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当日晚间,流景去了泰极殿向温羲诺请辞。
温羲诺在一豆烛火下钻研一套剑法,闻言静静抬起眼来:“不是说还要过两三日?”
流景一笑:“临时得知了一些急事,半刻也耽搁不得。”
温羲诺没有说话,翻过一页书,片刻才淡淡地道:“我派人送你们下去。”
“不必。”流景摇头:“我大哥在山下等着我们。”
这时候有人叩响了门环,温羲诺微微一愣,扬声道:“进来。”
一个白衣小弟子应声而入,看了眼流景,小跑到他身边窃窃耳语。
温羲诺俊秀的眉便是蹙起:“死了?”
小弟子点点头,挪开脑袋,又看了眼流景。
流景倒对于这种若有若无的视线不甚在意,站起身来告辞离开。
“殿下留步。”温羲诺亦随着他起身。
流景便停住,微微回过半个头来。
“我想再去看他一眼。”
流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一起走吧。”
本来明朗的月色被浓云遮了半个脸去,铺散到地上的月光也泛着朦胧的浑浊感。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黑夜中,身影几乎要没有边际地融入树荫里。
走出一段距离,温羲诺缓缓地道:“余尘……是你杀死的么。”
流景不回头,亦不否认:“除了我,没有别人吧?”
“只是个在我身边照顾我起居的人。”温羲诺稍微停顿了一下:“也有必要杀了他?”
流景淡淡道:“他知道太多事了。”
温羲诺怔了怔:“什么事?”
流景只是微笑:“如果能告诉你,我还用得着杀了他?”
关于那个小人物,温羲诺并没有多追究的意思。他自然不知道余尘死的如此凄惨,是有件惊天的秘密藏在背后的。
说话间已走到清歌所居的木筒楼。
从窗口依稀看得见少年瘦削的剪影,他刚小睡过起来,口干舌燥,想为自己倒杯茶喝。蓦地听见身后门响,一惊回首,流景和温羲诺竟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看到流景在意料之中,看到温羲诺却没有想到过。清歌有些愕然,握着茶壶眨眨眼道:“先生是为什么——”
话音未落便被流景打断,仿若在证明些什么,一番话说得亲近而熟稔:“先生听说你明天要走,特意来看看你,还不赶紧道谢。”
清歌不大摸得清状况,点点头道:“谢谢先生。”这四个字出口,却显得生疏客气,温羲诺心里不舒服,微微皱起眉来。
流景对这话语似乎很是满意,点点头道:“你们聊两句,我出去走走。”
他带上门出去,温羲诺一袭白衣,如霜似雪,更加显眼开去。
温羲诺走前两步,看着清歌秀美如玉的脸容,反而不知说些什么才好。沉默半晌,竟冒出一句:“我还会下去看你。”
少年低头重为自己斟茶,喝一口抬起头,嘴唇润润的:“你现在是掌门,不好随随便便下山。”
温羲诺似是轻挑了一下唇:“不必担心。”
清歌忍不住想回驳“我没有担心”,话到嘴边,毕竟还是算了。
“该带走的东西……都备好了么。”许久,温羲诺又轻轻地问。
“唔……差不多了。”其实他上来时就是孤身一人,两手空空,下去时又能带走些什么?
就算带走了一身内功,听流景的意思,回去也是会给他废掉的。
“再过几天,你的内功就能用了。能不被废,自然还是不被废的好。”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温羲诺平淡说道。
清歌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微微笑了:“只怕很难。”
“我只教过你这么一点点东西,若是被废掉,我怕……”他顿了一顿,没有说完。
我怕你轻而易举忘记了我。
简简单单这么一句话,他也说不出口。好像自出生以来就是如此内敛。
他总是没办法挑明的。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掌门之位被师兄夺走,看着派中他人对自己大加诽谤,看着唯一有些挂心的人……不由分说地被别人带走。
“这个给你。”良久,他话头一转,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玉坠来。
坠子表面莹润无暇,显是上好的玉色。静静躺在他白皙的手心里,温柔蒙上一层流光,给人以脉脉含情的错觉。
“……这么贵重的东西……”清歌赶忙摇手。
“你拿着它。这是蜀山派掌门的信物,往后就算有正教中人找你麻烦,看到了这个他们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清歌有些震惊,看看玉坠,又看看那眉目清淡的青年,还是摇头:“我不能收。”
“清歌。”温羲诺叫出他的名字来。
少年身子微微一震,略抬起眼。
手掌直接被对面的青年抓了过去,玉坠冰凉,就这样被强制地放进来。
“我还有其他信物,没什么的。”温羲诺缓缓地道:“但是……我只送你这一样东西,请你务必要好好带着。”
烛火下他的双瞳呈现出深紫的默然,微微抬起来,不留神就与清歌撞在一起。
“你要小心殿下。”他捂着掌心里那只微颤的手,以传音入密告诫:“以他的为人,这样留着你,必定……”
他有些说不下去。说起来,他本身也不善于在背后道人长短。
少年点头,垂眼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道:“必定另有所图。”
几个字透过细长的指尖,落得不轻不重。
温羲诺心底一沉,抬眼看去。清歌那平静似水的神情他从未见过,还没来得及揣摩,雕花木门便不知怎地一动,被人打外面推开。
仿佛被他们二人刚刚的沉寂逼到忍无可忍,有种仓皇失措闯入的错觉。
就算触电似的收手也来不及,他们十指交握的景象,全被门口眉眼含笑的人看了个清晰。
“已是亥时了,先生还不去睡?”
温羲诺站起身来,稍微尴尬:“告辞。”
清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离开,心底的某处像已随着刚刚写下的几个字彻底冷却,从目光里透出黯然来。
62.
流景反身插上门闩,转过身来。
刚刚的景象无疑让他从情绪上起了变化。
他是个相貌精致的男人,说到好看,在某种意义上比允十娘还略胜一筹。这样不遮不掩地直直注目过来,自然是压迫感十足。
“你也该回去睡了。”清歌扬起眼提醒道。
流景不发一言,站在门边望着他。
清歌见他没反应,起身去卷下窗边的帘子,卷到一半,却听流景突兀说道:“他给你的玉坠你收了么。”
他愣了愣,手下一顿:“原来你在门口一直听着。”
流景道:“我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内力高于你们二人,站在院落里,不听也能听了去。”
清歌缓缓往下放着帘子,没有回应。
流景也默然不语,片刻方道:“那个东西来之不易,你留着也好。”
清歌不可置否地道:“你还怕我会弄丢了它?”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逼近过来,而后肩处一暖,有两条胳臂顺着背后扣紧了他的腰肢。
清歌没有防备,朝后倒进那个温柔的怀抱里。好似陷入一湖静止的春水。
他整个人也如片羽一般又轻又软,流景从后面把他抱住,忍不住轻轻在那玉琢的脸颊边一吻:“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清歌大大地一抖,僵硬在原地。
“我想要你,给我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他惊讶地缓缓回过脸去。
流景眉目如画,似笑非笑的双眸,比哪一次都要深邃几许,偏偏透出莫名的怅然,躁动不堪。
“我不想看到其他人碰你。尤其是他。”
放在他腰间的手掌轻柔地下移,一点点摩挲着,放到了他的小腹上。
他终于有些惊慌地挣扎起来:“放手……”
“小心伤口。”流景轻柔地伸手制住他,而后食指疾出,啪啪点中他剑伤旁几处穴位。
“你收了他的东西,练了他教的内功……我除了那一剑,什么也没烙在你身上过。”他听见流景蛊惑的声音。两条臂膀有力而瘦长,小心翼翼地环抱着他,便根本由不得他挣脱。
流景长叹一口气,说下去:“我听到他叫你的名字。你叫做清歌,是哪两个字?”
清歌淡淡地抬眼:“你既然听到了,也就不必我再作解释。”
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而后他听见流景缓慢地开口。
“就算他骗了你,也还是知道你的名字,而你却死都不肯告诉我。”
“……”
“也罢,人活在这世上,本来就不能事事顺心。”
“……”
“有些事我舍不得对你做,那并不代表我不想。不过……”
流景微微用力,把少年转向自己,伸指挑起那秀美的下颌。
“你要记好,最先开始,是我找到的你。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人。”
有什么东西再不能忍,有什么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那温和而寂寞的声音几近于透明,却带着不回头的决绝。光听在耳朵里,就让人想要落下泪来。
仿佛看到那一天在青楼里的纱帐,柔和得如同幻影一般,就这样覆盖下来。
朦胧的朦胧,恍惚的恍惚,空留满目的红。
清歌张口欲言,颈部一麻,顿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嘴唇随后被绵密地封住,冰凉而伤心的,沿着唇线细细地吻。他仰头向后,却躲不开。
亲吻逐渐升温,身体却愈发地冷了。
受伤的肩头麻痹到动弹不得,自然也觉不出疼来,迷迷糊糊间流景用一手扶住他的后脑,而后舌尖用力,如一条游动的灵蛇,撬开他紧闭的齿关。
他脑子蓦然间懵了,松松披在身上的外衫被顺势撩开,一片枯叶般翩然坠地。胸口微凉,竟被一只手覆盖着抚弄上去。
番外·江南夜雨
1. 起
初入春的夜里依然微微泛着凉寒,如丝小雨自天上飘洒而下,将粼粼河水打出一片深深浅浅的水洼。
男子怀抱长剑,背靠了乌篷船坐着。那凉薄的眉眼入了画,俊秀不凡,一眼望去就让人心倾。
正是当时名声在外的快剑侠客——苏阡陌。
有人在外头悄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婉转,宛如莺声:“苏少侠。”
他微微回神,抬眼朝外看去:“你来了?”
“……”那人并不答话,只将船头的蓝布帘子撩起,弯身走了进来。
窈窕清丽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多的年岁,正当韶华。
她垂眼跪下,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儿,粗麻布裹着那白白嫩嫩的身子,更显得圆滚滚的,讨人喜欢。
“带走了解语,你还会再来吗。”她低声地问,伸手抚弄婴儿豆腐似的小脸。
“……这件事,原就是我对不住你。但月蓉似乎已隐隐猜到我们的事情,往后……还是尽量不要往来了。”男子的声音亦渐渐低下去。
女子凄然一笑,出神地看着怀中婴儿:“你很清楚我心里面只有你一个人,我也很清楚你心里面不是没有我的。就算你娶了她,和她当了江湖上的鸳鸯夫妻……我也还是期盼着你能回来看看我们母子三人。她于你有救命之恩,但我却和你真心相许……别的东西我也不求,只求能时不时见你一面……”
苏阡陌听得心中感动,忍不住将女子柔若无骨的手掌握紧。
“再遇见你,跟你见面,已是大不应该……可我不能对不起她。流景和流笙都已经五六岁了……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今天。”暖光映着他的侧脸,那紧皱的细秀眉头,既痛苦不堪,又懊悔万分。
女子缓缓抬起眼来,无力地笑了一笑:“是啊。没有她就没有你,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们的骨血生下来,这倒是……又为了什么呢?”
苏阡陌心中大恸,别开眼不去看她,握着她手掌的指尖也慢慢放松:“我说过,由我来照应他们二人……你再寻个好人家,就这样嫁了吧。”
女子摇头浅笑:“你真是好狠的心,为了断我念想,竟想把我们两个儿子一同带走。”
她轻轻把婴孩放到男子身侧,带着凄楚的笑颜轻轻道:“解语就交给你了,但是清歌……我会好好地照应他,直到我们俩一起死了。”
她说到“一起死了”之时,声音蓦地倔强开去。仿若化作一把利刃,直楞楞插进人心口,划开条血淋淋的痕迹,叫人痛楚难当。
苏阡陌欲言又止,终是长叹一声,抱起身边熟睡的婴儿。
“我能……看一看清歌么。”
女子缓缓起身朝后退去,脸上柔婉的笑意依然摇曳着:“罢了吧,既然连亲生骨肉都能一切两断,何必再拖泥带水、空惹烦恼?从今以后,你便去过你自己的好日子罢。”
她的身影逐渐淡漠到船舱口去,被冷雨打湿,恍惚间要融化在浓浓夜色里。
“静妍……”她听见他不忍地轻唤:“你的身子好一些没有?”
“还是老样子。这种病大约是不能根治的。明日一早……我就带着清儿搬走。”
他心头忍不住微颤:“你告诉我,你们要搬去哪里?”
她低头婉然一笑:“搬去的地方……大约也会有水有桥。但这个地方,我是再也呆不下去了。所有人都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淫人贱妇。”
“是谁?”船中那个声音,猛地冰冷沉下来。
“一个好好的大姑娘大了肚子,怎会不被说三道四?”她轻巧上了岸,背影茕茕,不盈一握:“有水有桥的地方那么多,你想找到我,总是……没那么容易的。”
“……”
“我怕再见到你,定会妒到发狂,就算倾尽一切手段,也要留你在我身边。”
“静妍!”他惊声呼道,一扬手撩开乌篷船头的帘子。
可她却走得更快,片刻的工夫,便匆匆消失在苦涩的细雨中。
他隐忍着自己不追上去,怅然坐回乌篷船内,目光迷茫地看着舱中熟睡的婴孩。
莹润的小脸安详和睦,仿佛在睡梦里也眷恋着母亲的温存。
那是……他们的孩子。
2. 承
他把解语带回家去。权当作路边收养而来的孤儿。
这个秘密他压在心底,说不出口也无法独自吞咽。偶尔他也会看着妻子和儿子心生愧疚,但他心里面装的那个人,毕竟是没办法完全抹去的。
“爹,昨天娘给您来了信……”袖口猛地被儿子拽了两下。
他一惊垂目,流景正仰着头把信封递去。秀丽绝尘的眉眼,出落得愈加像他母亲。
他笑了笑把儿子一把抱起来:“娘说什么了,给爹读读。”
流景生来就聪颖灵巧,闻言拆开信封,取出纸片来便朗声读起来。
“苏郎:昨日携笙儿语儿路过长水,一切安好。盼早日与你会面,一齐动身投奔大兴长生殿。
只是近来身后似常有人跟随,深为忧虑。你且带着景儿,万事皆要小心。传闻蜀山派掌门上清真人于三日前清修完毕,誓剿灭妄图投奔长生殿所有侠客。你我须得夫妻同心,保笙儿三人平安习得长生之道,方才不枉此行。”
月色淡淡洒在苏阡陌眉间,他伸手取过流景手中信笺,自行又读了一遍,凉薄的面容渐渐严峻起来。
“爹,爹,什么叫‘长生之道’啊?”流景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左问右问。
“那都是你娘的意思。”他顿了顿,弯唇一笑:“娘希望你们都活的长长久久,平安喜乐,这样不好么?”
流景似懂非懂:“活那么久干什么呢?”
“傻孩子,世人皆惧一个死字。只要有命在,那断然是多少年也活不够的。”他淡淡地道。
恍惚间他想到几年前船舱里温柔静好的女子,抱着解语跪在他面前,轻轻央求他时不时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但他却断然否决。
他负的人已太多太多。
偶尔他也会想静妍和清歌现下如何,比如说他们住在哪里,比如说他们过着怎样的日子,还比如说,会不会清苦难捱。
而现在他就要投奔长生殿而去,月蓉想要长生不老——他向来顺着她的意思。只是在那之前,他突然很想很想,很想见静妍一面。
他真正爱过的女子,从头到尾,就只有静妍一人。
他们本就不该再见面了。
他早知道与月蓉婚后再见到她会把持不住,但并没有想到会酿成如此大错,竟至于无可挽回。
3. 转
两日之后,他如约见到了月蓉。在与大兴城郊交界的小镇上。
外头下着瓢泼大雨,他们一家在客栈歇脚。
苏阡陌在桌边静静品茗,三个孩子乖巧坐在床边,分吃母亲发到手中的江南细点。
客栈背后有一片古老的树林,正面窗外却是潺潺流动的河。
苏阡陌无意间抬眼瞧去,竟发现这河……名叫竹水河。
竹水河上架了座木桥,自然而然取名作竹水桥。桥下各式摊点,叫卖不绝。就算下着雨,大家也期盼着能多卖出点货物,好挣钱糊口。
苏阡陌又喝了一口茶,那杯子却顷刻停在唇边不动了。
视线凝集到桥下某个摊点上,他缓缓缓缓,放下了手去。
“苏郎?”身边的妻子不解地唤他:“叫你把湿衣裳换下来,怎地不动?”
他仓皇失措地站起身,险些打翻桌上的茶杯。
三个孩子都被惊到了,抬眼不解地看他,他不能抑制自己颤抖的声音,握成拳的骨节也格格开始战栗。
“不忙。我还要出去一下。”
他如同一个游魂,一个影子,披上蓑衣带好斗笠,匆匆闪出房间去。
****
“公子要看些什么?”不曾变过的清婉声音间,女子的浅笑恬静如清溪。
他伸手压低了帽檐,指一指摆在最外边的胭脂。
“是带回去给夫人么。”弯身从底下拿出厚纸,女子低眉细心地帮他包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敢挪开眼睛。只怕稍微一走神,就会再次失了她的行踪。
清歌那时方小,坐在小板凳上吃着槐花酥,时不时抬起晶亮亮的大眼看看母亲,再看看这来路不明又不愿说话的怪客人。
“娘……今天这么大雨,怎么去给你抓药呀?”小孩含糊不清地边吃边问。
“不打紧,今天也没卖出去几样东西。就算不下雨,也没有那个闲钱买药的。”女子转头,柔声安慰清歌。
站在摊口的男子蓦地将手抓握成拳。
“公子慢走。”淡淡笑着把胭脂递过去,女子温声道。
他接过来,巨大的苦涩涌上咽喉,滞留住步伐,却不肯离开。
“公子?”她轻声质疑了一句。
“……静妍。”他低低叫出这个许久不曾出口的名字,缓缓拿下头顶的斗笠。
斗笠滴水间,那凉薄如画的眉眼美不胜收。他面色惨白,而她也瞬间花容失色。
雨声愈发地大了。身边喧闹在远去,晌久,竟仿佛天地无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这样困难的话,怎么……不告诉我。”
“你连看到我一眼也不想,我如何能告诉你这些?”她唇角噙着抹苦笑,别开头去:“这辈子不再见面也就好了,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眼前?”
“……”他垂眉不语:“这些年,我总是想着你的。”
“可是我不想你。”她咬牙红了眼圈:“我说过,如果让我再见到你,我怕我会妒至发狂,倾尽一切也不放你离开!”
一旁的清歌被母亲从未流露出的神情吓傻,呆呆扔了甜酥过去拽她衣角:“娘,娘……娘你怎么了……”
苏阡陌隐忍地望向单薄弱小的清歌,看那不够红润的面色,显是不曾和其他孩子般锦衣玉食过。
他痛心地闭了闭自己的眼睛。
“我……住在前头的客栈里。”再睁开眼时,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们若有什么困难……就……”
女子倔强转开目光,不语一言。
那样子,突然让他说不下去。
“我走了。”他低声道。
“……你又要离开了,是么。”她轻轻地笑。
“月蓉在等我。”他说。
“是啊……每一次都是因为她,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她还是那么笑着,垂下眼眉。
他放下身上所有的银钱转身离去,连斗笠也忘记去带,径自走入江南绵延的大雨之中。
4. 合
他们以为来到大兴城郊,就差不多逃脱了上清真人的追杀,但事实上远非如此。
他们行踪隐秘,向来被人捉不住把柄。所居的客栈也平凡至极,照理说再过上一天,便能平安抵达长生殿。
但这一次,他们却猜错了。
倾盆的雨帘中他被肃杀的剑气包罗住,避无可避,一剑穿心。那样彻骨的疼痛,很尖锐很细长,洞穿他的生命,和他这一生纷纭而过的错误。
剑拔出来时,他抽噎了一下。
血如井喷间,他看到妻子声嘶力竭地朝自己扑来。
“苏郎——!”
他对她摇着头,作出个“快跑”的口型,但大股大股的鲜血涌上喉头,噎住他要说的字句。
血和着雨水从他重重倒下的身躯下流出来,流成一条看不清形状的河。
“想跑?”他听见上清真人的冷笑,随后同一柄剑贯穿了月蓉的胸口,她随之倒地,却还是不放弃地朝自己爬过来。
恍惚间,觉得很对不起她。
“……景儿……我让他们躲起来了……”她朝他爬过去,满脸的血泪,笑得凄惨:“他们是我的孩子,定会好好地活下去的,连着我们夫妻的份……”
他说不出话来。
“苏郎,我知道,你娶我是因为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心里面一直都有个别人……你怪我这样自私,非要你娶我不可么?”
更多的鲜血涌进心口,喉头,七窍里,他无法言语,只是拼命摇头,拼命摇。
“你是个好人,不忍心叫我伤心。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娶了我……我不求你心里面一定有我,但是……”
能死在一起,那也是好的。
她终究没能爬到他的身边去,手腕被上清真人狠狠地踩裂,而后一道惊雷下来,她微笑的脸容,蓦然间无声无息。
流景躲在不远处小树林里的一棵参天大树中,漆黑的树洞把什么都遮掩起来。
流笙抱着解语和他挤在一块儿,三个孩子都冻得瑟瑟发抖。
“二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解语细声细气地问道。
“娘说……要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
“现在到晚上了没有呢?”
流景朝外看了一看:“还没有,你累了就先睡一会儿。”
悠悠然又不知过了多久,雨声稍刹。
流景心里面怕得都隐隐作痛了,却也还是不敢踏出去看一眼客栈那头的情况。娘交代过,要他们出来之后就从小树林里穿行,而后翻山过去……但是他毕竟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父母。
“你带着他睡一会,我出去看看先。”他转头小声对流笙道。
“娘都说了没事……”
“娘还说这次我们出来,一路上都没被人发现,这不还是被那老头给看到了么。”
“他身边那个小徒弟真凶。”流笙愤愤地道。
“似乎是叫做慕什么的,我也没听清。”
两人又小声交流几句,流景跳出树洞,猫了腰朝外跑去。
“你小心些。”流笙在他身后嘱咐。
“知道。”他回头比了个手势,便放开步子,一路小跑。
后来那惊心动魄的景象,他现在回忆起来,都痛彻心扉。
他的父亲和母亲倒在血泊中,曾经温软哄过他的手掌里,尽是细密伤痕。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轻轻跪在苏阡陌身边,却碰一碰也不敢。
良久,他才伸出手去,默默搭到父亲冰冷的脉搏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归于沉寂,他小小的脑袋猛地垂下去,痛至极处,反而哭不出声来。
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小小的呜咽,手脚僵硬,泪如雨下。
他拼命把那只大手放在胸膛,想要把它焐暖一点。但是它却只是冰冷。
这是死亡,是永诀,生命的横截面由此断开。
小小的他无能为力,也不可能逆转。
蓦地远远处有一丝细小的动静,他吓得赶紧扔了父亲的手掌,一溜烟猫到被打散的帐子下。
轻轻把帐子掀开一条细缝,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穿了黑色斗篷的女子,在父亲身边安然跪下。
他看不见女子的容貌,只能听见她凄婉的声音。她把父亲的头抱在怀里,从音色深处荡漾开柔和的笑意。
“我说过,再见到你,就算倾尽所有,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流景浑身一颤,竟觉得她已然疯了。
但女子只是带着柔婉的声音,缓缓说,缓缓说。
“你非要离开,你不肯回头看我,现在,你后悔不后悔?”
“……”没有人回答她,苏阡陌俊逸的容颜在死亡中静谧无声。
“你死了,总走不掉了。是我告诉蜀山派的人,把他们引来这儿的。谁叫你要告诉我自己的行踪?我抓不住你,就只好借别人之手杀了你……”
“……”
“不要恨我。我已经,什么都给你了……”
“……”
“我把你葬在这里,好不好?这里离我家很近,我说过,我总住在有水有桥的地方……”
“……”
“这一次,你跟我走,好不好?”
她喃喃地自顾自说着,眼角流下晶莹的泪水。
流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尖深深刻入掌心,把纹路间弄得血肉模糊。
恨不得冲出去一刀杀了这女人,可他并不知道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还是太不够强大。
不能这样冲动,解语和流笙还在树林里,等着他回去。
娘总说他是他们中间最懂事的一个。他如果让娘失望,她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
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抱起父亲的尸身,眼睁睁看着她费力把他拖走,眼睁睁地……眼睁睁地……一不留神就泪水糊满了脸。
他永远记得这个女人穿着黑色斗篷的模样。他也永远记得,杀害父母的人,有一个白胡子道士,还有一个姓慕的少年。
如果有一天他足够强大,碧落黄泉他都不在乎,只要能替父母报仇。
一生就如此落下了枷锁,他从那一天步入了修罗之道。
纵使两手沾满鲜血,遭致天谴,他也无怨无悔,永不回头。
63.
夜已经很深了。
桌上颤抖的烛火被流景一道掌风扑灭。清歌站在黑暗里,又好象不是站着的,虚浮地被人抱在怀中,极尽缠绵地亲吻。
还有十日他就十四岁了,按娘亲的话来说,差不多是到快婚娶的年纪。但对于情事依然懵懂,不知如何应付。
流连肌肤上的手掌渐渐热起来,顺着锁骨一直滑到胸前,他吃了一惊,却发不出声来,唯有伸手去拦。
“别拒绝。”流景微微离开了他的唇边,深色的瞳孔映入夜色里:“我……绝不会让你痛……”
“……”清歌的眼神瞬间一黯,缓慢地用力摇着头。
突然间他就害怕了,退缩了。对于那些将要发生和已经发生的。
这样一个流景,他以前也并不曾看见过。
软软地他被抱起来,扔在床榻上。锦衾透上来的寒凉让肩背的伤口发麻,因为点了穴的缘故,竟不觉得多疼。
终是无声地挣扎起来。满眼都是绮丽的浓重的红,像血。
但流景却总能在他毫无章法的反抗中找到空隙,软软的唇贴过去,便是个轻而细的蝶吻。他挣脱不了,逃避不开,一遍遍被深吻住,直吻得鼻息都急促灼热,粘腻缠绕成飞升的雾意。
流景低头或轻或重地压住他嘴唇亲吻,手掌缓慢挪下去,到腰间微微用力,便将松松的腰带整根扯掉,扔去一旁。
他双手被轻压在身侧,不至于疼痛,但死活挣脱不开。
恍然间又急又气地咬下去,狠狠地咬下去,口唇里顷刻泛起血的铁锈味道,就算衣不蔽体也还是拼命地挣动,伤口不知觉间裂开,将摊开的被褥一点点浸湿。
流景忽地撑起身来,嘴唇的血迹映在夜色中,如同妖冶绽放的一品红。
他微微苦笑地看住清歌,绝俗的容光把黑暗都照亮了几分。
“你这样讨厌我碰你……”
那声音也是极尽了温柔,偏偏有些不知名的沉痛渗入其中,震人心魄。
清歌心头一抖,指甲蓦地掐入掌心。
“你恨我?”流景带着不堪一击的笑容,缓缓地问。
仿佛早就已经孤注一掷,破釜沉舟。
“……”清歌说不出话来,微张了口唇,还是默然摇了摇头。
“那……”流景微微垂下眼去,好像自己也觉得这样问不切实际般:“你……喜欢我吗?”
“……”清歌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愣了半晌,露出许久不曾有过的、近似于呆滞的表情来。
流景静静地专注地抬眼看向他。
少年仰面倒在一片锦缎织成的被褥里,又一次摇了摇头。
流景的胸口一空,微皱起眉,却是淡淡地笑了。
“你啊……”他低头在少年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怎么连谎也不会说?”
嘴唇柔软的触感瞬间回归,让清歌脊背发麻。额上顿如火烧一般。
“以前……你喜欢过我吧?”流景轻吻他的鼻梁,那绝俊的容貌隐在黑暗里,低低的耳语,清澈温软。
这一次少年倒是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僵硬地看着头顶漆黑,有一点点的茫然和悲哀。
流景微微笑了笑,伸手又点了他几处穴位。他便真正意义上地动弹不得。
除了颈部以上,其余地方皆是麻痹。若有若无相触的感觉更加清晰开去,比还能挣扎时,细腻了几千几万倍。
64.
方才褪去的热度带着种奇异的渴求,重新侵袭上来。流景握住少年纤细的双腕,将唇烙上他裸 露的肩胛。
湿润温暖的触觉富含挑逗,在肩胛处层层开放,如同一簇燃烧的火苗,用力灼烧着。
清歌轻喘一声,拼命朝后仰起头,那湿热的吻却一路延绵向下了,吻过他颤抖的胸口,在茱萸处用舌尖打了个圈儿。
开始还是舔吻,到最后竟近似于吸食。
清歌觉得自己在梦中一般,明明想要推开,偏力不从心,打四肢生出股软弱来。
唇舌在他身上游移过一周,回到耳边去不轻不重地舔弄,那濡湿的光华在夜色中淫 靡,愈发让周身陷入烈火熊熊的境地。
什么也听不到,亦什么也想不出来。
矛盾而苦痛的灼烧里,清歌的眼前渐渐模糊。
忽觉一只手轻柔伸向下体,几根灵活到极致的指头,摩挲着他脆弱而滚烫的地方,轻重缓急把握得极好……是种叫人压抑不住喘息的折磨。
自青楼那次之后,他何曾受过这种刺激,当下张大了口唇,无声地呻 吟起来。
呼吸间不自觉带上渴求,他想,也许自己是疯了也说不定。
喘息愈加急促间,流景扬手扯掉自己的单衣。
床帐旋即而落,他俯身覆上去,黑夜里连身体的轮廓都有力而美好。
两人的肌肤都是火热的,刚一贴上,便让少年从喉咙里隐忍地惊喘。那光滑细腻的感触,让人恨不得融化其中。
身下被挑起的欲望得不到纾解,流景又再不愿伸手给他碰触。脑中大雾弥漫,只剩下火焰烧灼。
他双眼迷茫地抬起,幽黑明亮,求饶般望向流景。
流景却微微笑了,垂头用受伤的唇轻吻他的脸颊。下身硬邦邦地抵着他,却不再有更多的动作。
他忍不住想放声大叫,发泄胸口难忍的闷火。头脑里的一根清明的弦,也早就断在那隔靴搔痒的亲吻里。
忍无可忍之际,流景才折起他的双腿,缓缓抬到腰际去。
他睁着迷离双眼,无力地看着。流景不知从哪里拿来个长颈玉瓶,长指伸入其中,便带出团清香的药膏来。
只是稍微直起身,清歌都觉得上身一阵寒凉。好在男人又很快覆了过来,亲亲他的鼻尖,把几根手指朝他身后探去。
可那猛然穿刺的疼痛却叫他陡地睁大了双眼。
深重的排斥感自体内蜂拥而至,他前段的欲望也不禁有些萎靡下去。
发烧似的热度无影无踪,头脑骤然清明,清歌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抬起一点脸容,惊惶地看着流景。
感觉到手指被拼命地夹紧,流景微微皱了皱眉:“放松……”
他还想扩入第二根手指,但少年的身体紧涩单薄,无论如何也受不了那样的疼痛。
不要……清歌想要说,嗓音却像被谁牢牢掐住,愣是丁点发不出来。
又绝望,又不堪……仿佛下一秒泪水就要因那手指的律动夺眶而出。虽然这样的哭泣,来得太令人无措。
恍然间,他听到流景在耳边叹息了一声。
“还是没可能么。”
“……”清歌说不出话,眼中湿润而恐惧,只那样看着对方。
“别怕。”流景声音温和地道。
无奈少年一点也不信他。绷直了颈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不敢稍有懈怠。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痛的。”流景撑起身来,似是很为难地微笑:“用嘴也让你舒服罢。”
清歌心头猛地被吊起来,尚未想通这话的意味,身后的手指便缓缓抽了出来。
指尖刮过穴口,情不自禁带来一阵紧缩之感。他正自难受得皱眉,身上贴合覆着的流景忽地将脸容挪下去,就带着那样静止般的微笑,张口把他稍有萎靡的欲望,整个含了进去。
他齿关一下子便咬紧了,脚趾亦抽搐似的蜷缩起来,那温暖湿润的包容感,霎时击溃所有神智,竟把什么都毁灭。
只是稍微拿舌尖一刺激,清歌的双瞳就骤然紧缩,等流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用口唇抚弄他时,他已然虚脱在床铺里,若不是有双手抬高他的腰,只怕不点穴他也动弹不得。
从上到下的缓慢摩擦让他眼前都金星乱冒,一声声的喘息,好像立时会溺水而死的人。
恍然间他抬起头来,不解地注视那个执意吞咽的男人。
流景察觉到清歌在看自己,微微扬起眼来,游刃有余地瞥了他一下。
黑夜深入那眸子,一眼望去如同剧毒的罂粟花。泛起迷人香气,妖异奇绝。
清歌的心头软软跳动了一下,随后感到自己青涩的欲 望被人深深吞入喉咙里去。
流景再将口唇挪到顶端去一吸,他就再也忍不住地迸射出来。爆裂的感觉自周身疯狂地蔓延,冲上头顶,洗净了一切思绪。
呼吸急促得不似自己发出,他胸膛起伏,让紧绷的身体重重跌回原地去。
为什么?他用眼神无声地望向早已坐直身体的青年。
流景松松披上一件外衫,将目光挪开。翕动的长睫毛下,带着无言以对的微笑。
“你喜欢我吗。”他依旧这样问。
月光从竹帘缝隙中穿透,斜打在他侧脸上,漾起苦涩的流丽光影。
清歌定定看着他,双颊晕红,还遗留着情 欲后的余韵。这一次他虽没有点头,却也不再摇头。
清歌不会回答的,他早就猜到。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你是我的人,所以必须要喜欢我……”他修长美丽的手指轻抚过清歌的脸容:“你明白么。”
少年疲倦地轻轻闭上眼睛。
“就像你刚刚开始般……只看着我一个人,只喜欢我一个人……为了我,甘愿把阳寿都搭进去……”他温柔的声音与叹息无异,仿佛在代替风,说一些宫墙深处久远而隐秘的事情。
“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清歌闭着眼,眼睫一直微微地颤抖。
什么也抓不住,就只能这样无稽、无望、无为地要挟。
不管是解语,父母,还是眼前的少年……他苏流景从没有一次,能够牢牢握紧。
似乎是上天给他的谴责,给他的一个牢不可破的咒法。
困他在中央,让他无处可逃。于是便只能不断地错和错过。
也许他终此一生,也只能坐在高高的殿堂里,独享孤寂。
65.
晨曦把床帐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清歌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张开眼睛。
昨天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流景早就已经醒来,正坐在桌边仔细看自己的扇子。他好像总是很宝贝他的扇子。
“起得来吗?”恍惚晨光下,他冲清歌抬眼致意。
清歌刚撑起半个身子,听到这话顿觉腰间酸软。昨夜旖旎的夜色闪过脑海,情不自禁有点无地自容。
他将目光悄悄挪到流景那削薄的两片嘴唇上,又旋即慌不择路地移开眼。
昨天流景为他……用嘴……
光看到那嘴唇的轮廓已然受不了,哪里禁得住再三的揣摩观察,清歌垂眼看着被子,赶忙岔开话题。
“你又换扇子了?”
流景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看一眼手中折扇微微笑道:“这把用的顺手些。”
“以前的那些呢?”
流景弯着漂亮的眼睛,又笑了一笑:“丢了。”
你别忘了,他对于没用的东西,向来都是要丢的。清歌想到流笙曾提醒过自己的话。
“该动身下山了吧。”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些沉重,他伸手抓过搭在一边的外衫。
流景应了一声,起身过来,帮他把衣裳披到肩上。
难得晴朗无风的天气,苍穹广袤,透出股纯然的藏蓝色来。
温羲诺亲将他们送到山路口,终究在阶梯处止步。
“……保重。”他淡然冲二人拱手,有意无意瞥了眼心不在焉的清歌。
湛蓝天空下他的白衣如月色般纯净。
“后会有期。”流景还礼回去,总在微笑的眼瞳比琉璃还明澈几分:“以后也常往来。”
温羲诺点一个头,不再答话,只看着清歌,像在等他说些什么。
少年方才回过神来,抱拳道:“多谢先生这些天来如此照应。”
温羲诺一愣,暂且没想到回些什么好,那头的流景却已轻搭住少年细秀的肩膀。
“走了。”他听见流景轻轻地道。
也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那两人越走越远,消失在崎岖陡峭的阶梯间,随从的弟子在后头唤他“掌门”,他却充耳不闻。
原来一直以来,他只是一个值得被感谢的对象而已。
有点不值,有点难以忍耐。甚至觉得,难道仅止于此了么。
“掌门……”身后的弟子第三遍怯怯地叫他。
他淡淡回过眼,示意对方说下去。
“刚刚信使有消息过来……说是……找到了慕……”随从弟子迟疑了一下:“慕向卿的下落。”
他垂眉思索了一会儿,又看一眼流景与清歌消失的方向。
“知道了。”片刻后,他终是静静地颔首。转身回山。
突如其来的风把他翩然的白衣扬起很高。
****
到达蜀山附近的镇上,才总算有了点人世间的烟火味道。清歌跟着流景走到家门面显赫的客栈前,前脚刚跨入门槛,后脚便有人急急跟来。
“殿下……”打扮成侍女模样的小弟子愣头愣脑地迎上:“您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大公子吧,他……”
流景眼神微微一敛:“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自从看到小公子的尸身,就神魂不定的,还老说些混话……郎中说是打击受大了,得了疯症,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少女担忧地说着,无意间瞥到清歌一眼,便稍微呆住了。
“哎?小公子……”她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
流景皱了皱眉:“他不是。”
“啊,不是啊……”少女显是吓了一跳。目光坦然,依旧细细地端详清歌。
流景没理她的一惊一乍,紧接着问道:“解语的尸身,已然葬入地下墓室了?”
少女赶忙道:“是。依您的吩咐,放进了白玉石棺里,还有十二颗夜明珠摆在周围,让墓室里永远亮堂堂的……”
流景微微颔首:“这样就好。”
他面容本就放得柔和,一个夸赞的语气过去,无端端就叫少女的脸红了红。
“殿下说过的事,当然……当然一定要做到您满意……”
清歌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待到离开才淡淡笑着对流景道:“她喜欢你。”
流景握着折扇不甚在意:“那你呢?”
清歌一愣:“我?”
“你也一样喜欢我的话,我才高兴。”
清歌一时语塞,无话可说。过了半晌径自叹一口气道:“有时候我倒宁可你再对我狠一些。”
流景奇道:“怎么说?”
清歌摇摇头道:“被送上蜀山之后,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但就算抱有目的地在对我好,我也做不到完全弃之不理。……所以,你是真是假也好,我现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心里乱成一团,难受得很。”
一席话说得坦诚之极,丝毫不含遮遮掩掩,但又和曾经天真的傻乎乎不同,理智到骨血里,反而显得凉薄如霜。
流景微微笑了笑:“看来我是让你为难了。”
清歌眼神有异地看他一眼,随即脸微红地挪开:“昨天……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流景脸上的神情波澜不惊:“昨天么。”
“我以为,你要……”他脸红得厉害了些,似乎昨日方才知道男子与男子之间的交合是那样的,神情亦带上不可思议:“你手指伸进去的时候,真的吓了我一跳。”
流景踏上香木台阶,垂眼一笑:“那时候,其实我有打算做到最后……”
清歌跟着他走上楼:“后来怎地改了主意?”
“大概是因为……”流景的背影一旋,衣袂在楼梯拐角处带过锦色的弧线,以至于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还是舍不得让你太痛。”
清歌心头突地猛跳,低头快步赶上他,不再说话。
66.
流笙暂居的房间,在客栈最偏僻的深角里。
一推开门,满室温暖的尘埃便四散飞舞开去,楼下以及过道上的喧嚣声被杜绝,仿佛离这间房已经很远很远。
流景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方才走进去一步。
桌边的青年锦衣华服,丰神俊朗,面庞俊逸好似堆积了千年不化的积雪,气宇清扬。
那泛了淡紫的眼瞳没有焦距,反而恍惚着,一层层飘渺到不知名的地方。
见流景和清歌进来,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也慢慢地有了神采。
“解语……?”他盯着清歌秀致的面容,一字一句地道。
眼见兄长要走过来,流景赶忙伸臂挡在少年面前:“他不是。”
流笙却没听到一般,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清歌,一步步朝他们走过来。
“大哥。”流景沉声又重复了一遍:“他不是解语。”
流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明明就站在我眼前的人,你还想要把他带走么。”
没再一次看到解语的尸身时,他死也不想承认清歌与其的相似。解语在他怀中慢慢变得冰凉的时间太短,他从潜意识里便带着“也许解语还活着”的念头。以至于对那二人比流景分得更清楚。
但当解语沉静长眠的面容给了他致命一击后,他竟开始逃避,想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能让解语回到自己身边来。
矛盾而痛苦,可悲而残忍。
“解语。”他看住清歌,寒冰不化的俊俏面容,稍许柔和了一些:“过来,到大哥身边来。”
流景沉默地微微摇头:“你完全用不着这么自欺欺人。看你现在的样子,疯疯癫癫的,解语就算泉下有知,也会觉得伤心。”
流笙侧眼瞥了他一下,表情冷淡:“怎么?你还想骗我说他是个假的吗?”
“什么?”流景更摸不着头脑地皱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么,没用的东西向来弃之如敝履……而他却让你冒着散功的危险,急匆匆赶到蜀山上去……”流笙勾起一丝冷笑:“还敢说他只是个假货而已?说不准是你刻意设的圈套,要把什么也记不得的解语据为己有。”
流景叹一口气闭了闭眼:“大哥,还有人比你更了解解语么?你真的觉得眼前的这个就是解语?”
流笙眼圈微红,手掌刹那紧握成拳。
半晌,才咬紧牙关地用力道:“他没有死。”
清歌再听不下去,轻轻拨开流景挡在身前的手,走到流笙面前仰起面容。
轻灵细碎的光线打在他微微抬起的脸庞上,那一瞬间,枝头含苞待放的花朵似乎都无声绽开了。
“你看着我。”他淡淡笑着,用不急不缓的声音,细水长流地道:“难道这么短的工夫,你就忘记我了吗?”
流笙浑身一震,少年微笑的脸容秀丽到极致,映在光晕里,演化成致命的一剑,刺入心房。
“你看……”清歌低下头去,拉住他握拳的一只手,轻轻抚平之后,放到自己细腻光洁的脸颊上:“你曾经就用这只手打过我的耳光……你说,我一点都不像苏解语……”
流笙愣愣地看着他,由他拉着自己的手,似乎身在梦境。
“很奇怪的是,那时候我虽然气愤,但想来却还是感激你的。”少年微微笑着,悲悯的眼神缱绻了浅色光华,恍恍惚惚宛若一梦:“说起来……你是第一个认清我不是苏解语的人。”
流笙模糊的目光陡然清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我不是他。”少年后退了一步,细致而平淡地看紧了他:“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这句话他曾经那么那么想对所有人说。
但真正脱口而出的这刻,却只觉得无尽空虚。
流景默默转过眼去,轻叹了一声。
“你不能认错……他这短短的一生里,在心里面只把你一人刻得那样深……”少年笑容的轮廓渐渐在尘埃里模糊:“如果连你也认错,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一颗晶莹的泪水蓦地从流笙左眼里夺眶而出,流到精致的下颌上,啪嗒在衣襟前打出朵小小的水花。
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在今日姗姗来迟。
“你……”他伸出一只手,像要触摸眼前的少年,定在半空一会,终是默默放下了。
清歌低垂了眼眉,转过身去:“我先出去了。”
流笙愣愣地看着少年推门离开,一时间竟似痴了。半晌过去,方才无力地瘫坐到床沿上。
流景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也随即带上门跟了出去。
67.
流景下了楼梯,再转一个弯,方才微微觉得茫然起来。
话说……他要到哪里去来着?
大堂里行人往来,络绎不绝。掌柜熟练地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门口传来有节奏的马蹄声,敲打着青石板路面,近了……又远了。
“殿下在找刚刚的小相公么?”忽地有人在他耳边怯生生地道。
流景回头一瞧,竟是方才的少女:“是。你看到他去哪儿了?”
少女低头拨弄着手指:“似乎是……往对面的湖心亭去了。”
流景一愣:“湖心亭?”随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他抬步往客栈后门走去,少女亦步亦趋地跟着,缓缓道:“我看殿下很在意他的样子,就一直帮您盯着了。”
流景情不自禁多看了她两眼,眉清目秀的样子,天真纯然——倒和清歌刚进来的神态有几分相似。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这样像小公子,又能让殿下挂心成这样……”少女无意识地边走边说。
“……”流景没有说话。
她却在言语间有些气鼓鼓起来:“有点不大喜欢他……看人的样子,真叫个自以为是……”
话到这一步便有些多余了,流景淡然微笑了一下,别开目光道:“你叫做什么名字?”
少女愣了愣,随后有些害羞地回:“柳……柳琴。”
“多大了?”
“嗯……今年刚满十六……”
流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还没被取过血吧?”
“殿下……”少女惊得猛然顿在路中央。
“回去之后,斋戒沐浴几日,便到望月池去罢。”
“殿下!殿下!”少女急急追了过来:“我……我……为什么?”
流景已踏上通往玉湖中央的过道上,闻言回眸一笑。
晌时的光线从他面庞上倾泻,少女登时被那绝色的容光震慑在原地,不敢靠近。
“我留你一条生路,别再跟过来了。”
他说罢又不紧不慢地回身,朝朱红的六角亭走过去。仿佛刚刚说的话,只如让她去倒杯茶、洗件衣裳那么云淡风清。
方式也许极端惨烈了些,但他的向来是玉石俱焚的作风。
就如同他曾经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解语,对清歌有所微词的人,也应该从他眼前彻底地消失。
****
湖水清澈,一眼望去如同镜面。少年背手而立,淡色的衣衫随风乱飞,就连背影也秀丽绝伦。
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也瘦了。流景心头微软,慢慢走过去,从身后把他搂住。
少年陡地浑身一颤,却也不回头、不挣扎,只任他抱着自己,微微垂低了脑袋。
“你也很伤心……是吗?”他窝在流景的怀里,显得格外细秀。
“什么?”流景亲了亲他的耳畔。
“苏解语死了,你看到他的尸身……也很难过吧?”
流景放远了目光去看玉湖千顷,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那样子多少是哀愁的,要说绝望,却还不至于。
清歌又开了口,低低的声音里似乎满含担忧:“你不会变成他那个的样子的……对不对?”
流景脑子里想着解语的事情,下意识回了句:“什么样子?”
话出了口才想过来,清歌是怕他悲痛欲绝,承受不住打击,变成流笙那个痴痴傻傻的模样。
他情不自禁扬起薄薄的唇:“你在担心我吗?”
清歌些微一窘,便想要挣开他的臂弯:“我随口问问……”
流景笑意更深,用力箍住他不让他乱动:“别动,伤口刚刚长好些。”
少年看着前方不说话,耳朵却稍微发着红。说起来,他虽然心智成熟不少,对于情感却还是应对不善。
流景伤他固然不浅,但在他心里面,毕竟还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我不会变成他那个样子的……我以前虽然喜欢解语,却是不那么单纯的原因……”
清歌有点惊讶,侧脸看了他一下。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收了起来,目光比刚才望得更远:“我和大哥,事事都是要争的。所以对于解语,我一心只有争夺之意,远没有他喜欢得纯粹。”
他顿了顿,声音渐低:“自然,刚得知解语去世时,我也是难受得恨不得立刻死了……”
清歌心底一酸,心想如果我那时被允十娘药死在蜀山上,你也会难受到这个地步么?
念头冒出来才觉得荒唐,硬生生把它压下去,回头去安慰道:“我娘说过生死有命,你们再难过,人也不可能复生。还是好好地活下去吧。”
流景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清歌停下片刻,继续说道:“你也说过的么,他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想看到你们活得高高兴兴的……”
也不知为什么,莫名打心底泛起阵茫然的疼痛来。仿佛苏解语的死和自己脉络相连。
只替他觉得恨,觉得不值得。好像忽然之间,就丢掉了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
人人都说他和苏解语长得极像,他的生活因苏解语而被扰乱,他所有想要的东西,也都被苏解语一人独霸着。
他应该恼恨苏解语之极的,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凄然欲绝的心情?
清歌有些困惑,也就闭口不言了。
68.
一时间沉默蔓延,风声亦静。
忽地身后大街上吵嚷起来,脚步声蜂拥入耳,还有人大声笑骂:“老骨头一把了,还玩起花灯来……也不害臊!”
流景笑着放开清歌的身子,转而拉住他一只手:“走,看看去。”
岸上早已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一眼望去,倒是姑娘家和少年人居多。
人人手中都捧着锦簇的花团,橙黄粉紫白,颜色纷呈,煞是好看。
清歌毕竟是少年心性,看到这景象心生好奇,忍不住温声问向身边的女子:“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呢?”
那姑娘穿了一身绿飘飘的衫子,抿嘴一笑道:“小相公是外地来的吧?今晚上是青花宴。”
“青花宴?”
绿衫姑娘摇摇手中带露的花朵:“是我们这儿传统的节日,大伙儿自做了花灯,将与自己的愿望写在灯芯儿里,燃起来往玉湖里一放,青花娘娘就能收到你的愿望,帮你实现……”
清歌愣了愣:“青……青花娘娘是个什么神仙?”
姑娘嘻嘻笑道:“是我们这儿的神仙。好神仙。”
流景见他依然愣头愣脑的,竟被姑娘家出言调 戏,忍不住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对清歌道:“这个青花宴,我倒是有所耳闻。”
清歌赶忙抬头,不耻下问:“什么什么?”
“长水镇上的旧习俗罢了。一般是未婚娶的男女写些对情爱的愿望,写做谜语放在灯里头。”
绿衫子姑娘眯眼笑道:“只说对了一半儿。青花娘娘爱猜谜,青花宴中的花灯虽是给她看的……但每人仍要把谜语谜底贴在沿街的灯上。如果你心上的那个人猜中了你写的谜语,你们就是当街洞房了,也没人会奇怪。”
流景微微一笑:“这倒是闻所未闻。”
清歌却“啊”了一声:“当……当街洞房?那怎么行……”
绿衣姑娘扑哧笑出声来:“你还当真呀?”
她眨眨眼,又补充道:“晚上燃起花灯来,估计会更好看。你们外地人难得碰到这日子,是该来玩玩儿的。”
流景拉着清歌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你想来吗?”
清歌恍然地看着忙碌做花灯的男男女女,半晌点点头:“我想看看……”
流景道:“那我们也来做罢。”
“我们?”这下倒把清歌吓了一跳。
流景挺直身子笑道:“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他生得俊逸绝俗,扎在人堆儿里不觉得,稍微站直身体,身形便完全显露出来,竟是惊为天人。
那绿衫子姑娘也被人潮挤出来,不禁多看了流景几眼:“你们两个都挺俊俏的,晚上小心猜中了哪个姑娘给的谜语,被强拖回家当女婿……”
流景成竹在胸地笑了一笑道:“不会的。”
……谁敢找他当女婿?
“男子也可给男子写,女子也可给女子写哟。”绿衫姑娘继续恐吓他们:“磨镜啊断袖啊,我们这儿都不算什么的。”
流景听出她言语中调笑之意,不甚在意地淡笑道:“姑娘多虑了。”
绿衫姑娘咳嗽两声,又不怀好意地看向清歌:“你也到了该娶老婆的年纪了吧?”
清歌后退一步,摆摆手:“不不不,我还小。”
“十三?还是十四?”
清歌想了想答:“十四了。”
“十四还小?”她嗤笑了一声,转头唤道:“三儿,你过来。”
立刻有个眉目乖巧的少年,摸着后脑勺走了过来。
“这是我家年纪最小的红牌。”绿衫姑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也十四。前头后头,都早开过苞啦。”
“……”清歌顿时有种惊雷贯顶之感:“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绿衫姑娘大是得意:“你也可以叫我做老鸨。但我不是开青楼的,是开小倌楼的。”
69.
两人沉默无语地看着绿衫姑娘,那姑娘却嘻嘻一笑,抬步站到了小倌的身前去。
“两位若有闲情逸致,也可以来我的玉郎居看看。”
“……”
“我可少算你们两成银钱。”她仍是笑眯眯的。
流景拍拍清歌的肩:“……我们回去罢,晚上再出来看灯。”
清歌点点头,如获大赦地冲女子作揖:“姑娘,先告辞了。”
绿衫姑娘也不挽留,幅度不大地挥了挥手:“有空来照应我家生意呀。”
一路上的花瓣扑簌簌滚到脚底下,浅淡红色把空气都染得柔软清香。
清歌走在流景身边,回眼悄悄地瞥他。
容色柔和的青年却立时发现了,转脸冲他一笑:“看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以前有没有去过她说的地方……”
之前那些恰到好处的挑逗和驾轻就熟的亲吻,简直算得上销魂蚀骨,若现下有人告诉他说流景阅人无数,他也绝对是信的。
流景淡淡挑唇道:“我有需要,自然要解决。但青楼妓馆,却不怎么去。”
清歌狐疑地抬眼:“为什么?”
流景转开目光踏入客栈:“我嫌不干净。”
“那……那你都是怎么办的?”
“……”流景似笑非笑地瞥了少年一眼:“你在意吗?”
清歌微微一窘,快走几步冲到前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在意的话,我以后就只找你一人……”
清歌哑口无言了一会:“……那你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流景竟似没听出其中嘲讽之意,慢悠悠坦荡荡地道:“我喜欢你,这是应该的。”
一个人能时时刻刻把“我喜欢你”这四字挂在嘴边,还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得堂堂正正……
这确实算种本事,挺不容易的。
清歌知道接下去会越说越不成话,便懒得继续方才的话题,转而道:“你要不要问问你大哥,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吗?”
流景似有些心不在焉,慢慢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他不会愿意的。”
“你怎知道他不愿意?”
“他现在这个样子,哪还能有心思观赏这些?”
清歌稍微思索片刻,道:“我还是去问问他。”
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什么?”少年愣了愣。
话出口流景才发觉自己的傻。清歌看上去是心灰意冷了些,但毕竟是自己愿意对别人好的。
就算被抛弃在蜀山上一次,被当做棋子百般利用,少年也总是狠不下心来,真正憎恨他们。
只是恨也好爱也罢,他苏流景……都无权干涉。
他早就知道清歌对人良善厚道,从开始就知道。
就在不久前他还极端不屑于这种软趴趴的性格,认为那是傻,是吃亏。但到头来,傻的那个人竟然是他。
傻到让那种问题脱口而出,也没有丝毫的意识。
看不得清歌对流笙也一样好,那会让他觉得难受,可他还是微微笑了笑,转开头去:“没什么。你要去就去吧。”
少年应了一声,还真的转头朝最里面的房间走过去。
流景沉默着看向他的背影,略压低头,眉眼间便有了丝苦笑的意味。
有什么办法呢?说到底,他原也应该知道的——这世间向来因果循环,谁也不欠谁什么东西。
70.
清歌叩两下门没听见回音,自己动手慢慢推开,探进一个脑袋去。
垂着天青色纱帐的床里,侧躺着个安静的人影。
清歌迟疑了一下,轻轻走过去观望。流笙不知是不是太疲累,已然睡着了,俊逸凉薄的面容隔了层纱,愈加显得不大真实。倒宛如仙人一般。
清歌怔怔看了他好一会,目光从脸容挪到那可恶的手掌上。
流笙脾气向来暴躁,动不动就送个耳光过来,不解释任何话。那时候他讨厌透了流笙的这只手,现在看着它孤零零一只搭在被子外头,却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可怜。
解语一死,流笙其实和自己一样……什么都没有了。
流笙在睡梦中也不安稳,长眉微微皱起来,鼻息悠长而均匀。
他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清歌看着他沉睡的侧脸,不知不觉,竟有些怅然起来。
他本来不该认识他们这些大人物的,长生殿啊,血玲珑啊……江湖纷争再险恶,与他的生活都没有瓜葛。
他舍不得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就算清苦,也好过现在的风风雨雨。
他只是竹水桥下的小货郎,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也只能说,这就是命了。
看苏流笙是一时半会醒不来了,少年便四下找来了纸笔,简单留了几字,算是给他带到了话。
清歌带上门之后,床上的流笙睫毛微颤几下,竟睁开了那双淡紫的眼眸。
他辨不出情绪地凝住门口。而后慢慢坐起了身。
他知道自己一向对清歌算不上好,就算刚刚清歌对着他打骂一番,做点什么小动作,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但那人居然什么也没有做。甚至害怕吵醒了他。
流笙撩开床帐下地,伸手拿起少年留下的字条,双眼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些微眯了一眯。
灯会……青花宴……很普通的内容,看不出哪里有异。
流笙手一挥,白色的字条便翩然坠落,他在床沿坐下,凉寒如冰的眸子微微有些动摇。
****
方才在流笙的房间里站上半晌,竟隐约有了睡意。
看天色还没完全变暗,清歌回到流景安排的房中,合上眼想小憩片刻。
闭了没有一盏茶的工夫,鼻尖就是一紧。呼吸渐渐凝滞开去,清歌猛然睁开眼,流景两根手指捏着他的鼻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样子太像只狐狸,还是成精的狐狸。清歌打开他的手坐起身:“你干什么?”
流景还是那么笑笑的样子,道:“我以为你去找大哥,就不要我了。”
清歌被噎了一下,心想我又什么时候要过你?
流景坐在床沿,只继续说下去:“我刚刚出去跟他们学做了花灯,你想不想也做一个去?”
清歌便有了兴趣:“你做的那个在哪里?”
“现在是不能给你看的,到了晚上自然会指给你。”
“你怎么跟姑娘家一样……”
流景看不出情绪地笑了一笑:“我是姑娘家,你把我娶过门么?”
“敢娶阎王爷的人都不敢娶你吧?”清歌也笑了。
“怕什么?你爹娘总会替你拿主意……”
少年的眼神陡然间一怵:“我……我只有娘,没有爹。”
流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也没有见过他吗?”
清歌摇摇头:“娘说,爹早就已经过世了。”
他有些低落地看着窗外,风把满街零落的花瓣吹得很高,有一些飘进来,芬芳散落了一地。
流景的眼神温和如水,亲亲他的额头道:“那也没什么关系。我爹娘虽照顾了我十年出头,到最后却也是弃我而去了。”
清歌微微一颤:“他们是怎么走的?”
流景道:“是被人追杀。”他好像不大愿意多说细节,仿佛提起了不堪回忆的噩梦,顿了顿只道:“其实,从没见过还反而好些。我双亲二人从来都待我极好,那一天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还真是……”
他淡淡笑了笑,垂下眼眸:“痛不欲生。”
可是这些年来,他毕竟也就如此度过。
一个人的时光算不上苦涩难忍,却无端端积累了厚厚一层悲哀。没人教过他该怎样去爱人,他仿佛也不需要别人爱他。
但偶尔有那屈指可数的几次,他深深动了心,抑或蓦然惊觉了情,被他爱过的那些人,却一个个地离开他,不愿回头看他一眼。
从小到大无一例外,似乎他总是发觉得太迟,太迟。
清歌看着他,心头微痛,竟不自觉想伸手抚平他眉间的冰凉沉痛。
手伸到半路,却觉得不妥收回,只低声道:“对不住。我不该提起来的。”
“无妨。”流景微笑着抬起眼来,把他那只手紧紧捉回去:“反正现在,我的仇也报了一半了。”
“是慕向卿吗?”清歌似乎明白了什么。
“除了他,还有其他人。”
流景轻描淡写地这么说着,脸上泛起遮掩不住的戾气来。
仿若一个从天而降的修罗,只存嗜血的杀意,再没有其他。
他轮廓绝俊,一眼望过去,竟似把身边的景物都淡化了一圈。惊人的血气便愈加凸显出来,看得清歌胆战心惊。
“我也想做花灯,这就去教我吧?”他反手握住流景的手掌,忙不迭转换话题。
流景些微一愣,戾气渐渐从面容上褪去,微微笑道:“好。你跟我来。”
自然流露的笑颜,好似方才的惊心动魄都是风过一场。
可清歌却知道,缠斗还没完,仇怨还要继续下去……流景还是要杀人的。
但他总归是暂松了一口气,起身踩在鞋上,意欲弯腰调整。
“我帮你。”流景蹲下身来,捧住他的一只脚。
那细致而绝俗的眉眼,柔和到了极处,竟叫清歌有些觉得不祥。
“你答应我,再不要滥杀无辜……”他低声地说,仔细看着男人垂低眉眼,带着一点倾国的微笑,把自己的脚摆到膝盖上。
“你不喜欢,我就不再去做。”流景替他穿好一只,又轻轻托起另一只来:“等我报仇之后,大约就鲜少会出长生殿了……”
朦胧光线里他翕动的薄唇柔软多情。
清歌点点头,挪开目光。
“好了。”流景笑着站起身来。
清歌跳下地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从身侧拉住流景的手。
依稀感到青年歪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住了他。他不大好意思,也就执意看向前方,手掌一暖,已被流景翻过来反握住。
“走吧。”他听见流景说,余光瞥见那绝世的容颜,竟然笑得眉眼弯弯。
71.
河岸边已然喧闹繁华开去,天光没有暗尽,数百盏花灯的光华倒映在水里,妖冶而清丽,绽放出旖旎如梦的缤纷。
耀眼夺目,影影绰绰成一片。
安静流转的光影,把清歌的侧脸映出片潋滟的亮色。
从出门到现在,两人一直十指紧握着,人流如潮与他们擦肩而过,却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走。仿佛只要他肯,就可以这样携手,走到天荒地老。
清歌微微抬头,天似乎是一瞬就黑下来。
满眼的星辰璀璨,明日应是个好天气。
“汤圆……汤圆,正宗玉湖水煮出来的汤圆儿……先尝后买喽~”人声鼎沸间,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那边的小公子,夜里寒气重,要不要来碗汤圆吃?”
流景便垂下眼笑问:“想吃吗?”
清歌摸摸肚子,也真有些饿了,便回笑道:“好。”
一碗热乎乎的白团子,接到手里还袅袅散着白雾。烫热的感觉顺指尖游上手臂,刹那就温暖了全身的血液。
清歌低头咬起一个,浓浓的芝麻香立即溢了满口。抬头望见流景带笑的眼,含糊不清问道:“你不吃?”
流景微微一笑道:“也好。那就给我来一个。”
清歌咬着汤团去给他另舀,不意间下巴却被轻轻抬起,流景俯下头去,不紧不慢地一口,把他挂在嘴巴外边的半个咬掉了。
春风掠过,嘴唇相触的柔软感格外明显,清歌倏忽睁大眼,手一抖,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唔……不错。”意犹未尽地细细品尝,流景回眸淡淡地笑:“还有吗?”
“全给你。”清歌一股脑把汤圆丢过去,慌慌张张转身要逃。
流景一把拉住了他:“别急,还没给你看我做的花灯。”
那边的小贩看得目瞪口呆,此刻方才有机会提醒:“公子还没给钱……”
流景从袖口处落下块雪白的碎银,转头对清歌笑道:“这边走。”
他拉着少年消失在人流汹涌中,小贩抓着银子继续目瞪口呆。
……现在的断袖,都这样出手不凡么?
河流尽头处,人影已渐渐稀疏起来。衣衫被风略略地带起,尽头处一点明灯,兀自停在水中,将周遭照亮成一片暖色光晕。
流景走过去蹲下身,微偏头看着清歌:“就是它了。”
星光下他的双眼流连了微笑,绝致俊美。
清歌也蹲下身来,伸手去拨弄水里的灯,手一碰它便往前滑去,悠悠然顺着河流漂走,打碎月色的倒影。
他“啊呀”了一声欲拦,却被流景笑了笑抓住手:“反正总要让它漂走的。”
清歌隐约看到当中有字迹,回头问:“里面写了什么?”
流景但笑不答:“我也教你做一只吧?”
清歌起身道:“我手笨,估计做不来。”
流景摇摇头:“很简单的,就像这样……”
他修长劲瘦的指尖捡了地上散花,将花茎绕了个圈儿,也站起身来,将散花摆到少年摊开的掌心里。
“看,像这样……”他站起身走到清歌身后,手臂从背后环来,分别握住少年的两手,就这样编织起来。
温热的气息吹红了脸颊,指尖纠葛在一起,点燃了哪里的火焰,蓬地亮彻漆黑的夜色。
清歌觉得这姿势哪里不对,还没想清楚哪里不对,身后的人就已轻松完成。
“还得写点什么在里头,然后就可以点着了。”
“写什么?”他微微回了个眼。
“这要你自己想。”流景松开他,后退一步。
“你写了什么?”他还是不依不饶地问。
“……这也要你自己想。”流景淡静如水地一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忽然身后插进来个冷冷的声音,清歌一愣,探头去看。
竟是在客栈里许久不曾出门的苏流笙。
倾斜的苍穹映在他身后,星光仿若坠落般铺陈在深蓝无垠中。他淡紫的眼瞳里,依然是化不尽的清寒。
“大哥?”流景微微皱眉。
流笙却并不理会他,踏前一步,直直看向抱花灯的清歌:“是你叫我来的。”
“……”清歌陡地想到走前留下的字条,轻颔首道:“嗯,我……”
“我来了。你不准备陪着我么?”
清歌又愣了一愣:“你可以随意看看……”
“你在做什么?”
冰冷如霜的字句很犀利,每一处停顿都是傲慢逼人的。清歌低头望向怀中花灯,恍然地道:“啊,这是……青花宴上的习俗,花灯里都是要写字的……”
“我知道青花宴是什么东西,这个是你给谁做的?”流笙走到他身边,一把夺过,淡淡瞥过灯芯处:“怎么,还没写?”
流景终于忍不住过来:“刚刚做好,没能来得及。”
流笙瞄他一眼:“我傍晚时看到你了,你在河岸边做这个玩意,还提笔去写方才那句话……”
他顿了一顿,嘲讽笑道:“你变得还真快。”
流景似被这句话刺痛,虽皱了眉,却还是挑唇淡道:“我原也没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喜欢他?”流笙伸手指向一边的少年。
流景没有回答,折扇的挂穗自腰间垂下,自成一派风流。
“大哥的疯症已然好了?”他忽地挑挑眉,转向另一个无关的问题。
流笙放下手指道:“好了又怎样?”
“没有。”流景垂眼笑道:“你好的真快,是因为他?”
“……”
“你该好好谢谢他才对,为什么要质问我?”
你该好好谢谢他……不该质问我……
流笙忍不住一掌拍上身畔手推的小木车,那车顿时被拦腰折断,木屑乱飞。
“你告诉我,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你为了他,是什么都不要了是吗?!”
72.
沉寂星光,一时渲染了大半夜空。
“大哥,我对解语的喜欢,终是建立在与你争抢的条件下……”半晌,流景才带上淡定如斯的笑意,有些疲惫地缓缓道:“可是他被我丢去蜀山之后,我却单纯是一直挂念,放心不下。”
流笙冷冷道:“所以你宁可冒散功之险,也要把他救下来?”
流景微勾起唇:“我原先,也没想到自己会那样拼命。”
清歌身体一颤,不由去看他的脸。那张脸仍如天神在凡般俊美无畴,只是这一次,忽然刻入了心房。
“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流笙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有点茫然地看向清歌处:“他哪里值得?又好在哪里?”
“你想知道么……”流景笑得云淡风清:“因为……他不是解语。”
心在解语身上栓得太累,曾让他孤苦难当,痛不欲生。早已没有任何余地后退。
可那些,毕竟都已过去太久了。
流景垂下眼眉,有意讥讽:“大哥问我这些,是不是也对他有意,正困扰着……所以想求个原因?”
流笙顿时怒道:“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般,朝三暮四?”说到这里,他自己心下也有些惶恐,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
“你想没想过,万一你真的散了功,爹娘的仇该怎么报才好?!”
“……”流景俊逸的脸容似有些失神:“我已找到了杨庭芳,他说,他知道慕向卿的下落。”
流笙听得心烦,道:“慕向卿那家伙活不了多久,我只问你,查出当时那女子的身份没有?”
“……”流景摇摇头:“我回去先闭关几日,出来再行商议。”
流笙冷冷笑道:“当时就没看清相貌,声音这么些年定是会变……你从何找起才是?”
流景尚未答话,清歌便抢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我回去帮他一同找。”
“……”流笙含了万年飞雪的眼神登时凌厉地射向他。
流景也转头看他,目光里倒有点惊喜的模样:“你……”
清歌方才发觉自己一时气不过说出了口来,惊愕地摸摸唇,很是不解。
怎地话语就自行脱口而出?
“你有什么用处,又怎么帮他?”流笙见他站在流景身前,莫名就是一阵烦躁,别过眼看也不愿看,只沉声发话。
清歌一听这话,便微微皱起眉梢,也忘了方才丁点的窘迫:“我已学了蜀山派的天机,再过几天便可运用自如……到时你们再教我些简单剑法,不管怎么说,都是有用的。”
“你学了……蜀山派的天机?”流笙的眼眸,刹那凝为沉沉的暗紫,射向流景,不留丝毫余地:“他学了天机?!”
流景不言不语地站在那里,许久方答:“不错。”
“你知道他学天机意味着什么?!”
流景道:“以他的血泼洒在妖刀刀鞘上,便可轻易拔出妖刀……怎么了么。”
流笙骇然一笑:“怎么了?你还真是波澜不惊哪。”他一把揪过不远处清歌的衣领,狠狠把他带到身前:“那是个多可怕的东西,你忘了吗?!”
他的指尖也带了薄薄的冰霜,触到颈间肌肤,凉到清歌微颤。
他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于是唯有静默不言。
月光把流景的眼眉描得微微上扬。他长身如玉的模样立在风中,好像棵清奇的竹。
“……我没有。”他低低地道。
流笙沉痛地缓缓摇头:“我看你是忘记了。练了天机又流着玲珑血的人,世间只有万分之一。他的内功,断不像他人那样好废……一旦废去,牵一发动全身……必瘫痪不可……”
“……”
他冷然续道:“你不想废他的内功,不想他变成一个废人……所以,你是忘记了。”
流景别开眼光,没有说话。
“当年上清真人武功突飞猛进,还要斩杀一切投奔长生殿之人,那样嚣张狂妄……便是因为他手中持有妖刀!他拿那把刀杀了我们爹娘,你还想让这小子拿这把刀对着你么?!”
流景终究疲惫地闭上眼眸:“……他不会的。”
“拿到那个东西在手,人都变得无心无情,怎么不会?!”
流景还是微闭着眼睛,似不愿睁开:“我……不会让他碰到那个东西的。”
“……”流笙的手指顿时失了劲力,一点点一点点,放开了掌下纤细的少年。
清歌后退了两步,目光澄澈而疑惑,在他们二人间游移。
“他不像上清真人,没有负过长生殿,也没有甚么天下第一的野心……妖刀于他……根本不算任何。”
流笙后退一步,仔细打量起清歌秀丽的容颜。
“你疯了。”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少年,却将冷酷话语抛向自己的弟弟。
“解语已经是你的了……”恍惚风间,他听见流景的话语:“所以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宛如坠入不可言说的梦境里,流笙一直出神地盯着清歌的脸容。
愣怔的,痴傻的,一旦盯紧,就再难挪开。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
能让他想要碰触的,心尖柔软的……二十年来不过解语一人。
但晨间被他拽着手往脸上摩挲,却陡然间动了某种不该动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是害怕的,他不想忘记解语。他以为他们可以一生一世,举案齐眉。
可恍恍惚惚的几日工夫里,那个少年就在他生命中远去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们中间横亘了忘川的淙淙河流,如何尝试也无法到达。他神志不清的这些天里,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是清歌让他明白了过来。
但清醒之后却只有悲哀,原来……他已不能为解语神魂俱失第二次。
大约这一辈子,他也会和流景以前说过的一样——独身一人走尽阡陌风雪,亦独身一人品尝无穷尽的孤单。
73.
几日之后,他们终是动身回了长生殿。
清歌打里边撩开一点点轿帘,神态静谧地望着过往景观。大兴还是那个大兴,但是却在哪里和记忆里的那一个很不一样。
繁荣昌盛,人声鼎沸,偏偏有萧条从心里空荡荡地漾起来。无限荒凉。
他不禁回头去看流景。
轿内升腾着股叫人昏昏欲睡的浅香,青年便靠在身后颠簸的木板上,闭目养神。
清俊动人的眉眼间,似乎映衬着画卷中一枝幽远的兰。
自昨日晚间,流景便开始发热,想要去找郎中的弟子被流笙拦住,只说药草医不好他。
“明知不闭关就快要散功,还不知好歹地到处乱跑。现下好了,气血乱冲,中了风寒也不能乱吃药……不闭关百天就没得救,这怪得了谁?”
流笙淡漠地如此道,但毕竟还是焦急的。这日晨间,便找了轿子来,动身回大兴。
流景此次一病,已不是散功那样简单。如果闭关百天起不了效用,大约功散了,人也九死一生。
几日间的工夫,情势就愈加严峻起来。如此恶化之势,流景自己也没有想到过。
等他发觉不能再拖时,身体已然撑不大住了。
轿子轻微晃动两下,让昏睡的人也不安稳地皱了皱眉。
清歌犹豫了很久,终是不放心地轻轻伸手,去触碰青年的额头。
那额头上滚烫的体温烧至指尖,令少年忍不住瑟缩了手指:“有水吗?”
说话间他自然地朝流笙看去,却不意间撞破了对方悠长的视线,似乎已然盯着他看了很久。
流笙猛地挪开眼神,动作稍显慌乱:“这里。”
他抛过只竹筒来,说的话也不觉刺耳起来:“他现在稀里糊涂的,能喝下去什么?”
清歌道:“我不是给他喝……”他用袖口小心地沾了些水珠,轻轻往青年额头上擦去。
那指尖葱白如雪,搭在流景眉尖上,竟让人想到美不胜收四个字来。
流笙出神地看少年照顾自家弟弟,心里突地撞了一下,慌乱如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平平常常的小货郎变得……变得……
他也说不好究竟“变得”如何,以他的立场来说,总之是往不好的地方发展了。至于有多不好,他倒没有仔细考虑过。更不敢深入去考虑。
咳嗽一声别开头去,流笙佯看起窗外的风景来。
“殿下,大公子,这就快到了……”轿外有人唯唯道。
流笙皱皱眉吩咐:“轿子落稳点儿。”
咯噔的一声让人心尖都晃悠起来,流景方才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清歌笑了笑:“我没事,多谢你了。”
清歌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已经到了,不用我再做这些……”
流景说话有些气虚,却依然斜斜挑起唇角:“你再多摸摸,我也不介意的。”
“你们两个磨叽完了没?”流笙打断他们,脾气比平日还要冷淡些:“还想要那身功夫,就快些出来。”
一入长生殿,凉风便翩然拂过面颊。朱红长廊,半月形门洞,尽头处琉璃瓦铺顶的大殿渐渐凸显出来。
那是清歌第一次进来时看到的地方。
流景终是在奢丽的殿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华服长长的衣角划开一道温柔的弧线,他微微低下眼睛看着清歌,背后透出太阳照在琉璃上的光彩。
谜一样刺眼的……完美无瑕。
“你等我出来。”他把一只手放在清歌的肩上。
清歌点点头:“你好好养病……”
“我这不是病……”他笑得有一点点无奈。
“你要闭关,我听他们说了……”
流景淡淡地点点头,直起身来。清歌也低下头,避开他的两道视线。
流景的身子弄到这个地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他既然得知,就没法不低下头去。
青灰色的石阶横陈眼前,青年优雅地走上去两步,又想起什么般顿住步伐,缓缓地侧过半个头来。
“你的内功,怕是没办法废了。我出来之后,再帮你打听打听。”
“……”
“所以,你要待在长生殿里,一步也不要离开。”
“……嗯。”少年重重颔首。
“我已吩咐下去,给你和你娘在长生殿里安排一个院落……再过两天,你就能见到她……”
清歌微扬了脸容去看他。
他的影子本该阴暗漆黑,却在阳光下显得光芒万丈。真是奇怪。
而他竟忍不住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这……本来也应该很奇怪。
“清歌……”他听到流景叫出这两个字来,鼻尖埋在织锦的布料里,蓦地浑身一颤。
“如果百天之后,我没有从这里出来,那么……”
“……”他把头埋在流景背后,只是拼命摇,拼命摇。
“剩下的事情,我都交代了大哥。你要陪他帮我一起报仇……”
“……”
“只是……不要忘记我。也不要……”流景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恨我……”
“……”他蓦地静止了动作,把收在流景腰肢上的手臂箍紧。
依稀听到对方淡淡地笑了一声:“傻孩子,松手吧。”
他却不肯。
他不肯,他不知道该怎么松手。他不知道流景对于他来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个人会让他痛,会让他气,会让他心如死灰,一朝间改变自己……但是,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舍不得恨流景,更舍不得流景离开……
因为受不了分别,所以无法彻底绝断;因为受不了分别,所以先前独自在蜀山上度过的那些日子,早都已经太够太够。
74.
“殿下……”有人打开门,从上往下轻柔地唤:“一切都准备好了。”
清歌深吸一口气,慢慢放开手来,后退了一步。
“你去吧……”他说着说着,却连自己都茫然开去:“如果不想让我恨你,就一定要在百天之后,站在这里等我!”
流景笑着看着他:“……好。”
“我每天学一招剑法,等你出来之后,我就会变得很厉害了……”
流景笑意深了一些:“好。”
“那时候,不管你叫我帮你报仇还是别的什么,我都……”
这次流景没让他把话说完,便微笑打断:“好。”
“你保重。”清歌倒退两步,站到台阶之外。
流景轻叹了一口气,浅浅扬起眉梢:“等我出来之后,我有话要对你说。”
“嗯。”清歌点点头:“快去吧。”
流景转身朝上走去,这一次再没有回头。
清歌也转身慢慢踏上回程,心里却像被挖走了一块,惦记得难受。
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手掌在颤抖。
糊里糊涂循着走廊挪动时,他一头撞上了谁的胸口,那人牢牢伸手接住了他,指尖似结了一层薄冰,那么冷。
“你在干什么?魂不守舍的。”
清歌恍然地抬起头来,流笙皱眉的样子在阳光下渐渐清晰。
“我……”他还是茫然的无措的,说出的话也不成句子:“流景他……”
“你的院子在这边。”流笙眉间锁得更紧。拽住他往另一头拉去。
“……”他陡然清醒过来,猛地一抽手:“我知道。我自己能回去。”
流笙的眼眸立刻蒙上冰凉的浅紫色:“他要百日之后才能出来,你急也没有用的。”
清歌呆了一呆:“我不是急。”
他只是怕。害怕。
流笙淡淡道:“那么你怕,也是没有用的。”
清歌又呆了一呆:“我……”
“明日我要带几个弟子去给他祈福,你跟我一起么。”流笙垂下眼,依然没什么表情。
这下少年总算反应快了些,急急答道:“好!”
“其实对我来说,他死了反而好些……”说着恶毒的话语,流笙似不耐般转开头去:“要不是只有他能找到杀害爹娘的女人……”
清歌扯扯唇角,并不说话。
两个人慢慢走出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清歌低着头走路,缓缓地道:“明天……你教我剑法吧。”
流笙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学来干吗?”
他对清歌毕竟还有戒心,虽然他知道这少年并不像个馋涎妖刀之人。
“我答应过他。”清歌无意识地看着远处,目光空茫:“等他出来之后,我会帮他……”
流笙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他用不着你帮。”
清歌道:“这是我答应他的。”
一时间,静寂无声。
六月的风自耳畔吹过,似乎走廊下塘中的万顷荷花,在那一瞬间都全部盛开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蕴藏在风中,让流笙微恍了神智,凝神盯住眼前的少年。
等回过神来,他已发觉自己说出一个“好”字。不禁有些惊愕。
清歌却淡淡笑了:“多谢。我还没想过你会就这么答应。”
流笙不说话地把目光转开。
为什么会答应得这样轻易?
许是因为……那般坚定的、倔强的神情,他在解语脸上,也曾完完整整地看到过。
75.
次日到上元寺里去祈福,山中的青草味都被浓烈的檀香气息完全掩盖了。信男善女,香客不绝,花瓣在碎光中比平日要温柔些,带着种慈善的意味,轻柔落到清歌乌黑的发迹间。
他扬起脸来,脸孔中也有隐约的花色,柔软而和平。
“看什么?”流笙的声音自背后跟上。
“前面热闹得很。”清歌笑着转头,从额间摘下一片细腻的颜色。
“听说在这里求的签,确实很灵……”
少年双眼眯起,笑得更加明亮:“那我们快去问问罢。”
流笙来不及拉住他,就见他轻盈的背影风一般地窜到了前方,与人流汇聚。
他看着自己伸出去的手心有些怅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锤了一下,竟空落落的难受。
少年回过头来冲他挥手:“你怎么不过来?”
流笙咬咬牙,终究还是抬步走过去。他想,自己为流景这么费心,那家伙如果不好起来,还真是对不住很多人。
这小子,一定很在意流景……
念头一冒出来,就如洪水决堤,止也止不住地奔涌,从他头顶冰凉地漫过去。
他低眼看看闭眼垂首、万分虔诚的少年,叹一口气,也取过三根燃香,在其身边跪了下来。
最后求到的是上上签。
解签的和尚长了张腮骨很是突出的脸,看起来不那么令人信服。清歌转身要走时被他一把拖住,手指也是骨节嶙峋的,让少年不意间便惊呼出声来。
“小施主,你身后萦绕紫黑之气,不是什么祥瑞的兆头啊。”
流笙皱皱眉,伸手打开他:“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和尚不甚在意地坐回去:“我是好心提醒一句。这两年……他大约要过得不安稳了。”
清歌却信了五分,话语中稍微有些担忧:“大师的意思是……”
和尚眯着眼看他:“此乃天灾大劫,连我也破解不了。”
清歌问:“总该有缓和的法子吧?”
和尚便笑了:“你要是想,便在我这里买些特制的燃香,再给菩萨敬上两柱,就算不能完全消灾,也可……”
他话没说完,流笙便颇显不耐地拉着清歌走人:“分明是想骗香火钱的。你还跟他啰嗦那么多?”
清歌被他拉得小跑起来:“你怎知道他是骗人?”
流笙冷哼道:“你一直待在长生殿里头,能有什么灾祸?还是说,我连你都看不住了?”
清歌低头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跟流笙起什么争执,想把手腕从他手里脱出来。
流笙立刻察觉了:“做什么?”
“你抓得我疼。”
两句话就让流笙触电似的放了手。似乎是面子搁不下来,冷着脸不置一词。
清歌早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揉揉手腕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半晌之后,才听身后有人闷声而不情愿地问了句:“让我看看,真的很疼?”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流笙却不自在地别开眼去:“罢了。”
那样子让清歌蓦地有些迷惑,想要追着去看个究竟,却被流笙险险避开。
“回去罢。”他说,长身玉立的背影匆匆走到人潮中,有些仓皇失措的意味。
****
天色还将明未明之时,流笙便独身一人来到解语的墓室里。
近些日子,他来得次数渐渐多了些。许是因为心头烦乱,多少摇摆不定;许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提醒——解语才该是他一生一世所心倾的人。
少年睡在棺木里的容颜静好如斯,腰束上系着一把玉笛,映着周遭的夜明珠,愈发地明丽动人。
流笙把手搭到棺沿上,立刻有股刺骨的寒气自指尖渗透。
他总是不化的冰冷容颜被这寒气侵袭,竟兀自温暖开去,眼中也含了彻底的疼痛。
他轻轻地叫:“解语。”
没有人回应他,就和以往任何一次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缓缓地道:“我曾跟你说过,那个恼人的小子没有?他跟你长得真是像,今日来跟我学剑时,我也注意看了,那眉那眼,简直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你……”
少年静静地躺在那里,唇角柔软地微翘着。
“我以为他坚持不下来,连续这么多天,都是五更就让他来练……没想到他倒倔得很,一招一式都要做到最好才罢休,这一点真是跟你一模一样……”青年淡紫色的眼瞳里轻轻融开说不清的柔和:“我觉得,二弟大约真的找对了人。”
“……”
“但是……”他的声音渐低下去:“我却觉得……”
莫名地,很对不起你……
最后一句话流笙按捺在心里没说出来。精致纤细的少年却只是静谧睡着,仿佛面前的青年说与不说,对他而言都早已是天荒地老前的某些事情。
流笙扶着棺木,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清歌是一个奇才,他清楚地知道。身上流着玲珑血,却练成了天机……若是一般人,不可能轻易做到。
他只是……
只是找到了自己的报应……
刚见到清歌的时候,他厌憎于他,根本瞧不起他。他觉得那小子玷污了解语的容貌,纵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可是谁会想到开始言不压众的少年,竟会让他动摇到如此的地步?变化抽丝剥茧,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被流景的感情……不经意地带动了?
清歌喜欢流景。他看得很清楚。
他也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清歌,虽然心头动摇的程度未免有些太大。
但正因为此生他都背负着解语的感情,所以就算有所动摇,也无法坦诚相对地背叛。他的这种微妙的情愫,注定要在默默无闻的时光中流逝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