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将军在牢里过得很安逸,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陈檐在牢外过得很糟心,今日拦着司徒峰,明日拉着连浔,还要防着周烈脾气一上来就带着兄弟们上皇宫门口瞪眼。
他们这些人,都是在将军还是土匪的时候就跟着他了,出生入死,陈檐更是将军的八拜之交。当年,将军从边境回来时,发现皇帝早已把土匪窝挪进了将军府,昔日的匪贼一夕之间成了将士,荒唐却又顺理成章。那时将军才知道,早在他一把火烧了东陵大营时,他们的山寨就已经回不去了。
陈檐吊着一双乌青乌青的眼睛去天牢找将军,看见人吃好睡好,差点忍不住把他掐死,一了百了。
陈檐:“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然我就吊死在这了。”
将军:“解释个屁,赶紧回去,小心周烈那群傻愣的又捅娄子。”
“那可不,疯起来都能把沈御史宅子拆了。”
将军目瞪口呆,“你干什么吃的?!不拦着他们?!”
“沈府那么多人都没拦住,我能拦得住?!”
“放屁,他们谁敢不听你的,你故意的吧?!”
“啊呸,我那么闲吗?能天天跟着他们?!”
“那书呆要是磕着碰着,老子让你们都去睡马厩!”
“呵,终于肯说了,”陈檐冷笑,“说吧,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将军脸色微红,“咳……闲得你,管那么多。”
陈檐不解,“你们这演的什么呢?相爱相杀?”
他话音刚落,就发觉门外有人进来了。
不一会儿,沈牧抱着个包袱出现在门口。
陈檐:“……”
沈牧:“……陈将军。”
将军踢了陈檐一脚,“还不走,留下来吃饭吗?”
这兄弟不能要了。陈檐唉声叹气地走了。
将军把书呆子拉过来上上下下检查,“陈檐说营里的人去你府上闹了,没伤着你吧?”
沈牧:“没有,那日我不在府里。”只是回来后发现房顶漏风了而已。
“这帮傻小子,等我回去收拾他们。”
“没事,”沈牧摇摇头,低声道,“再说,也确实是我对不起你。”
将军伸手捏他的脸,“瞎说什么,丞相要害我,有你什么事。”
“我是帮凶……”他蹙着眉,脸颊被将军一捏染出了个红印子。将军看着他,起了逗人的心思,“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那……”他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沈牧一愣,从耳尖红到了脖子。
“好不好?”将军亲了一下他红红的耳尖,“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你……你……”沈牧跟个熟透的柿子似的,话都说不出了,把包袱塞给将军,转身就要走,被将军一把拉进了怀里。
“这是什么?”将军笑着问,“大衣?”
“最近天气比较冷……”沈牧脑袋贴在将军胸前,听着将军心脏“咚咚”地跳着,自己一颗心也跟着“咚咚”地跳着。
将军却说:“莫说最近,我一年四季都是冷的。”
沈牧不解地看他。
“书呆,”将军揉着怀里人的耳尖,嘿嘿傻笑,“你什么时候搬来将军府同我住,我就不冷了。”
沈牧:“……”
【第12章】
沈牧埋着脸,结结巴巴地问,“我自己有府邸……为何……为何要搬去将军府……”
“你不是怕我冷吗?”将军理直气壮,不要脸地说,“给我抱着睡就不冷了。”
“胡……胡言乱语……”沈牧听不下去了,挣扎着要走,将军搂着人不放手,“怎么就胡言乱语了,要不我去你府上睡也行,你被窝也挺暖和的,上次……”
将军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牧急急忙忙伸手捂住了嘴,“你……别说了……”
将军笑着抓过嘴边的手亲了一下,“好好好,我不说了……”他想,他的书呆子脸皮真的很薄,一逗就羞,一羞就红了脸,真他娘的……怪可爱的。
其实上次也没什么,不就是……抱着人……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那天,见了北尧公主后,将军大晚上翻墙爬窗,又偷偷进了沈牧的卧房。
他的书呆子正在灯下看书,似乎是刚沐浴完不久,穿着白衣,散着头发,发丝上还沾着水汽,整个人温温和和的,却被突然翻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差点出声喊人。
但一看是将军,又惊又喜,眼底映着烛光,清清亮亮的。
将军心头一热,有点受不住。
“咳咳……在看书呢?”
沈牧点点头,“闲来无事,随便看看。”他手里拿着书,书页边上零零散散写了些字,大概是看书时随手记下的。
将军看着那些字,笑着说:“你的字果然一点都没变。”
沈牧不解。
将军从怀里掏出了北尧公主约他去城外破庙的那张纸条,“这是你写的吧?”
沈牧接过纸条,“你见到北尧公主了?”
将军点头,沈牧轻声道:“这件事牵扯过多,你若是不愿意……”
将军打断他,“你都扯进去,我还能不管?”
沈牧眼睛微弯,眼底荡出笑意,“我本想直接与你商量这事,但公主说想见你……”
“她是想试我吧,”将军嫌弃道,“试就试,还找你写纸条,一下就穿帮了。”
“她说,她字不好看,”沈牧又疑惑,“怎么就穿帮了?”
将军一脸骄傲,“我认得你的字。”
沈牧一头雾水,“……你怎么……会认得我的字?”
将军:“你忘啦?你给我写过信。”
沈牧把脑子里的记忆扒过来又翻过去,愣是没找到关于将军说的“信”。
将军有点不高兴,不肯再说,让书呆自己想。
于是,书呆子想了一晚上都没想起什么,最后将军气得赖在人家床上不肯走,还说一个人睡不着,把书呆子也拉进了被窝里,抱着人不撒手,动手动脚地占人便宜,一会儿说人腰细,一会儿又嫌人太瘦,一会儿又说人屁股软……闹了半天才沉沉睡去。
书呆子红着脸窝在将军怀里,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声,把两个人从初遇到现在抵足而眠,一点一滴的记忆都扒拉出来,却还是没想起给将军写过什么信,最后抵不住困倦,靠着将军的胸口睡着了。
【第13章】
几日后,东陵三皇子殷勤来访,说是怕大虞受北尧欺负,特意来相助。
但人一来,就风风火火地跑到城外的北尧驻地,也不表明身份,远远地对着北尧人破口大骂,恨不得北尧大军赶紧攻城破门。
陈檐急忙带着人,礼貌又强硬地把他架了回去。
回去后他也没闲着,偷偷见了李长屿,两人唠了半天,密谋了两件事——丞相要造反,东陵三皇子要将军的命。
李长屿找来了沈牧,告诉他,大牢里都打点好了,让他找人把将军杀了,伪装成畏罪自杀的假象。
沈牧温温顺顺地答应了。
结果晚上就把将军从大牢里救了出来。
两人急急忙忙地跑着,却在街口被李长屿带人堵住了。
李长屿看着沈牧,有些怅然,他说,子言,你太让我失望了。
“父亲说你有异心,我总还留着一线希望,”李长屿自言自语般说,“我还想着,只要今晚你杀了司徒越,我便信你,今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可你怎么就……”
将军把沈牧护着身后,冷眼看着李长屿,“他就是个书呆子,做不来你们这些阴险的事。”
李长屿一笑,“那便不要做了,以后好好呆我府上就行了。”
沈牧刚要说话,将军伸手一拦,说:“他要呆也是呆将军府,你那破地方自己留着吧。”
李长屿看沈牧躲在将军身后,听了这话也不反驳,还红了耳尖,顿时怒从心头起,“将军府?司徒越,你如今这处境还想回将军府?”
将军看着他不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北羽菱是假死,你就不会有事?”李长屿反倒笑了,“那要是北羽菱真的死了呢?”
与此同时,本来和侍卫阿陌躲在一处偏僻院落的北羽菱,被突然闯进来的十几个黑衣人吓了一跳,大打了一场。
但两人对十几人,还是落了下风,侍卫阿陌受了伤,昏了过去。
这时,连浔和周烈带着人闯了进来,三下五除二把黑衣人收拾了。
北羽菱抱着阿陌哭,“阿陌,你不要死啊……”
连浔走过来,踩了阿陌一脚,昏迷的人顿时大叫了一声。
连浔放心道:“会叫,还没死。”
北羽菱:“……”
另一边,李长屿见将军没什么反应,有些奇怪,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感觉身上几处地方被什么小东西重重打中了。
然后,他就全身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将军一挑眉,忽然笑着说:“误会了,都是误会。”然后走过去,好兄弟一般抱住了李长屿,拍着人的后背说:“老李啊,辛苦你了,替我向丞相他老人家问好……”
李长屿身后的人看自家公子安安静静的,也不反抗,一时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也没敢动。
而此时,东陵三皇子抱着个美人,坐在染醉楼的屋顶上喝着酒。
美人:“公子,芩儿没骗您吧,这里的月色是不是很美啊?”
三皇子点点头,笑着调戏美人,“美,月色美,人更美。”
美人笑盈盈地靠在他怀里,说:“京城里,可没多少楼能高过我们这楼的,在这里,不仅月亮看得清楚,这京城好多地方都能看见呢,”她似是不经意一望,“您看,连街口那里有多少人都能看见呢……”
东陵三皇子随意一瞥,却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李长屿和司徒越那混蛋吗?!
李长屿不是说要杀了司徒越吗?!
怎么两个人抱在一起?!
【第14章】
东陵三皇子一瞬间心情跌宕起伏。
李长屿跟司徒越是一伙的?!
他根本就不想杀司徒越?!
街口处,将军揽着李长屿的肩膀,一伙人平平静静地走了。
三皇子怒火中烧。
什么狗屁合作?!都是骗本王的!
这就是个套!
带走了李长屿的将军在另一个街角客客气气跟人告别,然后拉着沈牧走了。
跟着李长屿来的人满腹狐疑,“公子,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李长屿不言不语。
直到两个时辰后,终于能动的李长屿愤怒地殴打手下,“混账!我被人点穴了!你们看不出来吗?!蠢货……”
沈牧跟着将军往城外走,忍不住开口问:“刚才暗中出手的是?”
“陈檐,”将军解释道,“他以前在山上常用石头打飞禽走兽,后来当了兵就用来打人了,打着打着还琢磨出了一套打穴的……”
沈牧点点头,又别别扭扭地说:“你等下回去……把衣服换了……”
将军茫然不解,“为什么要换衣服?”
沈牧咬着下唇,“你刚才……抱他了……”
将军愣了一会儿,突然心花怒放,揉着人的手问:“书呆,你吃醋啊?”
书呆子不肯承认,“不是……”
将军追问:“那你怎么让我换衣服?”
“脏了……”
“比这更脏的我都穿过,”将军故意道,“以前打仗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换一次衣服……”
沈牧说不过他,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那点心思,只好抿着嘴走了。
将军不敢逗了,傻笑着追上去和人十指相扣,哄道:“好好,我回去就换……”
第二天,李长屿两手空空地去见东陵三皇子。
三皇子冷漠地问:“司徒越的人头呢?”
李长屿:“……昨晚被他逃了……”
“哦,”三皇子拉长了声音问,“逃了?”
“殿下放心,”李长屿赶紧道,“司徒越这是畏罪潜逃,已经全城通缉了,相信不久就能抓到他了!”
三皇子在心里痛骂李长屿无耻——什么逃了?昨晚是谁跟他好兄弟一样抱在一起?打都舍不得打,还说要杀他?
但面上不露声色,悠悠道:“既然这样,那便等抓到司徒越再说吧。”
他们原本约定,将军死后,东陵发兵,趁大虞军队赶赴边境御敌,京城空虚时,丞相兵变,夺下帝王之位。
如今,将军一日不死,东陵便一日不肯发兵,李长屿再着急也无济于事。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当天晚上,东陵三皇子竟带着人偷偷跑了。
三皇子平生最恨人骗他,更何况是联合司徒越一起骗他。
他不想被他们套了,连夜带着人匆匆跑了,却在路上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北尧军抓了。
东陵近月来对北尧虎视眈眈,多次出兵骚扰。
北尧君主怕打不过东陵,才想出了和大虞联姻这一招,借联姻与大虞结盟。
虽然最后联姻不成,但盟还是结了,结果一样就行。
于是,借着大虞传出的消息,半道劫了东陵三皇子。
至此,北尧和东陵正式兵刃相向。
而京城里,本已遇刺的北羽菱突然‘死而复生’,指责丞相勾结东陵谋害她,要不是她机灵假死,就真成刀下亡魂了。
朝堂一时哗然。
【第15章】
对于北羽菱的指控,丞相连连呼冤枉,矢口否认。
他说,公主金枝玉叶,想来是受了无耻小人的蒙骗,不知是何人吐露消息,让公主误会老夫了?
北羽菱说,我有证据。
说着从身上抽出了一封信,那是从东陵三皇子身上搜出来的,丞相写给三皇子的密信。
丞相脸色惨白。
皇帝吩咐人鉴别信的真伪,最后“痛心疾首”,把丞相关入了大牢。
入了大牢丞相才确信,这是皇帝察觉他有异心,联手北尧给他下的套。
他谋反未动,反倒让皇帝先发制人了。
丞相在牢内顿足捶胸,一筹莫展。
李长屿带着人打算破牢救他父亲,却在大牢门口遇上了洗清罪名,恢复自由的将军。
将军带着兵,入朝多年却仍旧不改土匪的痞气,拐着弯骂李长屿自不量力。
李长屿气疯了,领着人跟将军打了一架,最后输得一塌糊涂,一起被关进了大牢。
可几天后,不知怎的,李长屿在牢内失踪了。
皇帝下令全城搜查,却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平了内乱后,大虞依照约定,命将军率兵与北尧一同对战东陵。
出发的前一晚,军营内人人忙着清点行装,唯独不见了将军。
沈府,沈牧卧房。
房内光线昏暗,只余桌上一盏油灯微弱如豆,在断断续续溢出的呻吟中兀自燃着。
沈牧红着眼角,鼻尖渗出汗珠,被身上的人低头舔去。
灼热的气息喷在脸边,沈牧忍不住抬头去寻,舔着唇,勾着人呼吸交缠。
他手撑着近在咫尺的胸膛,手指微蜷,在喘息间轻轻颤着。
汗水沿着将军的肩背往下淌,在一晃一动中没入被褥。
烫,太烫了,他想,真他娘的……要命了……
阿越……
他听见他的书呆子喊,又低又轻的声音带着喘,黏黏糊糊的,像他脖颈间的汗液,一碰便要烧进骨头里。
书呆,他吻着人湿润的眼角,诱哄道,等我回来,跟我去见舅舅,好吗?
沈牧腰被他掐在手里,在欲望中无处可逃,浑身泛着潮红,却对眼前人分外纵容。他湿着额发,喃喃道,好……
桌上的油灯燃尽最后一丝光亮,悄悄灭了。
屋内的喘息声却越发粗重,缭绕着轻声的哭音,敲着窗缝泄进的月光……
翌日,将军率兵赶赴沙场。
沈牧酸着腰站在城门目送将军北去。
他想,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昨晚说回来要带他去见他舅舅……
他又羞又怯,想着是不是该去备两套好一点的衣服?
见面的时候该带点什么东西……
他又怯又期待地数着日子,等着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
可两个月后,消息传来,将军在战场上受伤了。
那是最后一战,将军被身边的亲兵偷袭刺伤。
亲兵事后供出,是李长屿投靠了东陵,许他荣华富贵,让他行刺将军,以搏东陵一线胜机。
可将军却在被捅了一刀后,没事人一样继续征战沙场,直到大败东陵,滚滚烟尘中竖起大虞军旗,才撑不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磕到了脑袋。
【第16章】
将军在大营中醒来时,腹部疼,脑袋也疼。
周烈一见人醒了,高兴得热泪盈眶,扑上去就抱着人喊,“老大,你终于醒了!”
将军被压到伤口,大叫了一声,陈檐赶紧一脚踹开了周烈。
“娘的,嘶……”将军捂着腹部纳闷,“老子这是怎么了?”
周烈一听就来气,“张禾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张禾?”将军皱眉,“他不是前两天跟人打架,被我赶去帮赵七做饭了?怎么,又闯祸了?”
陈檐脸色一变,周烈傻傻地问:“老大你说啥呢?那都四年前的事了……”
不一会儿,周烈急吼吼地冲出来找连浔,“老大摔傻了!”
连浔把将军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发现人没什么大碍,但脑子有点问题---记忆停在了四年前。
这个连浔也没办法治,只能期盼将军自己想起来了。
张禾在将军醒来的那天自杀了。
将军没有去见他,只让人把他埋了,自己抱着一坛酒不知道去哪了。
后来被连浔发现,骂他一个伤患还敢喝酒,吼得惊天动地,震得将军耳朵都要聋了。
将军伤口愈合后,便启程归京了,留了陈檐在边境处理后续军务。
也不知怎么传的,将军人还没到京城,失忆的消息就已经在城内传开了。
沈牧在听闻将军受伤后,日日悬心吊胆,夜不能寐。
好在最后人没事,虽说记性好像出了点问题,但人能回来,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将军回京的那天,皇帝犒赏三军,设宴为将军接风洗尘。
将军赴宴前,回了一趟将军府。
司徒峰把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没缺胳膊没少腿的,才放下心,想着失忆就失忆吧,人没事就好,却又一拍脑门追问道:“你去北境前说,回来要带你心上人来见舅舅的,还记得吗?!”
将军虎躯一震,“我有心上人?”
司徒峰:“……”
司徒峰“哐哐”撞大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磕个脑袋把我外甥媳妇磕没了……”
将军:“……”
晚宴上,将军百无聊赖地看了一场歌舞,等皇帝走后,站起来也想走了。
这时刑部侍郎程端走了过来,一副与将军很熟络的样子。
一阵寒暄过后,程端忽然说:“司徒将军,您曾言与舍妹两情相悦,只待大军得胜归京,便来提亲,不知将军可看好了日子?程某也好准备准备……”
将军心里一惊,难道自己的心上人就是程端的妹妹?
然而,吏部侍郎孙期走了过来,大骂程端无耻,“你妹妹上个月跟城东的卖油郎私奔,被你抓回来关起来了,你还敢在这里欺骗司徒将军?!”说完又堆起笑对将军说:“司徒将军莫要听他胡说,将军早已和舍妹山盟海誓……”话还没说完,程端就忍不住拆台,“孙期你要脸么?你妹妹才十二岁,大门都没出过几回……”
将军可算明白了,这是仗着他失忆了,浑水摸鱼来的。
将军烦了,谁的话也不听,自顾自走了。
走着走着,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他,回头一看,是个书生模样的人。
他一挑眉,问道:“怎么,你也有妹妹跟我私定终身了?”
沈牧:“……”
【第17章】
沈牧从晚宴开始,视线就没离开过将军。
他瘦了,沈牧想,也黑了。
他想问问他,伤好了吗?伤口还会疼吗?
他甚至想告诉他,我很想你……
可将军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看到很多人围着将军,闹哄哄地胡诌乱扯,最后将军都生气,沉着脸走了。
他急忙跟上去,可没走几步,将军就回过头问:“怎么,你也有妹妹跟我私定终身了?”
沈牧一时语塞。
“不是,我……你……”你说我是你心上人……
可将军又怎么会相信他,大概也会当他胡说八道吧?
沈牧沉默半晌,将军想着,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
“你的伤……如何了?”沈牧终于抬头问道。
将军:“没事了。”
“还疼吗?”他声音又低又轻,似乎满含心疼,将军心头一颤,“不……不疼!”
沈牧从身上掏出一张折叠的方纸,递给他道:“这是我从太医院求来的方子,有养血益气之效。”
将军接过方子,看着人告辞离去的背影,心想,这书生还挺有心的,他们之前关系大概不错。
然而,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又懵了。
沈牧一上来就参他昨日归京时,本该未时去兵部,却等到申时才去。
将军震惊不已,这人怎么回事?!昨晚还关心他来着,怎么转头就找他麻烦了?!
沈牧也很无奈,本来丞相被流放后,他也不想再参将军了,但他本就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皇上没让他停,他便不能停。
他知道,皇上还是忌惮将军的。
若这样能护将军周全,也还是好的。
吏部侍郎孙期见将军一脸震惊,好心解释道:“沈御史一向这样,将军不必往心里去。”
将军问:“怎么?我得罪他了?”
孙期摇摇头,“这孙某就不清楚了。”他没敢说,其实大家私下里都猜将军欠了御史不少钱,所以才惹得御史天天找他麻烦,他却连脾气都不敢发。
“昨日将军一身风尘,也十分劳累,”孙期安慰道:“晚一些去兵部也是情有可原,相信皇上不会怪罪将军的。”
果然,沈牧一说完,皇帝就对将军表示体谅,只叮嘱将军下次不可再犯。
下朝后,将军心不在焉地走着,又发现有人跟着他,回头一看,还是沈牧。
将军:“有事?”
沈牧欲言又止。
将军心里跟有猫挠似的,他忍不住问:“……我得罪过你?”
沈牧摇摇头,“没有……”
这时,孙期路过,见将军黑着脸盯着沈牧,怕他脾气一上来真要揍沈牧——沈御史那小身板,哪里能经得住!
他赶紧上前和稀泥,“司徒将军可有空,赏脸陪孙某去喝几杯?”他凑近将军低声道,“听闻染醉楼新来了几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将军一起去欣赏欣赏?”
他虽放低了声音,但沈牧离得近,也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当即心一沉。
孙期说着就要拉将军走,沈牧一着急,脱口喊道:“不准去!”
将军被吼得心头一跳,跨出去的腿立马收了回来,还条件反射似的答道:“没去!”
孙期:“……”
这情况……怎么跟我家娘子发现我喝花酒似的???
【第18章】
将军回过神来,一想不对,自己是傻了吗?干嘛要听这书呆子的话?
他心一横,故意道:“老子偏要去!”
沈牧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你……”他急了半天也没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索性道:“我也要去!”
孙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沈御史要去青楼?!那个端方雅正,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沈御史要去青楼?!
将军也十分吃惊,这书呆子,读书读傻了?!青楼也是他能去的?!
嗯?这话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最后,三个人脸色各异地往青楼走。
三人刚踏进染醉楼大门,孙妈妈便招呼楼里的姑娘扑了上来。
沈牧吓得直往将军身后躲。
将军还挺受用的,他想,这书呆果然没来过青楼,这模样,倒像是来让人欺负的。
三人在楼上要了间房,孙妈妈叫了六七个姑娘进去伺候。
沈牧长得斯文清秀,虽然看起来有几分冷淡,但还是有好几个姑娘往他身上扑。
他慌得脸都红了,推开这个,那个又靠了过来,又是摸手又是摸脸的,甚至有人直想灌他酒……他被闹得手足无措,差点夺门而出,却突然听见“嘭”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将军一手拍在桌子上,脸黑沉沉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看那书呆被人摸手又摸脸的,就火气噌噌地往上冒,冒着冒着,突然就忍不住拍桌而起了。
一堆人傻傻地看着他。
将军想了想,大手一挥,让姑娘们都先出去,换了几坛酒进来。
孙期不解,“……怎么都让走了啊?”
将军抱着酒坛子,一脸正直道:“喝酒就喝酒,要什么姑娘?来,老子教教你军营里的喝法。”
孙期:“……”
我为什么要在青楼里学你们当兵的怎么喝酒?!
于是,他们开始划拳。
孙期没几回合就被将军喝倒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将军看向沈牧,一脸骄傲地说:“老子喝酒从来没醉过!”
沈牧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摇摇头说:“不,你醉过。”
将军不相信,“什么时候?”
沈牧:“三年前……”
三年前,在安王谋反引发的那场乱战里,沈牧差点被叛军所伤,好在将军及时救了他。
平定叛乱后,沈牧想去谢谢将军,独自去了军营,却看见一群人光着膀子在喝酒。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人,听说是在跟将军拼酒,结果喝到现在将军都还没倒。
最后,所有的人都被将军喝趴下了。
将军抱着酒坛子笑得好猖狂,看见沈牧走过来,勾着人的肩膀醉醺醺道:“书呆,我厉害吧……嗝……没人能喝得过我……我……”话还没说完,人就倒在沈牧身上了。
后来,沈牧回去后,有些不放心,还写了张解酒的方子,让人送了过去。
解酒的方子?
他突然想起来,上次将军说自己给他写过信,难不成就是这个?
这……也算信?
“喂,想什么呢?”将军见人话说到一半忽然开始发呆,忍不住追问道,“三年前怎么了?”
“没什么,”沈牧回过神来道,“就是你和营里的兄弟一起喝醉了。”他也抱起一坛酒,仰着脸说:“我陪你喝。”
将军怀疑道:“你会喝酒?”
沈牧:“……一杯……”
然后,将军就见他喝了两口,又开始发呆了。
这回呆得有点不一样,脸颊泛着红,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将军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没事吧?”
沈牧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喊了一声“司徒”,然后抓着他的衣领,仰起脸亲了他一下。
随即倒在了将军怀里。
将军抱着人,如遭雷劈。
他他他……他轻薄老子!
【第19章】
沈牧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他躺在床上,将军坐在床边看着他,一见他睁开眼,又赶紧挪开了目光,“咳……醒了?”
沈牧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脑袋还是晕沉沉的。
将军问:“还晕?”
沈牧晃了晃脑袋,强装清醒道:“没事。”
将军怀疑道:“真没事?”
沈牧点点头。
将军转身往门口走,“那回去吧。”
沈牧跟上去问:“孙侍郎呢?”
“他家里人来寻,先回去了。”将军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喝醉了就会……做些奇怪的事?”
沈牧茫然,“奇怪的事?不知,我很少喝酒……”他问,“我做了何事?”
将军脸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说:“没什么……以后不要跟别人喝酒了!”
沈牧想,我也没跟别人喝……
他们沿着江边走。
那是横穿京城的一条江,映着街边的灯火,江面上零零散散有几艘画舫。
“司徒将军!”将军突然听见有人喊他,转头一看,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坐在画舫里朝他招手,“将军可否赏脸一叙?”
将军问:“那人是谁?”
沈牧:“六王爷——齐王。”
将军:“我跟他很熟?”
“不是,”沈牧皱眉道,“一年前,齐王看上了染醉楼的芩儿姑娘,一掷千金,芩儿姑娘却不愿跟他走,他便想硬抢……听闻那时你刚好在楼里,还打断了他一只胳膊……”
将军一扬眉,“这么说,是有仇?”
“嗯,他邀你上舫,怕是没安好心,”沈牧担忧道,“还是别去了。”
“老子还怕他不成,”将军拉着人就往前走,“去会会他。”
将军拉着沈牧上了舫,齐王十分热情道:“司徒将军,沈大人,请坐请坐……”他想,这两人不是不对付么,怎么在一块?这沈御史,不会坏他的事吧?
他刚才看见将军在江边走,想起这人受伤失忆了,要是能三两句话骗得他放下戒心,再趁其不备,把人打晕,那还不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二位,”齐王给他们倒酒,“二位这是要上哪去?”
沈牧端坐着不说话,将军也不说,自顾自拿过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后觉得不错,又拿了一个给沈牧,“这个好吃……”
齐王有些尴尬,又东拉西扯地讲了一大堆,却突然听见将军说:“不够打。”
齐王:“啊?”
将军:“你才带了五个人,不够打的。”
齐王脸色一变,“你……”
将军站起来拉着沈牧就想走,齐王气疯了,“还想走?!来人,把他的腿给我打断了!”
五个随从拔刀就砍了过来,将军气定神闲地一脚踹一个,全给踹进了水里,然后看着齐王道:“你也下去?”
“你你……”齐王一着急,搬起桌子就砸了过去。
将军一闪身躲开了,但桌子砸在舫上,砸得画舫晃了晃,沈牧站在舫尾,脑子又晕乎乎的,这一晃,直接把他晃得掉了下去。
他惊呼一声,将军吓坏了,“书呆!”
他赶紧跳进水里把人捞了上来。
沈牧呛了几口水,脸色有些白。
将军一着急,抱着人就往将军府跑。
他也没多想,只想着得赶紧给这书呆子换身衣服,这细胳膊细腿的,可别着凉了。
他匆匆抱着人进了卧房,把人放在床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递给沈牧道:“赶紧把湿衣服换了。”
沈牧看起来有些呆,点了点头,接过衣服放在床上,然后,当着将军的面就开始脱衣服。
将军目瞪口呆。
娘的,你你……你倒是去屏风后面啊!
【第20章】
将军在心里吼完,又觉得不对,大家都是男人,当面换个衣服又怎么了?营里的弟兄不天天光着膀子瞎转悠,还一起洗澡搓背呢,有啥稀奇的?
大概是因为这书呆是个文人吧,他想,他那帮土匪兄弟个个都是大老粗,平时跟他们闹惯了,忽然见着这么个书呆子,当然觉得不一样。
想明白这一茬,将军顿时坦荡了。他又从衣柜里拿了套衣服,想把自己的湿衣服也换了,一回头,沈牧上衣已经脱完了,裸着白皙的脊背,像颗剥了壳的熟鸡蛋,却又泛着粉,直看得人想咬一口……
将军顿时血一股又一股地往上涌,烧着喉,燎着眼,他盯着那截又白又细的腰,口干舌燥地想,一掐就要红的……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凶了,沈牧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一望,四目相对。
沈牧愣愣地眨了眨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一激灵清醒了几分,羞得脖子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拿过衣服往身上套。
将军心虚了,不敢再看,拿着衣服往屏风后跑。
娘的,这书呆子怎么那么白?他有些后怕地想,刚才差点没忍住要扑上去了,疯了吗?!
将军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时,沈牧也已经换好了。
沈牧脸色还是有些白,将军不放心,“我去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
“不用了,没事……”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这还没事?等着。”将军转身要走,沈牧急忙拉住了他,“不是……”他不好意思道:“……我不喜欢姜……”
将军还是不同意,“捏着鼻子一口灌了就完事了,不喜欢也得喝,不然回头该着凉了。”
沈牧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他坐在桌旁等将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房里的摆设。
虽然之前将军多次跳窗闯他卧房,但沈牧却是第一次进将军府。
房里的摆设很简单,除了柜子,桌子,还挂着一副盔甲。
那是将军的盔甲,他父亲林正崖留给他的。
盔甲隐隐泛着光,看得出是经常擦拭的,沈牧想,虽然将军至今不肯喊林正崖一声父亲,但其实对这副盔甲格外珍惜。
或许,在他心里,早已原谅了他父亲,只是自己不肯承认……
沈牧正胡思乱想,将军端着姜汤推门进来,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沈牧:“……你脸怎么脏了?”
“没事,”将军把姜汤递给他,催促道,“赶紧喝。”
他不敢说,他本来想自己给他熬姜汤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冒出了这样的想法,还特别激动,想着熬碗姜汤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加姜加水熬一熬就好了。
可他没想到,他生不起火。
他蹲在灶旁,瞎搞了半天,愣是没把火生起来,反倒把脸熏黑了,最后还是买菜回来的厨房大娘帮他烧了火。
沈牧端着姜汤闻了闻,皱巴着一张脸,又看了看将军。
将军脸一虎,“赶紧喝!”
沈牧只好仰着脸一口灌了。
“好辣……”他苦着脸抱怨,将军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了一句话,“亲一下就不辣了。”
将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老子这是发什么疯?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司徒峰在外面喊道:“阿越,开门。”
沈牧突然慌乱地站起来,左顾右看,像在找什么。
将军:“你怎么了?”
“我现在不能见你舅舅,”沈牧说,“我……我还没准备好……我怕……”
将军:见我舅舅要准备什么?怕啥?
他还想问,沈牧已经跑到柜子前,开门躲了进去。
将军:“……”
将军打开门,司徒峰抱着一堆画像走进来,放在桌上道:“这些是京城里排得上名的姑娘画像,你赶紧看看有没有眼熟的,能不能想起什么,你心上人可能就在里面……”
柜子突然“哐”的一声响。
司徒峰:“什么声音?”
将军:“……猫……”
【第21章】
司徒峰:“猫?”
将军:“……对……在柜子里睡觉……”
司徒峰一脸狐疑,想过去开柜子,将军赶紧胡乱拿起一幅画道:“这个好像有点眼熟!唉,头好疼……”
司徒峰一喜,“可有想起什么?”
“好像有点印象……”将军装出努力回忆的模样,“这姑娘谁啊?”
“这是秦尚书的女儿,”司徒峰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道,“对了,她去年乞巧节还送过你一个香囊,肯定是她了!”
将军:“……”
司徒峰越想越对劲,喜上心头,拍着将军的肩膀道:“错不了的,她就是你心上人!哈哈哈你小子眼光还不错,这姑娘俊俏!”
将军忍不住问:“要是她真是我心上人,怎么不来找我?”
“人家一个姑娘家,哪里好意思?再说,这几天老有人跟你瞎攀亲,她就是来找你,你敢信?”司徒峰成竹在胸,“这样吧,我让人去尚书府送拜帖,你去见见那姑娘,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将军:“啊?”
“我这就吩咐人去。”司徒峰说走就走,一点不耽误,还没出院子就放声喊人:“小六,小六……”
将军:“……”
沈牧推开柜门出来,看着桌子上的画像不说话。
他……生气了?将军有些发慌地想,甚至莫名想解释,“这些……是我舅舅……不是我……”
“她不是你心上人……”沈牧突然轻声说。
“嗯?”将军狐疑道,“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认识我心上人?”
“我……其实……”沈牧心一横,抬起头道,“其实是我!”
将军以为他没说完,可等了半天也没下文,不禁问:“你……你妹妹?你不是说没有妹妹吗?难道是姐姐?”
沈牧:“……”
其实这也不能怪将军死脑筋,遇见沈牧前,他没对谁动过心,也以为自己将来会娶个温婉和顺的女子,却不曾想被书呆子一个笑迷了眼,从此念念不忘。
沈牧有些怅然,摇摇头想走,将军不让,拽着人胳膊问:“你还没说呢,老子心上人到底是谁?”
书呆子垂头丧气,“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将军:“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
沈牧:……我说了……
这时,司徒峰又风风火火地走进院子,人还没见着就听他乐呵呵地喊:“阿越,赶紧换身好看的衣服,秦姑娘在湖边等你呢……”
将军一惊,慌忙对沈牧道:“不是……我没有……”话还没说完,沈牧跟只受惊的小猫似的,又躲柜子里了。
将军:“……”
司徒峰眉开眼笑,进门就催将军赶紧换衣服去赴约,“秦姑娘正好在湖边赏灯呢,你赶紧去……”
将军:“……舅舅,我……我营里还有事……”
司徒峰:“有事也得放下!赶紧先把我外甥媳妇找回来!”
将军:“也不一定就是那姑娘……”
司徒峰:“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将军:???
司徒峰千叮咛万嘱咐,才终于放心回去了。
将军提心吊胆地去开柜门,看见沈牧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窝在柜子里,连表情都看不清。
将军没由来地心一紧,脱口道:“书呆,你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