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2-19

肉包不吃肉:二哈和他的白猫师尊 91 - 96

【第91章】 本座的师尊是大神

  大殿上,此人华衣若雪,负手而立,绡纱如云,广袖及地。神情看似端庄慎重,然而眼仁微抬,睫帘微垂,客气中透着三分鄙薄,三分傲慢。
  李无心没想到玉衡长老竟然是他,霎那间悚然色变:“楚、楚……”
  楚晚宁安然道:“李庄主,别来无恙。”
  “怎的是你!”方才还巧舌如簧的李无心半天说不出话来,面如枯蜡,“你从儒风门离开后就音讯全无,我们还道你是去四海云游,谁知你竟、你竟然明珠暗投!”
  楚晚宁嗤地笑了,眼神挺冷的:“承蒙你看得起,觉得我是明珠。”
  “……”
  “好了,闲话也不必多聊,先说正事。听闻你觉得我为练邪术,杀害彩蝶镇五百户居民。此事实非我所为,但李庄主既然迢迢而来,必然已生误会。我尚有要事在身,天音阁就不陪庄主去了,庄主有什么要问的,就在这里问吧。”
  说罢他也懒得站着,一挥衣袖,自行落座于长老席上。巫山殿给每个长老都设有专席,楚晚宁的席位在薛正雍左侧,铺着细篾湘竹席,垂着半卷竹帘,比起再旁边禄存长老花里胡哨插满新鲜花朵的席位,实在太过寡淡。
  这些年楚晚宁虽未刻意隐姓埋名,不过也确实行迹低调,因此碧潭庄的小辈们虽有耳闻,却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厉害。但李无心不一样,他混迹江湖多年,对晚夜玉衡的赫赫威名又岂会不知?
  他的拳头在衣袖里捏紧,余光不由地扫向常公子。
  要不是自己收了常家万贯钱两,又何苦来揽这个苦差事。原以为死生之巅的玉衡长老不过就是个籍籍无名的修士,谁知道会是久不露面的楚晚宁!
  如果知道是他,给再多好处自己都不会来趟这滩浑水,眼下进退不得,骑虎难下,又该如何是好……
  李无心面上不变,心中却叫苦不迭。
  偏偏手下一个亲传弟子不明事理,还以为是这玉衡长老蛮横不讲理,因此师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竟自作聪明地出头道:“楚长老,你日前可曾去过彩蝶镇伏魔降妖?”
  楚晚宁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不错。”
  “那么,那个鬼新娘,也是你镇的邪?”
  “你说的是罗纤纤?”
  “我……”那少年失语,他只知彩蝶镇暴走的邪魅是一个鬼新娘,却并不知道更多,因此楚晚宁稍以反问,他竟答不上来,只面红耳赤道,“总之是个女鬼就是了!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冤死的新嫁娘一个镇子里能有多少?”
  楚晚宁冷笑:“彩蝶镇以冥婚为俗,鬼新娘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我倒还真不知你说的是哪位。”
  “你——”
  “什么你啊我啊的,没规矩。逆徒还不退下!”
  呵斥完强自出头的弟子,李无心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对楚晚宁道:“楚宗师,我这徒弟第一次出山,不通晓规矩,你别见怪。他说的鬼新娘确实就是那罗纤纤。”
  楚晚宁微微皱起眉头:“罗纤纤的冤魂暴走了?”
  “是啊。”李无心嗟叹道,“那女鬼失了神智,杀尽了陈家满门不说,后又在镇内大肆屠戮。我率弟子前去镇压的时候,彩蝶镇几乎已经没有活人了。”
  楚晚宁喃喃道:“怎会如此……”
  “我听闻曾经涉及此事的,乃是死生之巅的玉衡长老,事出蹊跷,因此才寻上门来。另外,在彩蝶镇,我还得到两样东西。楚宗师,还望你仔细看看,是否与你有关。”
  他说着,先是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黄绸绢帛,欲递给楚晚宁。
  岂料薛蒙一步拦在面前,没好气道:“给我!”
  “这……”
  “我师尊有洁癖,外人碰过的东西他不爱碰!”
  薛蒙说的倒也实在夸张,其实楚晚宁不过是不愿碰厌恶之人沾染过的东西,倒也真没什么洁癖。不过楚晚宁本就看李无心不顺眼,因此也由得薛蒙胡闹,并不多言,只垂眸喝了一口师昧奉上的热茶。
  李无心憋着口恶气,但也没办法,只得冷笑着把黄绢交给薛蒙。
  烛火下,众目睽睽。
  楚晚宁抖开绢帛,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送渡咒……”
  “正是如此。楚宗师,据我所查,罗纤纤冤魂曾由你暂时封印,在你走前,你把一份送渡咒交给了陈家的独女,让他们一家每日抄诵,往复十年,是也不是?”
  “不错。”
  “那这份送渡咒,正是楚宗师的字迹,对也不对?”
  “……确实如此。”
  “可是楚宗师,您这一份送渡咒,每章结尾多了个咒印符文,那是什么意思,您不会不懂吧!”李无心的声音陡然高亢起来。
  “万涛回浪纹,是反咒啊!——陈家的人每抄完一次送渡咒,都会画个反咒符号,硬生生将渡人之咒,变成害人之咒,催得封印破除,罗纤纤厉鬼狂暴!陈家满门无人懂道,除了亲手将这绢帛交给他们的玉衡长老,老夫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能教他们画出这样厉害的符咒!”
  “老匹夫休要含血喷人!”薛蒙勃然大怒,“我师尊若要杀他们,何须绕这么大个弯子!什么正咒反咒的,笔迹不能模仿吗?你怀疑是我师尊画的,我还怀疑是你这龟儿子半路偷着画在上面,用来诬陷人的呢!”
  李无心皮笑肉不笑道:“薛蒙公子,长辈说话,你这小辈插什么嘴?”
  薛正雍开口了:“李庄主,你单凭一张绢帛就说此时系玉衡所为,未免偏颇。小儿说的没错,字迹是可以模仿的,万一有谁想栽赃玉衡,照着他的符文画几遍,也就很像了。”
  “那就要问问,楚宗师何处有如此宿敌,花了这么大心思,要来害他。”
  一旁沉默许久的墨燃,此时忽然笑了两声。
  李无心看向他,想到他刚刚那番以杵捣臼的粗鄙言论,不由皱了皱眉头:“你又笑什么?”
  “我笑你们讨论了半天,却忘了一件事呀。”
  薛正雍奇道:“什么事?燃儿你想到了什么?”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恰巧对万涛回浪有一些了解,刚好会画。”墨燃笑道,“喏,你们看,这个是不是。”
  说着,他指尖凝上一抹泛着红光的灵力,闲闲地靠着柱子,凌空细细抹开,不一会儿,一个精妙绝伦的万涛回浪咒文赫然映在半空中,烟花一般好看。
  薛蒙惊道:“狗东西,厉害啊,什么时候学的?”
  墨燃笑道:“师尊的书谱上就有,觉得好玩,记下来了。”
  说着随意点了点那鲜红的符咒,让它缓缓升上高空,凌驾于众人头顶。红色的回纹迷离闪烁,流溢着点点碎光。
  “怎么样,不如你们去比较一下,看看我画的这个符号,和绢帛上的是不是也笔势结构,都一模一样。”
  死生之巅的弟子最不怕热闹,见楚晚宁面无表情地将绢帛扔在桌前,显是默认了墨燃的做法,便立刻呼啦凑过去,围成圈仔细比照。
  碧潭庄的那些人一开始还绷着,后来也忍不住好奇,或是抱着挑刺儿的心态,也围过去看。
  那么多人乌泱泱地瞧了半天,最后得出个结论。
  墨燃画的,和绢帛上的咒符分毫不差,几乎是出自一人之手。
  方才那个李无心的蠢徒又开口了,他指着墨燃,大惊失色道:“好啊!好啊!不打自招啦!看来人是你杀的吧!”
  墨燃:“……”
  楚晚宁忽然淡淡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嗯?你问我?”那蠢徒一愣,旋即昂首挺胸,无不自傲道,“无心坐下亲传第十三弟子,甄淙明。”
  墨燃:“噗。”
  楚晚宁倒是对“真聪明”反应寡淡,毕竟他自己也有个名字叫“吓死你”,只冷漠道:“长辈说话的时候,小辈要学会闭嘴。”
  这一句显是在嘲讽先前李无心对墨燃的批评,李无心听了,脸涨成猪肝色,十分懊恼但也无计可施,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哼”了一声道:“楚宗师的弟子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好能耐,这咒符竟绘得和宗师分毫无差。”
  “李庄主,岂止是我,你要是会画这个符咒,肯定也和我师尊画的一个样子。”
  李无心瞪着墨燃:“你这是什么意思?!”
  墨燃笑道:“万涛回浪,笔法繁复,力道深浅,墨色浓淡,都不能有半点相差。因此无论是谁画的,都会和始创者毫无区别。这和笔迹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稍微画的有一点点不同,这个反咒都不会生效的。”
  “一派胡言!”被一个后生这样当众提点,李无心不禁恼羞成怒,胡须吹得四下飞,“世上哪个咒符要求会如此刁钻!老夫虽未曾习过此术,但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你这小子莫要造谣!”
  “他没有造谣。”
  李无心此时已有些镇不住了,怒道:“楚晚宁,口说无凭!你怎么能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一个咒法的特性弱点,往往只有始创才最为清楚,你难道敢说自己是万涛回浪的始创吗?!”
  楚晚宁掀起眼皮,无甚表情地望向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道,“怎么不敢。我现在就说给你听。”
  李无心:“???”
  “万涛回浪咒,是我创的。”
  李无心:“……”


【第92章】 本座再赴彩蝶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尤其是碧潭庄那些弟子,俱是如遭雷殁,神情大变!
  需知在修真界,三流术士死记法咒,二流术士参悟法咒,一流术士改造法咒。
  但还有一种人,和这一二三流都不沾边儿,那种人往往遥不可及,他们不需死记,早已参悟,不满足于改造,而是掌握了最后一步:创生。
  他们或擅于炼制独门仙丹,或长于制造绝世兵甲,或能画出前无古人的灵咒图谱,凡此种种,是谓宗师。
  这些宗师,对于仙门小修而言,往往是活在卷轴里的那一笔落款里,或是珍宝灵器上的一个纹章上。碧潭庄那些年轻弟子哪里想的到他们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抓去天音阁问罪的人,竟是这样天神般凌厉的人物。
  李无心额头已布满冷汗,但身为一庄之主,硬撑也要撑下去。他勉强挤出个笑容,稻壳皮般蜡黄的脸上起着一层油光。
  “没想到竟是这么巧,这万涛回浪竟是宗师所创,那老夫真是……呵呵,真是误会楚宗师了。不过,在彩蝶镇与罗纤纤冤魂交手时,老夫拿到了另一件东西,这个东西,就不知与楚宗师有没有关系了。”
  楚晚宁皱眉道:“什么东西?”
  李无心挥了挥手,“真聪明”立刻就捧了个锦盒过来。
  “是一件武器。”
  楚晚宁没说话,望着那个锦盒,过了一会儿,忽然道:“是一段柳藤吗?”
  “!!”
  这回莫说其他人,就连墨燃都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李无心颤声道:“你、你怎么清楚——难道真是你,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道金光于楚晚宁掌中亮起,寸寸蔓延,盘绕在地面,随着光芒柔和下来,一段枝叶舒展的柳条现于众人面前。
  楚晚宁倒是波澜不惊,他此时已确信彩蝶镇一事必然和“金成湖”、“桃花源”一样,出自一人所为,因此道:“李庄主,盒子里的,是这武器没错吧?”
  “正、正是。”李无心几乎哑然。
  锦盒打开了,里面果然是一束一模一样的藤脉。
  楚晚宁眯起眼睛。
  在桃花源的时候,那把杀死了羽民,栽赃墨燃的“见鬼”就让他心生怀疑,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李庄主,这柳藤,可容我一观吗?”
  李无心想了想,暗自琢磨着今日情况不妙,还是不要再得罪楚晚宁为好,于是道:“楚宗师客气,我本就是来问个状况的,你愿意细看,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又哪有拦着的道理。”
  旁边常公子一听,不乐意了,他不惜重金请了碧潭庄来给自己撑腰,找场子。眼见情况不妙,这老东西是要倒戈的节奏啊?连连给李无心使眼色,怒瞪他。
  李无心哪里还愿意搭理,倒是墨燃在旁边看得清楚,打趣儿道:“常公子,你是眼睛不舒服吗?老挤什么啊?”
  那边,楚晚宁接过锦盒里的柳藤,细细打量。
  果不其然,那柳藤与“天问”“见鬼”虽形貌相同,但气息极弱,与认了主人的神武不同,它显然是个“死物”。
  “摘心柳……”
  薛蒙耳朵尖,听到这三个字,一愣:“什么?”
  “这段柳枝,还有在桃花源杀死羽民的那一段,都是从摘心柳上折落的。”楚晚宁道。
  “啊!”师昧惊呼一声,“竟是这样?”
  “当初在金成湖,老龙死之前说过,假勾陈的某个法术需要以强大的木灵作为维系。想必是金成湖覆灭前,他留下了数段神柳。神木倒伏后虽然灵力减弱,但也可以强撑一段时日。”
  楚晚宁细长的手指抚过那些金光灿灿的叶片。
  “而像这种灵力损耗殆尽的,他也不曾浪费,能陷害的就拿来陷害,能交给手下傀儡作武器的,就拿去做武器。”
  他说着,手里忽然生起一从火,将那与“天问”像极了的柳藤探去点了,火苗立刻烧了起来,映在众人或是惊惧、或是茫然的眼中。
  “此物并非我的武器。”楚晚宁烧了一点枝梢,就把火给掐灭了,将柳藤一扔,淡淡道,“天问灵力充沛,莫说寻常火咒,即便是三昧真火,也烧他不得。”
  李无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不甘心,复又张开。
  “桃花源的事,老夫也略有耳闻,听说死生之巅的墨公子误杀了羽民仙君……”
  “哎,我可没杀过。”墨燃连连摆手。
  薛正雍脸上不悦,态度更是坚决:“此事我已与众仙门解释,非我侄儿所为。李庄主,你若再提,休怪我不客气。”
  墨燃见他这样,也不知触起了什么心头事,忽地一愣,一贯笑盈盈眼眸中似有什么幽深的东西流过去了。他喃喃:“伯父……”
  楚晚宁道:“桃花源一事,原有阴谋误会。但当时情形,我也无从替我徒儿辩白。但今日诸位找上门来,要问个究竟。我倒也愿意将事情始末告与碧潭庄诸君。”
  灯影憧憧,楚晚宁将金成池,桃花源的事情删繁就简地说了一遍。等他讲完,碧潭庄的弟子们已是目瞪口呆,李无心更是汗湿重衫,支吾半晌,才涩然道:“楚宗师的意思是,如今世上有一人,已近乎掌握了三大禁术之一的‘珍珑棋局’?”
  “不错。”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禁术!连、连天下第一大派的儒风门,他们的掌门都不可能得到禁术卷轴——”
  楚晚宁道:“我此言字句非虚,但信与不信,由诸君自行分明。”
  “不可能。”李无心脸色溏白,抖着嘴唇大笑起来,好像只要把这当成一个笑话,就能够说服自己一样,“要是有人真的能精通珍珑棋局,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上下修界的一切,岂不都要改写!”
  作为前世的踏仙帝君,墨燃有些不乐意了:“那家伙只是‘会’,又不是‘精通’。要是他真的精通了,如今这世道还能这么太平?”
  李无心长须一抖,待要说什么,忽然门口一道剑光闪过,一个浑身是血的碧涛庄弟子从御剑上滚落,哇地吐了一大口猩红,然后才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朝李无心喊道:“庄主,不好了,不好了。您设在彩蝶镇上方的结界破了!凶灵涌出,师兄们以、以血肉筑界,暂得以保镇内厉鬼不往外逃,但……我碧涛庄三十名守界师兄已全部身死,我苟活下来,前来报信……”
  他喘了几口气,忽地失声嚎啕。
  “庄主!快引信通报上修界所有门派!那镇子里的所有死人都受了操控,是禁术,是禁术啊!”
  “什么!!”
  李无心踉跄着后退,撞到了墙柱上,整个人就像刚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尸体一样苍白枯槁。
  “光靠我们撑不住的……”那弟子脸上被泪水冲出道道血污,涕泗横流,“庄主!”
  忽然看到薛正雍,又朝薛正雍连连磕头。
  “薛掌门,求你们也一同去吧!我师兄们……我……对不住……”他语无伦次地说了一会儿,忽然闭上眼睛,仰天恸然。
  “他们都……都死了!!”
  大殿内一时死寂,旋即哗然。
  薛正雍临危不乱,立刻着王夫人去引信通知上修界的其余八大门派,令点薛蒙去集结各个长老。
  “楚晚宁?”
  “时不容缓,我先过去。”
  “可你不会御剑术……”
  未等楚晚宁回答,墨燃抢了过来,他也着实很想会会那个“掌握”了珍珑棋局的家伙。
  “伯父不必担心,我控剑与师尊同往。”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两人一同步出殿外,师昧脸色苍白地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忽然回神道:“我、我也……”
  但跑出巫山殿,楚晚宁他们已经御剑行远了。恰巧薛正雍这时又叫他回来,不要一个人乱跑,师昧只得又返身去寻薛蒙,等着和薛蒙他们第二批走。
  再观那碧潭庄,李无心养尊处优久了,何曾突遇如此大事,但老头子颇要面子,缓了一口气,也立刻吩咐人照顾那名送信弟子,又传音本派其余长老,也点兵点将,准备再赴彩蝶镇大干一场,挽回威严。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死生之巅,如百余道飒沓流星,自死生之巅飞赴彩蝶镇。李无心立于剑首,行于云端,忍不住侧眼用余光悄悄去打量这个下修界第一大派的弟子们。
  他怎么也料不到,自己有一天挥师而战,竟会是与这帮他最瞧不上的“乌合之众”为伍,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
  但剑行千里,只在转瞬,当前方重云破开,一道血红色邪光冲天飞起,李无心便再也无心去计较什么上修界下修界的事了——
  天空中,一张足有整个彩蝶镇那么大的红色光阵在不断地闪耀,巨阵被光束划分成整齐的棋盘格子,在棋盘上,一个个死去镇民的虚影犹如木雕泥塑,凌空而立,五百户人家,上千居民,望过去就和一片茂盛的人肉丛林一般。
  李无心失声道:“这、这真的是……珍珑棋局!”
  薛正雍脸色也极为难看,他对李无心道:“李庄主,我带人去东南方,劳烦你去西北方,其他八大门派的人还没来,彩蝶镇得先靠咱们撑一阵子。”
  李无心也实在无心和他计较这个“咱们”了,点头道:“好,好。”
  薛正雍朝他一抱拳拱手,御剑而落,率众从天而降,纷纷落于彩蝶镇的东南方,碧潭庄守镇弟子用血肉结出的防护结界此时已危在旦夕,气场极弱,透过半透明的结界障壁,可以看到里面暴动的尸群。
  “楚晚宁!”
  看到一个白衣飘飞的男子和一个蓝银轻铠的青年正立在前方,薛正雍大声喊道:“怎么了?这个结界不能补吗?”
  楚晚宁已来多时了,天下第一结界宗师在此,但这个阵法依旧是破损之态,让薛正雍万分不解。
  岂料楚晚宁并不理他,薛正雍正欲再唤,墨燃却忽的回过头来,朝他比了个手势。
  “嘘,伯父不要出声。过来。”
  薛正雍过去了:“怎么说?”
  “不要扰他。”
  墨燃指了指楚晚宁。
  只见他虽站着,确实闭目合什,嘴唇苍白,毫无血色。
  薛正雍一惊,拿手指一探他的颈侧,悚然道:“离魂术?”
  “对,里头都是鬼,几千个,但瞧不见罗纤纤,应该是在最里面。事情尚未查清,他不知道那个背后的人这次又想做什么,因此他想亲自去找罗纤纤盘问。”
  “都是厉鬼了,还问什么啊!”薛正雍气的直拍大腿,“加固结界要紧啊!”
  “千万不能!”墨燃厉声道,“师尊以离魂术暂时让魂魄分离出来,进到其中,就是因为里面全是死人,这样才不会打草惊蛇。若是此时加固,会害死师尊的!”
  “什么?!”薛正雍忙道,“侄儿你在这守着,我去与李无心说!”
  墨燃点了点头,又道:“若是师尊回魂了,我便即刻以蓝色法咒在空中点燃,届时东南西北四方一同封补。但若我没有点燃,伯父就万万不可让他们修补结界,否则万鬼吞噬,师尊在其中只有魂魄,绝无可能自保。”
  “知道了知道了!”薛正雍话音还未落,人以掠出丈外。
  墨燃抬起眼眸,看向那行将坍塌的结界。
  “时间差不多了,师尊,你也应该找到罗纤纤了吧。”
  他转过脸,竟因担忧而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楚晚宁冰凉的手,自己却浑不觉察。他凝视着楚晚宁,轻声道,“就快了……”
  这时,师昧与薛蒙等人降于周围,立于人群之中,谁料刚一抬头,就望见了结界前双手交扣的两人。他先是一愣,旋即面色逐渐苍白,继而咬紧了嘴唇,缓缓将头扭了开去。


【第93章】 本座的师尊谁敢动!

  楚晚宁的生魂,此时正在结界内穿行。
  所过之处尽是鬼影憧憧,魍魉游荡。但蹊跷的是那些血肉模糊的身躯,每一个人在死前,心脏都被挖了出来,他们的胸腔是空的,或还有血管肉块挂在外面,有的还能瞧见白森森的肋骨。
  楚晚宁心知有异,但悬罩在彩蝶镇四周的防御之界越来越微弱,他不能多作停留,只迅速往陈家宅邸掠去。
  到了陈宅外,但见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架着一口半人高的鼎炉。四只鼎,每一只都在往外飘散着越来越浓的烟雾。但那烟雾并非纯白,而分别为红、蓝、褐、金四种颜色。
  鼎下生火,里面灌满了鲜血,然而近前一看,却发现翻滚的血水下面堆挤着一团又一团的红肉。
  人心!
  那四口鼎炉,每一口都塞得满满当当,正是镇上亡人遗失的心脏!
  “聚沙成塔……”
  楚晚宁喃喃。
  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与墨燃追查多日,却并不见那神秘人继续追寻精华灵体——那丧心病狂的家伙,他竟能做的出这一招!
  所谓聚沙成塔,就是把同一属性的心脏挖出来,上百个堆在一起,虽不如精华灵体那般厉害,但因枉死之人怨戾冲天,短时内也能激出非同小可的力量。
  可为什么偏偏是彩蝶镇?
  为何是偏偏是罗纤纤……
  迈进桌倒椅伏的陈家门院,厅堂里,陈员外和陈老夫人已双双自缢于梁,他们的心脏也被抠了出来,但是却没有像外面的镇民一般起了尸,两人自腰部以下都被某种强悍的力道撕扯成了肉条,早已看不出腿脚原来的模样。
  大厅中逡巡一圈,不见罗纤纤身影,再往里,进了祠院,看到陈家的祖宗牌位前挨个供着一碗肉泥。细瞧了,肉泥里还混着半颗眼珠,一截手指……
  楚晚宁看得一阵恶心,正欲离去,忽然间,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蓦地抬眸,白纸灯笼飘飞,熄灭的烛火依次亮起。
  罗纤纤坐在梁上,赤着一双莹白如玉的小脚,穿着大红喜服,正一边晃荡,一边歪头瞧向楚晚宁。
  “哎呀,发现我啦。”
  她娇笑起来,虽然是记忆中的长相,但眉飞色舞间,却与当时楚晚宁见到的那个羞涩腼腆的亡魂浑然不同。她嚣张,火焰一般炽热,眼睛还是圆滚滚的眼睛,却闪着妖异的血光。
  罗纤纤,魔化了。
  天问审鬼,唯有一次机会。楚晚宁之前来彩蝶镇伏魔时,已经用天问审过她,此法不能再行第二次。唯一办法,就是将她魂内魔性压制,唤回她的本心,再做盘问。
  楚晚宁道:“罗纤纤,你何至于此?”
  袖中却已暗结阵法,蓄势待发。
  “啐。”娇小玲珑的姑娘脆生道,“我高兴,要你管。”
  楚晚宁摇了摇头,眉头蹙得更深,眉心间一道痕,像是刻上的。
  “那碗里的,是陈伯寰的胞弟?”
  “哦,你说他啊。”罗纤纤满不在乎道,“左边那一列的才是,右边那一列,是老娘用姓姚的那个小贱人剁的。”
  “……!”
  “谁要她好死不死,不看上别人,偏偏仗着自己是县令千金,要和老娘抢丈夫。就该剁成烂泥才好!”
  罗纤纤此时已全然失智,脾性与生前迥然两人,更认不出眼前这位是曾替自己鸣冤昭雪的“阎罗哥哥”。
  楚晚宁听闻陈姚氏也遭分尸,心下更冷,沉声问:“那……陈家小妹……”
  “她待我好的,我不薄她。”
  罗纤纤说着,莞尔笑了起来,嘴唇娇嫩艳丽,像甫染过血。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粲然道:“所以她在这里。”
  “我把她吃进去啦。这样小妹与我在一起,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你当真是疯了。”
  话音未落,手中焰电光起,金色的锋芒刹那间照的满室长明。楚晚宁飞身而起,在罗纤纤的惊叫声中将一道咒法拍于她前额。
  厉鬼暴喝!
  兵贵神速,楚晚宁身手凌厉,只在片刻间划下十道金光熠熠的锁链,将罗纤纤捆缚。
  他纤长冷白的手指尖,点着她的眉心。眼中精光闪动,犹如炽电,面目阴郁肃冷,沉似雷云。
  水色薄唇轻启,法咒默念。
  罗纤纤双目暴突,口角流涎,一张原本很是秀美的脸在诵念中变得狰狞扭曲:“住口,放开我!我血债血偿,又有何错!”
  楚晚宁不加理睬,一双清冷眸子垂落,指尖光芒更甚。
  “啊——!”罗纤纤歇斯底里地哀号起来,“放开我!放开我!!我的头好疼!我受不了了!!!”
  她凄声惨叫着,忽然喊声停住,眼底血光弥漫,嘴角幽幽弯起。两声诡谲的轻笑抖落。
  “你是希望我这么喊的吧?这位仙君?”
  “!”
  楚晚宁凤目倏忽睁大,几乎在收手须臾,长身掠出丈外。
  白影迅疾,堪堪避开罗纤纤击来的一道碎魂掌,飘然立于游廊之下,白帛翻飞之间。
  罗纤纤缓缓直起身子,佯作的苦痛尽数消失,她竟丝毫未受楚晚宁方才净化咒的影响,反而灵力较先前更甚!
  “就凭区区净化之咒,也想伤我。”
  罗纤纤冷笑。
  “老娘吞噬了这镇上千条活人之气,炼化凡人之身只在最后一夕。到时候我便可以将陈郎自地府救回来,我们双宿双飞,远离红尘之外。我怎可能功亏一篑,毁在你这道士手里!”
  她本性泯灭,心中唯一执念,便是和陈伯寰永世不分离。
  楚晚宁心下一动,沉声问道:“是谁与你说,这样就可以炼化凡人之身的?”
  “与你何干!”
  楚晚宁冷然道:“此人一派胡言,你原身已灰飞烟灭,再要重修凡胎,必须再入轮回。哪有什么吸取上千条活人之气就能重生的道理。他骗你屠尽镇上所有人,只为凑齐心脏,好聚成灵力,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罗纤纤蓦地瞪大眼睛,“不可能!他不会骗我!”
  “‘他’是谁?”
  “他……他是……”几许沉凝,罗纤纤尖声长嘶,抱着头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肉身!我要活!我不要死!!!!他没有骗我……他没有骗我……是你骗我……对,是你!!!”
  红帛凛冽,女鬼啸叫着伸出利爪,朝楚晚宁扑面袭来!
  与此同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道不祥的雷鸣,楚晚宁避过罗纤纤的攻击,抬眼一瞥,但见御守结界已被彩蝶镇的冲天煞气撕开了一道细长裂口,外面活人的气息涌进来,四野八方,僵尸吭吼!
  结界要破了。
  来不及了!
  若再不能将罗纤纤神识唤回,便只能选择诛杀其于此。
  那么所有线索就都断了……
  御守结界外,李无心望着半空中那一道骇人的裂口,朝薛正雍厉声喝道:“还不补吗?补啊!此界若破,上千死尸蜂拥而出,你我拦的住吗?”
  “再等等!”薛正雍的脸色也不好看,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千万别补,玉衡还在里面。再等等。”
  李无心暗骂一声,见那结界已如破了道口子的鸡卵,心脏怦怦直跳,便怒道:“若是待会儿结界损毁,必然是恶斗一场,流血漂杵,我看你如何与整个修真界交代!”言毕扭头朝弟子大声责问,“引信发了吗?其余八派何时到?”
  那负责传讯的弟子急得满头大汗:“八大门派均说此时重大,需先禀奏各自掌门。掌门长老商议公决后,才可前来平乱。”
  “……”李无心顿时更加脸黑如锅底,“儒风门呢?南宫仙长一向魄力惊人,怎的也会如此婆妈?”
  “这……”那弟子正不知如何应答,忽见得传音灵符闪动,读过之后大喜过望,连声道,“儒风门来了!儒风门方才传讯,说即刻便派弟子前来镇邪!”
  果不其然,未及一盏茶的功夫,天际边忽然一层青云滚滚淌来,离近了,哪里是什么云团,而是黑压压上千人,各个青蓝鹤麾,整齐划一,如破空雁阵,御剑前来。
  为首两人,正是南宫驷与叶忘昔。
  南宫驷骑着他的妖狼瑙白金,臂挽玉弓,背挎箭囊,威风凛凛,少年人的嚣张轻狂尽数写在脸上。
  叶忘昔则依旧一袭黑衣,裹着一件绣着儒风门仙鹤图腾的披肩,眉目间七分英俊,三分秀丽。
  “这什么情况?!”
  南宫驷一看到那破破烂烂的御守结界就炸开了,窜着火花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圈,直接略过了下修界死生之巅那群人。落到了唯一还配和他对话的碧潭庄庄主身上。
  “李无心!这结界都裂成这样了,你们傻站着,不知道补吗?!”
  李无心虽然年纪远比南宫驷大,但人家是天下第一大派掌门的独子,竟被训的老脸涨红,却硬憋着,憋出个笑脸来,“南宫少主,你有所不知,不补结界,乃是薛掌门的意思……”
  一句话,把烫手山芋丢给了薛正雍。
  “死生之巅?”
  南宫驷看了薛正雍一眼,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冷笑还是别的意思。
  而后他挥了挥手,对自己的亲随道:“去他妈把这破锅给补了,啰里啰唆,还以为多大点事儿。”
  叶忘昔想要拦他:“少主——”
  南宫驷却根本不正眼瞧他,更奇怪的是,宋秋桐也来了。但她今日却没有站在叶忘昔身边,而是侍立于南宫驷左右,依旧是白纱遮面,低眸敛气,极乖顺的模样。
  儒风门的弟子行事毫不拖泥带水,且只听自己门派首领的吩咐。尤其是南宫驷那匹野马养出来的亲随,一行人根本不听劝阻解释,齐刷刷上前就开始布阵结印。
  “住手!”
  薛正雍方才打断四五个人的招式,一回头,却见另一个弟子已经结了个修补之印,一道蓝光朝着结界裂缝处打去。
  薛正雍陡然失色,喊道:“玉衡!!”
  “砰!”的一声,火光四溅。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道血红雷霆劈落,硬生生将那修补之印截杀在裂缝前!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青年持着柳藤御剑立于空中,正守着结界的位置。那青年眉眼原本生的很是灿烂和气,像生来带着暖意,然而此时他目光凌厉,眼神如炬,手中擎着的柳藤更是血光流溢,每一片叶子都溅着火焰。
  墨燃眉锋压得极低,于空中,森然道:“我他妈说了,谁都不准动这个结界。你们这些新来的是聋吗?听不懂人话?!”
  他虽厌憎楚晚宁,但那怎么说都是他们两个人的私怨。
  无论前世今生,除了他自己,谁要动楚晚宁一根头发,墨燃都会想要了那个人的狗命。
  他说过,他讨厌的人,只能他来杀,他来毁,他来欺负。
  他盛怒之下,不免透出几分上辈子的暴戾,整个人气场又哪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招猫逗狗的纨绔公子?
  莫说儒风门的人,便是连薛正雍、薛蒙、甚至是师昧,都看着这样的墨燃,一时愣住了。


【第94章】 本座再见天裂

  南宫驷面色不悦,目光沉炽,像翻滚着铁水。
  他的视线逡巡而过,在墨燃烈红色的神武上停驻片刻,旋即移开。
  “这谁?”
  叶忘昔道:“他是死生之巅的公子,姓墨。”
  “墨?”南宫驷皱了皱眉头,“几年前刚捡回来的那个?”
  “嗯。”
  南宫驷瞥了叶忘昔一眼:“你认识他?”
  “桃花源曾同住一院。”
  南宫驷冷笑一声,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只是叶忘昔见他这般反应,清俊脸庞苍白了几分,睫毛垂落,而后抿唇不语。
  “既然他要再等,那买他个面子好了。”南宫驷说道,“小小年纪就是神武之主,我倒想看看是他有什么能耐。”
  墨燃却没空理会儒风门,他回过身去,衣袂在风中猎猎翻抖。结界已经破了,剩下的时间不会太多——
  楚晚宁,你还没好吗?

  唰!罗纤纤的指爪勾破了纱帘,白帛飘飞,素色缎子被震成千片落雪。
  楚晚宁只觉一阵极为熟稔的气息袭近,蓦然反应过来,睁大了双眼:“天问?!”
  不。
  不是天问。
  他与她交手,她身上有种似极了天问的灵力。
  陈家大宅内帐如薄霭,锁着一个生魂,一个厉鬼。堪堪交手十余招,楚晚宁心中谜团逐渐云开雾散,陡然间想通一节,醍醐灌顶,骤时明白。
  “摘心柳……”
  罗纤纤早已死了,火化成灰,当时就只能依靠着陈老夫人的肉体作祟。没理由现在反而能化出原貌。
  那个神秘人,是拿了一段摘心柳的枯藤,给她暂塑了个居舍,用以还魂。
  外头烹熟的人心,蒸腾的烟雾。金,水,火,土,都在等着罗纤纤这个“木”,摘心柳之身。
  那人究竟要做什么!
  难道他费尽心机,只为让罗纤纤能重得肉体,杀去鬼界与陈伯寰双宿双飞吗?谁能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她的亲人早就都死了。
  亲人……
  亲人!!
  楚晚宁心中一动,血液激涌。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当时见到罗纤纤时,她与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她有一个哥哥,很多年前,便走失了……
  是他吗?
  “挡我者,不可活!”
  罗纤纤是实体,楚晚宁是生魂,虽然她的灵力远不及他,但以实对虚,终究一时难分高下。
  眨眼间,她鲜红的指爪又直朝着他的心腔刺来,恐魂魄受损,楚晚宁蓦地闪避开,反手在她额角一点。
  “没用的,你试多少遍都一样!净化咒伤不到我!”她狞笑着,仰天长啸,引召四面八方的彩蝶镇尸群。
  “尔等孤魂野鬼,何不听我号令!咸集于此,饮血屠戮!”
  可怕的嚎鸣声骤然响起,彩蝶镇杂乱无章,胡乱暴动的无心僵尸听到她的召唤,纷纷朝着陈宅涌来。
  僵尸如潮水,此起彼伏,嘶吼如惊涛,淬于风中。这令人遍体生寒的吼喝声,便如那沙场呐喊,刹那间传遍百里,无论结界内外,皆能听清。
  界外,众仙士尽是悚然。
  界内,楚晚宁孤身应战。
  他只影一人,魂魄伶仃,一袭白衣立于罗纤纤对面。她在纵情长笑,眼底尽是疯狂与凶煞。他君子如竹,闻百鬼行来而不色变,只是眉宇压得很低,眸间似笼一层阴霾。
  “罗纤纤,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过的一些话吗?”
  “嗯?”她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问,不由微愣。
  楚晚宁在她出神间,已是白衣招展,掠上了陈宅庭院之顶,一双纤尘不染的丝履落在檀黑瓦沿。
  “你曾说过,你从未想过要当个厉鬼,也说过,你并不曾想害人。”
  余音落,四野风飒。
  楚晚宁举目望去,黑压压的尸潮自八方涌来。他微微蹙起眉,忽然间广袖一召,阴风吹着生魂的衣摆簌簌翻飞。
  他两手之间,蓦地亮起一笼金色辉光。
  “得罪了。”
  忽然间,万道柳藤拔地起!!
  彩蝶镇血水横流,死尸遍布的地面,瞬时裂开千万道口子,一根又一根粗壮的柳树破土而出!它们无不流溢着耀目金光,犹如成千上万的锁链,将疾奔的尸群一一扼住!
  楚晚宁双目阖实,长发在溪石寒雪般的面容前吹得纷乱。
  他低沉道:“天问,万人棺。”
  蓦然抬眼,目如焰电。
  那排排金色垂柳,忽然光明大炽,无数茂密的枝叶丛丛生出,将那些犹在咆哮挣扎的僵尸困顿其中,紧接着,每一棵柳树都裂开了一道缝隙,随着裂缝洞开,树木将死人统统裹挟其中,猛然封印。
  万人棺。
  最大的一株垂柳,自陈家宅院中心拔起,似利箭逐风,追着不断闪躲的罗纤纤而去。
  但那罗纤纤得的是摘心柳做的身子,摘心柳、天问、见鬼,乃出一体,都是勾陈上宫自神界带入凡间的树种,一时间天问化出的万人棺竟追不上罗纤纤那娇小迅敏的身影。
  她艳红的绣金凤袍在风中翻滚如浪,巨柳随之越拔越高,刺破结界,直冲霄汉。
  结界外的人被这裂空之木惊得哑然,有灵力弱的,已经支持不住,被宗师级强悍的气息镇得双膝发软,扑通跪地。
  随着天问之灵化出的柳树越长越高,几可上接皓月,楚晚宁的灵力已释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彩蝶镇周围的修士有的已眼瞳流血,就连南宫驷这样的修为,竟也难以呼吸,胸闷心慌。
  南宫驷咬着牙:“死生之巅,竟有这样的人物?玉衡长老?”
  李无心在旁边定着心气,他毕竟是一庄之主,尚且能撑,说道:“南宫公子,这个人,是楚晚宁啊!”
  “什么?!”
  南宫驷在如此强压下,陡然惊骇,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是楚……宗师?”
  “少主,莫要再多言。”
  见他受伤,叶忘昔抬起手,点了南宫驷两个穴位,又输与他些许灵力。岂料南宫驷并不领情,猛地挣开他,狠狠一抹唇上的血,道:“你别碰我。”
  “……”
  “叶公子,还是我来吧。”宋秋桐是蝶骨美人席,所受影响不大,她盈盈上前,一双眸子娇怯地望了望叶忘昔,小声自荐道。
  叶忘昔却不似与她初见时那般友善,竟然没有去理睬她。
  宋秋桐在他这里碰了钉子,又转头去水眸汪汪地看南宫驷,南宫驷对她的态度却比初时好了不少,但也道:“不需你帮忙。我只是多年未见故人,一时吃惊。没那么虚弱,你要有闲暇,照顾别人去。”
  这边宋秋桐与儒风双公子的事情,墨燃却是没有注意到。
  他已落回楚晚宁的躯壳旁边,仰头见楚晚宁的生魂与罗纤纤斗得正酣,再看那枚被几千株柳树暂封的尸群,不由心惊肉跳。
  需知这样的法术,即使是正常状况下,用起来也是极耗灵气的。何况楚晚宁尚在灵魂出窍?
  这个人的实力,究竟是多深不可测……
  未及想完,忽听得一阵裂空惊呼。
  摘心柳的枯藤终是敌不过天问,罗纤纤在高空孤月之下被柳藤缚住,繁茂的枝叶很快将她吞噬到无法看见,参天巨木将她包裹到裂开的树洞里,然后那直参云霄的古柳才慢慢地低矮,慢慢地降下,最终于寻常古木大树齐平。
  此时结界已尽数碎裂,然而天问化成的万人棺锁着那一具具僵尸,因此一时间并无危恙。
  薛正雍不敢松懈,指挥死生之巅其余人等分别镇守于每棵柳木前,以防万一。而其他人则随大流直奔陈宅大院。墨燃因情况紧急,也没有多想,打横抱起了楚晚宁冰凉的身体,也朝那边过去。
  众人赶到时,锁住罗纤纤的那株古柳已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一口棺材,她躺在其中,面目时而狰狞,时而悲切,眼神时而凶狠,时而哀伤。
  她口中不断变换着两种嗓音,一种是疯狂的,直喊着:“为何阻我!!为何阻我!你们都该去死!都该死!!”
  一种又是柔弱无助的:“阎罗哥哥,是你吗……来的人是你吗?求你……救救我……我不想伤人……求求你……”
  那两种嗓音往复交替,良久后,棺内一片死寂。
  到此时,楚晚宁生魂的灵力已近极限,不能支撑,但他竟靠着心念,最后往棺内女子的眉心一点。
  “汝乃何人?”
  女鬼合着的眼眸缓缓睁开了,里头依旧一片猩红。
  李无心失声道:“不好!!”正欲劈身上前,取了卿卿性命,却被楚晚宁凌空一点,一道雷霆落下,阻了他的路。
  “楚晚宁,你——!”
  楚晚宁不曾理他,盯着棺中缓缓坐起的那个娇弱少女。
  她舒开血红眼眸,然而里面却没有半寸杀气,反倒是茫然慌张的,低声道:“妾身,罗纤纤。”
  楚晚宁听到她的回答,终是松了口气,睫毛垂落,生魂渺去。
  过了一会儿,墨燃怀里的男人轻轻动弹了一下,墨燃忙把他放下,让他靠在廊柱旁,单膝跪地,与他平齐,说道:“师尊,你回来了?”
  楚晚宁的凤目有瞬间失神,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笼起焦点。
  他看了墨燃一眼,灵力耗得多了,他又是灵核单薄的人,因此显得有些虚弱,脸色并不比生魂出窍时好多少,还是那么的苍白。
  “嗯……”楚晚宁应了,原地靠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扶着廊柱起身。
  他缓步走到罗纤纤面前,低眸望着她。
  罗纤纤微微张大了小嘴,怔愣地看着他:“阎罗哥哥……我怎么会在这里?发、发生了什么?”
  “旁且不多说。”楚晚宁虽有些虚弱,但目光却炯然锐利,他单刀直入地问,“告诉我,给你做了这个身体的人是谁?此事事关重大,你可还记得?”
  “我……”
  楚晚宁等待着,指甲因为紧张,而近乎掐断在石柱上。
  “不是很清楚,但有些印象……”罗纤纤喃喃道,“是个男子,他……他……”
  一边的薛蒙也着急:“再想想!”
  罗纤纤费力地回忆着:“我当时混混沌沌,实在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我听到他的声音,有点北方的腔调……好像是……好像是……”
  “啊!!”她忽然惊呼,面露恐惧之色,“我想起来了!是他!是他!!!橘子!!偷橘子!!!”
  “什么橘子偷橘子,乱七八糟的……”薛蒙嘀咕道。
  但楚晚宁却当即明白了——她说的是,她小时候遇到的那个砍掉了橘子树的疯子!
  临沂有男儿,二十心已死。
  是谁……
  临沂,难不成会是儒风门?
  是……
  然而此时,天空中忽然炸响一声惊雷,笼在彩蝶镇上方的珍珑棋局忽然红光大盛。
  薛正雍道:“不好!”立刻高喝道,“看紧了身边的万人棺!!恐是那个布棋局的人已经发觉,要动静了!!!”
  彩蝶镇霎时飞沙走石,烟尘四起。
  众修士严阵以待,以背相抵,长剑当胸。
  楚晚宁眸色一暗,对罗纤纤道:“起来!你体内有那人留下的一枚白子,莫要再受制于他,我替你驱出,白子落后,你马上离开,自去地府轮回,绝不可再于凡间久留!”
  说着掌心凝光,朝罗纤纤心口凌空拍去。
  然而灵力过处,竟并未感到珍珑棋局的白子之力。
  楚晚宁蓦地一凛,忽然一阵寒意涌上心头,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是下意识觉察到危险,朝罗纤纤道:“快走!”
  来不及了。
  “啊!!!!”
  只听得一声尖锐惨叫。
  天空的珍珑棋局阵心,一道血光击落,以雷霆之势劈在了罗纤纤柳藤做成的躯体上。
  “轰!”
  火光欺天!
  “罗纤纤!”
  少女的身影在火海中很快变得扭曲,渺然,一缕香魂升上天空,与焦臭的浓烟混在一起。
  魂与烟颤绕,烟与魂凝合。
  原本罗纤纤站着的位置,忽然冲天而起一道碧色光阵——
  “木灵精华?!”
  楚晚宁刹那间血色褪的干净,目光狠极凶极,他想错了——他想错了!!想必罗纤纤生前必是个木灵气极高的人,那个幕后推手根本不是在以金火水土供养木属性的摘心柳,而是在等着怨气聚合成惊雷,劈于罗纤纤身上,让她的怨魂,成为暂活摘心柳的源泉!
  金木水火土,五灵俱全。
  他要做什么,眼下都可以做了……
  楚晚宁仰头看着天空,每个人都看着上方,木叶萧瑟,一时间平静得可怕。
  而后,忽然之间。大地震颤!!
  几乎是和墨燃他们曾经在桃花源幻境中看到的临安古城一样。
  彩蝶镇的上方,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紫黑色裂口,里面像是裹挟着无数血雨腥风,死病怨痛,犹如一道恶魔之眼,缓缓睁开。
  李无心指着那个裂口,颤声大喊:“无间地狱——无间地狱的结界——破、破了!!!!”
  “彩蝶镇上方的天穹已裂,鬼界之门开了!!”


【第95章】 本座前世之劫

  阴阳两界的薄膜早已不如上古时期稳固,小破小漏是常有的事,并不会引起修士们莫大的惊慌。
  然而此时,一道血瞳横贯高空,刹那间天地色变,飞沙走石。
  竟是百年一遇的浩大天裂!
  在场诸人,除了墨燃,谁都没有真正亲身经历过这样的无妄灾劫。因此无论是苍髯皓首的李无心,还是百经沙场的薛正雍,是上修界的儒风门,还是下修界的死生之巅,粥粥上千人,俱是骇然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墨燃更是如遭雷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似乎从他前世扑来,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就是这场天裂!
  前世,师昧就是死在这场天裂之中,他那时与楚晚宁共补结界,却因灵力不支,被蜂拥而出的万鬼反斥,自高天坠落……
  可是那分明是三年后才该发生的事情!墨燃是那么清楚地记得那个雪夜,除夕方过,空气中犹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雪地上尚有细碎的爆竹残红。前一夜他才与大家一同守了岁,饮了屠苏酒。
  墨燃喝得微有醉意,抬起眼眸。
  融融暖烛下,师昧的眼眸似泛着盈盈春水,无论从哪个角度瞧去,都是含情的。
  死生之巅好热闹,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他那时候想,这样真是好极了,哪怕不去惊扰自己喜欢的人,就一辈子这样远远看着,陪着,也是好的。
  华筵散去,众弟子相携归家。他与师昧一同打孟婆堂回去,满地霜雪流淌月华,他见师昧有些冷,于是脱了外袍,不由分说披在对方肩上。借着些许酒意,他小心翼翼地多看了他两眼。
  美人如新雪,皎皎不可唾。
  “阿燃。”
  “嗯。”
  “你今日喝得有些多啦。”
  “哈哈,有吗?”墨燃笑,笑了没两下,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师昧微凉的双手温柔地捧了他的脸,于是滚烫的脸颊变得更热,墨燃睁大眼睛,那一瞬间有些颤栗。
  师昧微笑着,对他说:“怎么没有,你看你,三杯热酒入喉,脸都红了。”
  “是、是热的吧。”
  墨燃笨拙地挠头,脸上却愈发烧得厉害。
  那时他是多好满足,喜欢一个人,不用得到,不敢奢想。那人只是摸了摸他的脸,他就觉得已是上天厚待,惶得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愣愣的。
  墨黑温润的眸,溢着惊喜与感激。
  二人在寝居前别过,师昧披衣离去时,曾逆着那满地潋滟雪光,侧过脸朝他又笑一下。
  “阿燃。”
  他本来都欲走了,闻言像个陀螺似的,仓仓惶惶急急忙忙转过了身,唯恐错过什么。
  “在,我在!”
  “谢谢你的衣裳。”
  “没什么!反正我热!”
  “还有啊。”师昧目光愈发温柔起来,近乎可以让长冬过去的那种暖,“阿燃,其实我……”
  砰的。
  远处有烟花炸了一朵。
  墨燃没听清他说什么,又或许其实师昧当时并没有再说下去。
  待周遭寂静下来的时候,师昧已经推开了自己寝居的门扉。
  墨燃急了,忙要喊住他:“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对方却难得捉弄,眨了眨眼:“好话只讲一遍。”
  “师昧——”
  但那勾魂摄魄的人,却依旧不遂墨燃心愿,只留了半张露在暖帘下的清丽容颜。还有让墨燃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浅笑。
  “不早了,我去睡了。明早醒来,我若还是想与你说。”
  他顿了顿,柔软的睫毛含羞草般垂落。
  “我就再告诉你……”
  岂料,天裂与黎明接踵而至。
  墨燃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师昧的那句话,他一生中最柔软的旧梦,被染成了猩红色。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犹记得师昧半卷暖帘后微笑的脸,那么好看,那么温柔,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甚至觉得那是无限深情的。
  他在一次又一次痛苦的余生里,继续那悠长的梦。
  梦里师昧对他说了喜欢,他笑着醒过来,很开心,甚至开心到忘了师昧死了,忘了往事匆匆不可回头。
  他就那么开心地笑着,想着从今往后,要给心爱的人做一些什么吃的好,这般重要的事情,是好好值得苦恼一番的。
  可是总是,笑着笑着,泪水就滚滚淌落。
  他把脸埋到掌心里。
  那一年除夕雪夜,散在风中的话,他终究是再也不得知了。
  万里重云破,无间地狱开。
  无数恶鬼邪煞自裂缝中奔涌而出,犹如千军万马掠地攻城。周遭的惨叫把墨燃猛然从回忆中惊起。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在浑沌湍急、章法全失的人群中焦急地喊,凄惶地寻——
  “师昧!!”
  “师昧——!!师明净!!”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三年后的天裂会骤然提前。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还能不能保护好你。
  但是我不能看你再受伤,不能看你再死去……
  求求你活下去……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立刻强大到足以庇护你,是我太笨,没有把一切想的周全,你在哪里……
  “阿燃……”
  兵刃交叠中,忽有个模糊的声音,渺渺传来。
  “师昧!!”
  他看到他了,在薛蒙身边,正以水灵为屏,阻着扑杀而来的恶鬼亡魂。墨燃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朝他奔了过去,嗓音哽咽,眼眶尽红。
  “狗东西你,你快过来搭把手!”薛蒙以一当十,但那一波波尸潮犹如流水般无止无息,他额头渐渐渗出细汗,银牙咬碎,“快来!”
  何许他再言,墨燃纵身掠起,红光闪过,见鬼应召而至。
  手起藤落,面前一排鬼魅被神武抽得魂魄尽散,霎那碎为齑粉。墨燃扭头朝师昧喊道:“你别走远,过来我身后!”
  “我想去帮师尊……”
  “别过去!!!”墨燃闻言,几近悚然!
  他决不能让师昧再在这场混战中与楚晚宁靠近。
  前世的画面在不断地和眼前场景融会交叠。
  ——当年,也是同样一句话。
  “我想去帮师尊……”
  “好,你快过去,师尊那边会安全些,别离开他,让他护好你。”
  多么荒谬……
  让他护好你。
  楚晚宁,楚晚宁,墨燃算尽了一切,却忘了那人是楚晚宁啊!
  无情无义,冷血至极。满心满脑子的天下苍生,自己徒弟死了却都不管!
  “别去他那里!他自己能应付!”
  两世的重叠让他头皮发麻,墨燃双目赤红,朝师昧怒喝道,“哪儿都别走,留下!”
  “可是刚刚师尊法力损耗那么大……”
  “死不了!管你自己!”
  他说着,眉目怒竖,朝着滚滚袭来的僵尸又是狠狠一鞭抽去。刹那血肉横飞,脑花四溅。
  灵力虽远不如前世,但一招一式尽是纯熟,这百战之躯,曾与叶忘昔、楚晚宁这般高手交锋,纵使凶尸百万,竟也无惧。
  天空中的裂痕越来越大。
  无间地狱里沉浮了百年的鬼魅便如狂沙暴雨般泄入人间,更混入那些趁着阴气大盛,挣脱了柳藤束缚的彩蝶镇僵尸,场面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可怖。仿佛是滚油里倾了水,锅镬里沸反盈天,好不热闹。又像是蝗虫扑向了谷子地,恶鬼抓着活人啃噬,死生之巅的人因往日小打小闹不少,尚能应对。但儒风门和碧潭庄却彻底遭了殃,多少修士惨呼哀号,鲜血一飚数丈高!
  楚晚宁离得远,墨燃暂且看不到他的状况。
  倒是无意中在滚滚人海里看到了叶忘昔和南宫驷,那两人虽不对盘,但打起架来招式却像得惊人。
  只见得叶忘昔弃了长剑,手中蓝光起,召出一把长弓,南宫驷亦是臂挽弯月,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错肩而过,各自奔赴两边,朝着尸群最密处搭箭撑弓,拉满弦。
  嗖!
  二人几乎同时落箭,白羽裂空,声如雁鸣。
  箭镞淬灵,四下散着风刃,所过之处,邪灵纷纷被撕裂绞杀……
  南宫驷面露得意,反手去背后箭囊抽箭。岂料却摸了个空。
  “没了?”
  “这里。”
  未等他恼火,叶忘昔已丢了一束白羽箭给他。
  “你总不愿多带一些。”
  “……哼!”
  南宫驷嗤了一声,但情况危急,他也没这心思与叶忘昔摆谱,接了箭,两人又沉入了各自的厮斗中去。
  转眼间半个时辰已过,凶灵击退得多,但从鬼界涌来的更多。
  李无心一剑斩杀十余个魂灵,扭头朝薛正雍喊道:“再这样不行,招架不住的。让人补结界啊!”
  薛正雍看了一眼彩蝶镇远处,四个方向分别有四面金色光阵。
  他喘了口气怒道:“说的轻松,这个结界你能补吗?你这里还剩会补结界的人吗?”
  “我——”李无心黑着脸道,“结界一术,非我派所长。”
  “那你他妈的就闭嘴!你当有几个玉衡?楚晚宁在守着四个阵脚,不然这些死鬼冲出重围,很快就会杀遍整个蜀中,修仙的都支撑不了,不修仙的岂不马上就完了?”
  “蜀中完了总比修真界大乱要好,你再不让人过来补天裂,恐怕这事情就再难收场!”
  薛正雍闻言大怒,铁扇一甩,罡风斩向厉鬼时,也似是无意地擦破了李无心的脸颊:“就你们上修界精贵,下修界天生就该为你们死吗?”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说的是弃卒保车!这天裂要是发生在我碧潭庄,我也一样会牺牲全门,保天下太平!”
  “好大的口气,李庄主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薛正雍虎目圆睁,怒极反笑,“鬼界入口在我蜀中,千世万世都不会移到你碧潭庄去,看来死生之巅是可灭门千万次,来保一个天下太平了!李庄主,你可真会说。”
  两人正边打边争,胶着不下时,忽见得一道雪色光辉自西方天际拂掠而来。
  未及看清来的是什么敌是友,就听得云端传来急风骤雨般细密紧凑的错杂琴音,阵阵争鸣,弦弦掩映,犹如天降瓢泼,又似万箭穿林,明明未见兵刃,却觉刀光剑影无所不在,铁骑长嘶烽火连城。
  “昆仑踏雪宫!”
  薛正雍倏忽抬头,望着那滚滚而来的一片雪色,离得近了,果见是一群御剑而来,身穿着雪雾绡衣,身边飘卷着桃花花瓣的仙君。他们无论男女,长相都极为柔美,因心法原因,容貌也尽数停留在二十出头的模样。
  踏雪宫的人或立或坐,半数人怀里抱着琵琶,半数人膝前横着古琴,那嘈嘈切切泠泠清清的乐声便如此自天穹流下,令满地恶鬼僵尸都不由地发出痛苦哀鸣,却又如被天罗地网所笼,不可脱身。
  为首一男子,浅金发色,碧玉双眸,五官极是深刻。他穿着雪色绡衣,衬着一水滴额坠,衣领里探出一枝纤细脖颈,宛如瓷瓶里扦着的芳菲。由昆仑雪冷,素衣之外还披着一件狐裘,更显沉静雍容。
  此人怀中也抱着一张玲珑剔透的琵琶,蹙着眉头,修尖长指捻拢琴弦,无数灼灼桃花在他琴声中绕他而舞。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高功成。”
  琴声微缓,他垂眸看到薛正雍等人,正欲稍作言语,忽听得远处一个人怒喝道:“梅含雪!怎么是你这狗东西!”
  喊话的人正是薛蒙。他一边怒喝着,一边掠身到梅含雪御剑之下,仰头骂道:“昆仑踏雪宫怎的派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玩意儿来帮忙?”
  叶忘昔闻声回头,见了那飞花飘雪的抚琴男子,亦有薄怒。
  “……是他?”
  南宫驷:“什么?这个你也认识?”
  “算不上认识。”叶忘昔见了梅含雪也不高兴,不过薛蒙是冲上去骂人,他是转头就走,只丢下一句话来,“打过一架而已。”
  南宫驷有了些兴趣:“哦,他身手如何?”
  “呵。”叶忘昔冷笑一声,“他打架全靠女人,你说如何。”
  南宫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