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师尊,我只想要你
正胡思乱想着, 又听到隔壁墨燃低沉道:“往哪儿看呢你,没有的事,拿了你的衣裳赶紧滚。”
薛蒙愣了一下:“我看你哪儿了?”
墨燃:“……”
薛蒙瞅着自己堂哥的脸色琢磨了半天, 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 不由羞怒交加,嚷道:“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之前想说, 你关着门落着锁,该不会嫌下头澡堂子人多, 想在房间里自己凑合着洗个澡, 就你满脑子龌龊念头!还反过来赖在我头上!”
隔壁房间的楚晚宁脸色黑了黑。
满脑子龌龊念头……
薛蒙重重吐了口气儿, 瞪着墨燃上下打量,而后道:“本来都没想到那码子事儿,你这样一说倒是提点我了, 你刚刚不会真的是在——”
“……你不是洗澡吗?话这么多!”
“不是,我突然觉得你这个人很可疑啊。”见对方语气那么不善,黑眼睛里迸着星火,薛蒙愈发觉得不对味儿, “你刚弱冠那会儿就成天往青楼里跑,这些年行走四方,却连你的半点风流韵事都没有, 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墨燃似乎有些沉默,楚晚宁就在这片沉默里等着,他其实也想知道墨燃会怎样回答。沉默的时间越长,他就越焦躁。为什么不吭声?尴尬?后悔?还是……
“你真想知道啊?”
墨燃开口了, 嗓音里昭彰是愤怒的。
居然还有脸愤怒。楚晚宁在心里啧啧称奇,他觉得薛蒙问的挺在理的,没理由因为人家挖了你老底你就不开心,就遮遮掩——
最后一个掩还没来得及想完,就听到墨燃说:“操腻了,操够了,觉得没劲儿。好了,你可以滚了。”
楚晚宁:“……”
薛蒙:“……”
良久死寂后,薛蒙爆发了一声整个客栈恐怕都能听到的怒吼:“墨微雨,你这个恬不知耻的狗东西!臭流氓!!”
“成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出去出去,别他妈打扰我睡觉。”
“别碰我!你讨厌!”
“我哪里讨厌了?”
“你、你——”薛蒙磕磕巴巴,一张俊俏小脸涨的通红,他本来是想给墨燃找不自在的,结果谁料到被墨燃厚颜无耻地反将一军,忍不住想起自己二十来岁了,这年岁,南宫驷与修真界第一美人成了亲,江东堂的四公子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昆仑踏雪宫那个梅含雪……
梅含雪还没得花柳病死掉。
好像只有自己还是个未经情事的雏儿,薛蒙觉得很憋屈。他倒不是因为好色而憋屈,他其实一点都不好色,但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被墨燃比下去了,甩了十条八条街都不止,所以他才气得厉害。墨燃如果避而不提,如果深以为耻,那薛蒙心态大概会是另外一种,可墨燃居然一脸鄙夷一脸不耐烦地丢给他了一句——
“操腻了,操够了。”
小薛少主觉得自己有点承受不能,自尊受打击了。他“你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恼怒地朝墨燃吼出一句:“反正就是讨厌,你不是人!”说着摔门而去。
楚晚宁也有些噎着了,虽然他终究比薛蒙冷静些,听出了墨燃那是存心欺负薛蒙的气话,但内心还是忍不住江流潮涌,久久不能平复。
隔壁这厮用词太粗鲁,低喝的那一嗓子像是丛林中肌肉纠结气息爆发的雄狮,那低低的怒吼和粗糙的字眼二合为一,像一截粗热的火钳火棍,猛烈地捅进他的心脏。
楚晚宁喉头攒动,目光又是阴沉,又是闪烁。
墨燃以前可是因为逛青楼破过戒的,他当然清楚墨燃不似薛蒙一般纯洁,只是以前的墨燃,还不足以勾魂摄魄到令他忍不住去琢磨,去在脑海内描绘出那样的场景。但此刻旧事重提,楚晚宁就禁不住地想到,那具他看过的,滚烫的、流畅的、烟熏火燎的结实躯体,曾经和那些妩媚的,白嫩的,娇艳欲滴的少年们缠绵过,在那些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身上耸动过。他就觉得又是怒火中烧,又是心如羽挠。
在这样的恼怒和渴望中,楚晚宁的眼尾微微的有些烧红了,黑夜中,一抹海棠的颜色……
薛蒙去而复返。
“开门!”
“……又怎么了?”
“光顾着和你吵架!我衣服呢!”
“桌上呢自己拿。”
“哼!”薛蒙就抱着衣服气冲冲地走了。
这回总算是安静下来,楚晚宁听到墨燃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床铺的吱嘎闷响,他这回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隔壁那个男人躺回了床上,他甚至好像感到了床铺的晃动,支撑着山岳般火热的身形。
他觉得很渴,想起身喝杯水。但是他听到墨燃躺下来了,他知道自己起身,那个人肯定也能听到这边的动静,所以他一动不动,像一块外表冰冷冷,里头色彩纷呈的丹霞岩石。
隔壁头,墨燃其实也有些不安。
欲求不满的男人总会显得暴躁,薛蒙偏偏还要挑这会儿来打搅他,一来二去的,没有控制住,刚刚没羞没臊吼的那一嗓子,也不知道楚晚宁听见没有。如果没睡,肯定是听见了……
他躺在床上,越想越后悔,来回地翻身,楚晚宁也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着他吱吱嘎嘎的响动,分担着他的焦躁。
过了一会儿,楚晚宁听到墨燃低沉的一声:“师尊……”
“!”
墨燃终究是辗转难安,他憋不住自己的心气,便试着唤楚晚宁,看楚晚宁究竟有没有反应。
“师尊,你睡了吗?”
“……”
“你听得见吗?”
楚晚宁心如擂鼓,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太响了,很有些难堪,于是把被子悄悄拉过头顶,试图用一层棉被,盖住其实对方本来就听不见的心跳。
“师尊……”
可这一蒙被子,墨燃的声音又近在咫尺,就好像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只要楚晚宁掀开被褥,就能看到墨燃英俊的脸庞和赤裸的胸膛,侧身支颐看着他,那双漆黑灼目的明亮眼睛,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地盯着他,要把他连皮带血地吞吃掉。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楚晚宁打定主意当没听见,他自然也清楚墨燃这样问,是希望他没听见。不然明早一见面,两人都尴尬。
对方又嗓音沉炽地喊了他几次,见楚晚宁没有动静,轻轻叹了口气。墨燃是真的以为楚晚宁睡着了,放下了心,却也觉得有些遗憾。
他想让楚晚宁理睬他。可楚晚宁不理,他就只能摩挲着那面阻隔两人的薄薄墙板,先是粗粝的手指摩挲过去,闭上眼睛,好像在抚摸楚晚宁的胸膛,再是炽热的嘴唇贴上去,轻轻呢喃,像贴着楚晚宁的唇瓣在呓语。
墨燃说:“都不要了……我只想要你……”
可这一声太轻了,楚晚宁并没有听到,他把自己裹在被褥里,脸和心都很烫,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隔壁床铺狠狠的吱嘎一声,似乎是躺在上面的人很焦躁,愤怒地翻了个身。
他说:“他妈的!”
楚晚宁忽然有一种动物般的敏感,预知到自己可能会听到些什么,他有一瞬间觉得汗毛倒竖,想堵住耳朵。但只是手指尖动了动,就垂了下来。他在被子里茫然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
他听到被子外面墨燃低沉的粗喘,那粗喘具有律动性,暴躁且猛烈,楚晚宁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这样的声音里觉得脊椎骨都是麻的,是软的。
墨燃的喘息那么性感,那么罪恶,哽在喉间,压抑又奔放,他听到这种声音,还有什么不懂的。
楚晚宁合上眼睛,他觉得透不过气来,嘴唇微微启着,有些颤抖。
他想到了做过好多次的湿润的梦,梦里他见过墨燃所有的躯体,赤诚的。所以他闭上眼睛,却更清晰地肖想出了被子外的景象。他觉得墨燃就在他身边,舒展雄浑健壮的身躯仰躺着,墨燃黑亮的眼睛眯着,闪烁着迷离的光泽……
墨燃的手伸下去,解开裤子,怒贲的茎体弹出来,楚晚宁不敢细想那巨物的模样,只大概描绘出一个轮廓,还有嚣怒的肉红色。他握着那根要了人命的东西在撸动,与之滚动的还有墨燃突出的喉结,他吞咽着唾沫,不知道在想着谁,那样痴热又痛苦地抚慰着自己。
“嗯……”
楚晚宁听到隔壁男人低沉的哼吟,粗哑又性感,他的头皮都麻了,黑暗中凤眸染上情欲的水汽。
他也受不住了……
玉衡长老修长白皙的手在几番挣扎煎熬后,终于还是伸了下去,颤抖地,探进去,握住了自己早已滚烫的昂扬。
那粗热的触感令他倍感羞耻却也倍感刺激,他微微扬起喉头,压住一声喘息,在被褥的遮掩下,褪去了清冷的皮相,他在墨燃的喘息中沉浮,被带入欲火汪洋,他笨拙而粗暴地对待自己,几次都把自己弄疼了,最后真的再也受不住,猛地掀开被子,伏在被面上,磨蹭着,揉搓着,修长的双腿不住颤抖,凤目半睁半阖,落下几缕汗湿的碎发,嘴唇张着,无声地大口喘着气。
可能是忽然暴露在空气中,能听得更清楚,又或许是意乱情迷,让人听得更模糊。他好像听到了湿润的水声,以为是隔壁墨燃的动静,可是一低头,却发现是自己茎体顶端渗出的晶莹分泌液,润滑了手掌,发出淫靡不堪的声响。
楚晚宁的脸更烫了,他侧着头,没有去面朝墙壁,这样他会觉得墨燃就在自己身边,和自己赤身裸体地互相抚慰,互相欢爱。
情欲烧上脑颅,他的清高与矜持早已土崩瓦解,他只听得到隔壁的喘息,只感受得到身下极乐的快感,他因尝试得少,所以愈发受不了情欲的刺激,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敏感的。他渴望着与另一个火烫身体的贴合,他犹如干涸百年的枯井,如饥似渴。
随着隔壁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楚晚宁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烧烫,腰越来越软,腿也几乎撑不住,他身下的粘液早已蹭湿了床单,他模糊觉得这一切好荒唐,不应该,可是又忍不住,觉得太舒服,自己那么多年从未尝试,竟不知还有这样舒服的事情。
如果说玉凉村那一次自我纾解,他尚因初次破戒而倍感煎熬,觉得自厌而恶心,那么这一次与喜爱的人一墙之隔,听到对方压抑而性感的喘息,他竟也不那么觉得情欲丑陋,竟也能在欲海的浮沉中,更多的感到舒爽,而不是排斥。
他微微睁着湿润迷蒙的眼,几缕发丝垂落,遮挡在他眼前。
他逐渐有些失焦,不知为何,眼前急速地闪过一些光怪陆离的幻影。
又或许不是幻影?
是他以往做过的那些奇怪的,太过真实的梦境。
梦里床褥金红交织,枕被间铺着的兽皮气味仿佛清晰可闻,他就如此刻一样伏在床上,额头沁着细汗,嘴唇微张,发丝一样地散乱,垂落眸前。
烛火没有熄灭,他身后那个男人急促而凶狠地顶撞着,两人的腿脚覆叠纠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男人因为刺激而绷紧的筋骨。
被褥床单都已错位凌乱,男人不住耸动抽插着,喉间溢出性感喑哑的喘息,他听到他在自己身后说话:”为什么不吭声?叫出来。”
梦境和现实就此重叠,楚晚宁紧咬着牙关,哪怕欲望蓄积凶猛,情潮不可遏制,也偏着脸不愿开口。
他闭上眼,手中的动作愈发粗暴。
他闭上眼,却挥之不去对那些春梦细节的回想。
男人在几番抽插后暗骂一声,而后退了出来,强健有力的手迫让楚晚宁翻过身,灯花映照之下他看到一张英俊的,满是情欲的脸庞,那是墨燃的脸。
因为清晰地描摹出梦里墨燃的模样,楚晚宁便觉愈发煎熬刺激,他几乎是有愧的摇着头,试图摆脱眼前那一幕幕幻影。
可是没有用。
他听到一墙之隔的地方,墨燃的喘息。和做过的春梦里,那个粗暴而缠绵的男人一样,低哑浑沉。
他甚至可耻地回想到那梦里的细节,墨燃将他翻过身,湿粘的性器抵着他已经被干得不住痉挛张缩的后穴,硕大的茎头在穴口抵着磨蹭,浅浅捅弄,却是不插进去。
客栈内,楚晚宁另一只不曾抚慰自己欲望的手紧紧攥住了床褥。
羞耻。
他觉得耻辱极了。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明明没有……他从来都没有看过这样的东西……怎么会梦得如此真切,就好像这具身体真的承载过那样滚烫而疯狂,丑陋而缠绵的情欲。难道这便是生而为人刻到骨髓里的兽性?
“你倔啊,你以为咬破嘴唇不吭声,就保得住自己一世清白了吗?”梦境里墨燃满眼的濡湿,神情有些阴狠,又充满着情色的欲。
“你都被我上了多少次了,挣扎又怎样?是你自己甘愿要我操你的,是你自己愿意在我身下雌伏……”
“别说了……”
梦里,现实。俱在呢喃。
“你再清高又能怎样?还不是被我弄脏,含着我,吮着我,分开腿让我操,腿间流出的都是我给你的东西,清白?別傻了,在你第一天跟我上床的时候,这两个字就不再跟你有关。”
“不要说了……”
清白。
不再清白。
矜傲。就像被撕碎的衣衫。
“你真该看看自己下面是什么模样……”墨燃的目光一寸寸下移,犹如尖刀将身下之人剖开,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颤抖缩合着的幽穴上,那穴口还黏合着他们性交时产生津液与血迹。
他的目光变得喑深,喉结攒动,他低声咒骂一句,握着自己怒张的性器,再一次慢慢地挺进去,将瑟缩的甬道狠狠地、一寸一寸地撑开。
说来竟也奇怪,沉浮于这场春梦回忆中的楚晚宁,似乎真的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有一柄血肉凝成的粗硬凶刃,将他的身体撕裂、充满……
墨燃整个插进去,插到了底,连囊袋都紧抵在穴口恨不能没进去,巨硕的性器霎时将他撑到极处,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再承受哪怕多一丝的侵占,那茎体在他身中搏动。
“啊……”
梦里?还是现实?
终有一声呻吟溢出,正是这一声呻吟让楚晚宁猛地清醒。
那幻梦在迅速消散,烟消云灭。
他最后看到的是墨燃在急促凶狠地顶弄着他,两人在床褥上近乎疯狂地交合,他听到墨燃的粗喘,嗓音沙哑而炽热:“要是你是个女子,我天天这样操你,怕是你早已怀了我们的种……呵,你我之子,怕是该叫孽种?”
耻辱,刺激,兽欲,人性。
客栈内楚晚宁翻了个身,似乎想要就此摆脱自己脑中这样肮脏的景象。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眼眶微微红着,为什么会这样?他以前从来不会梦到这些东西的,他明明什么不该看的都没有看过,他连春宫图都不曾瞧过,为什么会做这样荒诞不知羞的春梦……要是让人知道了,他该怎么办?
梦的回忆消散了,可是隔壁的床铺忽然晃动起来,墨燃在楚晚宁之前就自渎了很久了,这时候快感蓄积,到了想要喷薄的时候,他忍不住挺动结实的腰胯,情不自禁地做出抽插的姿态,他也实在是憋了太久了,低吼着发泄出来。
楚晚宁听到了他喑哑的低吼声,备受刺激,几乎是湿红着眼眶,粗暴地撸动着自己,也忍不住都射在了被褥上。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刺激的高潮,射精的一刻终于忍不住喘息着低喊出声:“嗯……啊啊……”
释放之后,眼前是一片模糊,楚晚宁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就这样堕入了粘稠的情网之中,他没有力气,趴在被子上限神迷离,低低喘着气。
他是排斥欲望的。可却又甘愿沉于爱意。当欲望和爱意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情欲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令人接受。于是,和玉凉村那一次自暴自弃般的发泄,终于变得不再一样,他依旧觉得羞耻,可是羞耻被心底的湿润灭顶,被舒适与刺激所吞没。忽然就那么渴望,渴望那堵木墙消失,同样汗湿的墨燃探过身来,起伏烫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喘息着,亲吻他的肩膀,脖颈。
楚晚宁茫然而脱力地躺着,他想,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就都是圆满的了。那他就足够了。
第二天,墨燃起了个早。
这里是临沂,菜肴口味楚晚宁是吃不惯的,客栈里也没有什么清淡的菜品,于是他去西市买了些食材,准备借个厨房给师尊亲手煮一些东西。
这世道有些男子追人,什么千百花样都能使出来,一顿早饭满汉全席也不为过,但只要一看追不到,立马收手转身,天下美人那么多,他们哪里还会在一个绝无可能的对象身上多花半点心思。
但墨燃不一样。
他追师昧,花了两辈子。
如今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清楚自己这辈子都再也不可能与楚晚宁有超过师徒的情谊,但他依然心甘情愿,且一复一日地对楚晚宁好。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一点,生前死后,他都没有变过。
“公子,这么早出来买菜呀,看看这萝卜,买一点去吗?可水灵了呢。”
“公子,瞧瞧这里的饰品,手钏项链,头花发簪,什么都有,工艺可好了。”
“来一来,看一看啦,各种灵石,淬炼武器必不可少,来来来——”
墨燃本来打算买了菜就走,可是他拎着满当当的菜篮子,经过一个杂货铺,看到台子上,摆了一堆漂亮零碎的小物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不知不觉地就走了过去,停在柜台前。
那边还立着一个男子,戴着帽兜,正打量着琳琅满目的商货。男子抬起手,黑色的袖袍下,露出极为苍白,极为细腻的漂亮五指,因为这五根水葱似的手指,墨燃留意到了这个人。
他看体型,原本以为这是个男人,可是瞧见那手,又觉得是个女人。于是他转过头,有些好奇地去打量这个人的容貌,却只看到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冷的眼睛,而那眼睛也遮在斗篷宽大的帽檐阴影里,瞧的并没有那么清楚。
两人对视,墨燃习惯性地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却撤回了自己原本正准备触摸摊前一块灵石的手,墨燃余光瞥见他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指环。银色蛇纹,鳞甲森森。
他忽然间觉得这枚指环上的蛇纹有些眼熟,待要再仔细看,那人已经把手收回宽袖之中,他不咸不淡地瞥了墨燃一眼,而后一语不发,转身离开。
“真是个怪人……”墨燃喃喃道。不过儒风门公子大喜,婚帖广发,最近确实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物都往临沂赶,这种浑身被斗篷遮掩实的,其实也不算什么。
这时候,墨燃听到小货铺的后门风铃声响,布帘子一挑一落,老板娘从里头出来了。
墨燃便把黑衣人的事情抛到了脑后,笑着指其中一样灵器,问道:“老板娘,这个,怎么卖?”
【第152章】 师尊,看!梅含雪!
老板娘才刚刚松开门栓, 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准备做生意。她睡眼惺忪,忽地看到灿烂晨光下,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立在她店门口, 明明是气宇轩扬、挺拔如松的姿态,理应配一把剑, 一柄刀,沉冷清高地走过街市, 谁都不睬。可这个俊男人, 偏偏展颜笑着, 颊边梨涡浅淡,睫毛浓密又温柔。怀里,还抱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里不是灵石灵材,不是法术卷轴,而是一筐子鲜嫩蔬果,苹果红艳, 萝卜白胖,莴苣葱茏青翠的叶子探出来,上头的露水晶莹欲滴。衬着他俊朗的脸。
老板娘打了一半的哈欠就这样僵住了, 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铁血与柔情并生的景象,眨巴眨巴眼睛,半天回不过神来。
“老板娘?”
“哎哎,仙君想要什么?”
“就这个。”墨燃拿起一双浅红色晶石吊坠, “怎么卖?”
“公子好眼光,这对坠子用的是上好的龙血晶,由昆仑宫的匠人雕琢的,用料虽然不贵,但坠子本身却很奇特,龙血晶嘛,公子肯定知道的,会随身佩戴者体温的升高而变红……”
老板娘说到这里,笑了笑;“仙君既然看中的是一对,那应该是想和双修的道侣一人一根吧?哎哟也不知道哪家仙姑这么有福气,能攀上你。你买着坠子,保准不亏,回去各自戴上,到时候双修起来,瞧着也煞有情趣呢。”
墨燃原本买坠子,只想到龙血晶是温养寒性躯体的上佳良品,楚晚宁冬日畏冷,戴着驱寒是再好不过了。但听老板娘这样说,心中不免一动,想到楚晚宁颈间挂着吊坠意乱情迷的模样,那坠子因着主人过高的体温而鲜红欲滴,像是刀尖上颤动的血珠子。
他轻轻咳嗽一声:“就这个吧,替我包起来。”
为了不让楚晚宁感到异样,墨燃给薛蒙、薛正雍和王夫人也各买了一件礼物,回到客栈后,他放下杂七杂八的东西,从衣襟里摸出那个裹着龙血晶石的小纸包,那里头躺着的水滴状挂坠已经因为他的体温变得绯红,他挑了一个留下,另一个挂到自己颈间……
做完这些,他整了整衣襟,确保坠子不会露出来,然后才拿起了剩下的那个,重新包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襟口,觉得自己心跳得有些快,前世怎么样的荒唐事都经历过,如今竟会为了这藏在衣服下面的一点私密而马乱兵慌,他不禁自己也觉得意外。
“送我的?”
吃饭的时候,薛蒙拿着墨燃给他的剑穗,露出见鬼般的表情。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你该不会是为了昨天的事情,想跟我赔礼道歉吧?”
提到昨晚的事情,墨燃因为不知道楚晚宁当时醒着,还挺镇定的,半点声色也没动。
倒是楚晚宁有点受不住,拿起面前的茶杯,喉头攒动,掩饰性地喝了好几口凉茶,这才拾掇好脸上的神色。
墨燃跟薛蒙笑道:“想什么呢你,明明是你先惹的我。这个是我觉得好看,就顺手买了,给你佩着玩。”
他顿了顿,又道:“难得一起出来,总要买些东西吧。我给师尊和伯父伯母也买了,都是些小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
“我们也有啊?”王夫人显得很惊讶。
“伯母的是沉香木脂粉盒子,伯父的是折扇挂坠。”墨燃说着,呈了礼物,最后把龙血晶石给了楚晚宁,“还有这个,是师尊的。”
“……什么东西?”
“一根挂坠。”墨燃手掌心热热的,有些汗湿,“龙血晶石能驱寒,临沂盛产这种石头,买来给师尊暖一暖身子。”
楚晚宁接过了,这种石头并不贵,但是很好用。他道:“多谢。”
“不谢,师尊戴上瞧瞧?”
楚晚宁看了墨燃一眼,但并没有看出墨燃亲密又狎昵的私心,很自然地就佩在了颈间。浅红色的晶石熠熠发着光亮,薛蒙瞅着,情不自禁道:“好看,这个不错,比我的剑穗好。你在哪里买的?我也想去弄一根戴。”
墨燃道:“没了,整个摊子上只有这一个,我自己还想要呢,都买不到。”
薛蒙便大失所望,拎起自己的剑穗看看,又扭头看看楚晚宁颈间的龙血晶石,嘟囔道:“……我就不信了,反正这东西临沂多的是,等到了儒风门,我去问问南宫驷,他肯定有很多,堆成山那么高……”
墨燃不理他,而是瞧着楚晚宁,见楚晚宁戴上挂坠后,并没有贴肉放进去,而是悬在衣襟外面,不禁有些焦躁,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说:“师尊,这个吊坠不是挂外头的。”
“嗯?”
“它要放在你里面。”他说着,探过身去想帮楚晚宁把坠子收进去,他一下子挨得太近,说话间呼吸烫着了楚晚宁的耳廓,被楚晚宁一把推开。
楚晚宁低眸垂眼,神情瞧上去很肃冷,但墨燃这回瞧仔细了,他看到楚晚宁的耳缘泛上一层海棠花的绯红色,既可怜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上去,把那颤抖的花瓣含在嘴里吮吸舔弄。
墨燃有些惊讶,他在想,楚晚宁为什么会脸红?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越矩的事情,如果说是帮他摆弄吊坠,那也不算啥啊……
仔细想了想,想到刚才说的那句话。
“它要放在你里面。”
墨燃愣了须臾,脸也蓦地涨红了。要不是他皮肤比楚晚宁晒得黑得多,只怕瞧起来会比楚晚宁红的更明显。
他发誓他方才讲这句话,真的没有想要一语双关……
他旋即又觉得错愕,心道自己都没有想歪,楚晚宁这样一身正气的人,怎么就会想歪呢?
墨燃琢磨着,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楚晚宁赤着耳朵,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把挂坠塞到了衣襟里,他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昨夜一堵三指宽的木头板墙,让踏仙君错过了太多精彩,他错过了春光和青涩,还错过了一个有血有肉,堕入情欲泥潭的楚晚宁。他对于一墙之隔的床上发生的事情,竟是一无所知,所以他当然也不会明白,此刻的楚晚宁仍裹足于昨日的泥淖中,为爱欲而悸动,为爱欲而羞耻,因爱欲而敏感。因着那场梦,因着梦里湿热的床笫之言,因着那点不希望被人发现的心思,他才会一反常态,把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想歪。
楚晚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心底有点热,昨天的邪火仍未全然消退,他伸出手——
茶壶的提梁却被墨燃握住。
“少喝一点,这茶凉了,伤胃。”
“……”楚晚宁默不作声,望着他,手仍然伸着,表明自己就是想喝凉茶。
“我去给你倒杯热的。”
“不用……”
但墨燃已经去找掌柜了,过了一会儿,拎了一壶新煮好的滚烫的茶,倒了一杯给楚晚宁:“师尊喝这个。”
“对啊,玉衡你喝热茶,冷的不好,真的伤人。”
楚晚宁没办法,只能接过那一杯热乎乎的茶水,吹了吹,却没有喝,搁在了手边。
他的心已经很烫了。再热下去,他怕眼里最后那一层薄冰也化掉,到时候无边的春水溢出来,抬眼凝视间,再也藏不住那些羞于启齿的心思。那他北斗仙尊的脸还能往哪里搁?
一行人用过早,准备离店的时候,外头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披着淡蓝色卷草纹厚斗篷,遮着张脸,显得很低调,在人群中并不会被注意到,但他进了客栈,瞧见了薛正雍,却主动走了过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薛伯父好。”
“你是……”
那人便除了斗篷帽子,薛蒙见了,“啊”了一声,往后大退一步,薛正雍却笑了:“哎呀,这不是含雪吗?”
梅含雪抬起脸来,他生的肤白鼻高,眉骨分明,眸子深邃,有一种明显区别于众人的英挺俊美。而且此人皮肤极好,纵使屋内昏暗,依旧散发着淡淡华光,或许是因为自幼在冰冷极寒的昆仑雪地长大,他眉眼之间浸满了霜雪气息,显得既剔透,又孤高。
总而言之,光看他的气质,没人相信他就是那个花名满天下的风流种子梅含雪。
“宫中有事,在下今日才来临沂,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薛伯父。”梅含雪长得太冷了,虽然他客气地笑了笑,眼神却清淡淡的,恭谦里带着凉气,“小侄便来向伯父伯母问安。”
“好得很,好得很,哎呀,要是蒙儿有你这么礼貌就好了。”
岂料薛蒙听了这句话,却不高兴了,他在后头不停地拿眼神向梅含雪发射小毒箭,一根比一根戳地更恶狠狠。
他心想,这个梅含雪这个孙子!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明明是个生冷不忌男女通吃的臭流氓,当初在桃花源还伸手摸他的腰,如今站在长辈面前,却一本正经断情绝欲跟个得道高僧似的,这家伙可真能演!
梅含雪却连看都不看自己的这位幼时玩伴,只低眉敛目,连嘴唇开合的幅度都不大,极为规矩:“伯父说笑了,薛公子天之骄子,是灵山大会的第一魁首,自然有他过人之处。”
“对啊,爹爹,这家伙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呢——”
“蒙儿……”王夫人颇为尴尬,伸手去拉薛蒙,这暴躁的凤凰儿才总算哼哼唧唧的不吭声了,但鼻孔里还是往外冒着火。
梅含雪道:“伯父是要启程去儒风门了吗?”
“时候也差不多了,早些过去也无所谓,反正南宫柳最不差的就是房间,他不是说婚礼前后一个月,儒风门都空出了一整座仙城来给宾客落脚吗?”薛正雍笑道,“我们先过去看看,也好让晚辈们彼此间多些接触。”
说着看了薛蒙一眼,言下之意,是要给薛蒙物色媳妇。
薛蒙:“……”
“含雪不直接去儒风门吗?”
“宫主交代了一些事情,要买不少灵石回去,所以我先在岱城附近多留几日,等大婚前一天再去,也是来得及的。”
薛蒙小声嘀咕道:“你明明就是怕早过去了,名门正派里那些被你辜负的姑娘撵着你打,把你打成狗。”
墨燃耳朵尖,笑道:“萌萌你说什么?什么狗?”
“……”
薛蒙哼了一声,抱臂道:“没什么,念心法呢我。”
“噗,你念的怕是折梅心法。”
“你再乱说!!”
梅含雪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总算是看了他们一眼,薛蒙的目光便和他对上了,忽然微怔——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个梅含雪怪怪的,明明上回在桃花源见到他,那孙子眼波里是泛着桃花的,那双眼睛,仿佛生气时都是在笑。
但眼前这个人,眼波里别说桃花了,连丝波澜都没有,整个都是凉凉的,工整的,禁欲的,这双眼睛,仿佛笑的时候都在生气。
薛蒙眨眨眼,顿了片刻,想到天裂之战时梅含雪率踏雪宫弟子来帮忙,众人面前,亦是人模狗样一本正经的,不由怫然大怒。这家伙怎么就这么能演呢?怎么就这么装呢?真是人面兽心!斯文败类!
“哎,蒙儿,你去哪儿?”
“屋子里太闷了!我去外头等你们,聊完你们再出来!”薛蒙说着,大步走到门口,一撩帘子,怒气冲天地走了出去,天子骄子实在是委屈着了。
他就纳闷了,满屋子人渣味儿,怎么除了他,就没个人瞧出来呢?
好气!
【第153章】 师尊最讨厌的掌门
气归气, 路还是要赶的。
告别了梅含雪之后,他们自岱城往上,行了半个时辰有余, 终于来到了天下第一大派——临沂儒风门。
从名字就能瞧明白, 儒风门地据临沂,在这座城内, 大大小小建了七十二座绵延仙府,因为府邸太大, 从正前门到正后门, 骑马都需要一顿饭的时间, 因此这些府邸干脆被称作了“城”,儒风门的这七十二城各司其职,等制分明, 和一锅煮的草根门派死生之巅显然一个天一个地,根本不能同日而语。饶是薛蒙这种打骨子里厌恶上修界的人,站在城门口的时候,也不禁震住了。
天潢贵胄儒风门。
此言当真不虚。
他们来的是主城, 也就是儒风门最大的一个城池,白墙黛瓦,上接天日, 四隅角楼,巍峨峥嵘,东南西北四面立有星宿石阙,主城门描金漆红, 绵延出来的车马道足有五尺宽,长长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大路,铺着的都是上等炼气石,拿来这种石头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消站在上头,就能汇集灵力,虽然汇集的不多,但聚沙成塔的道理大家都懂,因此这些石头每一块都可以卖到千金以上。
薛正雍感叹道:“有钱真好啊……”
王夫人便笑:“有钱你也想在死生之巅铺一条炼气路吗?”
“不啊,我在下修界每个村子里铺个广场,这石头灵气充沛,一般小鬼小怪都不敢靠近,要是能每个村都铺一个,遇到妖魔作祟,我们弟子赶不及去收拾的时候,也能躲一躲了。”薛正雍叨叨着,掰着手指算了算,摇头道,“可惜铺不起。”
薛蒙听着也跟着叹气:“死生之巅,唉,有点儿穷。”
“是啊。”薛正雍点头如捣蒜,“同样都修道,也不知道儒风门哪里来得这么多钱。”
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楚晚宁说话了:“尊主知道,儒风门的普通弟子除魔,百姓委托起来要多少钱两?”
“我没打听过,要多少?”
楚晚宁便伸出了四根手指。
“四百银?”薛正雍瞪大了眼睛,“这么贵?”
楚晚宁道:“四千金。”
“……”
“上修界的富商巨贾多,儒风门来钱便容易,以尊主这每一委托八十银的赚法,哪里能追的上他们?何况有时候尊主还分文不取。”楚晚宁说着,眼神却很柔和,“走吧,进城去吧。”
大门派,待人接物往往都很有规矩,儒风门的司礼部这些日子都侍立在城门口等待,他们虽然对谁都满面笑容,但来了怎样的宾客,分量如何,心里却清楚雪亮。
散客小修,就陪他们四下参观,然后带去居所就好,而有些地位的小门派,引去见主事的护法长老,由长老接待。至于如今已经跻身十大门派的死生之巅,儒风门不摆架子,直接请他们到暖阁歇息,等儒风门掌门南宫柳忙完手上的事情,就来暖阁与贵宾相见。
暖阁里燃着浓郁的龙涎熏香,柔软的地毯踩上去几乎可以陷掉半个脚掌,阁中摆着娇艳欲滴的山茶花,八朵异色同株的,那叫八仙过海,白花瓣落着点点嫣红的,那是红妆素裹,瓣茎上染着脉脉红丝的,那是倚栏娇,这些薛正雍看不懂,但王夫人却明白,这里放着的每一本都是绝佳上品。
薛蒙也不懂,见其中一朵白山茶开的妩媚,柔软瓣身上落着一双黑色星斑,觉得好玩,伸手想摸摸。
楚晚宁说:“别动。”
“为什么?”
楚晚宁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王夫人叹了口气,道:“珍品眼儿媚,这样一本,可以卖上万两黄金。”
“……”薛蒙脸色铁青地把手缩回去,然后颓然坐在了软垫太师椅里头。
他想到了之前在书摊子上看到的那本排名册,当时还因为修真界前百名青年俊杰富豪里面没有自己而气愤,眼下他觉得,那本书诚不欺他。
自己额头上简直印了个泛着黑气的大字:
穷。
不过话说回来,那本书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他都还没来得及翻完,就给弄丢了……
过了一会儿,红珊瑚淡水珍珠交错串起的帘子璁珑作响,两位秀气端庄的女修,穿着儒风门的雪纱仙衣飘飖而至,一左一右,撩起了珠帘,垂眸屈膝,声音如莺啭黄啼。
“掌门仙君到。”
话音落,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笑着迈进门来,他相貌平平,有些书生气,是个丢在人堆里立刻就会被淹没的平凡模样,除了生的十分白皙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地方。
但他一开口,坐在那儿喝茶的墨燃就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哎呀,薛掌门呀,薛掌门,区区盼星星,盼月亮的,每天都盼着您能早点来儒风门,您看看,您这一来,英姿勃发,器宇轩昂,天下英雄,谁人可及呐!太好了太好了,寒舍蓬勃生辉了!好啊!好啊!好啊!”
薛蒙:“……”
墨燃:“……”
堂堂天下第一派掌门,面对十大门派倒数第一的死生之巅掌门,竟是不遗余力,大肆褒奖,一连三个“好啊!”,一声比一声慷慨,一声比一声激昂。
他这样卖力夸赞薛正雍,薛正雍当然十分受用,笑眯眯地说:“哪里哪里,南宫掌门真是客气。”
“不是客气,区区是由衷羡慕薛掌门,薛掌门一代英杰,威风凛凛,教人拜服,再看区区,人至中年便无意气,已是一身死肉,空余肥膘,当真自愧不如。”
南宫柳说的热络澎湃,薛正雍本来还想憋,但孔雀尾巴却已经憋不住,有些展开了:“不敢当,不敢当,哈哈,哈哈哈哈,南宫掌门过谦啦。”
墨燃前世没有和南宫柳打过交道,屠儒风门的时候,这人很快就跑路了,墨燃根本懒得理会这么一条杂鱼,也没管他最后是死于刀枪乱棍了呢,还是逃了出去隐姓埋名地过了后半生。
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和南宫柳这么近地打照面,但一看他那腔调,墨燃就不喜欢,压低声音道:“原来天下第一派的掌门,妙就妙在一张嘴。”
薛蒙听见了,竟难得赞同他的话,小声说道:“没错,你看他一开口,那真叫一个舌灿莲花伶牙俐齿,满屋子花香我都闻不到了,啧,只剩下南宫柳嘴巴的甜味。”
南宫柳夸完了老的,又来夸小的。
“哎哟,这不是天之骄子,小薛公子吗?”
穷逼少爷薛蒙,人穷气不短。
他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南宫掌门。”
“真是英雄出少年,俊俏!厉害!你看看这鼻子,这眼睛,啧啧,精神!果然虎父无犬子!”
薛蒙:“……”
南宫柳回头对薛正雍道:“薛兄,区区真是羡煞你了,你看,放眼当今天下,哪家公子有令郎的半寸气概!要我说,偌大一个修真界,那么多青年翘楚,令郎要是称第二,那没人可以称第一!”
薛蒙原本还端着,嫌恶他,但南宫柳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薛蒙脸上的疏远似的,把一箩筐的热烈褒赞一股儿脑往薛蒙身上砸,把好好的小薛公子都砸晕了,到最后竟也露出了一丝笑容。等他再次悄声跟墨燃说话的时候,说的已经是:“咳,这个南宫掌门,虽然浮夸了些,但讲的倒是大实话。”
“什么大实话?”墨燃好笑,斜眼看他,“说天下你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怎么了,我可是灵山大会的……”
“那是比赛,许多散修都没有参与,你以为天下英杰,就真的在那个小小赛场能角逐出来了?”
“……”薛蒙的脸涨红了,过一会儿,不忿地嘀咕,“算了,知道你羡慕我。”
若是年少时,墨燃必然又要嘲笑他一番,但是如今话到嘴边,又觉得薛蒙就这点争强好胜又自恋的脾性,有什么好争的,于是点点头,笑道:“好好好,是羡慕你,你最厉害了。”
不过再抬眼去看南宫柳的时候,墨燃眼底的笑意却敛去了。
这世上的恶人分为很多种,有些人大逆不道,罪可通天,全天下都恨不能得而诛之,杀之后快。但有些人呢,那可厉害了,他们凭着那一张三寸不烂之舌,溜须拍马之能,明明烂到骨子里,却不被众人所鄙夷。
墨燃前世是第一种人,但他最恨的,不是世上那些同他作对的善人,他不恨梅含雪,不恨薛蒙,他甚至敬佩叶忘昔,可怜叶忘昔。
他最讨厌南宫柳这种,只要有一点可利用处,就跪在地上舔人家痔疮的马屁精。
妈的,吮痈舔痔之徒。
自打南宫柳进来,楚晚宁就一直立在窗边,看着外面儒风门屋舍整齐,恢宏壮丽的景象。
高处风急,吹得窗口遮着的香软纱帘一阵朦胧,楚晚宁立在那片朦胧里,南宫柳脸上热火朝天的亲切凝了须臾,很快又收拾好,朝着窗边走去。
“楚宗师……”
楚晚宁没有看他,神情寡淡,说道:“南宫掌门,你我之间,早已知根知底。”
那软成春水的香纱借着东风,一个劲地往他脸上拂动,惹得楚晚宁有些不耐烦了,一抬手,猛地抵住那恼人的玩意儿,淡淡道:“不必寒暄。”
南宫柳就笑了笑,说:“区区也没别的意思,想着多年没和宗师见面了,来问候一声,仅此而已。宗师,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我来是为南宫驷。”楚晚宁依然没有转头,“不是为你。”
“驷儿看到你会很开心的,你虽没有收他为徒,但却对他有启蒙之恩,你走之后,他常常跟我说想你。”
“……”
见楚晚宁终于没有出言反斥,南宫柳又道:“宗师,彩蝶镇天裂时你慨然赴义,令世人叹服,后来得了怀罪大师相救,重返元阳,但想必身子还没恢复好吧?儒风门特意为你备了二十枚极品养魂丹,替天下仙士,对宗师表个心意,还请宗师收——”
“南宫柳。”
楚晚宁终于回头正眼看他了,但口中称呼也已变了。他撤回了抵着香纱的胳膊,蓦地转身,修挺身影似乎融在了大片天光里。他眸如焰电,眉凝冷霜,眼神极其阴森。
“别把我架在高处下不来,区区一个儒风门,如何就能替天下仙士谢我了?谁给你的脸面。”
“……”南宫柳嘴角抽了抽,面上媚笑总算没有坠落,半晌笑道,“你看你这又是何必……”
薛正雍知道楚晚宁和南宫柳关系不好,整个修真界都清楚,楚晚宁十五岁时,南宫柳拜其为客卿,好吃好喝好住,跟神一样地供着,但没过几年,楚晚宁忽然在儒风门大殿和南宫柳当众翻脸,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是什么“金成池”“神武”“湖底精怪的要求”“道义”“久病”“夫人”反正旁人也听得一头雾水。
但所有人都知道,楚晚宁最后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他当时受禄万金,每月有灵石灵符千余件,可他分文不取,锱铢不要。他立于殿前,当众解下腰间乾坤囊,将所有余钱尽数退还,然后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摘下了当年拜客卿时,南宫柳赠与他的极品上师玉冠,散落长发,将玉冠交还给儒风门的司礼官。”
——这是下修界许多说书先生津津乐道的桥段。
“南宫柳面色难看,却依旧试图打个圆场,于是对楚宗师说:‘仙长效力于本门那么久,即便要走,该结清的钱两还是要结清的,儒风门不想落一个占人便宜的口舌。’
楚宗师却道:‘昔日我效命殿前,只为报容夫人一饭之恩。而今夫人已逝,贵派与我道义相左,我无意再留。银钱也不必了,我耻于食君俸良。’言毕合目转身,辞离儒风门。”
薛正雍原本以为是说书先生在夸大事实,因此曾经试着问过楚晚宁儒风门到底怎么得罪他了,但楚晚宁不爱在背后说人,因此也只摇了摇头,从未细讲。但眼下看来,说书先生的话竟可能分毫不虚。
王夫人见气氛僵凝,忍不住出来打圆场,柔声道:“玉衡长老,你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又转身对南宫柳敛衽一礼,“南宫仙君,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死生之巅不缺灵石珍药,您的养魂丹我们不能收……”
“……哈哈,夫人说的不错,是区区考虑欠周了。”南宫柳拾了个台阶下,便从善如流道,“玉衡长老,得罪,请长老不要往心里去。”
墨燃在旁边看着,心道,这人被师尊泼了一脸冷水,居然还能笑得那么从容自若,真厉害。
这样想着,低头喝了口盏中的日照雪青茶。
谁成想就在他喝茶的那会儿功夫,南宫柳笑眯眯地,已来到了他跟前。
【第154章】 师尊,我去找叶忘昔啦
这就很不妙了, 这一屋子人,南宫柳进来之后,王夫人、薛蒙、薛正雍, 是立刻起身、以礼相待的。但楚晚宁没这心情, 所以依然立在窗边。
而墨燃呢,儒风门上辈子对他而言, 就是个被他踏平的破烂门派,哪怕外表再是光鲜亮丽, 他都知道, 下头只有一盘散沙, 没什么值得敬畏的。不过他还真没有特意要给南宫柳难堪的意思,只是习惯了,所以压根没有想到过要站起来。
这场面就有怪异了。
身为主人和长辈, 南宫柳杵着,和颜悦色地微笑,也不生气,脸上堆满依旧热气腾腾的熟络。而身为客人和晚辈, 墨燃那懒洋洋的坐姿却被抓了个正着,他架着腿,靠在太师椅上, 手里头还端着一杯热茶。
薛正雍方才没有注意墨燃的举动,此时一回头,不由地大为窘迫。
这墨燃也太没规矩了!
“这位是……近年来,声名大噪的墨宗师吧。”
墨燃茶也不喝了, 掩了盖子,抬眼道:“是啊。”
“当真是英雄出——”
墨燃却打断了他,笑道:“南宫仙君,英雄出少年这句话你已经在我堂弟身上用过了,就别在我身上用了吧?”
他语气和缓,笑容温和,好像是很礼貌的样子。但他所说的内容却半点不客气,他甚至都没有站起来,讲完这句话后,他重新端起茶盏,青瓷小盖刮了刮杯沿,而后吹开袅袅升起的迷蒙水雾。垂落浓密纤长的睫毛,放着眼帘,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他年轻、英俊,高大又从容,那架势,仿佛他才是这儒风门的正主,是站在整个修真界巅峰的人,而南宫柳,不过是他座下一条狗而已。
“哈哈,墨宗师说的不错,是区区才疏学浅,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措辞,所以——”
“哪里的话。”墨燃搁下茶盏,抬眸微笑,“南宫仙君自打进了这屋子,好话都说了一箩筐了,要是仙君不会说话,谁还能称一声会说话呢?”
“哎呀,墨宗师的谬赞,区区可不敢当。”
“谁说我在夸赞你了。”墨燃一双黑亮眸子望着他,笑吟吟的,“太会说话有时候也未必是件好事。”
薛正雍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压低声音道:“燃儿——!”
在他看来,楚晚宁和南宫柳翻脸还情有可原,至少有前因,楚晚宁也有这个身份,但墨燃……
墨燃却没有去理会薛正雍,而是对南宫柳道:“这些恭维话,南宫仙君还是留着对其他晚辈说吧,我是个粗人,听不懂,也不想听。”
薛正雍:“……”
墨燃当然知道自己这样做,伯父会不痛快,但他并不后悔。
天下恶心人的事情太多了,楚晚宁烈火脾气,总愿意去做那个出头鸟。很早之前在罗纤纤府上除魔的时候,楚晚宁会因为陈家人欺辱一个弱质女子,不顾自己声名,将身为委托人的陈员外打的皮开肉绽。楚晚宁明明并没有做错什么,却总被别人口诛笔伐,说他“冷血”,说他“恣意妄为”,说他“不近人情”。
墨燃不想让人再说他师尊“不讲礼数”。所以他宁愿自己比楚晚宁做的更出格,做的更过火,他只有用这样的笨办法,才把楚晚宁护在身后。所以这个屋子里,三个人都出于礼节,接受了南宫柳的奉承与好意,但墨燃却没有。这不是一时的兴起,自从他知道,是楚晚宁背着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回。自从他看到,孟婆堂的那一缕人魂,那一碗抄手。自从他去到地狱深处,将楚晚宁救回,他就发过誓——
只要楚晚宁还愿意,他从此都和楚晚宁站在一起。
南宫柳一连碰了两次璧,换做是别家掌门,早就该掀桌暴怒,逐客赶人了。可南宫柳没有,他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乐呵呵地又和薛正雍说了几句话,倒把薛正雍搞的很尴尬,他拉南宫柳到一边去,小声道了歉,说自己管教侄子无方。
南宫柳则笑道:“哎呀,年轻人嘛,谁还没点血性呢?我觉得墨宗师真是性情中人,好得很。”
与南宫柳见完面后,儒风门的弟子领着一行人去别院落脚。
墨燃一路上都在打喷嚏,薛蒙扭头看他:“你该不会是刚刚口不留德,被南宫掌门诅咒了吧……”
“去去去,你才被诅咒呢。”墨燃眼泪盈着眼眶,“我……阿嚏,我闻不了太重的熏香,刚刚那屋子——阿啾!香料味实在太……阿啾!太……”
“太难闻了。”
“啊,师——阿嚏——尊啊。”
楚晚宁递了手帕给他,皱眉嫌弃道:“擦一擦,没样子。”
墨燃就含着泪,笑着接了绣着海棠花的手帕:“还是师尊心疼我,谢谢师尊。”
楚晚宁被他说得有些尴尬:“谁心疼你。”
“就是!”薛蒙不服气道,“谁心疼你,师尊最心疼的明明是我!”
墨燃略有鄙夷:“你都多大了还跟人比这个。”转而又拿着手里的帕子,正色道,“你看,师尊之前答应要给我绣一块一模一样的,你有没有?”
“……”楚晚宁劈手夺过了手帕,厉声道,“墨微雨!”
薛蒙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怒气冲冲:“鬼才信师尊会给你绣手帕,白日做梦也不是你这么做的,臭不要脸。”
一行人说着话,来到了南宫柳给他们安排的别院,那别院有四进,薛正雍王夫人一进,其余三人各一进,庭院内曲径通幽,花影婆娑,淙淙流水声不绝于耳,端的是风雅别致。
但墨燃刚刚还好好的,结果一看要住的是这个院子,整个人就愣住了,踌躇间,眼里不自觉的蒙上一层灰翳,等跟着众人迈进了别院当中,看到那一砖一瓦,草木山石,心情就愈发郁沉。
这是前世的儒风门,给他留下极深印象的一个地方。此时再临故地,他不禁想,如果不是这辈子楚晚宁以命换他,或许他还是会走上老路,成为踏仙帝君,那么算来这个时候,他也应该率着百万珍珑棋子,将一代名门夷为焦土了。思及如此,不由地冷汗涔涔,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胸膛。
墨燃闭了闭眼睛,他揣得住情绪,早已不是当年喜怒都很锋利的少年,因此也没有人看出笼在他心中的阴霾。
他们各自回房休息,墨燃站在留给自己的那间别院前,负手立了一会儿,却没有推门进去。
院子里相迎的侍女有些不安,小心问道:“仙君可是对这房间不满意?”
“哦,没有。”墨燃回神,笑了笑,“觉得这院子和我以前住过的一个地方很像,触景生情了而已。”
“那真是巧了呢,奴婢还以为是仙君不喜此处。要是仙君另有要求,只需跟奴婢说就好了,奴婢自当尽力为仙君去做。”
墨燃微笑道:“我没什么事,你们自己忙去吧。”
他说完,仰起头来,看着院中足有一抱粗的百年老桂树,树荫像前世的鬼魅拂过他的眼睫。
他睫毛微微颤抖,心中愀然。
忽的,转身唤住了要离去的侍女:“等一下!”
“仙君还有什么要吩咐?”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墨燃顿了顿,抬起眸,目光如炬,“你知不知道,有一个……”
“什么?”
“算了,不问这个了,换一个问问。”墨燃道,“你知不知道叶忘昔在哪里?”
侍女道:“叶公子是徐长老的亲传弟子,他和徐长老住在一个院子里,仙君若是想要见他,去那里就好啦。”
墨燃闻言暗松了口气,他最后一次和叶忘昔见面,是在酒楼上,叶忘昔求南宫驷跟他回去,但当时南宫驷不肯,叶忘昔就说“如果是因为我,你不想回儒风门,那么我走。”
他其实有些挂念叶忘昔,他觉得前世叶忘昔受的苦已经够多了,叶忘昔和楚晚宁其实很像,都是九死不悔的君子,只不过一个内敛,一个炽烈,可他们都没有得到好下场。
墨燃为自己从前所为感到悔恨,所以他希望这辈子叶忘昔能过得好一点。他不由庆幸,幸好南宫驷没有做到那么绝情,真的赶叶忘昔走。
徐长老的别院名为“三生别院”,据说取的是“一饮孟婆水,忘却三生事”的意思,徐长老想表明人生在世能几时,该忘的东西就趁早忘了,不要留在心里徒增烦恼,反正死了之后,到奈何桥边,也都不再会记得。听上去是个很悲观的人,难怪教出了叶忘昔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有趣,这个鹦鹉真机灵,来,再背一段,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
请守卫通禀,告明来意,还没绕过照壁,就听到院子中传来一个男人懒洋洋的说笑声。
墨燃往前走了几步,看到满院阳光中立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那人穿着件素淡衣衫,袍角处居然还打着几个补丁,大冷天的,他也不穿双鞋,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砖上,手里拿着一捧瓜子,正在逗弄一只尾羽纤长的雪白蓝眼鹦鹉。那鹦鹉左右扑腾翅膀,在架子上来来回回地晃动,似乎很是得意,引吭高唱道:“啊~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
“嗯,好,不错。你比小叶子聪明,小叶子小时候可没你厉害,这段他要死要活都背不出来。”男人喂给了鹦鹉一把果仁,“来,你老子赏你。”
“……”
这人跟一只鸟自称老子……
意思就是他是个鸟人咯?
这男人回过头来,看到照壁旁立着的墨燃,先是磕了个瓜子,然后啐掉,倏忽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灿烂,却又带些蔫坏的味道,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整个人显得十分潇洒。
“墨燃墨宗师吧?”他笑起来,“幸会。”
墨燃于是笑了,也道:“幸会。”
他笑过之后,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个男人的脸,他觉得似乎有些面善,前世屠杀儒风门的时候,好像见过这个人,他是……
“义父,你怎么又不穿鞋就到处乱跑了。”
忽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明明是那样轻淡的一句话,入耳却如春雷隆动。
墨燃蓦地转头,看到叶忘昔自半月拱门后走出来,他还是那么修长挺拔,眉眼温润,手中提着一双明黄色缎履,走到青年跟前,俯身放下。
义父?叶忘昔的义父……
他心中的血液在狼奔豕突,他几乎能听到隔世的哭喊声,听到刀剑相撞,鼓角争鸣。
“义父!!!”
记忆中猛地翻出一张血污纵横的脸。
是叶忘昔,叶忘昔在哭着嘶喊,声裂九霄……当年他屠杀儒风门的时候,南宫柳偷生跑路,七十二城群龙无首,霎时大乱,后来,儒风门的第一护法徐长老挺身而出,严整散沙,将墨燃原本瞬间就能摧毁的乱兵聚合在一起,与叶忘昔一同抵抗。
他明明不姓南宫,却做了南宫掌门应当做的事情,以长老之身,与儒风门七十二城共存亡。
他明明不是叶忘昔的亲生父亲,却在灌满了灵流的尖刀刺向叶忘昔的后背时,挡在了叶忘昔面前,以血肉之躯,护得亲手养大的孩子,一瞬周全。
墨燃那个时候站在城墙上俯瞰,他看到了这一幕,他嘴角浮起一丝扭曲的笑——天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嫉妒。
毫无血缘,这世上竟有人能愿意为另一个人死!
他那狭隘的内心无不震撼,无不疼痛,他嫉妒得像是要疯魔癫狂,他的眼神都是血红的。
他在想,好,好极了,叶忘昔真幸运,他墨微雨……要是这茫茫天地间,除了他的娘亲,还能有一个人,能心甘情愿为了他墨微雨死,那么他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苍天对谁都好,只有对他是那么吝啬,那么狠毒!
他要把他嫉妒的人都毁掉,让这些抱团取暖的人都统统滚下地狱,凭什么只有他没有一天好日子,没有片刻温暖,唯一对他温柔的人,早就已经死了。他只有那么一点点温情了,凭什么还要夺走?!!
他恨!
“……”
回头再想,墨燃只觉得自己当年是那么傻。这个红尘里,明明也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赴死,是他自己错过了,是他自己辜负,是他不知道。
墨燃双目阖实,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涌动,这才再次抬眼。
他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了,他是叶忘昔的师尊,也是叶忘昔的义父——徐霜林。在屠儒风门的第二天,他就为了救叶忘昔,死于战火之中。
墨燃转过头去,心中苦涩,竟是不忍再瞧着阳光下那个笑意浓深的潇洒之人。
他去和叶忘昔打招呼。
“叶公子。”
叶忘昔这才发现墨燃立在远处,不由一愣,随即笑道:“啊,墨兄也来了,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
其实叶忘昔这辈子跟墨燃只有数面之缘,不是很熟,于是继续微笑道:“是来找我义父的吗?”
“……”墨燃看了徐霜林一眼,有些尴尬,摇头道,“不,我来找你的。”
“小叶子,这院子里多久没有进来过一个找你的人了?真不容易。”徐霜林懒洋洋地笑着,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瓜子,“你在哪里结识的墨宗师?”
“桃花源认识的。”
“那很好,那很好。”徐霜林笑着,把剩下的瓜子都丢到了鸟食盆里,说,“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先到别的地方走走。”
叶忘昔拉住他:“义父,你怎么又不穿鞋?”
“哦,忘了。”徐霜林笑眯眯地穿上了鞋子,说,“这样总好了吧。”
但墨燃却用余光看见,这男人慢悠悠的渡到了转角处,然后俯身把鞋又脱了,居然就那么揣进怀里,优哉游哉地走远。
“……”
这对父子的相貌和脾性,实在是违和的很,因为心法缘故,徐霜林长得很年轻,面容停留在三十岁的时候不会老,瞧上去就像是叶忘昔的兄弟。再结合了脾气看的话,这人有些任性顽劣,还不像是哥哥,简直像是叶忘昔的弟弟。
所以门外那块凝重庄严的“三生别院”匾额,是在逗人玩吗?
叶忘昔和墨燃肩并肩,沿着林荫道缓步走着。
这个院里栽种着很多花树果树,但此时正值隆冬,万木凋零,只有一些枯黄叶子挂在树梢,风一吹,颤巍巍地拂动。
“不好意思,上回在酒楼里,我让你见笑了。”
“没有的事。”墨燃道,“你这些日子都还好吗?”
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因为叶忘昔这种人,哪怕过得再不好,都是不会吭声的。果不其然,叶忘昔笑了笑,说:“还行,你呢?”
“我挺好的。”
两人关系其实没有那么熟,墨燃来找他,也只是因为想到了前世冤孽,觉得心中难受,才想来看看如今还活着的叶忘昔,真的和叶忘昔单独相处起来,却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了。
墨燃清楚叶忘昔的很多秘密,可这些秘密都不能说,他就实在没有什么话题可聊,两人沉闷地散了会儿步,叶忘昔问:“夏司逆怎么样?”
墨燃愣了一下,笑了:“你还记得这名字?真厉害。”
“他的名字,特别好记。”
“哈哈,也是,夏司逆这回也跟来了,你之后能见到他。”
叶忘昔略显意外:“他也来了?……可掌门应该没有请……”
“你还不知道夏司逆是谁吧?”墨燃笑道,“我告诉你,这件事情,说来可真是话长了。”
于是他就把楚晚宁就是夏司逆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叶忘昔听完之后愀然半晌,叹息道:“墨公子何其幸运,能得此人为师。”
墨燃则说:“儒风门何其幸运,能得叶公子为门徒。”
叶忘昔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道:“墨公子言过了。”
他们走到了一座漆着红木的小浮桥上,这一路走来,尽是一些枯枝败叶,唯此处青翠明艳,栽种修竹傲雪迎风,高节不改。儒风门的水都施了灵力,不会冰封,因此立在桥头,脚下是溪水淙淙,两端是碧色环抱。
墨燃回过头,看到叶忘昔低眸凝视着那晶莹溪流,黑色的眼睛里不断有浮光踊跃,人还是那个人,但脸上的憔悴,其实谁都看得出。
南宫驷成亲,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残忍了。
忽然就很不忍心,好像看到了那个付出良多,却得不到别人一瞬回首的楚晚宁,墨燃问他:“叶公子,不如你来死生之巅吧。”
“什么?”
“……”出言即觉莽撞,也知道叶忘昔会怎么回答,墨燃叹了口气,“我就随口一问,公子不必放在心里。”
叶忘昔笑了,他原本笑起来丰神俊朗,七分英气,三分秀美。但如今还是同一个人,还是同样的笑,颧骨却已微微凹陷,七分英气还在,三分秀美却枯竭了,唯剩两池悲凉。
他想掩藏,但那悲凉太深了,他用尽了力气,依然没有藏好。
他笑着说:“原来墨兄,是替死生之巅来挖人的?”
“哈哈,是啊是啊,不过,叶公子应当是不会来的,所以只是一句玩笑罢了。”
“嗯,我义父仍在此处,我便不会走。”
“公子今后打算怎么办?”
“……”叶忘昔神情似有一痛,竟是不能立刻答来,今后打算怎么办?他也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是飞蛾,南宫驷是灯火,他总想随那灯火而去,哪怕后果是破碎支离。
可南宫驷不要他。
“就,还在儒风门里做自己该做的事。”叶忘昔微笑道,“辅佐掌门,辅佐义父,以后,辅佐少主。”
他顿了顿,手捏成拳,指节苍白如玉。
墨燃心惊于叶忘昔竟能心平气和地把最后半句说出口,他竟真的能说得出口……
“辅佐少夫人。”
他讲完了,似乎终于不再能忍受,他垂下眼来。可是只是那么一会儿,他又抬头恭谦温雅地望着墨燃,脸上竟还是笑着,整个人如修竹般飒飒立在寒冬里。
骤然间西风起,吹起竹林间积着的浮雪,犹如苇花四下飘飞。
就在那一瞬间,墨燃想,不可以,南宫驷不能与宋秋桐成亲。
【第155章】 师尊,震不震惊
儒风门少主的大婚之日越来越近了, 但却忽然有个流言甚嚣尘上,开始在各大门派的宾客间流传开来。
“张公子,在下近日得知一事, 咋一听觉得离谱, 但仔细想想,十有八九是真的, 你想不想听一听?”
“巧了,我这里也有一件秘辛, 是关于儒风门的, 也是骇人听闻, 该不会和你想说的是同一件事吧。”
对方颇有深意地扬了扬眉,意味道:“张公子所知道的秘辛,是不是只跟两个人有关?”
“确实如此。”
两人齐齐对换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先说我的吧,我听说儒风门的叶忘昔,和……”
另外一人听到这里便绷不住了,公子风度也不要了, 噗地笑出声来,且猛拍大腿,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辉, 激动道:“对对对!哈哈哈笑死我了,就是这件事!儒风门的叶忘昔和宋秋桐有染!”
“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想到连公子这般不爱听碎语闲言的人都知道了。不过聊这事儿,声音得轻一点儿, 这里可是临沂,走哪儿都能撞上儒风门的人,怕是隔墙有耳。”
隔墙有没有耳,倒是难说,但三人成虎却是真的,这件事情像浸在水里的棉絮,逐渐膨胀,哪怕没有一个人亲眼看见,但内容却越传越丰满,越传越香艳……到最后,连在临沂城外那些小村子里,不修仙的平民百姓都知道了,田间地头都在传着。
“狗蛋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别跟人说哦。”
“什么秘密?这么慎重,说来听听,我的口风你又不是不知道,绝对不会走露出去。”
“那你可得听好了,儒风门有个惊天大丑闻,那个宋秋桐,你知道的吧,就是马上要嫁给南宫驷的那个女的,那可真是个小荡妇,狗蛋哥有所不知,她呀,早就背着自己未婚夫,跟叶忘昔好上了!”
“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难道不知道,当年宋秋桐在轩辕会被拿出来拍卖,就是叶忘昔瞧她好看,动了那龌龊心思,将她买回来双修的吗?”
李狗蛋很是震惊,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才磕巴道:“天,天哪……怎么还有这种事情……”
乡民李狗蛋的认知被颠覆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搂着自己媳妇儿聊天,感慨道:“春花呀,还是你好啊。”
乡民赵春花就眨巴着眼:“怎么啦,忽然说这个?”
“你看,你虽然丑了点,胖了点,矮了点,但是勤快又能生,不像有的女人,背着丈夫偷汉子,不守妇道。”
赵春花有些恼:“我哪里丑了?我不就脸色黄一些?”随即又好奇,“哪家媳妇儿搞破鞋了?我咋不知道。”
“不是村里人,是那帮成天踩着剑飞来飞去的道姑道爷。”
赵春花便大吃一惊:“是谁?”
李狗蛋说:“谁最近大婚,那就是谁。”
赵春花下意识就没有往南宫驷那边想,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天哪,了不得了!竟有这种事情?你可是别乱说的吧。”
“我怎么会乱说?”李狗蛋挺了挺胸脯,为了让老婆更信自己,信誓旦旦道,“我一个朋友亲眼瞧见的,儒风门的叶忘昔和宋秋桐通奸啊!那俩人背着南宫驷,早就睡过了!”
男女艳情,往往是这世上飞的最快的东西之一,穷的富的,修真的不修真的,都乐意拿来当谈资。转眼间,聚集在儒风门的宾客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了这个丑闻,等传到楚晚宁耳中,其内容已羽翼丰奢,连叶忘昔某年某月某日与宋秋桐幽会都描绘得清清楚楚,还说宋秋桐在这时候与南宫驷成亲,是因为已经有了叶忘昔的孩子,但叶忘昔薄情寡义,为一己前程不愿与母子俩相认。
“不信你们等着瞧,看那小孩儿生出来长得像南宫驷,还是像叶忘昔!”
楚晚宁了解南宫驷,却不了解叶忘昔和宋秋桐,因此也不确定到底是真是假,只觉得很恼怒,但他这种人,虽然擅长应对那种轮廓分明的恶,但对于这种飘忽不定,且牵扯到男女之事的,他就束手无策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天,南宫驷来别院拜谒他,楚晚宁若有若无地敲打了他一回,但南宫驷什么言外之意都没听出来,依旧很高兴地跟楚宗师讲着他豢养妖狼瑙白金的趣闻。
“前些日子给它配了种,都还挺顺利的,那母妖狼下个月就该临盆了,也不知道这一窝能生几只小狼崽子。”南宫驷笑道,“要是生出来有品相好的,我让父亲送一只到死生之巅去。”
楚晚宁一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说:“嗯,但就怕那小狼崽子血统不纯。”
“怎么会不纯呢?瑙白金和那母妖狼都是雪狼一族修炼来的,纯的很。”
“你就确定那母妖狼之前没和别的妖狼配过种?”
南宫驷愣了一下:“哪儿能啊,那母妖狼是碧潭庄豢养的,整个庄园就一只,她想配还没得配呢,全得仰仗我们家瑙白金。”
楚晚宁觉得自己提示得已经十分赤裸,十分明白了,他把人比做狼,暗示南宫驷留心一下那些流言蜚语,南宫驷怎么就理解不了呢?
楚晚宁想了想,觉得可能自己还没有说的太到位,斟酌了一下,又道:“碧潭山庄虽然只有它一只妖狼,但接过来给瑙白金配种的时候,总要在儒风门住上一阵子吧?你养了那么多妖狼,你说会不会……”
“不会不会!”南宫驷爽朗地笑起来,“宗师原来在担心这个?那母妖狼和瑙白金是合笼的,关在一个笼子里,别的妖狼哪有机会。”
“……”
笨死你算了!!!
南宫驷却浑然没有瞧出楚晚宁的阴沉,他起身邀请楚晚宁道:“宗师,你走的时候,啸月校场还没建好,如今都已经扩修了两次了,我带你去那边看看,骑一骑瑙白金吧?”
楚晚宁道:“不去。”
南宫驷显得有些失望:“为什么?”
“除了马,别的我都不会骑。”楚晚宁道,“你马上都是要当丈夫的人了,玩心别太重,成天不是在养狼崽子,就是在校场折腾,有功夫也该回去陪一陪宋姑娘。人和动物都一样,你不陪她,关系就疏远了。”
“不会,秋桐待我好得很,也很听话。”
“……”
“那宗师要是觉得我怠慢了她,我把她也一块儿喊来好啦。我时常跟她提起你呢,她应该也很愿意见见你。”
听他这样说,楚晚宁心想,自己对宋秋桐也不了解,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自己也不清楚,能在南宫驷成亲前,对这对晚辈夫妇多些了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于是他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可以,那你去找她吧,我在啸月校场等你们。”
南宫驷走了,出院门时,正好和打外头回来的墨燃碰上,两人在照壁前互行了一礼,墨燃进了庭院,看到楚晚宁立在桂花树下,面前的红泥小火炉正蒸腾着丝丝水雾,石桌上放着两盏喝到一半的八宝茶。
“师尊,南宫驷来找你?”
“嗯,让我去啸月校场看一看他养的妖狼。”楚晚宁说着,转身要回屋内,“这身衣服不便骑御,我去换件衣裳。”
妖狼凶悍,墨燃虽然知道楚晚宁能耐,却也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于是道:“我和师尊一块儿去。”
楚晚宁闻言停下脚步,侧眸瞥了他一眼:“你会骑狼吗?”
墨燃笑了,黑眼睛很明亮:“怎么不会?我的马术好,触类旁通,别说骑狼,骑什么都擅长。”
楚晚宁正想开口嘲笑他两句,忽然觉得“骑什么都擅长”这句话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润暧昧,眼前不由地闪过梦境中出现过的那些场景,想到梦里两人的姿势,想到墨燃结实的腹部汇聚的汗水,还有自己伏在榻上任君驱策的无力,好像真的成了墨燃的身下玩物,被他驰骋着。
楚晚宁的脸蓦地红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羞耻!”不知是骂墨燃,还是在骂自己,转身摔门进屋,唯留屋门外半卷的帘栊晃晃摆摆,像躲进屋里那个人,颤悠悠的心腔。
啸月校场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草场,如今天寒地冻,草木萧瑟,青黄交接的原野上结着一层薄霜,冬日不咸不淡地悬于天穹,却因云翳遮盖,显得有些薄冷,洒下来的阳光更是敷衍了事,毫无生气,倒是尽头儒风门茂密的私家狩猎丛林,松柏葳蕤,针叶蓬松,遥遥看去泛着一层金黄色,犹如雏鸟蓬松柔软的胎羽。
南宫驷站在木围栏前,正和宋秋桐说着话,忽然见到两个人自薄雾中行来,正是楚晚宁和墨燃,不由先是微怔,而后笑道:“墨宗师,你是不放心把你家师尊交给我,所以也跟来了?”
“不是。”墨燃也笑,“我跟来,是怕师尊万一遇到什么不顺心,逮不到别人生气,就跟南宫公子发火,那多委屈南宫公子。所以我是专门来做受气包的。”
“……”楚晚宁乜了他一眼,冷然道,“我看你是来做火刀火石的。”
“噗。”立在南宫驷身后的宋秋桐听了,低低笑出声来,她抬起两帘雏羽般细软的睫毛,自未婚夫身后娉婷走出,端的是楚楚动人,云鬓花颜。
她瞧着墨燃和楚晚宁,柔声笑道:“久闻楚宗师与墨宗师师徒情深,今日看来,果然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