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正是清晨时分,高高拔起的琼楼在晨光薄晕下显出种庄严肃穆的意味来。清歌从没见过如此恢弘的建筑,张着嘴巴仰头使劲看,方才能看到那耸入九霄的朱红房顶。
书香的味道迎面而来,温羲诺率先跨入门槛,几个扫尘的小弟子冲他作揖致意。
尘埃飞舞在温暖空气中,让人打心底静谧开去。
巨大书橱间空隙短小,寥寥几个人影,却显然都沉浸在自己的一番天地中。
清歌微垂了眼帘,尽量轻步地跟在温羲诺身后。他走一步,他就走一步——蓦地他停下来,他也只好随之停了下来。
“拿去。”若无其事地找了几本养生道学,温羲诺将他带到角落里一张锦布桌边:“你坐在这里读。”
“先生这是……”
“照我说的做。”
清歌虽不甚明了,却也没有反驳的余地。乖乖坐下来,拿起一本书开始研读。
“手边的茶水细点,渴了饿了便尽管拿来吃。”
清歌点头称是。
“看完了来找我。”温羲诺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就在院落里等你。”
他给的书并不是武学心法,倒都是些修身养性的东西。清歌翻了几页,自觉无聊,随手去端茶壶,刚刚提起,却觉得心头一沉……下了真力使劲抬胳膊,刷地一袭锦布被掀起来——底下竟是另一本书。
清歌心虚地私下看看,发觉没人注意到此处,方才小心翼翼把那本书拿了出来,再小心翼翼地将锦布合至原处。
书皮全蓝,上头的两个字也很简单:天机。
他不知什么叫做天机,刚翻开第一页就微微一愣——书上一个字也没有,只画了个人形,人身上很多道细细的黑线,仿佛一股气在那人体内穿针引线,四处游走。
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在脑中构想了一遍。便觉得体内也有股热热的气息,跟着那路线缓缓流过一周,竟心头暖洋洋的,大是舒泰。
那感觉实在不坏,他上了瘾似的翻开下一页。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黑线的走向有些改变。
不知不觉过去两个时辰,清歌如饥似渴地一页页翻下去,到最后全身仿若生出源源不断的力来,即便坐着也比以往稳固。
他此刻方才觉得累,明明没有挪过地方,偏偏心疲身软。把那书收入怀中起身,竟又是微微一惊——自己双脚站在原地,便自行有种扎了根的感觉,纵有人伸手来推,也不一定轻易推得倒他。
这莫名的力量让他心头慌张,忙不迭冲出去找温羲诺,一迈步居然“呼”地窜到门口去!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砰地推开木门,气喘吁吁地大叫道:“先……”
温羲诺正坐在石桌边,目光平淡地看着面前一副棋局,闻言稍微抬起眼帘。
清歌话到嘴边,才发觉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叫出声,硬生生吞下肚去,一溜烟跑到温羲诺的身边。
温羲诺淡淡问道:“感觉如何?看了多少页?”
少年睁大眼,只那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似是说不出话来。
温羲诺只当他羞于启齿,顿了顿道:“我不好指导你些什么,你先前又没有底子,练得慢一些也属正常。”
“……”
“你练了多少?”
清歌还是一副五雷轰顶状看着他,不语一言。
温羲诺轻皱起眉:“三页?”
“……”
“两页?”
“……”
“不会连一页都没有练到罢。”
话音刚落,就见少年拼命摇头。
温羲诺终于有些不耐:“到底是多少?”
“我……我全部看完了……没费什么劲。”
47.
忽而风声寂静。一树绿叶簌簌地飘摇。
温羲诺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处,平淡的眼神里却难得现出丝惊讶的意味:“全部看完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
话音没落,清歌的手腕上便是一紧。
他没防备,被温羲诺大力拉过去,一头栽倒在对方胸口上。
“哎哟。”他轻声叫痛。
先生看起来又不单薄,怎地胸膛撞上去这么硬实,一点点肉都没有。简直痛死个人。
“嘘。”温羲诺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随后放下手来,按住他腕处脉搏。
“在干吗?”他好奇地看着先生的手指从脘间游走到脖颈上,有点微凉地发痒。
温羲诺不答,只是自顾自地摸索。
“你原先就有内力。”半晌,他肯定地得出结论。
“没有啊。”清歌要多冤就有多冤地抬眼。
“你原先就有,只不过分散在体内各处,不得融合。否则,你是要一点点从体内先蓄起股气来的……”温羲诺顿了顿,淡淡看向他:“怎可能那样容易,两个时辰就把天机学完?”
“我什么也不会,你知道的。”清歌依然不知所措:“我在长生殿里的时候,你们也没有教过我工夫。”
温羲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脸:“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呃?”
“你吃过血玲珑,还有长生丹……”
“跟那个有关系吗?”如果可以,他宁可自己从没有沾过这些东西。
“两种都是世间稀罕的灵药,你觉得呢?”
清歌低下头去,吞吞吐吐地道:“那是人血炼出来的东西,我不好说。”
其实他心里面已经知道自己进境神速要归功于碧三强喂的两颗药丸。只是不大想承认罢了。
“你现在的内力已然导入在体内,比起真正的高手仍有距离,但已和允十娘不相上下。”温羲诺缓缓地道:“他只善于投毒,身法敏捷,内力却并不见得深厚。你每日照着图示运转一遍,过两天便可超他三分。”
清歌有些犹豫:“但我光有一身的内力,又使不出来……”
温羲诺道:“你怕什么?隔两天我会教你些简单拳脚,先把底子打好再说。”
他说话向来淡淡的,却总有种容不得亵渎的气势,这一言竟是在训斥清歌急于求成。
清歌迫于压力,只好乖乖点头。
温羲诺伸指在他身上啪啪点了两下,又道:“我以为今天你只能攒些浅薄的内力,不想却到了这一步。你不懂得隐藏内力,我便暂且封了它,过两日教了你隐藏之术,再帮你解开。”
说罢他便站起身,却想到了什么般再度转头:“我点了你的穴,晚上睡觉时估计会有些畏寒,我让人给你多送两床被子,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凡事都考虑得细致周密,清歌站在他身旁,就莫名觉得安定平宁,忍不住靠近了点,抓住他雪白的袖子。
仿若一种无声的信任。
温羲诺轻微被惊到,低眼看了少年一下,片刻方才沉静下表情。
他并没有甩开清歌突兀抓过来的手,只放慢了步伐,缓缓朝门外走去。
48.
出去的时候气氛微妙地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和晨时的懒散大相径庭。
所有人都匆匆地小跑着,跑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早晨闲下来的时候,还有空仇视地看着清歌,现下却根本没人有心思理他。
明晃晃的太阳正打在头顶,艳丽沉重,要掉下来一般。
远远处有个白衣弟子逆着人流跑过来,看到温羲诺拼命地招手:“二师兄,二师兄,二师兄……”
温羲诺便停步不动,在铁索桥中央等他跑过来。
那弟子气喘吁吁地叉着腰,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出大事啦,魔教……魔教……”
温羲诺道:“你歇一歇,慢慢说。”他眉目淡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似的。
弟子瞥了他身侧的清歌一眼,一句话方才说全:“魔教大有来袭之势,掌门……掌门让我们全部到九莲剑台集中!”
温羲诺微一颔首:“我知道了。”
“掌门还说,让二师兄你把剑带着。”
温羲诺挑了挑眉:“带剑做什么?”
“好像……掌门要让位。”弟子挠挠后脑:“比武分高下,赢者为尊。”
温羲诺看了一眼清歌,道:“我先把他送回去。”
弟子道:“那得赶紧一点儿了,怕来不及。我还得去叫四师兄,先走一步。”
说罢,他又风风火火地朝另个方向去了。那样子还真有点刻不容缓的感觉。
温羲诺垂下眼,似乎在想些什么。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清歌仰头,眨眨眼睛问道。
“你跟来干什么?”他挺自然地伸手摸摸少年的头发:“与你无关。”
“我想看看你们怎么打的。”
“不是跟你说过浮躁不得,简单的拳脚,我会过两日挑些合适的教你吗?”
清歌想偷学的心思被揭穿,小小声地辩解道:“我就是看看。”
好在温羲诺不是那样苛刻的人,又赶着回去拿剑,心下一宽,便不再追究。
“你跟紧些。”他随口答允。
小孩儿立刻高高兴兴地追了过去。
上蜀山前一日,流景曾对他说:“慕向卿身上的毒已至绝路,撑不了几日。得知攻山的消息,极有可能重选掌门。若有这个机会,你定要做戏做全了,把掌门的位置先夺到手。”
流景想杀的人只有慕向卿一个,这么急着要攻上来,想必是要在慕向卿毒发之前,亲手杀掉他的。
其他的人,流景觉得能不动用就不动用,尽量把损失减到最低。
若是温羲诺当了掌门,两派便大可不必大动干戈,也省去了许许多多的麻烦。
比如说,那个冒牌的苏解语。比如说,某些破釜沉舟的蜀山弟子。
温羲诺从墙上取下剑来,掂在手心里沉思了一下。
“待会我要受了伤,断不可表现得太过关心,以免被别人看出端倪。”
清歌听到他叮嘱,把目光从房间陈设里挪开,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他把剑身别在腰里道。
九莲剑台处早就人山人海,被白衣重重的弟子整个地覆盖了。
若是没有人,这里本该是极宏伟工丽的景观。云如浪涛,光晕所到之处都是莲绽时最纯净的白。九朵悬空的花连在一起,便是这令人叹为观止的剑台。
清歌仰得脖子发酸,暗想什么样的能工巧匠,才能造出这鬼斧神工的剑台来。
层叠的白衣好似千重的雪,忽而有一点绛紫色,出挑地现在涌动的白色间,却奇怪地并没有多不协调。只从容地点缀在中央,叫人眼前一亮。
不知谁先发现了那点突兀的紫,大声叫道:“是大师兄!大师兄来了!”
人群纷纷给允十娘让道,也不知是在怕他,还是在敬他。
柔美动人的面容在晌午烈日下,笑得很是灿烂。仿佛只要他笑一笑,身后就有万朵繁花,争先开放。
允十娘顺着盘上去的阶梯一步步走到剑台中央,对更高处坐着的慕向卿行礼。
然后他面向大家,有条不紊地陈述规则。
“这次比武,是掌门师兄临时决定的。相信大家伙儿都知道了,今日魔教中人突然在蜀山山脚下大肆汇聚起来,我最近奔波于掌门的病情,一时疏忽,竟叫他们钻了个活空子。掌门身体有恙,但群龙不可一日无首。我们暂且选出个能文能武的新掌门出来,待到掌门师兄的身子好转了,再把位置让回给他。”
下面人面面相觑,没人吱声。
但谁都知道,这次的比武选秀,大约就是慕向卿死前为蜀山派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没人能想象慕向卿的死亡,在他们心中,慕向卿是强大到和神一般的存在。
允十娘那“再把位置让回给他”的话一出口,竟有不少人点头称是。想来他们心服口服的掌门人,便只有慕向卿一个了。
再选出来的,也只是个暂时管事儿的,并无法接替“掌门”这个重要的位置。
允十娘顿了顿,又道:“这次比武虽是蜀山派全派的大事,但鉴于时辰不足,只准掌门之下的前十名弟子比试。大家只是切磋,点到为止。用毒暗器,皆不算在比试范围内。都是同门师兄弟,为个虚名伤了自己人就不值得了。”
底下隐隐骚动起来,因能看到蜀山派顶级的十个人物各显神通而沸腾不已。
此刻清歌却站在角落里,温羲诺抱剑靠在玉白石柱上,闭目养神。
两人离喧闹的人群都有段距离,清歌拽拽温羲诺的袖子,悄声问:“先生,你想争这个位置?”
温羲诺的脸容在艳阳下温静如水:“不是想,是一定要争到。”
清歌说:“那你要小心,允十娘这个人,很不简单的。”
温羲诺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带上笑:“不必担心。”
“他要耍什么花样,你得想办法躲开。”
温羲诺又笑了笑,重新闭上眼睛:“我知道。”
小孩儿自顾自在原地兴奋:“我还没见过先生打人,你打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温羲诺想了一想:“所有人动了杀意后,都一般的粗鲁。”
清歌只是不信:“你怎么可能显得粗鲁?快开打快开打吧~开打了我就知道了。”
手舞足蹈的样子,竟比马上要上台比武的还要激动。
49.
忽地就有一人风姿翩翩自人群中走上去,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大师兄。”少年声音脆亮,神情含笑,冲着允十娘行了一礼:“让我先来吧。”
允十娘站在广袤天空之下,还他一礼:“三师弟哪里话,这就点个人吧。”
少年微微笑道:“你。”
允十娘愣了一愣。
照理说是应按从小到大的辈分来比试,他让这师弟点人,自然也是点在其之下的人。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点了他。
刚欲开口提醒,却听少年又道:“方才在我之下的几个师兄弟都被我摆平了,大师兄若能赢得了我,他们自然也是服气的。”
允十娘微微有些迷茫:“方才?”
少年道:“来之前我们几个正在悬清崖过招,他们三个三个一拨一起上,也没能占什么上风。”
言下之意即要省略掉在他之后的几个弟子。不予比试。
蜀山派前三大弟子的工夫是公认的顶尖,但从第四个弟子开始,便差下了一截去,以此类推,到了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大家间的差距便也不太悬殊了。
虽然早料到真正比试起来,只有三人在争。允十娘还是轻皱了柳眉,道:“这怕是不合规矩。”
少年似乎猜到他要这样说,只笑了笑:“他们自己都同意了的。”
允十娘朝台下看去,果然注意到前排几个大弟子,嘴角边青青肿肿,神态恼怒。显是吃了少年的鳖,一肚子窝火又不好发作。
“就按他说的。”高处的慕向卿竟淡淡发了话。
允十娘闻言一怔,随后嫣然笑开:“好。那我就跟师弟切磋两招。”
少年握剑在手,一个抱拳:“请吧。”
两个人礼尚往来,丝毫不见肃杀之气。不像比武争雄,倒像茶馆里碰了面随意打个招呼。
少年抽出一柄细长的银剑,水平架住,眨眨眼道:“我的那点三脚猫的工夫,都是大师兄教的,大师兄若兴致来了,也可以不拔剑。”
他做人聪明圆滑,深知自己技不如人,也猜到下任掌门八九成会是这个大师兄,开打之前便说了漂亮话讨好。
允十娘笑骂:“打架之前还敢跟我耍贫?接招!”
剑气如虹,刹那就凌厉地刺过去。扫出一条蜿蜒的青光。
他人的剑都是冷的硬的,偏偏允十娘的剑蛇身般柔软,太阳光下只见一道道诡异扭曲的轨迹,根根都是银寒剑光,细细密密地网住了少年。
清歌在台下忍不住惊呼:“好快!”
温羲诺微微睁开了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允十娘的剑招。
“他用的也是蜀山派剑法吗?”清歌仰头问:“怎么歪歪扭扭的,这样……这样奇怪?”
温羲诺凝神看着台上两人,片刻方道:“他的剑法已臻至出神入化之境,自然看起来和别人不同。”
“你说过,他内力并不高……”
“内力不高,才要在别的方面补足。能把剑法练到这个境界的,全蜀山除了他大概也只有掌门了。”
清歌不禁微微担心起来:“那你……不要紧吗?”
温羲诺目光如水:“谁知道呢。”
他总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看得人心头七上八下的,又不好多问什么。
台上那两人缠斗了半晌,少年突地身形一滞,滴水不漏的剑招掉头急转,直直向允十娘面门逼去。
清歌大是诧异地“咦”道:“姓允的怎么也不躲?!”
温羲诺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
蓦然“叮”地一声震响,底下的众人立马发出唏嘘之声。清歌定睛瞧去,少年手中细长的银光一闪,剑已被人弹到空中。
长剑倒栽在九莲台上,少年也不惊讶愤怒,只嘻嘻一笑:“打不过打不过。”
他弯腰拾起自己的剑,冲允十娘拱手:“大师兄不愧是蜀山派第一快剑。”
允十娘面容柔和地道:“承让。”
天蓝如洗下,温羲诺微微侧过头来:“学到了么?”
清歌有些发傻:“什么?”
“杀招来的时候不一定非要躲开,说不定只是虚招而已。瞧准了空隙,只攻不防,对手是会甘愿丢剑保命的。”
清歌刚刚只看得眼花缭乱,以为那二人不过是打打而已,闻言惊讶万分:“他们都出了杀招?”
温羲诺已又一次轻轻闭上眼,看也不看他地道:“你以为呢?”
“我觉得他们看上去……对彼此还都挺和善的……”
温羲诺道:“狠不下心来,还学什么武?”
“那也不能连师兄弟都……”
“你是爱师兄弟一些,还是爱自己一些?”
小孩儿便没了话说,咬着嘴唇站在原地,觉得这话不对,又说不出具体是哪。
温羲诺睁开眼,深深看了他一下,从靠着的柱子上起身,朝台上走过去。
不知不觉竟轮到了他,清歌一呆,下意识伸手抓住了那雪白的袖口。
“你要注意他的剑。”他不放心地叮嘱:“我都看不清他出招……实在是太快了。”
温羲诺淡淡回眼:“我明白。”顿了顿又道:“你等我。”
随后他挣开少年的手,头也不回地翩然走上九莲剑台。
50.
温羲诺走上去。
允十娘站在风里,绛紫的衣衫猎猎向后鼓荡。一双似总是含情的眼睛里,只剩那白衣胜雪的青年。
广阔天地间只剩那一点纯白,正一步步地走过来,走过来,走到他的身前来。
“师兄。”他看见青年隔着七步之遥,冲自己优雅地拱手。
恍若在梦中一般,他冲青年回礼,微笑:“师弟,才刚刚回来,就要找我过招么。”
温羲诺轻垂下眼:“情势所迫……实在是对不住了。”
允十娘笑得更深了些:“什么呀,我又没有说怪你。真是的,每次都这样,像我故意欺侮你似的!”
一道视线锐利地自高处射下来,允十娘不禁背脊一寒。
转头看去,高处的慕向卿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这边的情况。鹰一般凌厉的双眸,根本放不下其他人,牢牢锁住了那翩然优雅的青年。
他心里面蓦地有一把火在烧,蓝色的火焰,灼灼烧进眼睛里,名为焦躁的火焰——
“拔剑吧。”他神色冷然地咬牙,绝美的泪痣,似乎都散发出不知名的敌意来。
“……”温羲诺对于他的情绪变动,显然怔了怔,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只依言拔出腰间长剑。
那一瞬间,对峙仿佛并不是因为掌门之位,而是更激烈的其他的情绪。
温羲诺把剑鞘丢到一边。
清歌在台下暗暗紧张起来,朝前跑了两步,踮起脚尖。
大家都迅速发觉了气氛的诡谲,方才那个少年上去时,上面还是平和的氛围,此刻却暗涌深藏,危险而凝聚。
“师兄先出招吧。”温羲诺静立不动,身姿卓然。
“你在瞧不起我么。”允十娘勾唇一笑,随即肃敛神色。
全身之力都集中到右手长剑处,引得剑身嗡嗡清鸣。
而后出其不意间,灵蛇般的剑便呼地窜了出去。
一剑耀天,见血封喉!
全场寂寂无声,那一剑的势头既疾且猛,避无可避地笼住温羲诺全身脉门,竟是毫不留余地的杀招。
本是万里的晴空,似忽然间乌云压顶。
温羲诺提剑来挡,双剑相交,银光炫目。当地一声,又各自朝后弹开。
允十娘内力不及他,被他险险避过,妖媚的眼中有嗜血的神色一闪而逝。
一口气都没歇,他提剑又冲过来。
脑中唯有一念——要赢,要赢,一定要赢。
砰。两柄剑第二次相交。电光火石间,他想到十六岁那年倾盆的大雨。
那时候他还是唐门的弟子,因与掌门之子起了争执,被废弃武功,逐出师门。
他本来对唐门也没有任何留恋,从小他就被耻笑为女流之辈,备受欺凌。但那时大雨滂沱,道路泥泞,他饥肠辘辘地地走在路上,茫然地不知要往哪里去。只被浇得浑身精湿。
本以为会必死无疑,却在昏倒角落之际,被人无声无息地抱了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一个白胡子的老人正目光严厉地盯着自己。
那便是他之后的师父,上一任蜀山派掌门——上清真人。
“你看到什么了?”老人淡然地问。
“……”他浑身无力,回过眼去,只看到路中央有两个倒在雨中的尸体。
血水悄无声息地流经脚下,他张开干裂的唇,哑声道:“那是谁?”
老人眼睛动也不动,话语平静:“那是一对妄想投奔长生殿,靠邪药练出邪功来的夫妇。”
“……谁?”
“男的叫苏阡陌,女的叫流月蓉,江湖人称百手双侠。”
他还是似懂非懂。
老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转头交待:“他们的三个儿子刚刚逃走,我看也是留不得的。听到中间一个似乎叫做‘景儿’……卿儿,你四处打听打听,这就去追。”
而后他听到一个清朗而有力的音色:“是。师父。”
允施头脑发热,身上却是冰凉,只迷茫地看着眼前老人:“……师父……?”
老人笑了笑:“你也叫我师父?”
“不,不是。”他摇摇混乱的脑袋:“我……对不住。”
“师父,他似乎是伤寒。”方才那个清朗的音色又一次响起来。
“我知道,你赶紧去罢。”老人用臂弯拖着他,淡淡吩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一线眼来。
慕向卿淋满了雨水的年轻脸孔撞进视野中。
水滴顺着年轻人的鬓角、脸颊和尖尖的下颌不断滴下来,那凌厉的轮廓,俊美到有如刀刻。
他不仅微微一愣。
“您先带他去休息。我抓些药回来就好。”少时的慕向卿,比起现在的漠然,更多了几分人情的味道。
“好。”老人点头应道。
他就这样被蜀山派收留了下来——因为多年前偶遇的那一场追杀。
而后,无可救药地贪恋上慕向卿那清致动人的声音。
这样的情感是一种毒,深深纠葛在心底,可他饮鸩止渴。
他不是想变成现在这样不男不女的样子,他也知道那个人喜欢的人——优雅淡漠,内敛坚强,且强大到看不出一丁点的女气来。
但正是因为知道,他自暴自弃地把什么都改了。慕向卿不喜他穿得花哨,他便有意天天花枝招展;慕向卿讨厌男子身形过于纤细,他偏偏腰肢柔韧,娉娉婷婷。
他可以为慕向卿做任何事情,却很奇异地,不想迎合他这种喜好。
他想让慕向卿对一个全然不同的人中意起来,但事实却证明他失败了。
败得很惨烈也很难看,那个人哪怕临近死亡,也心心念念着一个温姓的名字。
他赢不了温羲诺。
……他赢不了。
恍恍惚惚间,已毫不留情地过了三百余招,天色渐渐转暗,底下的所有人仍屏息凝神地关注台上动静。
事到如今已是性命相搏的地步,稍有分心,便至少会受重伤。
剑网如织,迎面而来的强劲内力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温羲诺淡静的面容近在咫尺,哪怕在这种时刻,他都从容不迫,看不出任何破绽。
似乎根本找不到赢的理由。
但是允十娘却要赢,他偏偏要赢。赢给所有人看,他不是比不过温羲诺。
胸膛里升起一股积攒了太久的疼痛,他毫无意识地一剑刺出去,台下顿时惊呼声大作。
他方才发现自己使出了蜀山派剑法中并不存在的一招,竟是以前唐门的招数,瞅准了温羲诺的命门,正又准又狠地逼近过去。
这简直防不胜防,胜之不武。
温羲诺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容颜上稍有涟漪一动,持剑的手已一点点放弃地垂下。
可事到如今他闪得再快,肩处也必会受伤。
允十娘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到慕向卿病至苍白的脸色,冷冷甩开他扶过来的手,嫌恶地道:“你若敢再碰他一根汗毛,我便做了鬼也放不过你。”温羲诺失踪之后,慕向卿本就对他态度不善,若这次再让这二师弟受伤,岂不是要被那个人恨之入骨?
他还不想被那个人恨,虽然早已被很多很多的人讨厌。但却想努力让那个人多喜欢自己一些。
在这样的事情上,他的狠辣坚决便一下子消失了。
剑气陡然直转,在所有人再一次的齐齐惊呼声中,他闪身挡在温羲诺淡白的身影前。
哧地一声,衣帛轻裂,冰凉的剑从肩头钉过去,透过肌肤,融入骨血,仿佛在嘲笑他这一整年不人不鬼的日子。
笑吧,他就是没用,那又怎么样了呢?
仰天直直地倒下去,一瞬间的目光交错,他看到了温羲诺略微惊异的眼神。
“师兄……”温羲诺如梦方醒地伸手来扶。
可惜他慢了一步,那柔软纤细的身影轻磕在九莲剑台上,随后鲜血喷涌出来,绮丽如花。
“他怎么自己刺了自己一剑?”
“就是啊,大师兄怎么回事儿,明明能赢的……”
“但那一招也不是咱们派的剑法吧……要是赢了才是不公平呢。”
“算了算了,人家大师兄行事向来出人意料,咱们还是别猜了。”
“怎么能不猜啊。我以为大师兄掌门当定了呢,这怎么突然变成二师兄了,也太……”
底下议论纷纷。
高台上的慕向卿情不自禁站起身来。
他还带着大病中的虚弱,须得扶着把手,才能勉强站起来。
那冷冷的神情却似乎略有松动,眼神总算从温羲诺身上挪开,看向躺倒在地的允十娘。
但胜负已定,事实不容否决。
新的掌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选出来,结果和所有人预想的都不一样。
西斜的暖阳下,那道白色的身影翩若惊鸿,宛如游龙。
清歌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来,不管不顾地朝前挤过去,高高伸出手,好让台上的温羲诺能看到自己。
但台上的那人只是蹲下身去,若有所思地盯着允十娘。
不染一粒灰尘的白衣上沾了血迹,虽不是他自己的血迹。
他问允十娘:“师兄,你这是为什么?”
允十娘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地一笑:“你问我?我也想知道呢。”
“……”
“恭喜你,现下……你是掌门了。”
温羲诺沉默地垂眼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51.
温羲诺一从台上下来,就被层层叠叠涌过去的人包围住了。清歌空练了一身内力使不出来,让人挤到了圈外去,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少年使劲踮起脚尖,有些惶急。刚要举手示意,却忽觉耳后袭来阵凉阴阴的风,劈开的气流竟凝成刀刃之感。
有人惊呼起来,他茫然地回头看,只听见“嗤”的一声。
而后肩胛剧痛,好像什么东西戳了进去。他张了张嘴,没叫出声音,背后的衣衫却被完全染红了。
那根冰凉的剑再狠狠从他体内拔出时,血便是一下子涌出来的,井喷一般。
重心不稳地摇晃了两下,清歌忍不住往后倒去。
那人却比他更快,伸开一条长臂,轻轻松松让他跌落进怀。
白衣在风中翻飞,亦染上血污的痕迹。那人的脸容却如三月春风般优雅,五官虽稀松平常,眼里却明亮地含着笑,叫人挪不开视线。
“做的不错。”他一跃至九莲剑台上,冲人群中央的温羲诺微笑。
允十娘伤得不轻,半撑着身子坐在台上,对上来人的那双眼睛,美目一瞬肃杀。
“苏流景?!”他咬牙惊道。
苏流景?清歌晕晕乎乎地往上看去,青年完美细致的笑容被夕阳抹上一层暖光。
后心的血还在不断不断地涌出,因为太疼,便从骨节深处被麻痹了。他只是眨也不眨眼地凝着抱住自己的男子,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
“好眼力。”那人笑了一笑,伸手在耳际抹开,带下一层薄薄的湿皮。
平平常常的五官刹那间华丽得耀眼。
风声都静了。
方才还在台下翻涌如浪的白衣凝结成云朵,所有人刹那鸦雀无声。
“你们也不用装了。”流景微微回过头来,冲台下轻言。
九霄之间,就只空荡荡地存在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落花远飞,温柔无限。却叫人不寒而栗。
话音刚落,台下便杀声震天,不下半数的蜀山弟子一把撕了身上白衣,露出触目惊心的嗜血花图案来。
是长生殿的弟子。
剩下的那些人猝不及防间,已被他们腰间拔出的寒剑凶狠刺中。
剑没入胸口,抽出,再去没入另一人肌肤……血溅三尺。
底下瞬间一片刀光剑影,纷乱喊杀。哪里有火烧了起来,红光冲天,映得本就霞光满天的苍穹触目惊心。
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被血污沾染。只知道胡乱挥着剑,以杀戮保护自己,绝望而残忍。
流景静静站在剑台上观望,眼光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好像早在很久之前,就见惯了这样的景象。
那表情让清歌头皮发凉,拼命地睁大了眼,想把他看得更清楚……背后的伤处却叫嚣着快要撕裂他。
唯有咬牙低头,冷汗涔涔而下。那汗流下来,与血混在一起,更将流景一尘不染的白衣弄得污浊不堪。
“你是怎么……”允十娘跌撞着站起身,捂住伤口后退两步,随后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是你?!”
温羲诺不知何时站去了流景的身后,闻言,淡淡把眼神转去一边。
“你在换人?!从你来的那天就在换?!”猛然间想通了因果关系,允十娘怒火蓬勃而起,用剑撑住摇晃的身子。
“被我杀了的人,我都有好好把他们葬去后山。”温羲诺容颜如水,清浅说道:“蜀山弟子众多,找人顶替也不是什么难事,本来我并不想下手杀人的。”
“你撒谎……”惊骇之下,允十娘只是摇头:“你根本是都想起来了,想起来坠崖之前的事情了……你这是报复……是不是?!”
温羲诺不答话地将目光转回来,眸子愈发清透:“我只是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为了这掌门之位,他曾经信错了一个人。一个本该是自己师兄的人。
他被逼的走投无路,唯有跳崖自尽。而那个师兄却在事后安安心心地当上了掌门。
那时候他竟也那样傻气地信过那个人。他信他,没条件地信,把他当做自己最亲密无间的友人……可是,结果呢?
要知道,装作忘记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他的恨压在心底这么久这么久,一旦宣泄,就不可能再有余地。
他的目的和流景一样,他要那个人死。
“别挡路。”一柄银剑架到允十娘纤细的脖颈边。
那声音好听是好听,只是太像流景,让他一听就倒尽了胃口。
“事到如今,我还挡得了么。”允十娘慢慢直起身子,竟在唇边绽开一缕极艳丽的笑容:“师弟,我真想不到你存了这么一手。以你的风骨……为了报复,竟情愿当他们的狗。”
他顿了一顿,缓缓地笑,缓缓地笑:“我真是……一丁点也没有想到。”
温羲诺表情稍微一动,平和的目光扫向那张美丽的脸孔。
但那张脸上却只有嘲讽和不屑:“他心里的人只有你一个。你知道吗。”
温羲诺沉默不语。
“你不信,对不对?我的好掌门,好师弟……”他妖媚地浅笑,空手握住流景伸来的剑刃:“你死也不会信的,对不对?”
血珠从他苍白的掌心一滴滴渗出来。
“我会让你动他吗?”他几乎要疯了,血一直滴,脸却一直在笑。
“有我在……你想也不要想。”
温羲诺垂下眼不看他,抬步朝慕向卿坐着的高台处走去。
52.
“流景殿下。”允十娘忽然弱声弱气地侧头,表情明媚,只牢牢捏着剑刃:“你虽然把你家的宝贝儿弟弟夺回去了,但还是一点用也没有,我在他身上下了狠毒。”
“……”流景回看向他,笑而不语。
“除非……”
“又想拿什么条件来换?”他依然淡笑着,出言打断。
“咦?”允十娘显是怔了怔。
“他只是个冒牌的而已,解语的尸身,我早就换了回去。你还要被骗到什么时候?”流景不费力气地托着臂中少年,容颜温和。
“……”混乱地摇了摇头,允十娘身形微晃:“不,不会的……”
其实也早猜到了三分,只是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死不愿松口罢了。
他情不自禁就嘶声喊出来:“不会的!若是个假的,你倒是刺他啊!你刺他一剑!”
流景从容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所以一上来就给了他一剑,怎么,你是没看清楚?”
说罢,他将清歌面向自己,伸手撕开那伤处的一片衣衫。
刚刚台下一片乱七八糟,允十娘确实没看清楚,还道是蜀山派哪个弟子行刺苏解语,流景迫于无奈之下,只好现出真身。
不想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衣衫湿尽,翩然坠落于台上。底下鲜活的血肉,顿时模糊露出。伤口极深,还在洞开着流血。
少年软软趴在流景胸口,已经没有什么气力。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所以一上来就给了他一剑。
可是,他毕竟等了他很多天很多天。
如果再有那么多天,相信他也会耐心地等下去。
吃饭在等,睡觉在等,走路在等,就连学武的心思,都是为了等他而动。
但是等到了什么,他等来了一剑。凉滑刺骨,痛彻心扉,被肩头血肉含住,又被狠狠拔出。
清歌骇然得想笑。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复仇,就连温羲诺都在骗他,什么可信,什么不可信,他已经分不清楚。
意识终归随着流失的血液飘散开去,迷迷蒙蒙。
那人小心地捧他在怀里,并体贴绕开了伤口不去碰触。但那又有什么用处?这种温柔只能让人咬牙切齿——因为伤口分明是那人自己刺出的。
他知道再深的伤口都会痊愈。但有什么东西却背离了身体,越来越远,让整个人都坠入冰窖般,寒冷得发抖。
臂弯一沉,少年已因失血太多陷入昏睡。流景垂眼一瞥,脸上神情不为人知地柔和,却在旋即又抬起头来,目光冷淡。
“让开。”他唇角含笑地逼近一步:“你若不让开,我也有的是办法逼你让开。”
“殿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允十娘嫣然回眼,看向往高台处走的温羲诺:“别以为蜀山派出了一条狗,就所有人都是狗了。”
话音甫落,流景便见允十娘凄悠一笑。
他心头一震,刚刚开始觉出不妙来,剑刃便被允十娘生生从中掰断了。“咔”地一声甚是清脆。
他竟然……流景不禁后退一步,凝神望去:“红砂?!”
唐门有一种独门的毒药,叫做红砂。
红砂见血即化,无药可解。身上只要有一点伤口,便都是它游走的温床。
中红砂者,七日之内功力暴增,可激发出身体中所有潜力。七日之后,则全身经脉尽爆,内力枯竭,死状极是凄惨。
这种毒,唐门一般是在要和敌者同归于尽时,或利用别人杀人时才用。且自愿使用的人少之又少——谁会愿意体验那真气乱撞,筋疲力竭而死的滋味?
允十娘的左掌早已惨不忍睹,微微笑了笑,将那半段残剑凌厉朝他怀中的清歌掷出去。
流景一惊之下,足不点地朝旁边闪开,那半段剑从少年扬起的黑发上掠过,带下一缕翩然青丝。
“这孩子我还是喜欢的,只有他跟我说实话。”允十娘道:“解药给他,算作不信他的赔礼罢。”
语毕,他冷笑一声,趁着这空档飞身朝高台跃去。
那身影如同鬼魅,猛然间便窜至慕向卿身侧。
正不紧不慢往上走的温羲诺微微一愣,似是诧异允十娘怎么突然之间轻功出神入化。
再回眼时,却发现允十娘目如喷火,灼灼有光,是中了红砂之兆。他心头巨震,不自觉出口:“他是个恶人,竟也值得你这样?!”
允十娘不想在这里多做纠缠,极力克制着虎口暴起的青筋,柔声笑道:“他心里面只有你一个,不管你是好人恶人。我心里面……却只有他一个。”
他对慕向卿伸手,那目光含了情,愈发衬得泪痣莹润。
慕向卿早在他们比武结束时便毒发全身,此刻静静闭着眼,任他背起自己,神智不清。
“我要和他死在一起,而你……”允十娘跃上高台的栏杆,冲身后微微一笑:“你还是什么都不是。”
他纵身向下跳去,身轻如燕,稳稳落在铁索桥的那一端。
温羲诺欲抬步去追,却听身后有人制止道:“罢了。”
一回头,却是流景精致的眉目刻印在风中:“杨庭芳总要把他弄到身边的,不愁找不到慕向卿的下落。”
温羲诺不言不语地收住脚,低眼去看流景怀中奄奄一息的清歌。
“殿下,他的伤由我来治罢。”心起愧意,他竟不自觉说出口来。
关心则乱。他向来飘渺在世人之外,却会为清歌主动要求些什么。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其中哪里不对。
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道:“不必劳烦你。我这就帮他找药。”
台下混乱的厮杀声已没开始那样鼓噪,七零八落地响着,把渐渐暗下来的夜幕都染了淡淡的血腥气味。
53.
醒来的时候,似乎已然身在一个安宁温暖的地方。
窗外的风声还是很大,但屋里暖洋洋的,舒适得连灵魂都想要飘荡起来。
清歌觉出自己是侧身躺着的,便想,我还在做梦吧。
眼睫刚缓缓颤抖了一下,就听到身边有人温声道:“你醒了。”
他突然间不想睁开眼来,就只那么闭着。也不做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苍老而稳重地道:“殿下,老朽先退下了。”
清歌没想到这房里除了流景还有其他人,心里一惊,猛地抬起眼皮。
屋里的景色有些晃动,慢慢平复下来时,他看见一个灰衣白须的老者。
“他体内的毒已经不要紧了么?”
老者瞥清歌一眼,作揖道:“好在殿下及时给他放了血,暂时压抑住了毒性。不然他封在体内的真气与毒性相冲,连解药也没有任何用处。”
流景坐在床头,“唔”了一声。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些,也不知为什么。
老者缓缓道:“不晓得是谁封住了他的内力,手法既准且狠……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面堂发黑,再不从天宗穴放点血出来,估计就要出大事了。”
流景似在沉思,并没有即时回答他。
老者忍不住又道:“殿下,您近来为了早上蜀山派连夜奔波……已经几日没有好好睡一觉了。这对您修炼不利,很可能会散功……”
流景微微一笑,抬起头来打断:“詹老先生辛苦了,这就回去歇息罢。”
老者唯唯退下,他方才把目光转回到少年身上,低低叹了口气。
“蜀山派的内功,是先生教你练的?”流景伸手过来,想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
清歌只将头一撇,堪堪让开。
流景的手停在空中,多少有些尴尬,却还是笑了笑,收回去道:“背后还痛么。”
清歌又闭上眼,声音清冷:“跟你没有关系。”
流景顿了顿,笑道:“还在气我用剑伤你?”
清歌猛地抬眼,目光灼灼。
流景看了他一下,道:“刚刚你没听到詹老先生的话么,我是在救你。”
清歌愣了愣:“你难道不是为了做给他们看……”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流景淡淡勾着唇角:“还是为了让情势混乱些,士气激昂些……”
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但……最重要的还是我不想让你死。”
他伸开修长的手指,轻柔触碰少年的脸颊,这一次清歌总算避不过去。
指尖顺着白皙的面庞滑落到颈项上,流景的声音近似于叹息:“先生他不想因你一人扰乱了计划,故而点你的穴封住了真气……不想短短几个时辰,就差点要了你的命。”
清歌道:“他应是不知道允十娘给我下了毒。”
流景似笑非笑地停住手指:“伤成这样还不忘着给他开脱?”
“……那是因为……”少年的话语打了个结:“事实如此。”
流景那一点点似笑非笑的影子也瞬时间没有了:“你为什么总是把别人想得那么好?他不在乎你的性命,你还不明白?”
明白的。他怎么不明白?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性命,他只是个不足挂齿的小人物。
温羲诺骗他好几回,时至今日,他也完全明白了。
可是对于流景,他却比其他人都不愿意释怀。
于是他别开眼神,只淡淡地道:“他纵然是不在乎的,但你也不见得多在乎。你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流景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一时沉默下去,无言以对。
砰地一声,屋门已被过大的风吹打到墙上。冷风呼啸灌入,流景愣了一下,起身去关门。
他穿着锦衣本就显高,站起来的时候更是身长如玉。关上门之后还在门口等了好一会,也不知径自在想些什么。
一豆烛火扑闪在他的背影上,他脸上的表情,清歌也看不清。
“以前还不知道,原来你上了蜀山之后,我会这样记挂着你。”
清歌的心脏仿佛被谁用手推了一下,忍不住坐起身来大声道:“你弟弟死了,所以你记挂我;你对我发过誓不让我死,所以记挂我……我是你闲来无事的时候拿来取乐的小玩意,你当然要记挂着我!”
流景的身影些微一颤,猛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清歌背后伤口扯动,剧痛忽地袭来,一时头晕眼花,也不管不顾地全部吼出来:“……你根本不是记挂我,你把我摆在很多很多东西之下……你只是记挂其他的东西,绝不是我!”
流景那双漂亮的眼睛,登时就有了一丝悲哀:“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清歌也觉悲哀,面色冷然地盯着他:“我说的不对么?”
流景慢慢扯起唇角摇头:“对。对。你说得真好。”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摔门而去。
原定攻上山的日程比实际要再迟一些,因为他正修炼高阶的内功,需要静养和闭关。
他拼着散功的危险,一刻也不敢耽搁,赶在修炼的紧要关头攻上山来,就是担心这个什么也不是的小子,会在自己不留意间吃亏。
结果那小子还是差点就死了,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帮其放了一剑毒血出来……后果如何,真是不大好说。
那一瞬间,他竟曾隐隐为送清歌上蜀山这件事后悔过。
事实已然存在,当时的他别无选择。解语的尸身被悬挂在蜀山派中,魂魄都不得安宁……又怎能让他丢之不顾?
但当时的他更没有料到,自己会对一个笨头笨脑的小孩儿认真起来。他把那小孩儿当成闲暇消磨时间的好玩物事,却没想到这样一个好玩的物事丢了,也能让他如此空虚难耐。
他大概错了,错在哪里自己也不很清楚。只冥冥间觉得有什么难以挽回,无法辩解。
体内蠢蠢欲动的真气冲撞着喉头,多日的疲惫让血液疯狂地奔腾起来。
这对您修炼不利,很可能会散功……灰衣老者的话语蓦然浮现在脑海里。他终于压抑不下喉咙口间的腥甜,猛烈咳嗽起来。
堵住口唇的袖子刹那晕开殷红,顷刻间,天旋地转。
这是……散功的前兆。
他慌忙推开身边的某一扇房门,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盘腿静坐起来。
54.
清歌被流景怒气冲冲地留在房间里,却只呆呆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冰冷的门。
片刻之后门又忽然被谁推开,一个人穿着翩然如玉的白衣走进来。竟是温羲诺。
天下不可能再有谁比他更适合穿白衣。
他反身关好门,走进来坐到床边,看着清歌对门发呆。
他们两人从没有离得这么近过,突然为之,竟有点奇奇怪怪的。
“我不知道你中了毒。”这是他进来之后第一句话。
清歌这才把目光愣愣挪回去,点头:“嗯。”
“你怪我吗?”
少年又摇头:“不。”
温羲诺被他敷衍的回答弄得没了话说,半晌缓缓道:“我要重整蜀山派,这回恐怕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清歌似乎心思在别的地方,随便应了个声。
温羲诺微别开头,表情踌躇,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般地道:“你要留下来吗?”
清歌总算回神,有点惊讶地注视过去。
温羲诺淡淡道:“你学了蜀山派的工夫,在长生殿已呆不下去。何况现下大家都已知道你不是苏解语,自然也没那个理由回去。”
清歌愣了愣:“我不会留下来。”
“那么,你要跟他回去?”
“我必须得跟他回去。”
“……”温羲诺明显表情一滞。
“我不想再见到你,他也一样。但我娘在他手上。”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居然平静得很柔软,那细腻的肤色映在摇红的烛火下,莫名有种伤心欲绝的味道,但仔细看看,少年的脸上又只能看到决绝,没有任何的伤感。
这种奇妙的表情让他秀美的眉宇间都带上坚韧,有些撩人。
温羲诺心神一荡,也不知怎地,竟伏低脸容在清歌光洁的面庞上轻轻一吻。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呆住了。
清歌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比起呆滞,更倾向于晴空霹雳:“你……刚刚干了什么?”
温羲诺陡地站起身来,背转过去。
少年还是不敢相信地捏着脸:“先生,你为什么……”
温羲诺对于方才的行为解释不得,只得换个说法,淡然道:“你留下来,我会对你很好。”
“我对你们还有什么用处?”
“……”他有些愕然地回首。
“放我走吧,好不好?”清歌低声地恳求。
温羲诺心头骤然紧缩。
原来清歌早已条件反射地觉得,有人要把他留在身边,必有目的。
“我会跟殿下交涉……让他放你娘亲出来。然后你们在蜀山里找个地方住着,绝没有人来打扰。”他无法为自己曾经的欺骗辩解,只好被迫开口。
清歌有一瞬间地心动,抬起明澈的双眸,茫然直视他。
“你也可以不做蜀山派的弟子。”顿了顿,温羲诺补充道。
“……”
“还想学武的话,我找人教你。”
清歌微微仰着脸:“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来?”
温羲诺道:“你在殿下身边,我总是……不放心的。”
清歌还想问你不放心个什么劲,犹豫一下,还是作罢了。
“我会自己去救我娘。”少年摇摇头,态度坚定,又一次地否决:“我不要总靠别人。”
“你准备怎么救?”温羲诺听他如此一说,也知是留不住了。面容登时淡漠下来,只清冷问道。
“流景他……总还需要我。”低下头笑了一笑,少年的表情却无比空洞:“我是他弟弟啊。”
“你不是。”温羲诺皱眉提醒道。
“我是。”他倔强地抬起小脸:“你还能找到第二个比我更像的吗?”
温羲诺不想看他,于是默默转过头去。
“我走了。”他心下烦躁,拂袖而去。
但他比流景的脾气稍好一些——至少,他没有摔门。
55.
流景在那不为人知的小屋里从黑夜静坐至天明,坐到一袭华服都被背后的汗液慢慢浸透了,方才舒了一口气,微微睁开眼。
那口时刻都要喷薄而出的鲜血被压制在胸腔,内力也一点点地回归丹田,散功的危险是暂时没有了。
只是他的面容依然苍白而虚弱。晨光打在他脸上,就像是一张病态而美不胜收的画。
太阳穴还在幽幽地鼓噪,他扶持着身边的桌子,摇摇晃晃站直身体。
他再没有动,静静站了那么一会,房门突然被人打外头推开来。
“殿下,找了我好久……”进来的小弟子如释重负:“您在这儿干什么?”
流景和煦笑了笑,让疲惫之色从脸上撤去:“只是找个僻静的地方,静坐一会儿。”
“温掌门请您到泰极殿去呢。”
流景微点一个头:“知道了,去给我打盆水来。”
片刻之后,他简单梳洗干净,快步往温羲诺说的地方走去。
影影绰绰的光斑在他身上游移,把夜间最后一丁点寒气也驱逐出体内。走了一会,便可以透过浮游的轻云,隐约看到泰极殿恢弘的轮廓。
他作风向来极是风雅,进去之前,习惯性地抬手叩门。
便有人从里面应:“没有他人,殿下请进。”
流景推门入内,红毯过道上的白衣青年缓缓回过头来。
丰神俊朗的面容,把周遭都照得一亮。
“现在是该叫掌门了?”流景走前两步,笑道。
“殿下还叫我先生便好。”温羲诺淡淡对他伸了个手:“坐。”
两人先后落座,温羲诺取过香茶,慢慢给他斟上一杯。
“殿下准备在蜀山上待到什么时候?”
流景微微抬起眼来,看了他一下:“怎么?”
“只是问问。”
香茶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把流景总是清俊的笑容氤氲成薄雾。
“……大概要,等他伤好之后。”
温羲诺似是漫不经心:“不如就让他待在蜀山派。”
流景便又一次抬眼,这次是不动声色地注视过去。
“先生要留他……做什么呢?”
温羲诺低头给自己也斟一杯茶:“他学了我蜀山派的心法,自然得算作蜀山派弟子……不是我要留他,是派规上明明白白写着的。”
流景笑着啜一口茶:“废掉他的工夫还不是易如反掌,这点不必先生担心。”
“何必花那个心思?他本身对于殿下您,也只是一枚棋子。现下您要的东西都到了手……他对于您自然没有别的用处了罢。”
流景淡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温羲诺语调平平地道:“不如就留在我这里,也省得麻烦。”
流景还是不说话,看着对方的眼神陡地眯了眯,有一丝莫测。
但旋即他就微微笑起来:“我倒看不出,先生竟这样喜欢他。”
温羲诺不动声色:“喜欢谈不上,一日为师的道理罢了。”
“我看……怕不那样简单吧。”
流景似笑非笑的目光悠长地抛过去,仿佛只一眼就看穿了他全部的心思:“他吃过血玲珑和长生丹,先生是想要留他取血,好推断出炼制药方来吧。”
温羲诺皱了皱眉头:“这我倒真没想过。”
“想过没想过,我都要带走他。”
“殿下……”
流景却只是微笑:“他的血,一滴都不能落在别人手上。”
温羲诺略略撇过头去,侧脸隐在阴影处,不知想些什么。
“先生要是愿意,往后每年我都会差人给你送两颗丹药过来。但方子这种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那人已优雅站起身来,折扇在手中打了个旋儿:“你既当上了掌门,以后蜀山派和长生殿,便不再是势不两立了。”
“……”温羲诺默默闭了一下眼,心底像被什么细细灼烧着。脉搏声都在耳边无限地放大。
“过三日他伤好些,我就带他走。”
流景说罢,便告辞往门口走去。
“……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温羲诺不知这句话怎会脱口而出,但莫名其妙的,他就是说了。
走至门前的修长身影微微顿了一下。那轮廓被阳光穿透,呈现出一种有力的含蓄的亮色。
“我总会知道的。”那人似乎成竹在胸地笑了一笑。
那把火在温羲诺心头烧得更旺:“他并不是你弟弟。”
“……先生。”流景转过头来:“你不觉得你说得太多了?”
他终于伸手拉开门,拂袖而去。
迎面而来的光晕吞噬一般,把他玉立的背影全部囊括进去。
56.
一路繁花似锦,一道铁索长桥。
尽头处伫立的木筒楼古朴精致。尘埃飞舞,在风中呈现出接近于天空的底色。
“公子再喝完这一碗,就真的没有了……”颤巍巍的老者音色打木筒楼中传出来。
“詹老爷子,我真的……”
“公子,这是最后一碗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方才有人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流景在门口站了一会,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没等里面有人答允,他便径自推门进去,老者和床头半坐的少年显是都愣了愣。
少年手中还端着一大碗苦药,看了他片刻,那下意识泄露出的傻傻神情登时消失不见,换上一副空洞的笑颜来。
“景哥哥。”他还是这样唤他。
这回轮到流景发愣。
“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坐罢。”清歌还是挑唇浅笑,和昨日的冷清恼怒判若两人。
只是那笑容,毕竟没有什么感染力,自然也无法让别人相信他是快乐的。
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床沿去坐下。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少年微微笑着低下头喝药,喝了一口又皱眉呛咳起来:“真难闻。”
流景一语不发地盯着他好一会,勉强自己温和地笑了笑:“回家?你指哪里?”
“长生殿嘛。”
“……”
灰衣老者见气氛有些诡异,慌忙弯身行礼道:“老朽先出去了。”
流景淡淡点了个头,并不说话。
老人带上门离去,屋内又回复了一片寂静。少年嘟起鲜嫩的唇去吹拂药汁,眨个不停的眼睛颇惹人怜爱。
流景伸手拿开那碗药:“喝不下就等等再喝。”
清歌便任他拿去,微笑着低下头。
流景回身过来,抓住他的一只手:“今天还痛么。”
那只柔软的手动了一动,似乎忍不住要挣开,但只那么一下,旋即温顺乖巧地躺入青年的手心。
“不痛了。詹先生的药很见效。”少年仍做出个笑的样子,抬头答道。
这样的驯服让流景既不安,又烦躁。沉默了许久方才道:“怎么不生我的气了?”
清歌的笑容在脸上都快要凝固住:“做亲兄弟的,哪里有隔夜仇?”
“嗯?”流景皱眉。
“怎么?我是你弟弟,你是我哥哥嘛。”
流景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身:“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清歌有些吃惊,便也不那样好脾气地笑了:“照你想要的样子说啊,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做你弟弟吗?”
胸腔里一团莽撞的真气似乎又开始四处冲击,流景强压下去,喉头一阵腥甜。
毕竟受不住少年无辜抬眼的样子,他只隐忍住蓬勃怒意道:“现在不用你做了。”
“我以为这样你就会开心些。你说过的,只要见到苏解语就会很高兴……”少年有些被他的怒气吓到似的,慢慢往墙角处坐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过来……”他又伸手去拉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和温柔一些,和以前心不在焉时所伪装的温柔一样:“对不起,吓到你了。”
清歌怯怯地坐回来,还没来及看他一眼,肩膀一热,已被拥入温暖的怀里。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又疲惫又低沉。
清歌靠在他的胸口,耳畔传来有力的鼓动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渲染开来,从脸颊一直到冰凉的指尖……那一瞬间他真的差一点就要服输,相信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也许已经抛开了苏解语,在心里装进了他去。
以前的每一次,他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哪一次会成真呢?
不过是梦罢了。
“我忘记了。”他淡淡地笑。
蓦地感到流景手臂收紧。
清歌背上的伤处被挤压到,痛得低低哼出声来,但抱紧他的一双手臂却只是不肯放松力道。
好像真正痛的那个人,并不是有伤在身的他。
真正痛的那个人……痛在其他的什么地方……看不见的地方。
“不要说谎。”流景精致的下颌压得他头顶微痛:“告诉我……”
他摇摇头,还是那样淡笑着:“真的,我记不得。”
因为,从开始到现在,所有人就都希望他是一个影子而已。
可为什么当他为了找机会救回娘亲,想要讨好他们,遂了他们的愿的时候……又根本不能让他们高兴了?
他叫做清歌,清水的清,放歌的歌。
但是他却要不停地告诫自己,在苏解语之下,他永远没有自己的名字。
57.
流景轻轻叹一口气,终究还是把手松开。
“弄痛你了?”他轻抚少年的后背,掌心所触的绸缎一片凉滑。
“没有。”
流景却不大相信般,只把声音又放得柔和了些:“等等带你去璃仙洞好不好?”
“什么地方?”清歌微微抬头。
“很美的一个地方……就在蜀山上。”他的声音温雅动听,刚刚一瞬间流露出的黑色情绪好像暗处的野兽,刻意潜伏:“我也只是听说,并没有去过。”
“……”
“想去吗?”他低低地商量似的问,把少年瑟缩的手再次抓紧掌心里。
清歌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点点头应了声:“好。”
流景微笑着,伸手取过床头搭的外衫给他披上。双臂一使劲就把他打横抱起来。
清歌忍不住抗议:“我自己走。”
流景笑了笑站起身来:“小心伤口挣开。”
清歌心不甘情不愿地拧开头去看着别处。
那一刹那他才有点回归了初始时的模样——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什么也隐藏不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就连恼怒时,都似乎在脑门上写着个“笨”字。
流景眼神一散,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他小巧的鼻尖上亲了亲。清歌没有防备,愕然地抬头望过去,眼睛张得很大——每一次被亲到的时候,他好像都是这样的反应。
但那清澈见底的双眸却立刻冷下来。
“还不走么。”清歌轻声问了一句。撇开眼神继续看别处。
流景些微有点晃神,被提醒到了,方才抬步朝外走去。
心里面隐隐地憋闷。
少年那种略带羞怯的乖巧神情,从上了蜀山之后,流景就再没从看到过。反而被他沉默扫过一眼,从心底都发出凉薄之意。
倒算不上反抗,也没有出言斥责,只是一种绝情——任凭怎么说怎么做也变不了的绝情,绝到了骨子里。
倾泻的阳光飞扬跳脱,照在流景身上,将整个人都衬托出一种明亮的俊逸。
清歌躺在他臂弯里,忽地想到了流笙:“对了,大哥到哪里去了?”
只感觉搂住自己的手臂紧了紧,随后流景答道:“在山下。本就没让他上来。”
“为什么?”清歌心不在焉地多问一句。
“这便用不着你管了……”流景淡淡地勾唇:“倒是你,什么时候改口叫他大哥了?”
“我以往总不听话,总不肯叫,于是惹你们不高兴。现下我想通了,你们怎么样高兴,我就怎么样做。”
流景的声音似是微微一沉:“想我高兴的话,就不要和解语一般,叫他大哥。”
清歌倒是温顺:“嗯。‘大哥’只有苏解语叫得。”
流景刚想要说什么,怀里的少年却又反应极快地接上:“这可难办了,你们又要我扮他,又不让我叫他叫过的称呼……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叫,反正,我都听你的。”
轻快如风的步子刹那间停顿在了原地。两边倒退的景色也倏忽定格。
“你到底想干什么?”流景低下眼,试图找寻他的表情。
清歌却执意看向其他地方:“让你高兴而已。”
“我一点也不高兴。”
“那是我扮的还不够像?”
流景默然地闭了闭眼:“是的。全然不像。所以……你也不用再学。”
“我一定会学好的,你……你等我回长生殿之后……我会好好问问小六……”
“我说过,不用你再学。”
少年有些惶急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找到其他可以替代的人不成么?他……他长得比我还要像苏解语?”
流景托着他腰间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你的意思就是如此……用不着我当苏解语的替代,难道是想找个借口杀了我和我娘?”清歌浑身一颤,回头用了然的目光注视着上方的侧脸:“苏流笙说,你从来不会留下没有价值的东西……”
“……”
“何况,我知道了这么多事……”他似乎突然变得懂得了人情世故。
“够了。”流景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再说下去了……”
清歌有些疑惑,顿时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心尖像有一千根细针戳着那样刺痛,痛到连站立都是困难。流景抱着少年,找到路边一块平石上坐下,而后小心地扶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单薄的肩膀里。
顿时感到少年一个激灵。有点要挣扎脱身的意味。
流景深吸一口气,用手把那腰肢往身体里贴紧:“别动。就这样乖乖地……让我呆一会。”
那柔软的身体方才安静下来,僵硬着任他抱住。
有一种悲凉在心头与他交错而过,呼啸了整个天地的洪荒。那一刻他突然发觉,无论再怎样努力,以前那个呆呆的少年也早已走得太远,无法回归。
“因为你娘在我手上,所以你要这样子讨好我,是么。”良久,流景埋在他肩头,轻声地问。
“……”少年面目一滞,似乎脊背微微挺直了。
“你只是想见她而已,是么。”
“我……”清歌空白的脸上总算现出了真实而鲜活的表情,一把拉住流景的衣襟,顿了片刻,几乎要语无伦次:“我,我想见她……求求你……我一定要见她。”
果然是这样。
不过……这样大概也好。
“你见到她之后,就会想尽办法救她出去,逃离长生殿……”流景淡淡勾起一个笑容,尽管笑意不达眼底:“直到逃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一辈子都躲着我……”
少年先是哑然地一愣,而后收敛了失态,在他危险的笑意中干笑两声:“你怎么会这么想。”
流景的笑意更深,却苦涩如斯:“你只需答我——我刚刚说的是也不是?”
“不是。”避开他犀利的视线,清歌淡淡垂下眼去,违心地道:“……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听命于你,变成你想要的样子。除非……除非哪一天你腻了我,想把我杀了。”
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好不别扭。显是个不常常说谎的人在欲盖弥彰。
流景听完也不点破,只微微一笑,抱紧了他。
“那么,你可要小心些。”
“……呃?”清歌抬眼,只觉他的笑容寂寞且有些凄凉。
“我大约……既不会腻了你,也不会放了你。”
清歌瞬时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他如水的微笑像千斤巨鼎,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定定神之后,勉强赔笑着岔开话题:“我们赶紧去看璃仙洞吧。”
可是流景却抱着他不肯撒手:“我想亲亲你。”
“你……”清歌死也不会想到他这样不要脸,自然而然地傻了一傻。
“怎么,不想见到你娘了?”流景微微一笑,俊秀的脸容一下子贴得好近:“不是说要讨好我一辈子么,这一点点要求,都做不到?”
清歌咬咬牙:“谁……谁说我做不到?”
“那你闭上眼睛。”流景无耻地吩咐,笑如春风。
少年径自在心里权衡利弊,一方面不愿意就此屈服,觉得流景拿此事要挟,太过可恶;一方面又担心娘亲的安危。流景是个大魔头,心狠手辣,保不准一怒之下会做出点什么……
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愤愤地闭上了眼睛。那样子不像等待亲吻,倒像咬牙切齿的羔羊等待屠宰,满脸的杀气。
亲吧,亲吧!他在心底暗道:又不是女孩子,被亲两下又算得了什么?
流景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状,打心底觉得好笑。勾一下唇角,却慢慢地笑不出来了。
他伸出优美的长指,轻握住少年的下颌,一点点把脸容贴了过去。
清歌皱着眉不耐地等,微微呼出口气来。温热的香软的,全部喷到流景面庞上,痒得让人想要缩起脖子来。
流景捏着他的下颌,被这气流阻住,在一个极近的距离停下来。
清歌忍不住睁眼去看。
流景微垂的睫毛第一个映入眼帘里,乌黑而细密,一根根清晰得要刷到脸上来;鼻梁挺秀,树荫细小的光斑落下来,勾出一道流丽的痕。
那微翘的嘴唇更是形状完美,仿佛有某种吸力,引得人越靠越近……
他一紧张头就开始发晕,也不知怎地,竟主动贴过去,吻上流景的嘴唇。
两人的嘴唇撞到一起,磕得齿关隐隐作痛。这一痛他才清醒了,一边后悔,一边骂自己不堪。
正想抬头逃开,后脑上却猛地覆过来一只有力的手掌,死死按住他,根本不让他挪动分毫。
清歌心里一慌,直觉这个亲吻和以往闹着玩时都太不一样,不禁张口含糊道:“不……”
刚一张口,那温热柔软的舌尖便得了空子,迫不及待地勾缠进齿关以内,压住他同等的部位,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还是咿咿唔唔地挣扎,舌尖一直朝后躲,恨不得缩进喉咙里去。流景却不理会,直接勾到嘴唇边轻轻一吸,一股战栗的酥麻感就陡地从舌尖通到脑子里,直到他浑身都瘫软了下来。
一种烧灼感慢慢流经血液里,把四肢都温得软洋洋的。他被咬了好几下嘴唇,便根本失去了反抗的力度,手肘抵着流景胸前,却还是被从里到外吻了个遍。
他被亲得一直在发晕,不禁后悔刚刚怎么答应得那样容易。
嘴唇又被轻吮了一下,他的注意力登时集中到别处去。若不是被堵着嘴唇,非得惊呼出声不可。
卷二:玲珑血
59.
葱茏木色落到清歌紧闭的眼睑上,阳光忽地缩成一个刺眼的光圈。
少年眼皮一抖,旋即睁开,流景俊逸绝伦的脸孔离得很近,正微笑地看着他。
“出来。”突然间流景却把眼光挪开,转到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枝叶上。
“……”清歌有些茫然地顺着看去。
“还不出来,是逼我动手么。”
那树碧绿欲滴的叶子哗啦地摇晃两下,从上面掉下来一个蜀山的小弟子来。
流景轻轻搂着清歌,似笑非笑地看向那个滚了一身尘土的人。
“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
小弟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无意瞥了一眼清歌,抿唇不说话。
流景看到他的神色,便明白了七八分:“是温先生让你跟着我的?”
小弟子愣了愣抬头:“不。和掌门没有关系。”
流景淡淡一笑:“想要骗我,你还欠点火候。”
说罢,他柔声转头向着清歌:“自己能坐住吗?”
见少年怔怔地点头,流景便又笑了笑,紧紧握了一下他柔软的手,然后站起身来。
小弟子倔强而警惕地盯着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很奇怪他明明挂着波澜不惊的微笑,却从心底感到股彻骨的冷意。
就好像一朵盛放的月季,美不胜收是真的,想要伸手攀下来,却会被尖利的花刺刺出血来。
流景走到他身边,微微伏低身体,把一只手搭在他瘦削的肩上,而后耐心地道:“再问你最后一次,温先生为什么要你跟着我们?”
他的眸子深黑且温和,仿佛一潭剧毒的沼水,不留神陷进去,就尸骨无存。
小弟子怕到极处,咬唇颤抖着,反而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流景还是那样笑着:“你告诉我实话,我就不杀你。”
小弟子犹豫地垂下眼,最终摇了个头。
流景的眼神蓦地黯沉:“那么,你就不要怪我下手太狠。”
他另一手的折扇微扬,啪地点到小弟子细瘦的颈项下,只微微一逼,就让对方痛得泪水在眼里乱滚,后退着想要避开。
“白费力气。”流景勾起唇来,使另一手钳住他的束发,狠狠往上拽起来。
“啊啊啊啊……”小弟子忍不住泪水流了满脸。
清歌神情一晃,仿若看到初见流景时的自己,忍不住开口道:“你……你在干嘛?快住手!”
流景回头看了他一眼,并不做声。咝地一道白烟从折扇处升起,竟生生把蜀山派的白衣烧出一个洞来。
一股肉焦味蔓延开去,小弟子的穴位里被灌入太多的真气,痛得整个人都要晕死过去。清歌急急站起身,快步走过来:“放了他……”
差一步就能抓住流景的衣袖,却被他淡淡闪了开去,笑一笑挪开手中的扇子:“你让我不杀他,我便不杀。”
小弟子猛地瘫软在地上,颈项下一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连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张大了嘴啊啊急喘,流景蹲下身来,使折扇拍拍他的下巴:“你真好运气。”
小弟子呜呜咽咽,语不成句:“我不想死……”
流景的音色蓦地温柔起来,仿若诱哄:“你告诉我,跟着我们干什么?”
“是,是我偷听到你和掌门的对话……他身上的血不干净……他吃过血玲珑和长生丹,还练全了蜀山派的工夫……所以我想……我想……”
他流着泪的乌黑眸子缓缓转向清歌。清澈到极处的一双眼,杀意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简直能照出人的魂魄来。
清歌不禁浑身一颤。
“……我想杀了他,否则他出去,又会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了……”
吃了血玲珑和长生丹,再练蜀山派的工夫,又怎么样呢?
清歌茫然地望向流景,却见他云淡风清地站在那里,只是笑容不见了,有些漠然的冷。
“你以为你在说什么?”
小弟子抽噎着道:“掌门不知道,派里谁都不知道……要不是我看到了前任慕掌门的手记,连我也不会知道……”
流景目光悠长地站在原地,一语不发。
小弟子用手蒙住眼睛,抹掉最后一滴泪水:“掌门的手记上说,长生殿本就和蜀山派对立,吃了血玲珑就不能再练天机的内功……因为两者互斥,十有八九会心神大乱致死。唯遇到那万中之一不死之人,也定要尽快除之,否则妖刀会重现江湖……”
流景微微一笑,用折扇再次抵住他的下巴:“说下去。”
小弟子看到那把折扇,吓得筛糠似的抖,忍不住全盘招了:“本来这种人不可能存在,但他……他却真真切切学了,且一点事也没有。如果真的让他出去了,他不就变成了传闻中唯一一个可以拔出妖刀来的人了?妖刀不能被拔出来,所以我就想着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清歌听着听着,更加茫然无知开去,但这话的内容,又让他莫名地觉得悲哀绝望。似乎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自身后涌上来,把他囚在刺目的暗红色里。
流景顿了顿,眼里突然眯起明亮的笑意:“本来还想放了你……”
他出手如电,水袖如云地荡开,轻轻一拂,那小弟子便大睁着眼,无声无息地死了。
“但你知道这么多事,活着岂不是太过可惜。”
他惋惜地轻叹,那小弟子却死不瞑目,再听不到了。
清歌怔怔看着,经过刚才那番对话,竟既没觉得愤怒,亦不觉得恐惧。只有些不可置信:“你……还是杀了他?”
流景微笑着站起身:“是。”
“因为他说了那些话?”
流景看了他一眼:“是。”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流景顿了一顿,方才摇摇头:“不必理会,我回去自会帮你废掉这身内功。”
清歌还想再问些什么,身下一轻,竟又被打横抱了起来。
“我们先去璃仙洞吧。”
“可是他……”他愕然看向地面上死状凄惨的白衣少年。
流景拿眼角淡淡一瞥:“就让他待在这。”
“……”
“别怕。”流景伸出空着的手,把少年的头埋进怀中:“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什么事呢?清歌一知半解地想。越想越迷糊。
仿佛是有这样一把妖刀,唯有他才能驾驭。但听起来那把刀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到会怎么样,他无从得知。
混乱里只听到流景的心跳声,鼓动在耳边,一声两声格外清晰。他有些疲累,于是轻轻闭上眼,把头靠在距离很近的胸膛前。
60.
璃仙洞中果然景观奇异,钟乳石下的水滴凝结成珠玉,远远看去竟似七彩瑶光。但石头的形状总嫌怪得太离谱,看来看去,便多了种阴森森的感觉。
清歌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入了胸腔仍是冰冷:“好凉。”
流景把他放在地上,搂住他的肩:“撑不住了,就跟我说。”
清歌默然低下头,若有所思地望向脚底晶莹的水洼。
流景从背后摸摸他的脸:“想什么?”
清歌也不退缩,只淡淡道:“你。”
流景便微微笑了:“哦?”
“我在想,方才那个人说的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一时没听见流景的回答,清歌反而主动抬起头来:“妖刀,那是个什么东西?”
从流景的脸上是找不到答案的,他总是在微笑,笑得蛊惑人心。那些人心里,也往往装着各种各样的心思,于是便更看不透他。
流景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你不用想这些。”
清歌笑了笑,还真的没再问下去。
流景反而好奇起来:“怎么,这就不问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你不告诉我,只是因为还有什么事没安排妥当罢。”
一滴水从钟乳石上落下,叮咚砸在地面,突兀却悦耳。
洞内更加空旷寂静,半晌,流景笑着亲了亲他的头顶:“我发现……”
语调微扬地顿了一顿,后半句方才说出口来:“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清歌倒没把这话当真:“果然有了这妖刀,我对你还是有些用处的吧?”
流景的神色登时敛住,随后叹了口气,不是很用力地把少年转向自己。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想我了?”
清歌一语不发地与他对视,心想,能不能呢?
流景一把搂住他,呼吸细碎地落在他的脖颈里:“明天就跟我回长生殿吧。”
清歌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心里面稍微地酸楚。
流景放松了力道直起身,双手却还搭在少年的肩上。他的眼神专注地落在清歌眼睛里,看起来完美得令人心神俱醉,只可惜,美到了极处,反而太难辨清真假。
“我当然是跟你走的。”少年仰脸给他一个让他放心的笑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流景那一向微笑的脸孔,却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