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25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216 - 220

【第216章】蛟山-堕为奴

    偌大的蛟山复归平静, 血藤消失了,被珍珑棋子操控尸首也都纷纷沉入了大地深处。南宫长英最后对蛟龙之灵下的是死令, 哪怕是他的后代,也无法再行逆改。
    月白风清, 照着满地狼藉。
    南宫驷手中的穿云弓也在射出最后一箭后, 因为失去了南宫长英的灵力, 而渐渐变得黯淡无光,最终封沉。他滴血于地, 几乎是在结界解开的一瞬间, 叶忘昔就奔了过去,跪在他身旁:“你不要动,不要乱动。”她的嗓音是颤抖的, “我替你疗伤……”
    “算了吧,本来还能活蹦乱跳,被你治一下, 我大概就要去见太掌门了。”南宫驷轻轻咳嗽着, 推开叶忘昔,黑眸子望向姜曦, “姜掌门,还是劳烦你……”
    姜曦颔首道:“我来。”
    他是药宗之主,他愿意施以援手, 自然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姜曦玉白色的手指尖搭在南宫驷的腕上,几乎是刚一碰到,他的瞳仁就微微缩小, 而后一语不发,与南宫驷互相对视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南宫驷的灵核已经粉碎。从此之后,和寻常人也就没有什么区别,再也不能施展法术,动用灵力了。
    这件事南宫驷自己不可能不清楚,但叶忘昔就在身边,于是他看着姜曦,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样?姜掌门,阿驷他怎么样?”
    “……”
    姜曦沉默着将手撤回,而后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浅绛瓷瓶,交到叶忘昔手中:“无甚大碍。所受创伤,都不在要害处,姑娘可以放心。这个药粉你且收着,每日敷于患处,最多十日,也就痊愈了。”
    姜曦说完,又将灵力凝于指端,接连点过南宫驷身上几处穴位,最后掌心覆盖于剑创处,血不一会儿便止住了。做完这一切,姜曦起身,对众人道:“此地不宜久留,或恐生变,上山吧。”
    他转身离去,身后叶忘昔和南宫驷的对话却依旧飘落到了耳中。
    他听到南宫驷低声对叶忘昔道:“都说了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你还哭什么?唉,怎么就变得这么没用,好啦好啦,不就那么一些小伤么……”
    姜曦闭了闭眼睛。
    他想到方才在结界内,南宫驷以为自己命悬一线时,对自己所说的那几句唇语。他叹息着,率众步上了通往宗祠天宫的长长白玉阶。
    从山脚到山顶还需经过三道关卡,都需得以南宫家族的鲜血涂抹,才能顺利通过。不过南宫驷此刻倒是不需要再割破手指滴血了,他已是一身的伤,随便点一点都能驱散结界迷障。
    一路向上,再未遇阻。
    当南宫驷把鲜血抹在白玉雕龙的龙眼上,最后一道沉重的封石巨门缓慢而庄重地沉入地底,蛟山山巅的天宫便赫然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是一座仙气缭绕的神宫,宫门外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他们此刻就站在林外,隔着花藤缤纷,流水淙淙,可以看到一座通天的长阶遥遥向上,修足了九千九百九十级,台阶是那么高,以至于最上面的宗祠宫殿恍如卧于云端,只能瞧见缥缈虚影,在月色的浸润下散发着莹莹华光,如广寒宫,似凌霄殿,不知天上人间。
    几乎所有人乍一眼见到这座宗祠,都被它的壮阔雄伟以及鬼斧神工给震撼到了,而后才是愤怒、嫉妒、贪婪、垂涎……各种不同的感受涌上心头。
    这其中最令人无言的是马庄主。
    他一拍额头,哀叫一声:“我的妈呀,这么长的台阶,这蛟山上又不能御剑,用脚走得走到什么时候?这又是一座山啊!”
    黄啸月则笑道:“老夫不怀恶意,只是开个玩笑——依老夫看来,南宫长英仙长果然不必飞升,他都能造出这样的天宫了,在人间和在天上,又有什么分别呢?”
    忽听得有人冷冷道:“儒风门祭祀天宫,始建于第三代掌门南宫誉,历两代之手,竣工于第五任掌门南宫贤。这座天宫,与南宫长英并无牵连。”
    黄啸月:“……”
    他回过头,对上的是楚晚宁极其寒凉的一张脸,墨燃一看这张脸就知道楚晚宁差不多已经忍到极限了,只要再添把火,当年彩蝶镇天问抽人的旧事,恐怕就能重演。
    楚晚宁冰冷地说:“如黄仙长一样,我也没有任何恶意地奉劝一句,书未读通透前,最好先学会谨言慎行。”
    黄啸月素来要颜面,当着众位晚辈,被楚晚宁这样不容情地点破,一时极为难堪,嘴唇嗫嚅正待说出什么反击的话来,忽听得姜曦道:“黄啸月,南宫仙长的清誉又岂是容你玩笑的?”
    姜曦说话,地位和立场自是不言而喻,黄啸月刹那间面如土色,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干笑两声:“姜掌门何必当真呢,老夫都说了,不怀恶意……”
    “我难道要因为你说了不怀恶意,就纵容你的恶意吗?”姜曦冷冷转动眼珠,斜睨着黄啸月,他连正眼都不想给他,“我难道要因为你的衰老,就忍耐你的愚昧无知吗?”
    “……”楚宗师是宗师,但说到底,他只有本事,没有实权。但姜曦不一样,如今是孤月夜咳嗽一声,修真界都要跟着抖三抖,黄啸月冷汗涔涔,顿时不敢再多言。
    姜曦一拂衣袖,冷然进了树林,朝着树林尽头的长阶走去。其余掌门都或是鄙夷或是同情地瞥了一眼黄啸月,当然也有彻底无视黄啸月的,纷纷跟上离开了,无悲寺的方丈还叹了句“阿弥陀佛”,如果不是情况所迫,墨燃大约真的能笑出声来。
    他们走在林中,但是没走几步,南宫驷就“嗯?”了一声。
    姜曦问:“怎么了?”
    “橘子树……”南宫驷环顾周围,到处都是橘树,开着洁白的橘子花,“怎么会是橘树?这里原来栽种的,都是龙女灵木啊。”
    “看那边!”他话音未落,忽有个眼尖的小修指着远处的泉眼低声道,“那儿有个人!”
    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叮叮咚咚的山泉旁,一棵枝繁叶茂的橘子树下,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坐着,正埋头捣腾着什么。
    薛正雍皱眉道:“是人是鬼?”
    墨燃道:“我去看看。”
    他的轻功极好,疾掠过去不过转瞬,轻巧无声地就隐匿在了附近的林木中,而后谨慎地绕过去,绕到侧面。
    他怔住了。因为他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那是南宫驷的父亲,儒风门的末代掌门。
    ——南宫柳。
    怎么回事?南宫柳不是被喂下了凌迟果吗?!原本应该历经三百六十五日的凌迟酷刑而死,可他为什么此刻看上去皮肉完整,老神在在,甚至是心情很好地,正坐在清澈的泉眼旁边……
    洗一筐橘子??
    清泉漾开一轮一轮波光,银色的明月磨碎在泉水中,照着南宫柳的脸庞,他带着一种近乎做梦般的神情,哼着小曲,将洗过的橘子一个个沥水,而后放到旁边的背篓里。
    “弱冠年华最是好,轻蹄快马,看尽天涯花。”
    南宫柳轻轻地哼唱着,衣袖高卷,两截胳膊都浸在清水里,胳膊完好无损,并没有吞服了凌迟果之人会有的斑驳伤疤。
    墨燃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南宫柳身上的不对劲,这个人显然已经被做成了珍珑棋,并且和坟冢里的那些尸身不一样,南宫柳显然被保留了很大一部分自己的意识,光看他的行动举止,和一个正正常常的活人并没有太大分别。
    “怎么样?”
    薛正雍见墨燃很快去而复返,立刻焦急地问道。
    墨燃先是看了一眼南宫驷,而后低声说:“是南宫柳。”
    在场有不少人都与南宫柳有仇,当场便有修士刷地拔剑:“那个畜生!我这就去杀了他!”
    南宫驷目光黯淡,面色焦灰,垂头闷声不响:“……”
    墨燃道:“有蹊跷,这个南宫柳显然也是被珍珑棋局控住了,但奇怪的是他身上没有半点吞服过凌迟果的疤痕,我觉得还是不要贸然惊动他比较好。”
    楚晚宁思忖后问:“凌迟果的功效,能消除么?”
    这种问题孤月夜最擅长,寒鳞圣手道:“可以是可以,就是比较麻烦。我觉得徐霜林不至于给他塞了个凌迟果,然后又大费周章地帮他把果子的诅咒解开,这样做完全没有意义。”
    姜曦道:“不管怎样,南宫柳在这里,徐霜林应当就在宗庙宫殿里,这次我们总算没有再白跑一趟。”
    他正这样说着,余光却忽然瞥见远处有个影子在晃动,姜曦转头,其他人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儒风门的前任掌门背着满满一筐橘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拄着根芒杖,笃笃点着地,步履轻快,等他离得近了,就可以看到他脸上居然还挂着灿笑。
    南宫驷原本都已经下定决心不去看的,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他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睫毛便如风中之絮,簌簌而抖——他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恨?心疼?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他想移开目光,可那个身影却像鱼钩,钩住了就再不可能松开。
    这个时候,忽有按捺不住情绪的人暴喝一声:“南宫柳!今日便叫你血债血偿!”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直取南宫柳的后脑。
    其他人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但所幸那人弓术不佳,偏了些,这根啸叫着的长箭便径直刺入南宫柳身后的背篓里,扎穿了好几只滚圆的橘子。
    顿时有不少人都在心中暗骂,人多了就是这点不好,总会混进来那么几个搅混水的傻缺玩意儿,但此刻再计较是哪个傻子放的冷箭已经毫无意义,重要的是南宫柳已经觉察到了他们的存在,缓缓将头转了过来。
    看到了山林间站了那么多人,南宫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朝他们走来,脸上依旧是那种虚无缥缈的色彩。
    他越走越近,很多修士已经将腰间佩剑亮出了数寸,一双双眼睛都极为戒备地盯伺着他,南宫柳在这上千道目光的逼视下,似乎终于感到了一些压力,他有些迟钝地停下脚步,在摇曳的树影间站定。
    “诸位……”
    他一开口,死寂被打破,顿时有好几十个人没有忍住,下意识上前一步,有几个人连剑都整个出鞘了。
    南宫柳却忽然展颜笑了,这张笑脸,站在阵列最前端的几位掌门都很熟悉,这就是南宫柳曾经面对大家时那种谄媚又热络的笑容。
    踏雪宫宫主一怔:“这……”
    几位掌门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枚棋子实在太诡异了,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此时,就见得南宫柳掸了掸左右衣袖,把袖子都撸下来,而后居然双膝跪地,朝成千上百个修士磕了个恭恭敬敬的响头。
    “啊呀,奴才南宫柳,这厢有礼,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随着他磕头的动作,他背后满箩筐的橘子骨碌碌地滚出来了大半,全部洒在了周围。
    南宫柳磕完了头,又跪在地上,毫不害臊地放下背篓去拾掇那些橘子,在一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把橘子复又整理好,而后搓手笑道:“诸位贵客,可是要去见陛下呀?”
    陛下?!
    墨燃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毕竟他被人这样称呼了近十年,听到“陛下”二字,竟还习惯性地感到是在称呼自己。而另外几位掌门则一头雾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薛正雍甚至苦笑一声,居然一时没人接的上话。
    南宫柳见大家不理他,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嘿嘿,诸位贵客,可是要去见陛下呀?”
    姜曦:“……”
    南宫柳略有气馁,但还是重复着问:“诸位贵客,可是要去见陛下呀?”
    “……”
    “诸位贵——”
    墨燃不动声色地问他:“陛下是谁?”
    “陛下就是陛下。”南宫柳见终于有人理他了,显得很高兴,说道,“你们要见陛下的话,得一直往上走,不过他很忙,可不一定有功夫搭理你们,他有天下大事要打理呢。”
    薛正雍终于憋不住了,饶是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他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天下大事?哈哈,什么天下大事?管着一个山头的死人,跟自己下下棋子,玩玩提线傀儡,这也叫天下大事?哈哈哈哈徐霜林这个人,他也太,太逗了。”
    墨燃眉宇之间则隐约笼着一层不安的阴翳,他接着问:“意思是他此刻就在天宫里,虽然很忙碌,但我们可以去见他,对吗?”
    “对呀。”南宫柳道,“你们当然可以去见他,如果他闭门谢客,你们就在城里等着就好,陛下忙完了,自己就会出来的。不说了不说了,我也要到上头去了,上面的橘子又吃完了,得快些补上,不然一会儿陛下该生气啦。”
    他说着,径自就去了,留的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办?”
    “上去吗?”
    “会不会有诈啊……”
    但墨燃已一马当先地掠地而上,他步履迅疾,很快就把一个人晃悠悠背着橘子往上爬的南宫柳抛在了后头,也把众人都抛在了后头。
    他最终喘着气,率先抵至天宫,站在正殿大门前,他仰起头,这才发觉这座宫殿究竟有多壮阔磅礴。仅是两扇宫门便有凌天蔽日之势,上面阴刻着从黄泉到碧落的浮雕,大门左边是腾龙吞日,右边是火凰吐月,日月交辉,华光熠熠,龙身鳞甲缝隙以融化的纯金填铸,气势惊人,凤翎尾梢均镶珠玑宝石,迤逦曳地。宫顶梁椽悬有鲸油青铜千叶灯,灯火万年不熄灭,在这千万道烛火的映照之下,这座通天门更是金碧相射,锦绣流光。
    墨燃本以为这道门极是沉重,开启甚难,然而手指触上门面,只是轻轻一碰,随着轰隆隆的雷霆闷响,龙凤天门竟是不消他再用一分力气,缓缓向内缩去……
    而就在看清天宫前殿的一瞬间,墨燃整个人都震在了原处。
    这……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诡谲景象?!
   

【第217章】 蛟山-梦魇起

    他走在天宫前殿漫长的中轴步道上, 脚下每一块砖石都光可鉴人,剔如薄冰, 映照着他的身影。
    笃。笃。笃。
    一步一步,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大殿内孤寂地回响。
    但是墨燃并不孤寂, 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此刻站在望不见尽头的儒风门祭祀前殿的步道中央, 两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男人, 女人, 老的,幼的,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他站在中间, 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在他的左手边,儒风门的尸首, 对不起徐霜林的那些人, 都成了卑贱之人,被凌迟, 被割裂,以各种刑法处死,而后又复生, 复生又处死。而另一边则是歌舞升平,自在逍遥。
    他甚至看到了罗纤纤,那应该不是真正的魂魄, 而是别的死尸用幻术做成的相貌,受黑子操控,和金成池那些蛟人一样。
    罗纤纤发髻挽起,此刻正和丈夫陈伯寰在一起,两个人瞧上去安逸又悠闲。
    他还看到了陈员外的小女儿,正坐在自己的哥哥与嫂子身边,笑吟吟地和他们说着话。而罗纤纤则依偎着陈伯寰,听到有趣处,她便以袖掩嘴,弯着眉眼笑得粲然。
    这般景象美好梦幻,却看得墨燃背后阵阵发凉。
    他在这一条长长的走道里踱步,这里一半地狱,一半天堂,善恶被分的很清晰,他左边是欢声笑语,右边是苦痛呻吟。
    他往前走,好像在水与火,光与影中穿行,他往左看,百蝶纷飞花团锦簇,一道水流自梁柱后面淙淙淌出,里头淌着的是清冽的酒,酒河旁边,有人在悠闲地看书,有人在吟诗作赋,孩童嬉笑,女子醉卧理云裳。
    他往右看,鼎镬滚烫,热火烹油,一具具扭动着的肉身被浇上滚油,被拔舌穿心,人们互相诅咒,互相撕咬,眼里闪动着野兽般的寒光。
    他还看到了无悲寺的前任方丈,就是那个一手谋划了灵山大会黑幕的老和尚,他被三个人围绕着,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把生锈的小炖刀,正分别割他的脸,双腿和胸膛,一刀又一刀,割下去的皮肉很快又复原,于是周而复始,那老和尚在不住惨叫着,但发出的只是意义不明的咆哮——他那根造谣的舌头早已被硬生生扯掉了。
    墨燃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寒而栗。
    他甚至都不想往两边看了,哭,笑,怒,喜。
    左边有女人在柔声念着:“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
    右边有女人在被恶狗撕咬,在尖声啸叫。
    他的余光一半看到光明,一半见到黑暗,这些光明和黑暗都是那样绝对,就像棋盘上的棋子,黑白对垒,正邪清晰。
    墨燃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站在中间,他干脆停下脚步,阖上眼睛,不愿再去看这一幕幕九天与炼狱交融的情形。
    他在原处,等着脚步没他快的大部队赶上来。
    “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不!不要再这样对我了!求求你!救我……救我……”
    但两边的声音不绝如缕,如同箭镞,入木三分。
    他听到罗纤纤温柔地在对自己丈夫说:“陈郎,院里头的橘子花都开了呢,我领你去看看,好不好?”
    他听到江东堂的前掌门秦氏在状若癫狂地大笑着:“通奸?哈哈哈哈,对,我就是与南宫柳通奸!我就是个荡妇,娼妇,我就是一个荡妇,毒妇——我杀了自己的丈夫,我要当掌门——哈哈哈哈,你们都来看看我的真面目啊,看我是个丑陋的贱人,啊哈哈哈哈……”
    什么都被云集在一起了。
    活人,死人。
    真实亦或幻境?
    是黑还是白,是善还是恶?
    周围的声音渐渐如潮汐,潮浪起伏他似乎看到有两条巨龙破水而出,月光照着它们森寒湿润的鳞甲。
    那是两条恶龙吗?
    不,那是自己的两个魂灵。又开始争斗了,在咆哮在喷吐着龙息狠狠撕咬碰撞在一起。
    地动山摇。
    墨燃受不了这种疯狂吵闹,他捂住耳朵,却仍堵不住两遍纷繁杂乱的声音,终于他无可忍受,他要抬手落下噤声之咒。
    他猛地睁开双眼。
    周围的景象都消失了。
    墨燃悚然。
    他愣在原地——怎么了?周围的景象,怎么就都消失了?
    他在哪里?
    为什么到处都是一片黑,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是徐霜林设下的幻术吗?
    墨燃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一片都是黑暗。
    他走了几步,试探着喊:“师尊?”
    “薛蒙?”
    “有人来了吗?”
    谁都没有应答他,黑的,死寂般的黑。
    饶是见过了无数风浪,这样的黑还是令人悚然,他往前走,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他往前走……
    忽然,他看见在前方很遥远的地方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白光,那似乎是出口。
    他往那个地方走去。
    周围忽然有人影显现,一张张面目并不是那么清楚,但是他听到那些人的呓语,潮水一般向他跪下去。
    那些人在颂宏着,嗓音低沉,隆隆汇聚成河——
    “恭祝踏仙帝君,寿与天齐。”
    踏仙帝君?
    不……不!
    他觳觫、他颤抖,他不寒而栗,他往前竭尽全力地奔去,可是好像有千万双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要将他抓住。
    “陛下——”
    “踏仙君泽被万世。”
    “寿祚无尽,福禄不央。”
    墨燃竟是被逼得有些疯狂了,他极力挣开那一双双无形的手,他朝着那一线光亮跑去:“不,不是我……走开……都走开!”
    “踏仙君……”
    可那些声音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墨燃开始觉得徐霜林是不是网罗了鬼界的冤魂恶灵,此时此刻都倾巢而出,要缉拿他这个脱逃的厉鬼。
    “陛下为何要走?”
    “帝君,帝君……”
    墨燃脚下踉跄,他眼中闪着狂炽的光,他想走,可是所有怨灵都在困着他,他被逼被困,他无路可躲,于是他蓦地暴怒了,他忿然扭头,忽然拔剑挥斥,将那些虚影都劈斩成破碎的黑暗。
    他面目如狼似豹,几近狰狞。
    “滚!!”他吼道,“都给本座滚!都滚!”
    话音方落,脸色惨然。
    他听到周围有人在喃喃,在窃笑:“本座?”
    “他说本座……对……他在说本座……”
    “帝君,我们哪里错了呢?你自己心里也当清楚你是谁,你是从何而来的,你逃不掉。”
    墨燃提着剑后退,摇着头:“不,不是的……不是这样……”
    那些被他斩碎的黑烟又重新聚拢成型,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在他面前款款落下,朝他步步逼来。
    那影子柔声说:“不是怎样?”
    “我不是踏仙君!”
    “你如何就不是踏仙君了?”声音缥缈而柔软,像夏日轻纱幔帐里袅袅升起的薄烟,“你当然是,冤有头债有主,只有你,你逃不掉……”
    “可是结束了!”墨燃紧盯着那团黑影,“结束了!踏仙君早已死在了通天塔前,他进了坟冢与我无关!我只是……我只是……”
    那影子轻轻笑了,花蕊般娇嫩:“你只是什么?”
    墨燃:“……”
    “你只是一个归来的魂魄?”它问道,“只是存了一段记忆的肉身?你只是一个活在踏仙君阴影之下的无辜生命?还是……你只是一场梦呢?”
    如果说方才还是愤怒与恐惧,这句话一出,墨燃的情绪便如坚冰,周身的血液都凝冻了。
    他几乎是有些茫然的,没有反应过来,他嗫嚅着想说话,可是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后来他开口,嗓音发涩,挖空了喉管也只挖出了一个残破的字:“……梦?”
    “你一直觉得你已重生了,但谁能说得准?你以为的,就定然是真实的吗?此刻真实的究竟是你,还是我?”那模糊的烟雾在他周围环绕,越聚越清晰,“你说你死在了通天塔下,可你如今明明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真的死去了吗?”
    墨燃瞪着那一团黑烟。
    他不再颤抖了,他只觉得冷,如坠冰窟,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
    好冷。
    他真的死去了吗?
    巫山殿的凄寒仿佛仍浸在骨髓里,十大门派举兵起义的火光犹如长蛇从山脚一路嘶嘶蜿蜒要咬断他的脖颈。
    薛蒙好像刚刚还站在他面前,一无所有,含着泪,无不狠绝地说:“墨燃,把我的师尊,还给我。”
    他真的死去了吗?
    他记得自己服下毒药,剧毒穿心裂肺,他踉跄地来到通天塔前,用最后的力气,爬进了掘好的坟冢里,躺在了棺木中。
    海棠花开的很温柔,淡淡芳菲,天光云影共徘徊。他合上眼睛……
    “然后你睁开眼。你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一年,回到一切都尚能挽回的时候,对不对?”
    那个黑影像是能看穿他的心,低笑着呢喃。
    “你回来了,死生之巅没有覆灭,儒风门虽第二次化作焦土但不是你干的,叶忘昔没有死,师明净也没有,你看清了自己的心思,你爱上了楚晚宁,你成了墨宗师,他终于接受了你,你以为自己解脱了。如今你是义军之首,是清正道长,是上山要缉拿恶霸魁首徐霜林的一代青年英杰——”
    几许死寂。墨燃脖颈的血管在突突地耸动,随着激烈的心跳一起。
    那个黑影没有面目,但它在逼视着他,他知道它在逼视着他。
    “你想得美。”
    冷剑穿心,毒牙刺颈。
    墨燃能听到绝望在自己体内蔓延,毒素一般蔓延,和三十二岁那年他服下的致命剧毒一样,扩散着……浸入肝胆……浸入心脏……
    “你根本就没有重生,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薛蒙还活着但是他恨极了你。”那个黑影说,“现在梦醒了,睁眼吧,踏仙君,你,依然是黑暗之主。”
    “不……”墨燃听到有人在说话,那声音是如此无力破碎,好像被击溃了无数次又粘合起来,然后他惊异地发现,道出这种声音的人居然是他自己,“不是的……”
    他驱策了他每一寸骨缝每一滴血液里的勇气,他睁着双目,眼神里有着一鼓作气的疯狂——
    “你撒谎!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他聚剑挥斩,狂怒地喘息着。
    那团黑烟又散去了。但它的声音却没散,它在低沉地笑着:“撒谎?可是陛下,你不如低头看看,你手里握着的,究竟是什么?”


【第218章】蛟山-君又归

    他低头。他猛地低头——
    血液几乎是倒流, 脑中嗡嗡作响,他看到了……不归。
    握在他手里的, 居然是百战之刃,神武不归!
    那漆黑的陌刀阴鸷地横在这一片夜色当中, 刀柄细长, 硬劲, 唐刀制式,无鞘, 与剑极为相似。镶嵌着一轮金环的刀柄处, 有两个极具筋骨的字:
    不。归。
    碧野朱桥,当年事。
    又复一年,君不归。
    墨燃如遭雷殁, 他瞳仁里的光细如针尖,他脸上的颜色比死人更苍白比厉鬼更狰狞。
    “不……不……不是……不要!”
    他几乎是绝望地,把不归掷落在地, 可是神武与他连心, 自动归于腰际。
    “不是的!”墨燃歇斯底里,他尝试着召唤见鬼, 他要那一段赤红的柳藤,他召唤了一遍又一遍,可是见鬼不来。
    没有见鬼, 没有那段藤鞭。只有不归陪着他。
    “如今你信了吗?”那阴魂不散的黑影又聚拢了,这次聚拢的比先前更快,它很快有了形状, 四肢,腰,脑袋……
    墨燃不肯信。
    他不肯信。
    他不再理会那团黑烟,他往亮着光芒的尽头奔去。
    这是徐霜林布下的幻境……这只是一个幻境而已……去那束光所在的地方,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往那边狂奔,夺路狂奔。可是胳膊再一次被紧紧握住。
    墨燃不愿再理会,他把它甩开,他怒喝着:“滚开!滚开!什么是真的?你能比我清楚什么是真的?我知道什么是真的!他待我好,是真的!他没有死,是真的!他与我这些年经历过的事情,如何会是假的?!金成池桃花源鬼界彩蝶镇我们结发——”
    那个声音柔柔地打断他,几乎是叹息般地:“阿燃,与你结发的人是我,你怎么就不记得了?”
    他蓦地回首,看到那黑雾已聚化成形,一张面容艳若芙蕖,媚不胜收,当真是人间绝色,她温柔地依偎过来,戴着满头珠翠华钗,披着成亲时那件鲜红华服。
    “旭映峰,我走不动了,是你背我上去的。你让我莫要唤你陛下,从今往后只唤作你阿燃,你都忘了么?”
    她的笑容柔若虉草,可是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墨燃猛地挣脱开她,这绝不是宋秋桐,他的手腕已被掐的青紫,他继续往前,往前……那白色光芒越来越近……
    他冥冥中似乎知道那是出路。
    到那边……只要到那边……
    他听到宋秋桐在他身后笑着说:“陛下,你要上哪里去?楚晚宁已经死了,被你活活害死的,你真的要去那边吗?”
    “……”
    “那边是……”
    他没有听清,他挣脱了那些虚影那些索命的厉鬼的钳制,他发足狂奔,他把她的声音抛至脑后,那洁白的天光在他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他像是个在海底快要溺死的人,竭尽全力地蹬着双足,朝着海面那晃动破碎的光影游去。
    忽然!
    他蓦地扎进了那片盛大的白光里,黑暗消失了。
    他喘息着,脚下发虚,不住地缓着气,如同刚刚从水面冒头的人,贪婪地呼吸着,他一时间适应不了这样的强光,他抬起胳膊遮挡住自己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鸟的啁啾啼鸣,闻到西府海棠的淡淡芬芳。
    他慢慢睁开眼睛。
    ……他在哪里?
    第一眼看到的是繁茂的海棠花树,满枝薄红绚烂,犹如织锦霞光。
    不是在儒风门的宗祠天宫。
    这场幻境……仍没有结束吗?
    但他的内心已渐分崩离析,他忽然并没有那么确定自己到底是谁,哪里是梦,哪里又是真实。
    他坐起来,一朵原本落在他鼻尖的海棠残花飘零于膝头。
    ……坐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居然是躺着的,就好像刚刚做完一场噩梦,他环顾四周,是死生之巅的通天塔前,而他自己,则坐在一具黑漆漆的,敞开着的棺材里。
    刹那间,墨燃连指尖都好像凉透了。
    他原处发怔了好一会儿,而后蓦地起来,踉跄着爬出棺材,他看到棺木前立着一块碑,上面没有一个字,倒是摆着一碗抄手,几碟子小炒,都是他最爱吃的食物。他盯着那些东西看,他盯着那具棺材看。
    不……
    不。
    噩梦没有结束。
    他掉进了一段更深的噩梦里,或者说,他如今竟是清醒的?那一团黑影所说的话,难道竟是真的?
    他真的只是服了毒药,在通天塔前躺下,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已吗?梦里的一切,都是……
    他没敢再接着想,他疯了一般爬起来,径直朝着死生之巅的南峰跑去。
    可是和他记忆中的临死之前不一样,他记得自己当年明明是把所有人都斥散的,但是他跑到一半,有一行宫人冲出来,为首的那个是侍奉了他多年的刘老,刘老捧着个盒子,皱纹遍布的脸庞上满是欣喜:“陛下,重生仙药,找来啦!这就是重生的仙药啊!”
    他蓦地停住脚步。
    左右都跪下来恭贺他,刘老也跪下来,一双枯槁的手呈起锦盒,颤巍巍地递给墨燃,沙哑道:“仙药啊,陛下一直在求的仙药,总算打动了天神,这一颗就是了……”
    墨燃怔愣道:“不是……我,我不是都赶你们下山了吗?”
    众仆面如土色,连连叩首,刘老也极为惊恐:“陛下为何要赶我们走?可是老奴有何处侍奉不周?老奴——”
    “十大门派呢?”
    刘老一头雾水,茫然抬头:“什么十大门派?陛下,你怎么了?”
    墨燃知说不清,便拉他到通天塔前去看,他一出密林就指着塔前的坟冢:“你看看那边,我刚刚就睡在那里,我——”
    他转头,却发现自己棺木和坟冢都已经不见了。只有立着两座孤零零的皇后和妃子的坟冢,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他的狗爬字。
    墨燃:“……”
    刘老忧心忡忡地:“陛下,你怎么了?”
    “我……”墨燃怔忡地盯着那两座坟,他的意识已经很混乱了,有一刻他可以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下一刻他又觉得真幻交织,他竟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年。
    刘老叹息着说:“陛下忧思太深,做梦了罢?”
    “不是梦……”墨燃喃喃,但随即又摇头,苍白着脸,“不,这当然是梦……”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地说了很久,而后倏忽扭过脸,盯着刘老,“那重生的药呢?”
    刘老便把盒子呈上来。
    他没去接那个盒子,他径直把它打开了,里头有一颗莹白如玉的丹丸,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颤抖地将它拿起,喉结攒动,而后往红莲水榭的方向去。
    可是刘老忽然拉住他,墨燃蓦地回首,他的神经已绷到极致,即将断弦,他问:“怎么了?”
    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刘老,忽然阴沉下了脸,眼睛里闪动着诡谲的光泽,阴气沉沉地说:“陛下,可是走错了方向?”
    “什么走错了方向……”
    “陛下该去的地方,是招魂台。”刘老慢慢地说,那些仆厮也都缓缓围了上来,将墨燃团团围住,慢慢逼近,“陛下一直以来,朝思暮想的,难道不是要复活您的师兄,师明净吗?”
    “我……”
    “如今重生仙药在手了,陛下为何弃招魂台于不顾,反而往红莲水榭跑?”刘老幽幽道,“陛下为了这重生之法,杀害千万人,踏平儒风门,让天下哀鸿遍野,血流成河,难道陛下做尽这一切,最后居然要违被初衷,转而把这丹药服入另外一人口中吗?”
    墨燃心乱如麻,他紧紧攥着那枚仙药,他说:“你不明白。”
    “陛下必须去招魂台,不得去红莲水榭。”所有的人眼里都闪着可怕的光芒,鬼怪一般的脸,他们围着他,重复着,“陛下必须去招魂台,不得去红莲水榭!”
    墨燃将仙药死死护住,他脸色青白,说:“都给我让开。”
    “陛下必须去招魂台——”
    “让开!”
    他抽出不归,握着那冰凉的刀柄,那些人似乎是瑟缩了一下,而后眼瞳变得像蛇一样狭长,一个个都露出了扭曲的笑脸。
    “你会遭报应的……”
    “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言而无信。”
    “朝三暮四。”
    “呵,这种薄情寡义之人怎配拥有仙药。”
    “抢回来!夺回来!”
    墨燃护着仙药,猛地斩开一条血路,往死生之巅的南峰奔去。不管这是幻梦还是真实,他知道楚晚宁在那里……无论是生是死,他都要去到那里,他要在楚晚宁身边,才能心安。
    他跑进了红莲水榭的结界里。刘老和其他人都被挡在了界外。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闭上了碧色竹扉,他不想再看到多余的人,这里是红莲水榭,只当有他自己,还有……
    “师尊?”
    他因吃惊而微微睁大了眼眸,他看到楚晚宁正站在一株海棠花树下,束着高马尾,戴着金属手套,神情专注地调试着一具快要完工的夜游神机甲。起风了,淡粉色的花瓣簌簌吹落,初雪般落在阶前,桌上,温柔如涟漪。
    墨燃眼尾泛起湿红,刹那已哽咽。
    “师尊……”
    楚晚宁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他因为忙碌,还咬着一把小锉刀,看到墨燃,他微有诧异,把锉刀拿下,这才直起身子,朝他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


【第219章】蛟山-莫相离

    墨燃没有答话, 亦或是答不出话来,他走上前, 不由分说地抱住楚晚宁。
    “……你怎么了?”
    怀里是微凉的衣衫和温热的躯体。
    “怎么就哭了?”
    他不知道,梦, 真实?他都不再清楚, 但是红莲水榭里, 没有楚晚宁冰冷躺着的躯体,他的师尊还活着, 还在忧心着夜游神的关节不够灵活, 在考虑着应当刷桐油还是上清漆。
    这似乎就够了。他一时竟沉溺于此,不想再醒来。
    他与楚晚宁一道将那机甲人完工,天色已经晚了, 于是他拉着楚晚宁回到房中,一如前生,与他交颈缠绵, 耳鬓厮磨。
    梦里的楚晚宁并不是那么驯顺的, 他总有这样那样的狠绝,这样那样的放不下。哪怕在床笫之间欢愉到了极致, 发泄出来的时候也常常是咬着下唇,凤眸中含着水汽,却不吭声, 只是喘息粗重,不可遏制。
    烛火没有熄灭,融融灯花映照着身下之人的脸庞, 墨燃近乎痴迷地凝视着他情迷意乱的模样,他凝视着楚晚宁的五官,眉眼,凝视着楚晚宁黑色的眸子,眸子里浸着蜡烛的影。
    烛影摇曳,像是深潭里落了花瓣。
    墨燃律动的时候,那花瓣就在潭水里摇曳漂浮,涟漪一轮轮漾开,最后有湿润的水汽从楚晚宁眼尾滑落,被墨燃亲吻。
    他很明白楚晚宁是怎样的人,若是不用情药,很难在欢爱中高潮,他的自控力着实好到令人遗憾。
    可那又怎样呢?泪水是控制不住的,急促的呼吸也是,不叫也没关系,看着他被自己干到哭,干到面色潮红双目失神,结实的胸膛不住起伏,喘息连连,也是很好的。
    一夜旖旎,到了寅时才相拥眠去。
    墨燃紧紧拥抱着怀里的人,彼此都是汗涔涔的,湿热的躯体贴着湿热的躯体,连鬓发都已粘在颊侧。他柔情而缠绵地亲吻着楚晚宁的耳垂,脖颈,将他在自己怀中拥得更紧。
    “这样就好了,师尊,如今你在我身边,这样就好了。”
    他睡了过去。
    他睁开眼睛,惊觉楚晚宁已并不在自己卧榻之侧。
    “师尊?!”
    觫然坐起。然后他看到楚晚宁立在半敞的轩窗边,已经是破晓时分了,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微雨。
    墨燃松了口气,他朝他伸出手:“师尊,来这里……”
    可是楚晚宁没有动,他穿戴的很整齐,白衣若雪,安静地望着床上的那个男人。墨燃盯着他,忽然一阵强烈的不安自心头升起。
    楚晚宁对他说:“墨燃,我该走了。”
    “走?”他愣愣的,床褥仍是热的,枕上有断发,还有淡淡的淫靡的气息,但是楚晚宁站在他眼前,却好像隔着一湖一海的距离,那么疏淡,墨燃焦急道,“你要去哪里?这里就是红莲水榭,是你的家,我们已经在家了,你还要去哪里?”
    楚晚宁摇了摇头,他侧过脸,望着窗外渐渐泛起的苍白,他说:“没有时间了,天就要亮了。”
    “晚宁!!”
    只是一个眨眼。屋里空空荡荡,就什么都没有再剩下。
    他仓皇地从床上披衣而起,鞋袜也顾不得穿,就踉跄着冲出门去。
    一夜风吹散,万点雪飘零,昨夜那满枝灿烂的海棠花已被打落大半,残花铺满了台阶与桌椅,石头桌子上还摆着一只做完的夜游神,金属手套和锉刀就丢在旁边,好像楚晚宁刚刚离去,好像楚晚宁随时都会回来。
    “晚宁?晚宁!”
    他发了疯般地在红莲水榭里奔走,寻找,但他一直绕开莲池,潜意识里他就不敢去莲池,他不敢去……
    可他最终还是失魂落魄地走了过去。赤着脚,踩在冰冰凉凉的青石板路上。
    他在离莲池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的地方便站住了,从苍白的脚趾一路往上,最后能瞧见的是一张了无人色的脸。
    他茫茫然睁大着双眼,他遥遥望到莲池里躺着的那个男人,和前世自己临死前最后两年,几乎每天都会望见的那样。躺在藕花深处,身躯不曾腐朽,衣冠干干净净,和活着的时候又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他一步步走过去。
    近了。
    更近了。
    只要再往前,就能来到池边,就能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死后也好像微微蹙着的剑眉,不再舒开的凤眼。
    可他却彷徨地跪了下来。
    膝头磕在石板上,他跪着蜷着,颤抖战栗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到还有刘老交给他的仙药,可以起死回生的仙药,他于是欣喜若狂,指爪狰狞颤抖蜷曲,翻找着乾坤袋,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
    “仙药……仙药……我要那个能起死回生的仙药……仙药呢!!!仙药呢?!!!”
    所有的东西都掏遍了,他把整个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连针线罅隙间都不肯放过一寸寸地摸过去。
    可是没有。
    仙药不见了,仙药不在里面。
    亦或许方才撞见刘老,得到仙药,那也是一场梦?
    不对,这都是梦,是一场接一场的……
    他崩溃,他的意识混乱离析,他绝望地抬手磨蹭着自己的脸颊和眼睑,他喃喃着:“不对,有的……我明明放在里面的……仙药……有仙药的……有的……有的……”
    他又一次疯狂地找寻起来,就那样跪在楚晚宁的尸身前歇斯底里地找寻起来,他眼中跃动着可怖的辉光,可是嗓音却越来越哽咽,越来越绝望,他最后俯身大哭起来。
    “我放进去的,我放进去的!!”
    他一掌拂开面前七零八落的杂物,无数叮叮当当的瓷瓶滚落,甚至破碎,他在一片残块破落中跪爬着往前蹭去,碎片扎进了他的皮肉膝头,他不管,他朝莲池里躺着的那个人爬过去。
    他最后将他从池中抱出来,将这具冰冷的躯体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他前生一直想做,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抱着楚晚宁的尸身,细雨仍在缠绵无止地下着,天色一层层地亮起来,但与他们无关,他抱着楚晚宁的身体在哭,他贴着他的脸颊,亲吻着他的鼻梁,眼睫,嘴唇。
    “师尊……求求你……理理我……求求你……”
    那一瞬间,他的身影和曾经在乱葬岗上,抱着母亲腐烂掉的身躯崩溃嚎啕,恳求过路君子将他与母亲一同埋葬的孤儿,就那样交叠在一起。
    那一年,他只有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发誓再也不要见到挚爱至亲的人,在他面前肌骨腐烂,零落成泥。
    一晃眼,那么多年过去了,三十二岁的踏仙君抱着他师尊的尸体,时而癫狂长笑,时而抚尸痛哭。
    那是一具与生前别无二致的躯体,他做到了,他已可以让死者如生人,这尸体的皮肤之下甚至好像都还有淡淡血色,安详地像是沉睡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恳求任何人把他和楚晚宁一同深埋地底。但踏仙君自己便已把自己活埋了,在楚晚宁死后的那一天,他喝了一坛子梨花白,后来每一天每一日,他都在一座名为红莲水榭的活死人墓里,醉生梦死。从那一天起,他已把自己埋葬。
    “师尊,你理理我……”
    “墨燃!”
    “你……理理我……”
    他模糊听到有人在唤他,熟稔的声音。周围又黑了,他于是像濒临溺死的人抓住一块浮木,有人向他伸出手来,他哽咽着,紧紧攥住那个人,“你不要走,我什么恶事坏事都不做了,再也不惹你生气……”
    他攀住那人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扣。
    他闻到淡淡的花香,海棠的香气。
    “我有起死还生的仙药,可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走,求你了……”他不管不顾地循着那温热身躯所在的地方,他抱住那具身躯,“求你了,我宁愿……”
    “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墨燃!快醒醒!”
    可他醒不来,痛苦比海更深邃,他快要溺死了,他醒不来。
    他喉头哽咽着,他紧紧抱住了那个呼唤着他的人,睫间竟是湿润了:“我宁愿死的人是我,师尊……”
    “狗东西!你要做什么啊!喂!”
    忽然一个人冲过来,拽住了他,然后周围一团混乱,有人往他唇齿之间灌了一泓冰凉的水。
    墨燃忽地浑身发冷,那水凉的像千年玄冰,几乎要把他的肺腑都冻住。
    他猛地睁眼!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姜曦那张阴郁的脸,手里还拿着一只青碧色玉瓶,显然方才给他灌的就是瓶子里的东西。
    “我……”
    他一开口,就发觉喉间沙哑,一时说不出更多的话。
    而后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宗祠天宫,冷汗已湿透了重重衣衫,周围一圈人都神情古怪地瞧着他,尤其是薛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非常的不好看。
    自己则躺在楚晚宁膝头,双手紧紧拥着楚晚宁的腰,楚晚宁原本穿的端肃恭谨的衣衫,已被他在梦里拉扯得一片凌乱,外袍的袍缘都滑到了肩头。
    墨燃:“……”
    他没有……他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楚晚宁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多少还算镇定,他道:“为什么一个人往前跑的那么快?”
    “师尊,我……我方才……”
    “你被魇住了。”姜曦把玉瓶收好,复又站起,垂眸道,“歇息一下,我给你喂的是破梦寒水,你会觉得很冷,过一盏茶左右就好。”
    墨燃还没有从那一层层可怖的梦境里缓过神来,他的眼神仍有些混乱,过了好久,才喃喃着说:“魇住了?……可是我一直很小心,并没有……并没有觉察到任何术法痕迹……”
    姜曦就有些乖戾的爪牙露出锋芒:“术法?那种愚蠢的东西算什么?”
    在场众人:“……”
    “天下最狠戾,最杀人于无形的,你以为是术法?”这位药宗掌门眯着眼睛,振袖鄙薄道,“错的离谱。这天下最厉害的,是药。”
    “这天宫里,提前熏过一种迷香,叫做‘十九层之狱’,这种香料无色无味,却能令人闻之生出幻觉,陷于生平最大的恐惧之中。”姜曦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打量着墨燃,“恐惧越大,陷得越深。我之前也救过几个被十九层之狱魇住的人,给他们服了四到五滴破梦寒水,他们也就醒了——但你知道你喝了多少?”
    “……多少?”
    姜曦似乎有些不悦,说:“大半瓶。够救一百余人的量,才把你的意识唤回来。……我竟有些好奇了,墨宗师,你年纪轻轻,为何会有如此之深的恐惧,你到底在怕什么?”


【第220章】蛟山-并肩行

    墨燃不吭声了。
    若非这一场大梦, 他竟不知自己内心深处藏着这样触目惊心的怖惧,怖惧楚晚宁的死亡, 怖惧对于师昧情感的诘问,怖惧这一生一世, 其实只不过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他垂下头, 不知是破梦寒水起的作用, 还是别的缘由。他觉得冷,冷得发抖。
    楚晚宁从地上站起来。这里眼睛太多了, 他与墨燃并不能有更亲密的举动, 何况方才墨燃在噩梦之中不住地抱着他,唤他的名字。若不是他极力钳制,怕是就要当着众人的面被墨燃压倒在地上——尽管这一切最终并未发生, 但是墨燃的情绪那样激烈,他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已觉察出了异样的端倪。
    楚晚宁缓缓起身,坐得有些久了, 腿脚酸麻。
    薛蒙下意识地抬起手, 却不知为何,最终却没有上前搀扶。倒是师昧伸手, 轻声道:“师尊,你缓一缓。”
    低落睫毛,楚晚宁不多说话, 也不解释,只将原本就已散乱的外袍除下,白衣哗地招展, 飘然落在了墨燃肩头。
    “披着,等药的寒气消了,再还我。”
    墨燃也不敢多去看他,低声道:“是,师尊。”
    其他人都在仔细查看着殿内景象,或者是查看是否还有暗器机关,就都散了。薛正雍问了墨燃几句,见侄儿无恙,拍了拍他的肩,也往众位掌门所在的地方大步走去。
    薛蒙却没有走,等众人远去,他倏忽俯身,左右看了看,而后压了嗓音,低低怒嗥:“你方才究竟梦见了什么?”
    墨燃:“……”
    薛蒙咬牙:“问你话呢。”
    “都不过是梦而已。”
    “那都是你心里头想的东西!”薛蒙眼中的光都有些乱了,他极是心焦,“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我梦到我杀了人。”墨燃因为彻骨的寒冷,而微微发着抖,嘴唇也是青白的,“梦到我杀了师尊。”
    “你——!”
    “其他没有了……”
    薛蒙嘴唇嗫嚅,似乎是想再问什么,可听墨燃方才的话,亦不像是说谎,可他说他梦见杀了师尊……
    且不说墨燃如今尊师重道,不知为何竟会有这样的恐惧,但方才他紧紧抱着楚晚宁,那样的神情——是一个徒弟该有的吗?是不是多了些什么东西?多了些……薛蒙不敢再想下去。好像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药劲逐渐散了,墨燃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薛蒙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扶住了他。
    墨燃道:“多谢。”而后他看着前头走着的那些修士:“其他人还有被熏香迷倒的吗?”
    “没有了,只有你,你跑的太快。”薛蒙仍旧心事重重,但总算情绪没有最初那么激烈,“我们在进殿的瞬间,姜曦就觉察到了这里点过那个什么十八个鬼的香。”
    “……不是十八个鬼,是十九层之狱。”
    “反正就是这个东西,名字不重要。”薛蒙道,“他做了驱散,我们再进来,也就没事了。”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这也是赶巧,要是方才再出点乱子,那可就麻烦了。”
    “什么意思?”
    “你走的快,没有看到。我们在来天宫的路上,南宫柳背着的藤筐里忽然窜出了好几条毒蛇,不少人避闪不及都被咬到了,那些人都在原处歇息,不能乱动。那蛇毒毒性剧烈,姜曦本来让我们先走,自己留在那边替他们拔毒,拔完之后再跟上来。……如果真是这样,恐怕所有抵达天宫的人都要中招了。”薛蒙道,“他就那么一瓶破梦寒水,可真救不醒这么多人。”
    墨燃隐约觉得不对劲,问道:“那他为什么后来没有留在那边替大家拔毒?”
    “他有个小徒弟说他会解,所以姜曦就留了他徒弟在那里,自己跟我们先上来了。”
    墨燃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他目光逐着孤月夜那一行人的背影,在人群中逡巡一圈,却没有找到那个想找的身影。
    如果姜曦的那个徒弟不会解这种蛇毒,那么要留在原处的人无疑就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姜曦,还有一个就是华碧楠。
    “华碧楠呢?”
    薛蒙愣了一下:“你怀疑寒鳞圣手?”
    “只是一问。”
    “没什么好怀疑的,华碧楠自己都被咬了,正在下面打坐呢。不过他体内的毒本来就多,说是自己调息一会儿就好了,等下就上来与我们会和。”
    墨燃的神情便更阴郁了。
    寒鳞圣手受伤,无法动弹,那么能疗伤的就只剩下了姜曦。也得亏姜曦座下还有个徒弟,居然正巧会解这种蛇毒,如果没有这个人,那么此时此刻姜曦恐怕还在下面给受伤的修士拔毒。等他再上来,这宗祠天宫里,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一瓶破梦寒水,还能挽回局面吗?
    “薛蒙。”
    “嗯?”
    “留心华碧楠。”
    这句话方落,忽感到地面猛然一震,而后遥遥一声龙吟划破天际,自殿外传来。
    有人已如惊弓之鸟,悚然道:“怎么回事?刚刚那个动静是什么?”
    一个胆子较大的修士道:“我去看看。”
    他快步掠到殿门口,朝下面看去,也朝天上看了一圈,然后回头道:“没事,应该只是这座山偶尔会有的一些声响,毕竟是蛟龙恶灵所化的。”
    他说完,正准备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他的脚踝猛地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这修士一低头,瞧见一只惨白惨白的手。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愣在远处。
    薛正雍眼尖,却已在远处大喝道:“小心!!”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具死尸腾空跃起,尸身裹着儒风门的鹤麾,绸带蒙目,一剑就稳准狠地刺穿了那名修士的胸膛。
    “我……”那修士茫茫然的睁大着眼睛,抬手下意识地摸过戳出来的长剑,而后噗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扑通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几许死寂,地面又隆隆地震了起来。众人一齐往殿门外望去,只见一道道粗遒的龙筋拔地而起,穿云而上,每根血淋淋的龙筋都托举绑缚着一具儒风门先代弟子的躯骸,遥看去犹如在半空中聚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蜂群,随时准备冲进殿内将众人捣成肉泥。
    马庄主惊叫捂眼:“天哪,天哪,要死啦,要死啦。”
    薛正雍被这商贾气的吐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让他闭嘴,而后朝众人大喝道:“快去关殿门!都他妈快去把殿门堵死!别让他们冲进来!”
    他说着自己一马当先,迎着那个摇摇晃晃提着滴血长剑走来的僵尸,挥出折扇将其击出殿外,一脚踹下滚滚长阶,而后抓起一边的灵石大门,吼喝着要将它推上。
    但那门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从外面推起来方便,从里面关却重如磐石。薛正雍青筋暴突,可力道却如泥牛入海,眼见着那群僵尸被龙筋越举越近,薛正雍怒骂道:“怎么回事?南宫长英方才不是都把它们封印了吗?这狗屁蛟龙不听话!跟自己主子对着干啊!”
    墨燃和薛蒙也立刻奔至薛正雍旁边搭手,南宫驷道:“没用的!这两块灵石是我太爷爷让四千个脚夫运来的,光凭你们绝不可能动得了。”
    黄啸月都要气的冒烟了,在旁边咒骂道:“你太爷爷可真能耐!”
    但南宫驷根本不理他,南宫驷对正在门口极力抵挡儒风门成群僵尸的一群人道:“从里面关殿门要去尽头扣动括机才行,你们先挡一阵子,我去开括机。”
    薛正雍一把铁扇舞成黑影,甩过去扇飞三四个已经逼前的僵尸,黑血立刻溅满了扇面,落在“薛郎甚美”四个字上,不过这些僵尸也真是勇夫,滚下台阶了立刻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薛正雍扭头道:“快点!越来越多了!我操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燃召出见鬼,他知道殿门是最后一道防线,于是干脆冲出去在长阶上与那群僵尸厮杀起来。但长阶细窄,他无法施展全力,更要当心不要踩空落下九天高空,因此打起来十分费力。
    他一鞭子扫落一排要爬上来的尸首,但周遭却有更多的怪物被腥臭的龙筋从遥远的地面托举上来,到最后他几乎已腹背受敌,深陷尸海中不得脱身。
    不过墨燃也没打算立刻脱身,这些僵尸是闻着人气儿往上涌的,他站在这里就是一个最接近的靶子,几乎所有的死尸都一股脑儿往他这个方向来。
    马庄主瑟瑟发抖地躲在姜曦后面,这时候感慨一句:“哎呀,墨宗师真是大义凛然,好气魄呀,好气魄呀。”
    姜曦气不过,扭头道:“你除了做生意能不能派点别的用场?”
    “我会的都是需要花时日去钻研的东西,比如阵法啊,技巧啊,武器装配什么的,短兵相接我真的不擅长……”马庄主对上姜曦寒凉的眼神,噎了一下,扭捏半晌,试探道,“要不……我给你们喝个彩?”
    姜曦:“……”
    不过这家伙说的也不错,各门派各有所长,各有所短,眼下这种血战堵人的事情,冲上去还能保命的也就那么些人,其他人过去都是送死,就连姜曦也不能靠近,药粉对尸体无用。
    薛蒙持着龙城立于殿门口,双目紧盯着浮沉在那一片鹤麾里的黑色身影,眼见着一道血藤拔地而起,托着一个儒风门高阶弟子朝着墨燃直扑过去。薛蒙再也忍不住,掣剑而上,刷地斩断了那尸身的胳膊,紧接着与墨燃背靠着背,又一剑斩断了那扭动着的龙筋。刹那间血污狂飙!
    薛正雍失声道:“蒙儿!快回来!”
    “没事!我和他一起!”
    他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墨燃侧过脸,对薛蒙道:“你快回去,这里有我就好,你做第二道防线,我撑不住了你再——”
    “闭嘴!”薛蒙手中龙城嗡鸣,没好气道,“你是灵山第一,还是我是灵山第一?你是死生之巅少主,还是我是死生之巅少主?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
    墨燃胸腔一热,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与薛蒙靠背而战,迎四方暴起的僵尸。
    这时,忽听见两边石门轰然耸动,缓缓向着中间合拢,薛正雍大喜,忙道:“好好好,动了!门要关了,你们俩,快回来!往这边靠过来!”
    墨燃和薛蒙两人配合,见鬼的红光与龙城的红光左右舞成影,只听得铮铮当当,多少尸首跌落九霄,龙筋喷血断裂。
    他们慢慢往大门方向靠拢,大门也在一点点地合拢。
    薛蒙道:“你先进去。”
    墨燃道:“一起进去。”
    “……”
    “走啊!还愣着干什么!”
    薛正雍在里面急道:“快啊!快回来!”
    墨燃一把拽起薛蒙的衣襟,薛蒙怒道:“你松手!别来跟我逞这个英雄,你——”
    “谁跟你逞英雄?走了!”墨燃说着,一手拽着薛蒙,一脚踩在石阶之上,反手狠狠甩落见鬼,击退一群将要冲上来的僵尸,而后和薛萌一起往大门方向掠去。
    门还才关了大半,其实根本不急,墨燃将薛蒙扔给薛正雍,自己背靠着殿门,持着星火爆裂的藤鞭迎风而立,眉眼沉炽,慢慢后退。
    忽然间,那两块正在合拢的巨石停了下来。
    薛蒙惊道:“怎么不动了?”
    他回头,见南宫驷脸色青白,从足有十个成年男子合抱的天宫石柱后出来,极其阴郁地说了句:“括机的中轴被毁坏了,关到一半,锁链就断裂,接不回去。”
    南宫驷说完,抬起了手,那伤痕累累的手掌心里,攥着半截青铜锁扣,正簌簌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