下滑去。
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不知有多少“欢喜佛”拦路。地上的妖物的鲜血汇成小溪,他踏着泥泞尸首而过,简直像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原里。
凌妙妙天灵盖剧痛,缓了很久才觉得才天旋地转地回了神,发觉嘴里含了一枚圆溜溜的珠子,闻不到先前那股浓郁的花香味了。
这是什么?
耳边嗡地一声:“系统提示:物品竹蜻蜓已使用。提示完毕。”
凌妙妙一怔,旋即心痛如绞:辣鸡系统,怎么还没刻完就给用了?
兴善寺已非兴善寺,长长的甬道厉鬼伏于两侧,发出喋喋怪笑声,泥菩萨眉间生妖气,脚下都是邪魅。
慕声的脸动了一下,长长的眼睫低垂,在微微侧头观察凌妙妙的脸。
她立即闭上眼睛装晕。
慕声的耐性被耗到极致,既然背上的女孩人事不省,他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左手一沓符咒一字排开,悬浮于空中,咬破右手食指,先在妙妙唇上轻轻一点,再以沾鲜红血液的手指为笔,从右向左,飞速写过去。
妙妙让他点了一嘴血,不小心吃进去一点,舌顿时尖盈满了带着异香的甜腻。
天,居然有人的血是甜的?
那些水鬼要血,不会是把慕声的血当了蜂蜜吧?
胡乱想着,下意识还想伸出舌头去舔,慕声猛地回头,狠狠道:“别吃。”
话音未落,血字已经划过十来张黄纸,笔锋狠狠一顿,手指离开,那些符咒重重抖动几下,像被撒开的纸牌,骤然朝四面八方飞去。
登时,狂风呼啸,硕大的兴善寺宛如被风吹动的纸房子般,鼓胀胀地兜住了风。门窗剧烈摇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巨大的佛像发出嗡嗡的震颤声,贡品桌上的烛台、香炉,骨碌碌地滚落一地。
红光骤然绽开,伴随着躯体炸开撕裂声,无数喑哑尖利的声音此起彼伏,宛如有几百个人努力摇晃着快散架的老旧架子床,让人心头发颤。
二人的头发和衣袖被狂风吹着,飘在空中荡漾不止。
凌妙妙小腿肚子打颤,闭上眼睛,只能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
记忆仿佛回到了宛江船上那一日,少年浮在空中,衣袖如蝶翅伸展,红光满室,烫得人眼皮发痛,连风声都仿佛杀戮的刀子。
反写符。
她不看慕声的脸也知道,他又使邪门歪道了。
【第43章】 魂魄与檀香(七)
风停浪止。
凌妙妙半睁开眼,惊异地发现,泥塑像的残肢堆成了小山,分列两侧,黑莲花宛如一艘破冰船,给他们毫不费力地清出了一条光辉大道来。
她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把嘴里的珠子咽进喉咙里,一时呛住,便疯狂地咳嗽起来,“呸”地吐了出来。
“咳!咳!咳!这……这是什么?”
慕声周身红光暂歇,眉宇间戾气未消,反手狠狠一拍她的大腿:“吃进去!”
这一拍毫不怜香惜玉,惊得凌妙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含进了嘴里,心里咚直打鼓。
甜甜的血不让她吃,这什么味也没有的珠子强迫她吃,什么世道。
她顿了片刻,含着珠子含混不清地问:“你不是要把我丢下吗?”
慕声沉默了半晌,狠狠道:“你再多话,我现在就把你丢下。”
凌妙妙噤声。她看出来了,黑莲花救她,一定是经历了百转千回的心灵路程,正在对自己不该有的仁慈生闷气呢。
“那你放我下来,我……我自己走吧……”她小心翼翼地睨着慕声的后脑勺,扭了两下,本想从他身上滑下来,却发觉自己的身体僵成了一整块石塑像,别说走路了,连“扭”这个动作也无法完成,大惊失色,“我怎么动不了了?”
脑子一转,反应过来,悲愤地喝道:“你又给我背上贴那鬼符纸!”
慕声顿了顿,强压怒气解释道:“你的身体连媚香都抵抗不了,嘴里含青丹,再贴一张定身符,才勉强镇得住,懂么?”
凌妙妙颓了下来:“噢。”
原身真是弱,弱到人神共愤的地步,穿书挑战者脆弱如她,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拿了赵太妃的玉牌,就要替她找到舍利子,现在她想找,却成了这幅尊容,慕声又是个有心看戏的……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过了二更,什么时候才能与主角团汇合?
“哎,慕声……”
妙妙最受不了死气沉沉的长途。
以往出去玩,坐在副驾上絮絮叨叨防止司机睡着的准是她,她声音又脆又亮,即使压得很低,也像银铃轻响,再疲惫的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她笃定了心思找人说话的时候,格外无知无畏:“你知不知道有种虫子眼瞎,为了防止误食自己的孩子,小虫子一出世,老虫子就分泌一种液体给它抹在身上,靠气味分辨,你刚刚是不是也……”
慕声回头凉凉地横她一眼。
兔子趴在他背上,毛绒绒绒的脑袋在他脖颈间来回磨蹭,嘴里不知胡说些什么玩意,偏生他一个不注意,全听进了耳朵里。
有种虫子眼瞎?她这是说谁呢?
以往他与慕瑶在一起,姐姐开口闭口术法道义,见过别家姑娘,也都谈些风雅之事,到了她这里,事事都反常。
他有时真的疑惑,凌妙妙当真是养在闺中的大小姐,不是山野竹林里什么动物成的精?
“别生气嘛!”妙妙顿了顿,长长叹一口气,吹的他脖颈一阵痒,“我不是有意把你说成老虫子的,我就是好奇。”
他眸光沉沉,竟然有些想笑,她身上有一种泛着傻气的聪明,让人不能轻易妄下断言。
“反写符一出,难以自控。你刚才若是舔掉了我的血,我出手不识人,你可能会死。”
妙妙心想,那不就是猜对了呗!故弄玄虚。
“不过,我那么大一张脸,你做标记为什么非涂在我嘴上,让我一个不注意吃到嘴里,你还骂我?”
慕声回头瞥见她轻颤的睫毛,刚消掉的火再次横出,刹那间蔓延全身。
为什么血珠迸出的刹那,对着那一张白皙的脸,偏偏往她嫣红的唇上一点?
为什么?
总有些事情发生时只一瞬,不可细究。若要强行细究,非得使人暴躁不可。
“你的话太多了。”
凌妙妙觉查出黑莲花语气中的烦躁,心下顿明,自己又踩线了。
眼下这个节骨眼有些敏感,作为冉冉升起的朱砂痣,想要一点点替换掉别人心中的白月光,进一步水到渠成,退一步功亏一篑,事事都要格外小心。
况且,她现在还根本没有这个自信。
画风一转,一秒钟切换成了思春少女:“对了,你说慕姐姐他们是不是也会被这媚香暗算啊?”
听见慕瑶的名字,慕声的心立即提了起来,再一细想,柳拂衣和慕瑶都是经验丰富的捉妖人,就算有人中招,那也只会是脆弱的端阳帝姬。
下一秒,凌妙妙的声音果然响起,听在耳中酸溜溜的:“万一端阳帝姬仗着自己中了媚香,对着柳大哥动手动脚,占了柳大哥便宜怎么办?他那样温柔的人,定然不会拒绝,到时候啊……”
四肢百骸仿佛一瞬间被虫蚁爬了满身,那一股难挨的感觉瞬间席卷而来。
“慕声……”她感觉到自己正在眼泪横流。
慕声有些出神地看着手里的符咒,睫羽倾覆下来,他刚才听到一半,怎么就一股邪火直顶天灵盖,想也没想,“刷”地一下就把她衣服上的符纸给撕了?
“啊!你快给我贴回去!”妙妙无法自控地在他背上扭起来,宛如一个被白粉诱惑的瘾君子,额头上爬满冷汗,“有你这么做朋友的吗?”
慕声轻轻半回过头来,冷眼将她望着:“现在舒服了吗?”
妙妙抬起眼,眉毛上都是湿哒哒的,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黑莲花微微一笑,水润润的黑眸深不见底,语气分外温柔:“舒服了就安生些。”
这一路上,凌妙妙过得非常精彩。
媚香入骨,半死不活,偏偏嘴里还含着一颗金丹,吊着她,昏不过去。
迷迷糊糊间出现了幻觉,恍惚看见空气中出现了原身的脸,阴郁地嘲笑着她,仿佛在说:“不自量力。”
“对不起,我再也不骂你了。”凌妙妙望着她涕泗横流,伸出一只手虚空去抓,想跟她握握手,“兄弟,你惨啊,嫁给这种人,你太惨了!”
慕声耳聪目明,感觉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绷紧了神经。
凌妙妙比他想象中硬气,一路上安静得像一具死尸,无法控制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他背上,却死活也不肯吭一声。
这会儿,他听见她突然开始嘟嘟囔囔说些什么,脚步一顿,竖着耳朵听,只听见她哼哼道:“凌虞……对不起……我再也不骂你了……”
慕声一怔,微微侧头,怕她真是难受得失了智,还刻意颠了颠,想把她弄醒:“你骂你自己做什么?”
这一颠不打紧,凌妙妙正昏昏沉沉,嘴一张,口中青丹“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骨碌碌”在黑暗中滚远了。
“哇!”凌妙妙霎时间眼前一黑,彻底厥了过去。
慕声:“……”
他一下子绷紧后背,竟然有些无措。真是作死!他身上青丹也是救急用的,荒郊野地,他哪里再去弄一颗青丹来?
他犹豫了片刻,矮下身来,想把凌妙妙放在地上。谁料少女一个回光返照,醒了过来,两颊晕红,两眼亮晶晶的,盈满了泪水,死死拉住他的袖子,生怕他有所动作:“从地上捡的,我才不要吃!”
这地上可全是妖怪的残骸和血液,来来回回让他们踩上几趟,不知成了个什么光景。
慕声扭头和她对视了半晌,确认她神色中的抗拒是认真的,已然让她折腾得没了脾气:“那你想如何?”
“去那边。”她手一指,折腾着酸软的胳膊和腿,强撑一口气,十分自觉地趴在了慕声背上,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脖子,仿佛生怕马儿尥蹶子,将她踢下来,“殿中的金身大佛像镇得住妖邪。”
那座佛像,可是整个兴善寺重重殿宇内供奉神像中最贵重的一座。
皇家一掷千金,用足金打造了一座最辉煌、最震撼的神灵真身,每次赵太妃前来兴善寺,首先都要去正殿参拜。
世间万物,一物降一物。即便兴善寺再邪,那样沉重的足金在被一笔一笔雕刻出神圣眉眼的瞬间,冥冥之中也沾染上了空灵的佛性,不动声色,庇佑众生。
他们不知道,就是在这座佛像前,端阳帝姬七窍出血,赵太妃慌乱之中曾听见那个又细又喑哑的声音传来:
“信女赵沁茹,你是不是拜错地方了?”
案桌上两盏烛火,光明璀璨。妙妙靠在供案旁,脸上的嫣红慢慢褪去。
只要仰头望去,就会看到那座金身大佛如山般巍峨屹立,映着昏黄的火光,金光璀璨。它以一个略微倾斜的角度,慈悲地俯瞰芸芸众生。
妙妙靠在佛脚边,心中一片平静,颇有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滋味。
“慕声,你怎么不过来?”
少年一人立在殿中,像是虚虚一道黑影,是世间最不可捉摸的游魂,直到风吹动他头上的发带,这才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生动。
他闻言慢慢回过头来,走近了她,似乎觉察到什么,毫无尊敬之意地仰头看上去。
佛祖的眉眼仁慈肃穆。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凌妙妙怀疑自己耳鸣,竟然听闻背后什么东西在震颤。
这种声音,宛如将要孵出小鸡的蛋,发红炙热,惴惴不安
待到看见慕声的神色,她的嘴巴才慢慢张开,犹如石化般回头望去。
“咯咯咯咯……”
佛像,正在以一个非常快的频率颤动,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受到了强烈的感应。
凌妙妙瞪着慕声:“这是……这是……”
慕声眯眼看着佛像,笑容毫无温度:“邪物,还真是对同类敏感呢。”
【第44章】 魂魄与檀香(八)
黑莲花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只是这年头,邪物见邪物,也兴打个招呼?
妙妙一面向慕声奔去,一面注意到他手腕上滑落了收妖柄捏在手里,禁不住汗毛倒竖:“你想干嘛?你不要对佛祖不敬!”
话音未落,收妖柄猛地击出,直捣塑像的脑袋而去。
凌妙妙:“……”
阿弥陀佛,黑莲花一人做事一人当。
慕声神色异常严肃,他的动作极快,犹如暴风骤雨侵袭,在收妖柄飞去的同时,一沓符纸一抹,在空中排开,借着旧伤口的一点血,只来得及划了一横,那些符纸便迅速形成个包围圈,像龇牙咧嘴的恶犬,又如一圈利箭,狠狠向着塑像攻去。
可怜皇室的金身塑像,头脚被围,四面楚歌,转眼间受到无数攻击,金光迸射,直入人眼。
妙妙本能地拿手臂挡住眼睛……
“原来,你见了我不是兴奋?”
慕声眼角微微发红,眼中跃动着沸腾的杀意,有些无趣地慢慢熄灭了,“是害怕啊。”
妙妙睁开眼睛,这场战役快得出乎意料,眼前只余几缕呛人的烟雾。大殿中又恢复了死寂。
是妖物太弱还是慕声太强?
或者……
塑像呢?抬眼一看,几乎被惊出一身冷汗来,“足金”塑像拦腰斩断,破败的下半身漏了个大口子,里面竟然是中空的,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带着棱角的影子。
妙妙凑过去看,借着烛火的微光,隐约可见那是一个红漆盒子,再细细一看,盒子外部乃是牛皮包裹的,由于时间过久,皮子腐烂剥落,显得斑斑驳驳。
她胸中一阵心跳,爬上了供桌,弯腰将那盒子拿了出来,“呼”地一吹,厚重的灰尘飞开,四处起舞。
二人对视一眼。
慕声毫无兴趣地往她手上瞥了一眼:“打开罢,这就是赵沁茹要的舍利子。”
妙妙颤抖着手将其打开,盒子没有上锁,只是端口的皮子磨破,有些锈住了,开得时候,发出了一丝挠心的咯吱声。
黄绸布上躺着两枚黑乎乎的小石子,妙妙禁不住望黑莲花,“这就是舍利子?”
慕声也望着她:“看我做什么,我也没见过舍利子……”
忽然间手背一凉,骤然有一道黑影,从盒子中“倏”地跃出,落地变成一个人的模样,弓着背,飞速地钻入破落佛像背后的墙内。
她猛地被他往边上一拉,慕声仓促道:“先别跟来。”
随即“嗖”的一声,妙妙眼睛一花,慕声已经追着那黑影而去,消失不见了。
佛像背后的墙上有一个波光粼粼的圆形大洞,那边似有云气飘摇,看不真切,显然是个幻境结界。
“喂!”她拍了拍墙壁,墙壁是实心的。
刚才那一下,是妖物太弱,还是慕声太强,亦或是根本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慕声生来张狂自负,置死地而后生,刀山火海,亦作坦途。对于他,陷阱和挑衅,都一样是邀请,只有赴约一条路。
那她呢,追还是不追?
妙妙心一横,她将盒子放下,将小石子拿手帕一包,揣在袖中,踏上供桌,一头扎进了圆洞。
柳拂衣的体力正在飞速消耗着。
树林中迷雾重重,清冷的月光照着满地落叶,白雾如棉云丝丝缕缕地飘荡,缠人的眼。
如果只有他和慕瑶一路相携而行,倒还好说,只是背上还有一个中了媚香的端阳帝姬,一路上要人留意照顾……
“柳大哥?”端阳两颊酡红,声音里带着哭腔,柳拂衣感到有些棘手,半回过头去,“怎么了,殿下?”
端阳在他背上扭来扭去,扭得慕瑶脸色更黑,“本宫……本宫真的很难受……”
“殿下且忍忍,就快到了……”
条件不好,只好创造条件。慕瑶身上带着伤,这种时候,顾不得男女大防,君臣有别,柳拂衣背着她,给她口中喂了一颗青丹,轻柔地嘱咐她含着。
端阳脸上凄风苦雨:“我们要走到哪里去?”
柳拂衣的神色坚定:“回宫去。”
然而,眼前茫茫一片白雾,不识前路何如,慕瑶瞥见粗壮的树干上那道熟悉的菱形刻痕,望着柳拂衣叹了口气。
又走回原地了。
旧寺早已成了恶鬼的大本营,二人不敢懈怠,一路杀来,好不容易才救出了被吓掉了半条命的端阳帝姬,又让帝姬中了媚香,手忙脚乱之际,不慎一脚踏入这个幻境。
幻境中总是这样一个月夜,端阳吓怕了,对于时间流逝毫无感,他们却知道,外面可能已经过了一天或更多。
捉妖人的符咒,对于厉鬼秽物事倍功半,柳拂衣和慕瑶身上的符咒,就在一次次消耗中用得差不多了,若是有盈余,也不至于放任端阳帝姬扭成了麻花儿。
脚下猛然一凉,二人警惕地向下望去,原来是一只獾,飞速擦过了柳拂衣的袍角,踩着落叶“嚓嚓嚓”地掠过去。
慕瑶感到一阵精神紧绷下的眩晕,此刻突然放松,有些迷茫地想:幻境里也会有獾吗?
端阳帝姬早如惊弓之鸟,将头埋在柳拂衣脖颈里,吓得尖叫起来:“那是什么?”
柳拂衣让她叫得耳鸣,强忍眩晕拍拍她手臂:“没事的,没事的,是动物……”
话音未落,那獾回过头来,转瞬间变成一团蜷缩的黑影,伸展了四肢立起来向柳拂衣直冲过来。
“拂衣!”
“啊!”
慕瑶和端阳同时尖叫起来。
柳拂衣真的很倒霉。
倘若他只有一个人,抖展袖袍,身披月光,妖魔鬼怪,不可近身。偏偏他此刻背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遇事只会尖叫的帝姬,他一时施展不开,又怕跃开去,那东西会趁机掳走端阳,只得咬着牙,正面对着那黑影,生生受了一击。
那黑影是个人。
低等的妖物,是绝对不会如此精准地攻击捉妖人的脆弱点的,柳拂衣柔软的腰腹连带着他抵挡的手,就被他用刀剑般的黑气精准地捅了进去。
慕瑶眼睛都红了,一通炸火花从掌心蹦裂,如排山倒海之势,一路炸到眼前,直烧成一片火墙。
那黑影似乎很惧怕火,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向后倒退几步,几乎消散成一片黑烟,在不远处再次聚拢起来。
与此同时,慕瑶裙角仿佛扫起白雪,旋转而来,挡在柳拂衣身前,四五片符咒自掌心一拍,朝着黑影翻了出去。
“柳大哥!柳大哥!”帝姬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柳拂衣身受重伤,白衣上满是鲜血,眼看要站不住了,他唇色苍白,强撑着一口气将她放在了地上,只道:“没事,殿下,不要怕。”
端阳将他抱在怀里,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了。
慕瑶听见端阳尖利的叫,一时心乱如麻,只是回头看顾的一瞬间,身后那黑影飞速地伸出了一根刺,似乎是专等她的走神。
“啪!”
千钧一发时,一个火花不能叫做火花,简直是一团汹涌的火球瞬间爆裂开来,火球内核是冷酷的蓝色,外周是带着斑纹的橘色,如此绚丽而杀伤力巨大。
黑影让这火球“轰”地一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嘶鸣的尾音里,依稀听出一个男人咆哮呐喊的味道。
这是陶荧的怨灵。
慕声的袍角翻飞,惊起漫天落叶,枯败打卷的落叶被巨大的力量斜冲出来,形成一道漩涡,将其围在中间,经受不住这猛烈的风,在空中喑哑地碎成了粉末。
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慕声雪白的脸在这种情景中显得格外阴森,他远远望着地上悬浮的黑影,漆黑的眼底一片肃杀:“接着跑啊。”
空中黑雾久久不能成型,宛如一个被炸破了相、捂着脸哭的人,怨毒地盯着他半晌,“哗”地消散在空中。
“阿姐,你没事吧?”
慕声转过身来的刹那,浑身上下的戾气收了个干干净净,瞬间变成了乖巧听话的少年郎,眼睛红红地跑来牵过慕瑶的手,看见上面的几道浅浅的划痕,惊异地叫道,“你受伤了?”
一旁正在大出血的柳拂衣:“……”
慕瑶怔怔地看着弟弟,一时间忘了抽回手去。
他的出场突兀又惊人,爆发出的力量,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这个弟弟能够拥有的,他身上的气息,已经不能用妖气浓重来形容了——
是因为沾了妖物的血吗?还是……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思绪,端阳帝姬哭得眼睛都肿了,紧紧抱着失去意识的柳拂衣,“柳大哥都快死了,你们还站在这里聊天?”
慕瑶大惊失色,扑过去要看柳拂衣的伤口,让愤怒的端阳一把打掉了手:“都怪你!”她转向慕声,“还有你!”
慕声面色一沉,被慕瑶拉住,劝道:“阿声……”
慕瑶强行忍受着委屈,好声好气道:“让我帮他处理一下。”
她摸出浑身上下仅剩的一枚止血符。贴在柳拂衣伤口上。
好在,那只是普通伤口,既无妖力,也无剧毒,只是失血会遭些罪。只要好好修养几天,并无大碍。
慕瑶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自知地伸出手抚上了柳拂衣苍白的脸,语气极轻,像是在哄他睡觉:“拂衣,没事了。阿声来了。”
柳拂衣真的从半昏睡中醒来,睁了眼,二人目光相对,他微微笑道:“嗯,我没事。”只一句,再度昏睡过去,仿佛撑着到现在,只为了给她这样一个安心的笑。
凌妙妙从佛像背后的洞中一钻过来,看到的就是这老夫老妻般温情的一幕。
她设想了无数次与主角团汇合的场景,设想了无数次孤身而行,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困难,就是万万没想到,一钻进幻境结界,就直接让她和主角团汇合了。
真是敷衍的穿书啊。
【第45章】 魂魄与檀香(九)
“阿姐,让我看看你的手。”
对着慕声那双润泽得近乎泛着水光的眼睛,那可怜兮兮的神态,任谁都无法拒绝。慕瑶纤长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来,百般不情愿地递到了弟弟手上。
慕声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那几道划痕,就要拉她到旁边坐下,“我帮姐姐上药?”
“不必了。”慕瑶哭笑不得地抽回手去,“都是皮外伤,哪儿那么娇气。”
慕瑶穿着毫无修饰的月白上襦,芋紫色抹胸上面是漂亮的锁骨,发丝垂了一两绺下来,满脸狼狈也依然清丽。夜风吹动她的裙角,她低着眉,眼角的泪痣娇艳动人。
只是她挂念着柳拂衣的伤,仅仅出来不到一刻钟,就有些心神不属。
本来她有些疑惑慕声出场时那威压狠厉的气势,可是看他这副熟悉的小狗模样,就是她最了解不过的弟弟,想想也就算了。
至于他身上那一股强烈的气息,多半是衣服上沾了太多妖物鲜血的缘故。
慕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嘟囔道:“柳公子只顾着帝姬,顾不上姐姐,下次我再也不离开阿姐了。”
“说什么孩子话。”慕瑶闻言只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浮现了一丝心酸,“我们受赵太妃所托,当然要照顾好殿下的。倘若不能保护殿下,要我们这些捉妖人做什么?”
她回头看着慕声的脸,有些欣慰又有些失望。
慕声已经高她一头,虽无血缘,却有不输于慕家人的好相貌,也有着跟她一样出类拔萃的捉妖天赋。
可是这么多年,弟弟似乎一直没有长大,还是那个守在她房间门口巴巴等她回来,一个故事便换得他笑逐颜开的少年。
如今慕家已倾,重担落在她身上,前路茫茫,慕声只依赖她,多有任性之处,不能同她分担一星半点她心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寂寞。
女孩子在寂寞无措的时候,多半会思念起自己平素依赖的人。
她此刻尤其思念柳拂衣,想念他温热的怀抱,温柔的开解,足以为她撑起一片天地。
从前为了小事跟他赌的那些气,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个幻境正是端阳帝姬重复了多次的梦境——从新寺到旧寺的路途。星光璀璨,秋日虫鸣都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夜风微凉,卷起衣袖和衣角,吹走人心中全部的燥热。
慕声与姐姐并肩而立,脸上一副岁月静好的神情,心中却犹如一团乱麻,脑中却不断想起凌妙妙嘱咐他的那句话:“与其听它瞎掰,不如去问你姐姐。”
阿姐真的会知道吗?
即使她知道,真的会告诉他所有人都尽力掩盖的真相吗?
过往数十载,从未像这段日子一样,充满了连自己也无法消除的迷茫和惶惑,如果这一切,不过是和美的假象,他伸手戳破,梦便醒了,那该怎么办?
他看着慕瑶沉默的侧脸,心里明白,她其实也有话要问他,只是她现在忧心柳拂衣,暂时顾不上他。
嘴角带上了自嘲的笑。
二人在风中站立,靠得很近,却各怀心思,触不可及。
端阳帝姬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妙妙走到哪,端阳就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到哪,盯得妙妙心头火起:“殿下,您……您老看着我做什么?”
端阳靠在树下坐着,肩上还披着柳拂衣的外袍,强行让人事不省的柳拂衣躺在她腿上,连腿被压麻了都坚持不肯动。
凌妙妙跟她周旋:“我看看柳大哥怎么样了?”
“不要。”端阳搂着柳拂衣,小脸上显出警惕的骄矜,“柳大哥喝了药刚睡下,你别打扰他了。”
妙妙同情地望着扭曲地枕在端阳腿上,还不时被她轻轻拍一拍的柳拂衣,心道,究竟是谁在打扰他?
但她没出言讽刺,只是诚恳道:“殿下,柳大哥曾经救过我……”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端阳的下巴高高扬起,带着养尊处优的女孩一贯的骄傲和不容置疑,“他还救过我三次呢。”
她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想到他为妖物所伤的当下,还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对她轻柔安抚:“殿下,不要怕。”
鼻子一酸就要哭,可是她想,不能哭,她是华国最尊贵的帝姬,天子富有四海,她便坐拥百川,现在柳大哥受伤了,以后换她保护他,她无论如何不让他再受伤,一丁点都不行。
凌妙妙见她眼中悬着泪,许久又抹了抹脸,换上坚定的神色,一时间不好打扰她的幻梦,只好朝着不远处的另一棵大树反向走去。
走前充满怜悯地看了一眼有落枕嫌疑的柳拂衣的脖子,心里默默道:“对不住了柳大哥,没能救你于水火……”
青桐树皮光滑,枝繁叶茂,是秀气又漂亮的大树,凌妙妙将外裳脱下来盖在身上,分外惬意地靠在了树下。
不论长夜如何漫漫,今夜都是休息的好时机。
“打他!”
“打死他!”
街巷背处,狭窄阴暗,落叶和积水都腐烂在这里,清晨的醉汉会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小解,所有的腌臜事情,都发生在无人的街巷。
四五个小孩围了个圈,将中间一人死死按住,拳打脚踢,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如同一条濒死的鱼,拼命甩着尾巴挣扎,真让他在包围圈中打出一个缺口,连爬打滚地冲了出去。
男孩的头发齐肩,并未像其他孩子一样束发,而是任由那一头黑亮顺滑的头发披在肩上,面若浮雪,眸似辰星,乍看过去,像个有几分惊艳的漂亮女孩。
身后几人立刻撒腿追上来。
这便立刻显出了差距,原来打人的孩子们足有八九岁了,身强体壮,被打的孩子最多七岁,身量不足,手臂也纤细,足比他们都矮一头。跑了两步,轻而易举地被追兵扑倒。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黑葡萄似的眼睛,倒映着黄昏绚丽的天际。
他开始看天边的火烧云,看得很专注。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真是个哑巴吗?”
领头的孩子踹了踹他的腿,他抬眼望过去,紧紧抿着嘴,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是个怪胎,从不理人……”几人窃窃私语,对视一眼,“打他!”
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他伸出手臂挡住脸,肘部的衣袖很快裂开几道口子。
“干什么呢?”
横出一道鸭公嗓,孩子们都停下来,眼里迸发出惊喜的神色:“大哥?”
巷子里的孩子王,今年十三岁了,身量最高,块头最大,第一个迈入少年人的行列,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嗓音也变得像鸭子叫。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绸衫背心,驼着背,手里的棍子在地上一敲一敲,发出“笃”“笃”的声音。
地上那小孩却不看他,径自坐起来,手脚麻利地便要溜走,秀气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我让你走了吗?”
那白色的小小身影恍若未闻,令他心头火起,几步跨过去,伸手便将他提了回来,摔在了地上。
那小孩抬头冷淡地看他一眼,乌葡萄似的瞳,眸光潋滟如秋水,睫毛纤长,眼尾妩媚。
他喉头猛地一紧,街巷口最美的豆腐西施,都没有这样招人的一双眼。
这个年龄初谙世事,好的不学,坏的学了个干净,他心里仿佛有猫爪子在挠,浮躁不堪,对着那张小脸看了又看,回头笑道:“小子们,爷爷给你们表演个好的。”
说罢,神色一变:“给我把他按住了!”
那小孩看着神色各异的一张张脸,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微变化,慢慢浮上了惊慌的神色。
不要!不要!
眼前那张脸越贴越近,眼神直勾勾的,
他见识过类似的眼神,大概知道那代表什么含义。
他拼命摇着头,随着心跳加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破碎开来
“大哥,你离他这么近做什么呀?”有小孩子疑惑地问道。
孩子王的指头狠狠捏住他雪白的下颌,刻意在上面留下两枚嫣红的指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狎弄。”
“噢!”孩子们都似懂非懂地起哄起来。
男孩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宛如鱼死网破前最后的挣扎,一脚登上按脚的那个孩子的脸。
“反了他了!”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嘴角沁出血迹来。其他孩子涌上来,死死将他按在地上。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绝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脸。睫羽颤动两下,闭上了眼睛。
不要碰我。
不要逼我。
骤然红光迸出,血红色与暖黄的黄昏交叠在一起,小孩的齐肩的头发暴长起来,刹那间便到了腰间。
黑发每伸长一寸,狂风便加大一层,满树的枯叶几乎被全部扫下枝头,街巷口的断墙砖瓦噗噜噜落了满地,瓦砾飞溅,只听得被截断的几声惨叫,不似人发出的。
他周身沐浴强烈的红光,许久才茫然睁眼一瞧,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分明就是方才按住他的那些孩子,此刻瞪圆眼睛歪在地上,维持着扭曲的姿势,早已没了呼吸。
男孩静静地看着,一时间来不及反应。
直到长发随风飘起,落在他肩头,他伸手一摸,这才惊慌起来,倒退两步,转身跌跌撞撞地奔出巷口。
头发长长了,一下子长得这么长。
娘会生气的。
老旧的木楼梯上,一路浮花被冲撞东倒西歪,有人跌了扇子,争奇斗艳的脂粉群里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什么东西?”
他怀着那样深重而迷茫的恐惧,头也不回地跑向了二楼。
背后有人拿着扇子,气得直跳脚:“反了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快拦住他!”
谁也拦不住他。
帐子是放下的,房间里是甜腻的催情香气,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见阳光。他呆呆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熟悉的床。
直到帐子被风荡起,他看见她被人压在身下,额上粘着发丝,红色肚兜挂在脖颈上,裸露的肌肤雪白,就仿佛新年时化掉的最后一点肮脏的雪。
曾经他兴致勃勃地想去堆个雪人,可是未及拿在手里,那些雪就已经化成了透明的泥。
转瞬不在。
“娘。”
那样灰败无神的眼睛,那一定不是她,不是那个在镜子前面笑吟吟地为他梳头的人。
“太阳落山之后,无论如何不要回来。”
男人带着青筋的手顿起,捏起床头柜上的茶盏,丢了过去,伴随着一声叠一声的斥骂。
上好的骨瓷划拉碎在他的额角,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些许暗红覆盖了他的视野。
帐子不住地被风掀起,每一次他都跪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终于留下泪来,那样污浊的眼泪,蜿蜒着流下她无暇美艳的脸,宛如一丝不可拼凑的裂痕。
“小笙儿,谁让你回来?”
【第46章】 魂魄与檀香(十)
慕声回来时,两棵青桐树下都已坐满了人。
端阳帝姬抱着柳拂衣,真的瞪着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充满爱意地守着他。见到他来,眼里的困意瞬间变成警醒,满脸都写着“你不要对我柳大哥怎样!”
慕声懒得搭理她,转而朝另一棵青桐树走去。树下蜷缩着睡了个少女,身上的外裳都睡掉了也不知道。
他冷眼一瞧,见凌妙妙双眉紧紧蹙着,不知在做什么梦,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夜里气温极低,不太适宜露宿,像她们这些从未经历风霜的娇花,这样睡一觉,很可能睡出病来。
凌妙妙……他蹙眉,都说不要贸然跟来,这人居然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一个路痴,不知是怎么奇迹般走对了那么一长段复杂的路找到了他们。
荒郊野地,倒头就睡?
慕瑶已经轻手轻脚地到柳拂衣那边去了,不知道在跟端阳交涉些什么。
慕声远远地看着姐姐充满爱意地拿帕子为柳拂衣擦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外裳,盖回了凌妙妙身上,又在不远处堆了几根柴火,生起了火堆。
女孩的眼泪簌簌而下,不知梦到怎样的伤心事:“娘……”
慕声一怔。
印象中,太仓只见郡守,不见郡守夫人,郡守多年连续弦也没有,家里冷冷清清。
凌妙妙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没有娘亲照拂。
他骤然升起一股同命相怜之感,眉宇间的神色柔和下来,宛如在这安静的夜里,连内心深处的孤独也可共享。
“娘……”
“别叫我娘!”一棍子抽在男孩细细的蝴蝶骨上,背上打出了一道紫红的印子,“都怪你,都怨你,要不是你,我们娘俩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眸中含的是西子湖迷蒙的水色,唇上的胭脂,是天边绮丽的晚霞。
还是她,美艳无双的那个她,却死死地、怨毒地瞪着他:“明日要去哪里,记得了吗?”
将所有泪水咽回喉咙,他点了点头。
“好孩子。”她揉着他的脑袋,眸中尖锐的恨意如箭,“那个男人是我们家的仇人,杀了他,让他永世不得超生,我们才能有路可走。”
她嗬嗬地笑着,表情凝重了片刻,转瞬却哭起来,抱着他,温热眼泪灌入他衣领里,“小笙儿,娘不是有意打你的。天上地下,没有人像我一样爱你……”
他黑葡萄般的眼里倒映出院中篝火,烧的漆黑的纸钱残骸,犹如几只黑翅膀的蝴蝶。
男孩的黑发齐齐落在肩上。
他眼里只是迷茫,末了,染上一层恨意。
是了,杀了他,杀了她的仇人,但凡她要做的,他都会替她去做,让她难过的人,他一个也不留。
记得离开无方镇的那一日,天很凉。
她的泪是繁星坠落天际,一颗又一颗,伴随着雨水不住滑落。她的脸色如此苍白,手心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膝盖泡在水洼里,早已没有知觉,盯着泥人一样跪在前面的她,开始游神数她的睫毛,一根,两根,三根……
她晃了一下,唇色苍白得吓人,他吓了一跳,数到哪里也便忘了。
那样的瓢泼大雨,桥头上的石狮子的面容都隐没在白雾之中,大门吱呀开了条缝,里面的人提着厚重的石榴红裙摆,斜斜撑着伞:
“容娘,你跪也没有用。我给过你面子,可你得罪的是什么样的客人?”
那道尖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带着一股湿冷的埋怨,“我早告诉过你,他留着是个祸害,你就是不听!”
她抬起头,雨水打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如白瓷般细腻的皮肤被雨水濯洗,冲掉一切凡俗的胭脂水粉,愈发显出惊天动地的颜色。
这样空灵的美,是九天之上一片羽毛,不落凡尘。
“可是……可是……我们已经无处可去……”她哀哀地笑了,仰起头迎着雨,像是从前无数次,用竹瓢倒着含花瓣的热水沐浴,“小笙儿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宝贝。”
“唉。”那人长叹一声,盯着他齐肩的发梢,目光幽怨,“你知道断月剪的代价是什么,你何必自毁前程?”
“我的一生,早已经毁了。”她盯着朱红的院门,细细端详看着那上面剥落的漆面,“可是小笙儿,他不能变成个怪物。”
她的发丝滑落,侧过脸来,他惊异地在她漆黑的眸中,发现了另一双栗色的重瞳。
凌妙妙猛地惊醒,身上安安稳稳地盖着外裳,眼前篝火烧得正热烈,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盯了那跳动的火舌许久,才后知后觉地伸手一摸脸,摸到了满手冰凉的眼泪。
青桐树的背面,慕声坐着靠着树干小憩。
这些年来,他几乎从未真正入眠,他虽然闭着眼睛,可却时时刻刻保持警醒,短暂的休整,便足以支撑他继续前行。
可就在这片密林中,万物都在安睡,阿姐一切安好,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同一棵树的背面,是温暖的火光,还睡着一个昏天黑地、哼哼唧唧的凌妙妙。
他在她哼哼唧唧的梦话中,竟然真的坠入久违的睡梦。
明亮的阳光从窗口洒进来,投在墨绿色帐子上,帐子很薄,滤了层层叠叠的光,一切都被暖融融的阳光柔化得模糊不清。帐子的四个角挂着小小铜铃,只要上面的人翻个身,便发出清脆的响动。
床上趴了个少女,裸露的双腿翘起来,脚趾小巧玲珑,晶莹如玉,两腿一晃一晃。
他走进屋里,那少女毫无察觉,面前放了本薄薄的册子,两手托腮撑在床上,径自看书看得认真,时而笑一阵,笑得那铃铛晃动得更加厉害。
他走近才发觉,少女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赤红肚兜,肚兜只在裸露的后背上系了细细一根线,松松打了个结。
这根鲜红的线衬着雪白的肌肤,直逼人的眼。她的头发未挽,随意地铺散在床上,从凸起的蝴蝶骨,至下凹的腰线,再至起伏的臀,宛如一笔勾勒出来,流畅至极。
从那背影,他有些迟钝地认出来了,那是凌妙妙,他从未见过的凌妙妙。
可是梦里的他如此自然地走上前去,拎起她眼前那话本,随手丢在了远处的地板上。
少女昂起头,满脸愠怒:“我正看着呢,你抢我书做什么?”
他的脸和她凑得极近,无辜地笑:“天色太暗了,伤眼睛。”
“胡说。”少女拧眉,“快给我拿来。”
他偏偏挡在眼前,胡搅蛮缠:“我不。”
“你行。”
她咬牙切齿,猛然双手一撑,就要自己爬起来捡,岂料让他故意伸手一勾,那层薄薄衣料也顺势落下来。
她猛地一惊,只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埋进他怀里,将风光遮了个严实。
床角铃铛响个不停。
“你怎么不要脸呢?”她狠狠骂了一句,狠狠在他腰上拧了几把,又使劲拍他的背。
他不以为意,手如此自然地抚上她的腰线,将她搂紧,熟练得仿佛重复过千百次。
他的手与梦中人的手重合,落在了温热的肌肤上,沿着她腰际摩挲,宛如婴孩第一次生涩地触摸启蒙的玩具,心里有些迷蒙地想,那墨色中最纤细的一笔,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慕声猛地站起来,他的面颊微微发红,连耳廓都是通红,眼中的迷茫逐渐转变成滔天的怒火。
为何是她,怎么会是她。
来来回回只剩下这一句。
平和慵懒的梦境,如同罂粟花海的幻境,诱使颠沛流离的游子沉沦,是他一生不曾体验的安宁。
他从未梦见过姐姐,却先让她入了梦。
姐姐决不可以,从头到脚都不合适,阿姐不可亵渎,却也无法触摸,翻来覆去的想,竟然觉得遥远而陌生。
仿佛这个百媚千娇的空缺,会对着他嗔怒微笑,与他亲密无间、一起沉沦的人,只能是红尘中打滚的凌妙妙。
他僵硬地回过头去,凌妙妙依然安稳地睡在落叶上面,身上的衣裳又滑落了,露水打湿薄薄的真丝上襦,若隐若现地露出她白皙的肩膀。
他将衣服给她扔回去,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握成拳。
心道,想必还是受了媚香影响,才会这样出格。
他迈步往林中深处走去,脚下枯叶发出粉身碎骨的低吟,少年一路到溪水边,听着溪水冲击着石头发出的哗哗水声。
他跨入溪水,面无表情地向下一坐,半个身子浸入了冰冷的溪中。
凌妙妙第二次醒来时,是被冻醒的。天仍然黑漆漆的,习惯幻境中的永夜需要很大的力气,尤其是睡着后温度骤降,又湿又冷的环境,使得寒冷浸入了骨子里。
“系统提示:额外奖励影像催化使用完毕,请再接再厉。提示完毕。”
影像催化?
妙妙一头雾水,歪着头想了半晌,心道,难道刚才那个梦就是影像催化?
梦中迷漫着无方城经久不散的烟雨,细密的雨丝连成了笼罩全城的白雾,闭上眼睛,那种剧烈的哀意便涌上心头。
好,总归是多了解黑莲花一点,用了就用了吧。
她的心在夜里格外柔软,手伸入袖子内捏了捏攒下的一沓符纸,感到一阵安心,笃定了主意,等到下次再见到水鬼,她一定抢先一步出手替慕声把那玩意灭了。
现在,她知道的估计比水鬼还多,而且,她决不会要黑莲花拿甜甜的血来换。
另一边,熬了大半宿的端阳帝姬也终于撑不住闭上眼睛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她的手还放在柳拂衣身上,维持着一个抱着玩偶的姿势。她全然没有看到,在她身边,漆黑人影凝聚成型,狞笑着经过了熟睡的慕瑶,走到了凌妙妙面前。
妙妙感到眼前一暗,再一抬头,就跟那黑漆漆的人影大眼瞪小眼。
凌妙妙:“……”
那人既不攻击她,也不与她交谈,只是呆呆地站了片刻,随后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密林里。
“系统提示:任务一,四分之二进度任务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