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7-26

洛夜: 折服 41-完

四一章 走出的记忆

  带着水汽的风从沙滩的最远方潮湿着席卷而来,带着海浪的湿气,和着水浪的声音,像是低声的呢喃。
  海面上日落的景色无疑是极好的,只是海滩上仅有的两个人却都没什么心思去注意这个……
  叶家珩一手撑住了身后的沙滩,掌心连同手背一起都被沙子包裹着,带着余辉的温暖和沙砾的粗糙触觉从神经末梢一起传导到感知中去……沙子高温熔化了的话会是天然的玻璃,通常出现在陨石坠落的时候——等等,现在不是想这种问题的时候……
  “秦恕!”叶家珩在人贴紧过来意图再次吻上之前出声叫断了他的动作,“你……干什么啊?!”
  “吻你,爱你……”秦恕笑得很是温柔,“进入你,感受你……”
  叶家珩深切地觉得自己和此人之间有着深重的代沟,“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刚刚说的话,我说我其实是一个……”
  微颤着想要说出自我贬低话语的唇被食指的指腹按住,指尖和唇瓣之间,有细小的摩擦。
  ——拜托,洗了手再来碰我……
  秦恕用指端勾描叶家珩的唇线,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呵护,“妈对我说过家里的事情……她说,是家珩撑起来了这个家。家珩,当一件坏事发生之后,人都会本能地寻找着造成的原因,有些人会把过错推诿到他人身上,有的人却会主动地揽起这个责任……爸爸出事,并不是你策划的,也不是你希望的,你一点错误都没有。”
  叶家珩甩开他的手指,胸口的起伏不知道是源自气愤还是源自伤心,“你不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如果我能对家临再好一点儿,如果那天我同意了家临的要求,如果……”
  “叶家珩!”秦恕抓紧了他的肩膀,“没有‘如果’,只有‘已经’!……那年的车祸和父亲的去世只是一件意外事故……如果非要说‘如果’的话,如果你是因为那天有事不能送弟弟呢?”
  海面上的落日只剩下一个小角就整个地消失在了海平线之下,橘黄色的光线照射过来,周围的环境都是朦朦胧胧的。
  叶家珩垂低下的头笼在了大片的阴影中,他摇了摇头说,“……那天是暑假,我没什么事的……你不会明白的……”
  秦恕收紧了抓住他肩膀的手指,指端用力之下,想必已经在肩膀上留下了指痕,“不明白的是你!……你自己是学过逻辑学的,爸的车祸和你之间根本就没有直接联系……车祸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上,主要责任是爸爸的违规驾驶你不会不知道吧?!交通裁决判定赔付对方的钱还是你在工作后还清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是我当时对家临冷漠是事实!”叶家珩想要拂去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却被秦恕一把揽进了怀里……他揽人入怀的动作是那样的使劲,以至于胸口紧贴在一起都能感受到隔了胸腔的心跳声,“……这个,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家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啊?”秦恕空出一只手去抚摸他的头发,“……你去问问所有知道叶家临这个人的人,有哪个不说他有一个好哥哥?又有哪个说不羡慕他有你这样的哥哥?”
  “……他当然不会怪我,因为出事之后,给他请了催眠师进行强制催眠……他一直都认为是自己在家时爸爸出的车祸……而且,那些我对他冷漠的事情,恐怕……他都不记得了。”
  “你啊……”秦恕察觉到叶家珩不自觉的回抱后,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放松地躺了下去,“从来没想到家珩原来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不过洁癖的人一般都会有这种毛病就是了。其实,你小时候并不是憎恨着弟弟吧?只是觉得他伤害了妈妈,又撒娇爱闹所以不愿意主动向他示好……其实,那时候,是很想带着弟弟一起玩儿吧?有没有那种冷言冷语地呵斥他以后,又偷偷跟去学校看他有没有被欺负的行为?”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傻的行为……”胸口处传来的声音沉闷非常,真怀疑说话的这个人是不是打算把自己憋死在别人胸前。
  “被我说中了?”秦恕低笑着伸手去轻捏他的耳廓,指尖在触到耳垂部位的时候,感觉到了微热,“……你已经把家临照顾得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再好了就真得把天捅了个窟窿给他,才能放得下他了……如果爸知道了,肯定也会对家临放心,而且会为你骄傲的……怎么会这么别扭呢?别扭成这个样子……真是让人,想要放手都会不安心……”
  后面这句话,已经不像是在对人而说,而是一种自言自语的消遣了。
  有些事情,自从发生以后,就一直沉寂在记忆深处;然后借由着时间的前行,非但没有褪色变旧,反而随着一种名为“愧疚”情绪的发酵,而变得愈发负面化起来……像是一颗生长在人内心深处的毒瘤,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样,但是最里面的那一点,其实已经压抑得快要质变成发狂了……
  这些事情,总是被当事人标上“难恕其咎”的标签,再加上自责的力量,固步自封成一种沉重的负担。
  其实,只要一束阳光照进来,蒸发了因为时间长久产生的霉菌,再加上正视的勇气,就会从负担还原成记忆的本质。
  只是,能被给与一束阳光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这段记忆太过于自责的原因,叶家珩总是避免去想到它,每次回首往事的时候,也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然后再在心灵上贴上一个“有罪”的评判……只是,今天的这次家宴上气氛实在太好,看着一种“家”的氛围在其中扩散,就会有一种隐生的不安感,仿佛马上会预感到这种幸福又会像以前那样一昔破碎……而其间的一次敬酒,难免地会想到:如果自己的父亲在场,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场景……
  于是,引火线被点燃了。
  正视了这段记忆,并且回顾完了这段记忆后,叶家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的失态。
  他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便想从人的身上起身离开。
  但是,却未能成功。
  秦恕压紧了他的腰,掌心的温度在渐凉的夜风里渐渐升温,而且开始不安分地撩开人束在腰间的衬衫……并且马上要成功。
  叶家珩伸手去按住压在自己后腰上不老实的手,“……你不要胡来!”
  秦恕反手按住了他的手,然后用剩下的另一只手顺着身前小腹的曲线,向衬衫的扣子里面探去,“我哪里胡来了?明明是有目的、有计划、有步骤地阶段性实施……”
  叶家珩一手撑住了沙地,一手被按在了后腰上……如果去制止住胸前肆意而为的手指的话,势必会整个人都会压在人身上,而且还会是一种狼狈的姿势。
  稍一迟疑之下,衬衫的扣子已经尽数“沦陷”,随着上衣的最后一个扣子的解开,胸前大片的皮肤就暴露在了空气中……先是感受到了微量的潮湿空气,接着是熨烫过来的掌心,还有温暖的手指……
  ——喂喂,你这种色情的抚摸算是什么?……
  叶家珩一向都逊色于秦总裁的“眼疾手快”,这次也是一样。
  他刚刚有了拒绝的意思,就被人圈住身子压了下去,附耳低声诱惑着说,“不让身体也一起放松一下吗?……交给我的话,什么都不用去管,只要专心感受好了……”
  这种话语,再配合上他把手伸向对方下身处并且动作得行云流水的节奏……恭喜秦总裁,您终于决定从一个腹黑攻转向为一个诱攻了?
  夕阳刚落,耳边是海浪拍击海岸的震响,一下下地经由身下沙砾的振动传到皮肤的表面上去;因为光线的不足而渐次朦胧的视野中,却不用细看都能明白身上压住的人是怎样的表情和眼神……
  ——等等!刚刚不是自己还在上面的吗?什么时候被翻身压下的……究竟是太过于放松了还是自甘于……
  从长久以来的负担中解脱过来的放松感实在是太过于轻松,忍不住地想要放松着什么地继续下去……不管是肉体也好,思想也好,总有一种交给这个人的话,说不定可以被珍惜着对待的自我说服……
  “唔……”呻吟被强压在喉间,只会让这种声响变得更加惹人遐思,这种隐忍的、苦闷的、甜蜜的、不绝的快感表达。
  “稍微大点儿声也没有关系的,”秦恕说出口的话里明显带着一种强忍成的从容,“这里其实很少人来,前面又有车子的遮掩……”
  “混蛋……”被托高了双腿,被迫摆出一种羞耻姿势的人果然不止是“稍微大点儿”了声音,“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不怀好意……住……住手,不要……再玩……弄了……”
  “Sex有利于伴侣双方的身心健康……现在停手的话,会不会太过于勉强?还只有两根手指……”
  “啊……这种话不要直接说出来啊混蛋!……停、停下……”
  秦恕停下了手指的动作,然后俯低了身子,用舌尖直接爱抚上了等下要被进入的地方……
  拜他这个动作所赐,叶家珩几乎要语不成调地……主动,“不要再这样……你……停……不……进来,我说……可以了,进来!”
  “这样子热情,会让我招架不住的……”秦恕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凑近了去吻堵上他的唇,“……忍耐一下,我会注意的……”
  “……”
  直到被人抱上了车后座,并且顺势又压了过来,叶家珩才模模糊糊地想到: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忍耐”,那么你的“注意”未免也太过于敷衍了……
  ——难道从法国飞回来需要倒时差的是自己?这家伙的体力也太过……明明都是上班族来着……
  ——混蛋啊,沙滩和车座……哪里都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而且后者还要清洗!……不管如何,难道还要做下去吗?……
  虽然这里只是一片黄沙漫漫,但是……还是很想让旁观者说出什么“花好月圆”这类酸不溜秋的话语来……
  以及,不管在哪里,野战还是有伤风化的……这完全不符合某人的美学观。
  所以说,趁着机会毫不留手地把人吃了个饕餮的秦总裁,还是做好次日心上人暴怒的……后果准备吧……


四二章 所谓危机

  这里是市郊区的一座酒店,虽然不如市中心的星级酒店豪华,但是舒适度却也是很好的。
  叶家珩斜靠在床头,沉着脸看着刚从浴室里走出来的男人,“……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一点儿?”
  “哪里?”秦恕真诚地问,然后拿着手中干燥的毛巾过去给人献殷勤,“……洗完澡总是不吹头发,如果感冒了怎么办?”
  “不要试图转移话题,秦恕。”叶家珩抽走他手中的干发巾,随手把自己的一头湿发揉搓得一塌糊涂,“……多少应该反省一下吧?!如果到处都能发情的话,人和动物还有什么区别?”
  “动物交配是为了繁殖,我们做爱是为了爱。”秦恕把打太极的行为进行到底,“你不觉得我们是在做身心的交流吗?”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叶家珩丝毫没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们现在说的重点是地点吧?不要偷换概念!”
  “我没有。”秦恕作发誓状,同时作出一副反省的样子,“没有事先前进行策划是我的不对,下次我会在海滩上拉起一场烛光晚宴的……”
  他话刚说到这里,旁边桌子上随意放着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带着震动在桌面上大声鸣叫,大有主人不接起来就誓不罢休的势头。
  叶家珩看着连浴衣都穿得松松垮垮的男人懒懒散散地去接电话,额角就忍不住地想要冒出青筋来。
  ——什么嘛,根本就没有在反省!……而且,说不定还在沾沾自喜。
  “……哦,合同你们签嘛……”秦恕很好脾气地说,“……股东大会?那就开嘛……弹劾议案?按规矩来嘛……好啦好啦,这种小事都搞不定的话我扣你工资就先这样拜拜哈……”
  他挂了电话后,就直接关机,然后还带着一脸让人憎恶的神清气爽。
  叶家珩很是敏锐,从他这三言两语中就听出来了一丝不对劲,“……你公司怎么了?”
  “一切正常啊,虽然坚挺得不如我们的感情。”男人故作耍帅地转了一个身,没系好的浴衣腰带飘飘荡荡地露出了“重重之地”——依然是令人“惨不忍睹”地没穿内裤。
  “好好的你召开什么股东大会?”叶家珩皱了皱眉,扔掉手里的毛巾从床上起身,替他把衣服穿整齐了,“有事情的话,董事会就足够了。”
  “这玩意儿可不是我开的,我哪里有这个美国时间?”秦恕很自觉地拿起叶家珩的手机,“要不要我再叫点儿夜宵?……刚刚你都没好好吃,体力耗费这么大的话,我们还是……”
  叶家珩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来,……你不是北钢的董事长?”
  见努力地转移话题都无法奏效,秦恕只得轻叹了口气——同行还真是冤家,想瞒过去点儿小事都不能称心如意……常卿,今儿这债就记你头上了,没事打什么破电话!
  “Chairman的那个方凳子太难看了,所以我只有一把President的椅子……亲爱的,这是我公司的私事,你这么关心的话,难道是要准备跳槽过来要做‘贤内助’了?”面对精明的人,还是干脆挑明了堵死他要问的话好了。
  他这么摆明了“本公司机密”地一说,叶家珩果然不再问些什么,只是对某人用的某三个字词语表示了很强烈的抗议和不满。
  叶家珩虽然一向浅眠且不易入睡,但是大概今天真的体力有点透支了,也大概是身边的气息终于能让他感到安心,所以沾了枕头躺下后不久,就已经进入梦乡了。
  秦恕瞄到他睡着以后,悄悄地拉起了他的左手搭住自己的肩膀,然后还用自己的右手环住了他的腰,最后还使劲儿地和人蹭了蹭挤在一起……
  ——同床共枕、交颈而眠……原来这样的感觉和这样的满足啊……
  今晚的夜色很好,拉了一半的窗帘外透过来浅淡的月光,让整个房间里都不至于看不清楚影像。
  秦恕今天的睡意很小,睁着眼睛看了天花板半天后,勾起唇角笑了笑,然后收了收搂住人的手臂。
  ——还好家珩没继续问下去,不然的话,还真会一时有点说不清楚……瞒和骗,始终不是同一性质的行为。
  
  第二天仍然是一个晴天,朝阳高升、万里无云、晴空碧朗。
  尽职尽责的万能助理Rex同志于早晨八点差一刻的时候,开来了那辆白色的莲花过来接人,其间目不斜视,正派得能做表率……最为难得的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
  叶家珩在车后座上展开了一份晨报。此人看报极快,他只看社会新闻和经济新闻版,最多再瞄两眼国际动态,其他的什么娱乐八卦、花边新闻是一概不看的。
  Rex瞅着一个红灯的间隙,从后视镜里看到叶家珩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就重重地咳了一声,“叶总……”
  叶家珩“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呃……”Rex支吾了一下,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算了,我给您直说好了。上周段总领着资本运营部的几个人出差到前天才回来。”
  “段总要做什么事情,需要你还是需要我来批准?”叶家珩折叠好手中的报纸,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Rex急得拍了一下方向盘,“您看您……”
  正在这时,绿灯亮了起来,Rex舒了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老大,您咋就这么淡定啊?……比荷包蛋都蛋腚。资本运营部一直是咱们管着的吧?投资、融资、牵线、拉皮条……这是咱们的活儿吧?”
  “可是,你别忘了,咱们是别人的下属吧?”叶家珩看了一眼车外的车流,“做好自己的份内事情就好了。”
  “要是份内没事可做了呢?!”Rex气哼哼地一扭方向盘,从车流的缝隙中硬是挤了过去,“叶总,您来说说……最近这一个多月,咱们加过几次班?这不是太不正常了吗?”
  “现在是业务的淡季,闲下来点儿也是正常的事情……你开车给我小心点儿。”叶家珩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下领带的位置,再一次地打回了Rex的抱怨之辞。
  ——他说的这些事情,自己怎么可能会没有察觉?……而且,公司最近资金流的走向也有点……
  “那您知不知道,下半年的投资书早就做出来,并且已经送交董事会审核通过了!”Rex几乎是带了咬牙切齿,“半个小时前,行政部那帮子孙子打电话通知我去领!”
  “……,”手指似乎打了一下结,把领带拉得有点紧了……叶家珩微皱了下眉,“那……就去领吧。”

  秦恕到公司的时候,依然保持并持续了昨日一天的好心情,哼着小调就把车子往地下停车场里开。
  结果,他刚一下车,就被人上来抱住了大腿,还死不撒手。
  “嘿!总算是被我逮住了!”常卿不顾形象揪紧了人的衣服,“……不带你这么玩人的!都多大了还玩失踪,鄙视你!”
  秦恕轻咳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失踪了?这不是好好地来上班了?”
  “打你电话不接!”
  “哦,手机没电了。”
  “跑你家里没人!”
  “哦,跟媳妇儿开房间去了。”
  “到点不上班!”
  “哦,不过是迟到了10分钟,路远了点罢了。”
  常卿被他三句话憋得很痛苦,很想做“咆哮教主”状抓人大喊:混蛋啊你自己的公司都不上心到底想干什么啊?!
  正当他酝酿好了情绪,想要一喊泄愤的时候,却被秦恕抓住了肩膀笑眯眯地问,“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不同?”
  “……跟往日相比,更加淫贱了……”常卿阴阳怪气说。
  “不是要你说精神面貌地嘛……”秦恕扳过他的肩膀把他扭向背后的那辆白色宝马,“看看看,我换车了耶~是不是很配我?”
  “不过是一辆‘别摸我’,还不是新的……等等,这是叶家珩的车?你昨天和他在一起?!”常卿目瞪口呆。
  “你说呢?……当然。”秦恕炫耀完了以后,心情更加的舒畅,甩着钥匙串就向车库的出口走去。
  “喂!你别走这么快……”常卿跟在他身后一溜儿小跑,“把叶家珩的手机号告诉我!……我告诉你秦恕你要是不说我可真跟你罢工了……”
  
  光洁的办公桌上放着薄薄的几页纸,被放在那里看起来单薄无比。
  叶家珩单手支住下巴后靠在椅背上,盯住那几页纸的眼睛里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他维持着这一个姿势已经有将近半个小时了——这种行为通常被叫作“发呆”,而且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
  最近公司里一直在频繁的人事调动,调来调去的几乎打乱了整个管理阶层。
  这些频繁的调动、辞退、招聘大部分是在他离职的一个月内发生的,等到他重新上班以后,段仞也找他说过,大意是什么公司调整业务范围,所以会有一些必要的调动云云。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连手中原本被负责的项目和权力被收走,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曾经很自嘲地说过,“我哪里是什么总经理,不过是一个幕僚式的存在而已。”
  当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年终大型商务酒会上。那一年他手上出了好几个典型案例,和德国一家烟草厂的谈判更是被写入业内经典,一时间名声大噪,更是有着不少人上前带着各种目的和语气来恭维和赞誉……现在想想这句话,倒还真是一语中的地嘲讽。
  ——不过是为他人出谋划策,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桌子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叶家珩拿起话筒,“你好。”
  “叶总,”接线小姐的声音无论何时都是甜美的,“有一位自称姓‘常’的先生打来电话找您,要帮您接进来吗?”
  ……常先生?难道会是……
  “麻烦,请转接。”尽管有点心不在焉的犹豫,叶家珩还是接进来了这通电话。
  打来电话的是果然是常卿。此人在打听叶家珩手机号未果的情况下,也不再去找人多问,直接就打到了段氏的总机上,满口花花地跟接线小姐扯了半天闲话后,几乎不费什么事地就把电话接了进去。
  也算是巧合,以前的叶家珩忙起来的时候,是连私人电话都扔给助理代接的……
  按照电话里的约定,叶家珩准点到达了一家小有名气的咖啡厅。
  早到一步的常卿同志很是厚脸皮,桌子上已经堆满了两个空果汁杯和几碟西点蛋糕盘,叶家珩来的时候他正翘着兰花指往嘴里塞一大块慕斯蛋糕,吃完后还舔了舔手指,恬着脸打招呼,“来了啊……要吃点儿什么不?据我品尝,这家店的慕斯蛋糕十分地道,而且冷冻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叶家珩看了一眼他舔过的手指,觉得自己的胃里忍不住地紧缩了一下,“不……不用了。”
  ——病从口入……人的指甲缝里藏着成千上万的细菌……
  有点不大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叶家珩笑着找话题说,“常总没吃午饭?”
  “没啊啊啊——”常卿一脸的委屈,“何止的午饭!我早晨也只吃了一小块巧克力,还是从胡秘书的手里抢过来的……我今儿找你来,就是要解决我的吃饭问题的!”
  好在叶家珩已经很适应了叶家临的夸张行为,所以在常卿如此的鬼哭狼嚎下,也没失了脸上的笑容,而且说出口来的话很是诚恳,“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的上忙的,还请常总直言就是了……大家朋友一场,不管什么样的事情都好说的。”
  常卿闻言后大为感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和态度?!这与自己家那位无良老板有着多么大的天壤之别?!这是一位多么具有治愈功能的贴心人啊!!!
  他抽出了一条洁白的小手帕,掩住了口鼻,装模作样地感慨了好一番后,又用力地压低自己的音调,努力地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叶总,这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啊!”
  完全不了解情况的叶家珩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正等着常卿的解释,只见此人立马转换了一脸的愤慨,进行了严厉的自我否认,“不不不!老子可不是什么太监,哪怕秦恕他的确是个土皇帝!”
  叶家珩默默地端起了手边刚刚被送上来的一杯黑咖啡,多少有点凄凉地感觉到:自己现在对于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和不靠谱人士的不靠谱言行……越来越有经验了。
  意识到整个谈话如果被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引导的话,势必会导致出一个一塌糊涂的不可收拾,叶家珩很自觉地引导了话题,直接地进行了开诚布公,“听常总这么说的意思,好像是和秦恕有关……昨天你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我恰好在场,所以不小心听到了一点点。如果是北钢公司内部的事情的话,其实我是不大好插手的。”
  常卿丢开手中的手帕,努力地回复到彬彬有礼的君子形象,“不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唔,其实也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事情……呃,但是叶总不用插手我们公司的……诶,我不是说你要插手我们公司……”
  ——恰好在场?……怕是恰好在床吧?……
  叶家珩没有读心术,自然不清楚常副总目前的YY和腹诽,只是很安静地在等他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其实就是这样子的,”常卿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关键点,“北钢的贺董已经提出了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的提案,在上周的时候已经被通过……他想要召集董事,弹劾掉秦恕的总裁职位。”
  一口咖啡喝得有点急,呛在了喉咙里有点火辣辣的难受。
  叶家珩努力地硬咽下这口呛人的苦咖啡,表面上仍然保持了该有平静,“……那,这是你们公司的内部机密,对我说实在是太不谨慎了。”
  ——秦恕,你在干什么?……总不是玩物丧志地要……要逃避这种事情吧!


  四三章 以混乱为始的同居

  “北钢的情况是比较复杂的,”常卿无奈地摊了摊手说,“它在体制改革前,管理上一直比较混乱。公司的实权一直握在总裁手里,董事长的席位差不多形同虚设,或者说就是总裁的利益代言人。两年前秦恕接手北钢的时候,其实是做了妥协和让步的,把没什么实权的董事长位子让了出去……而这两年来,凡大事小事,一应都是秦恕出面;贺董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作为,现在不知道受了谁的指使和授意,联合了一大批中小股东,骤然发难……情况很是棘手。”
  叶家珩推开了面前的咖啡杯,微皱了下双眉,说,“那他手里的股份……?”
  “不到百分之三十五。”常卿飞快地接上了口,“不要看我,我和他的股份加在一起也没有过半数。”
  “这种事情,”叶家珩收回了目光,慢慢地说,“我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即便是有心,也碍于职业道德不好做些什么;即便是想要出力,也因为对你们公司毫不熟悉而无处使力。”
  “您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常卿突然抓起了他的手,充满了热情地说,“只要看到秦恕,揍他一顿!要狠狠地……然后罚他跪键盘、顶主机、三天不给进家门!以泄我心头之愤就好了!”
  叶家珩:“……”
  “那个……以上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你听听就好,请不要放在心上。”常卿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自己的领结,然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劝他两句:好歹要认真一点搞出来个对策吧!这样子什么都不做的任由对方搞阴谋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我在一旁再着急也没什么用,毕竟要弹劾掉的又不是我。”
  叶家珩迟疑了一下,“……我想,你多少应该相信一下秦恕吧?也许,他心里早有计算,只是还未曾来得及和你细说。”
  “一点儿也不,”常卿立刻断然否定,“这家伙在我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可信度……我已经几乎一天没见到他人了。”

  答应了常卿有时间会劝劝秦恕多操点儿心,叶家珩离开了街头的那家咖啡厅。
  他们约在了下午四点的时候,现在正好将近五点,再分手离开的时候,常副总分明对了即将到达的晚餐表达出了极大的期待……这让人不得不暗自猜测:究竟是怎样的压榨,才能让一位公司的副总裁呈现出如此的饕餮?
  叶家珩的车子给了秦恕开走,Rex又去做了他交代的事情,所以他回家的时候是坐了一辆出租车回去的。
  刚一推开家门,就发现家里好像……变得有点什么不同了。
  “叶家临!”一声喊叫还没有落地,从旁边的卧室里就连滚带爬地出来了一个头发乱得一塌糊涂的男人,用带着明显谄媚的声音讨好着说,“大……大哥,你不加班啊?”
  叶家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很抱歉,虽然我也不想……你窝在房间里写谱子?妈呢?”
  “妈妈被漂亮姐姐拉去逛街了,”叶家临晃晃悠悠地从洗手间里顺出来一瓶啫喱水,对着客厅里的镜子就冲自己的脑袋瓜好一通折腾,把原本就很乱糟糟的发型搞得更加“根根直立”,还很骚包地进行了一番自我表扬,“男人,就是要这么挺!”
  “你挺得都快二十四小时不疲软了,小心X尽人亡。”叶家珩凉凉地讽刺了他一句,然后用下巴抬了抬客厅的方向,“你念念不忘的大房呢?难道是外面又惹出了什么乱子,所以迫不得已换钱消灾了?”
  “啊!”被叶家珩这么一说,叶家临才一脸慌色地扑了过来,“哥哥哥哥坏事了……小舒美人被人绑架了!”
  叶家珩很冷静地看着弟弟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尖尖的下巴、白皙的皮肤、再配上一双气死人不偿命的薄唇和一对眨巴一圈就是一个坏点子的大眼睛——一直看到此人装不下去可怜相,才问,“要搬出去住了?”
  叶家临迟疑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一瞬间的动作让人觉得快得几乎看不清楚。
  “跟妈说了没?”叶家珩看着客厅里的一大片空地,觉得猛地看不到那架钢琴,还真觉得很不适应。
  “没,哥你帮我说吧~”叶家临不等哥哥拒绝,又立刻接上去说,“其实根本就不是我要搬出去住啊我只是在他问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下而已然后琴就被搬走了啊……”
  他这段话说的奇快,还不加停顿,一顺溜地听下来……怎么听都觉得这话肯定被翻来覆去地倒腾了很多遍。
  叶家珩闻言却是笑了笑,然后伸手就搂住了叶家临的肩膀往他卧室里带。
  一推开门后,才发现房间里几乎是台风过境,最惹人醒目的就是大开着的三个衣柜和地板上大敞着的两个大皮箱——衣柜里的衣服和皮箱里的衣服都是乱得让人不忍卒看。
  叶家珩松开了叶家临的肩膀,然后一件一件地翻检着他的各种衣物……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才理顺了个大概,重新回复了房间里的整洁——衣柜的柜门已经关上,连带着关闭在柜子里的还有整理一清的衣服;而地板上摆放的箱子一个被收起来后立在墙角,另一个里面被整整齐齐地叠放了夏秋换季的衣服。
  收拾好了这一切后,叶家珩才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去住两天也不是什么不可以,不习惯了再回来就是。”
  ——说什么非自愿的被迫?……如果真的不愿意去,还真不信有人能强逼了他过去。
  “我……”叶家临头一次发自内心地忸怩着吞吞吐吐起来,“那个……呃……”
  “没什么好担心的,”叶家珩用力地合上了箱子盖,“最不济还有我养活着你,总不至于让你受了什么委屈。”
  “真的?”忐忑不安地语气。
  “真的。”叶家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强压住对掌心碰触到啫喱水那种触觉的不满之意,再保证式地加上了一句,“我是你哥哥。”
  “那要是雷钧那丫的对我始乱终弃呢?!”叶家临咬着手指甲作楚楚可怜状。
  “……该担心这个问题的,怎么着都轮不到你吧?”叶家珩头疼地看了他一眼。
  “我会一刀阉了他的!”
  ……如果这句话,不是被一种踊跃欲试的语气说出口的话,说不定会更让人赞同某人的“弱势”地位。
  满心都是“私奔”浪漫情怀的叶家临同学,带着逃避母亲的不良目的,一手拎包,一手掂起他的“二房”吉他,愉悦地奔向了楼下停靠了很久的一辆黑色悍马。
  ——也许,面前的是一种新的生活呢?……
  叶家珩站在客厅的窗边,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子缓缓地驶离了视线。
  ——虽然不知道这次放手到底对不对,但是只要是他想去尝试的事情,总要遂了他的心愿才是。
  ——这个雷钧,看不出来啊……不显山不露水地,就把这么个宝贝疙瘩给拐走了……不过有人愿意操小混蛋这份心,接了这个麻烦篓子,倒也不能说不给人一点轻松。
  他正这么想着,刚刚被搁置在窗台上手机振动着鸣叫了起来,是雷钧的电话。
  一向以豪爽出名的雷老板,在打来电话的时候破天荒地温柔得不得了,哼哧了半天后,憋出来一句,“大哥……”
  叶家珩伸手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更温柔地说,“雷老板都是奔四十的人了,冲我一个还差了半年才三十的人喊‘哥哥’,是不是也太让人渗得慌了?”
  雷钧回答得很是实在,“你是家临的大哥,自然也是我大哥。”
  “……”可惜和他对话的人不想给他留一点面子,“你以为你是叶家临?”
  碰了一鼻子灰的雷钧只好干笑着打哈哈,“别介嘛……就一个称呼……呃,我回头再跟妈说……还得麻烦你多给妈做做心理工作……”
  所谓的自力更生和求助外援……相对于这种耍心机的事情,雷钧果然是弱了秦恕一个等级的。
  叶家珩扭着头看那辆黑色的车子驶出了小区的正大门,轻声地哼笑了一声,说,“你这声‘妈’喊得也太早了……我只负责跟我妈提一声,以后的事情,你自己说去。不过有句难听的话我先说头里了:家临一直被家里惯得很骄气,你小心伺候着。”
  雷钧低声啐了一声,“……我伺候他都成伺候姑奶奶的了……”
  叶家珩还没等他抱怨完,就截断了他的话,“开车的时候少打电话,安全第一。”
  叶家临瞅着前头坐的傻大个挂上了电话,撇了撇嘴后,继续拨着怀里的吉他,一声接着一声的断断续续,“我哥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好乖好乖的?”
  “是啊……”雷钧感慨道,“乖得我热泪盈眶……”
  刚放下电话没多久,叶家珩又接到了梅小姐的电话,不过打电话的却是叶夫人。
  “家珩,”叶妈妈很小心地说,“那个……晚上妈妈不回去了,你可不可以自己做饭吃?冰箱里有一条好大鱼,还有很新鲜的小青菜。”
  “成,妈你在外面好好玩儿吧……下次出门记得带上自己的手机……嗯,没电了和没带手机是一样的,下次出门记得带上备用电池……”叶家珩一手拉开冰箱门检查,一边随口说着,“你今天吃什么?”
  ——啧啧,这何止是有一大条鱼啊……简直整个冰箱里全塞满了各种食材,如果愿意的话,做一桌丰盛的晚餐那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一说到吃,叶夫人就高兴了起来,“哎呀,小梅中午带我去吃了很好吃的福州线面……那个面条哦,老细老细的,还很劲道……我有买了准备回家煮给你吃。现在我们要去吃意大利菜,小梅说有很好吃的小牛排和茄汁鲈鱼……你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Rex等下找我还有事,妈你好好玩就是了……如果太晚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没事的没事的,我可以叫‘台克西’。”
  叶家珩想,Rex如果现在在这里的话,一定又会干嚎的——他是多么地希望自己被喊一声“雷克斯”啊。
  连哄带劝地结束了和母亲的对话,叶家珩挂上了电话后打算自己随便做点饭吃,还没等他看完冰箱里都有什么东西,就听到客厅里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难道叶家临那个小混蛋走的时候都不知道关门?!
  但是,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见了好不容易多出来空闲来的客厅里被人指挥着摆满了大箱小箱的打包物。
  指挥者还带着一种很惬意很主人的态度冲他sayhello”,“家珩,回来得这么早?”
  “秦恕,你在做什么?!”叶家珩瞅着此人指挥着一干人搬进来大箱小箱且仍然在络绎不绝着的东西……就开始犯头疼,说话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不满之意。
  “搬过来和你一起住。”秦恕深情地说,然后拍了拍身边一个半人高的木箱说,“搬来得比较着急,所以收拾得也比较匆忙……没带来的一些家具电器什么的,我们以后再慢慢添置。”
  叶家珩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原本整洁明亮的客厅很快地被各种打包箱占满,有心想要发火但是又碍着外人的面不好发脾气,只是目光渐渐地冷了下来。
  ——一整天地在公司里被人找不到人影,搞到常总来找我要人,原来是去忙着收拾东西去了……
  ——还什么“匆忙”、“着急”……就这都已经弄过来了半屋子的东西,如果“从容”收拾东西,难道还要再搬过来三倍多?!
  ——虽说同意了你搬来住,这动作也未免太快了吧?……而且家临刚走,这边儿就开始粉墨登场地入住了,时间差打得也太巧合了吧?
  秦恕!……你想搞什么啊……


  四四章 弹钢琴的非王子

  这是一栋刚装修好的房子,客厅里的墙壁都全是原始状态的一片空白。
  叶家临站在门口,挑着眉毛往屋子里看,然后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你这儿是难民营啊?这么寒酸……”
  雷钧一巴掌把他打进了屋子里,“净是胡说……你见过谁家的难民营搞成三层小楼,还外带一大游泳池的?不过是等着你来了后再装修,省得你到时候挑三拣四得全都是不满意。”
  “没装修”这话说的其实也不尽实,毕竟二楼的主卧室还是细心装修过的,推门而见的一张大床就占据了整间卧室的三分之一。
  “我好像只是说了要搬过来住,并没有说要和你住在一起吧?”叶家临踢了踢脚下铺着的上好地毯,转过头去看拎着他箱子老实做苦力的男人。
  “咱们俩,谁说了算?”雷钧走到了床边后,直接打开了他的箱子,然后一股脑地把衣服全倒在了那张超大的床上,“都进了我的门了,你还能有什么意见?”
  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雷钧总算是把这人的脾气摸清楚彻底了——凡事要宠,但是不能凡事都宠;某些关键问题上,态度一定要硬起来,压也要给压下去。
  比如说他们刚刚讨论这个问题,如果就着叶家临的话题说下去,很可能扯到最后都是他有理;还不如直接跟他不讲道理,明确地告诉此人本问题没得商量余地来得干脆。
  ……只不过,以后的借题发挥和胡搅蛮缠,横竖躲不过去时多让让他就是了。
  听了雷钧这么说后,叶家临果然只是很不满地撇了撇嘴,“切~土匪作风……我告诉你,雷钧,我来你家暂住只是为了我哥哥的性福生活,跟你没一点关系!”
  “好好好,你跟我没关系我跟你有关系……”雷钧随口敷衍他,然后又手指勾起一团花花绿绿的衣物,“怎么才带了这么点儿衣服?……算了,喜欢什么,咱们以后再去买就是。”
  “不要动我的夏威夷沙滩裤!”叶家临劈把手就夺了过来,而且还带着不小的火气,“土匪就是下流,专挑人家的短裤拿。”
  雷老板张口结舌,内心着实委屈不已——明明是因为你那条沙滩裤色彩太过绚丽,鲜艳的大红大绿在堆了一床的衣服中,吸引率暴增……的原因。
  于是,习惯了“一力破百巧”,雷钧干脆地把人揪过来就吻了上去,狠狠地吸咬住他的唇,堵死了各种刁钻的抱怨之词。
  在床上一不小心就把时间消磨过头的两个人,在晚饭点过后选择了叫披萨外卖。
  盘着腿席地坐在地毯上的叶家临一脸的不爽之情,“第一天来就虐待我的胃……西式快餐什么的最讨厌了。”
  雷钧瞅了一眼手中的“大馅饼”,恶狠狠地一口咬下去,嚼食的动作更是凶狠无比。
  ——这小混蛋,绝对是故意的!!!明明知道自己最厌恶吃什么西餐,偏偏打电话叫这种外卖……而且,那种抱怨的话,怎么听都是抢了自己的台词吧!
  ——不过这种胡闹,还真是有恃无恐的……可爱啊……闹吧闹吧,大不了等下在某些激烈运动上讨还回来就是了。
  对付着晚餐的两个人都各怀心思,彼此间可以说得上是食不知味了。
  又咬了一口后实在吃不下的雷老板最终放下了手中的披萨,抽起一旁的纸巾揩了揩手指上的油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叶家临一句话给憋了一口气。
  叶家临说,“洗手去……虽然你不用像我哥哥那样干净得像只屎壳郎,但是最起码也要比我干净吧?”
  二话不说,雷钧起身就走。而回来的时候,就是甩着手上的水滴回来了。
  他看得出来,面前这个小混蛋始终轻笑得十分欠揍,但是眼神里的闪烁却总是带着一点不安和很多的敏感。
  ……像叶家临这样的人,也许可以夜不归宿,也许可以一时冲动逃离家门,也许可以颠三倒四地玩儿得一个星期都不进家——但是,这些,只是“玩”;他这样子玩的资本,恰恰是一种对家人毫无保留的依赖。
  所以,现在搬出家来住的行为,对他来说真的是一种新的尝试……
  也许,新的就是一种叫作“归宿感”的东西。
  雷钧走到叶家临身边坐下——是那种从背后坐下去,把整个人都搂进怀里的姿势,然后低下头,硬扭过他后,吻了吻他的前额,低声地说,“跟着我那些人,小孙你最熟悉……明天我喊他过来,让他跟着你,安排着把咱们房子给装修了,怎么样?”
  叶家临用一种心安理得的态度,把右手食指上的油渍蹭在了身后男人的肩膀上后,才慢腾腾地说,“听你这意思,这房子玩儿成什么样子,全是我一人说了算?”
  “你想怎么玩?”雷老板很是大方。
  叶家临眼前一亮,脑子里立刻想到了很多很早之前就想要实施,但是不敢向自己哥哥提出来的各种主意,“一楼书房改成录音室?”
  雷钧想都没想地应声道,“好啊。”
  “一楼客房改成乐器室?”……乐器还得你来买……叶家临得寸进尺。
  “没问题。”雷钧一手揽着人的腰,一手撑住身后的地面,态度甚是惬意。
  “一楼客厅改成小舞台?”……要灯光音响设计一流的……某人开始不着边际。
  “……”雷钧轻咳了一声,“这个就不必了……你再改下去,是不是要把餐室和厨房改成吧台?再把庭院里的游泳池填平了建成停车场?”
  叶家临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看着他,“你终于理解我的内心想法了……我们的脑电波终于在一个次元相撞了。”
  “然后在咱家大门上张贴一招聘广告,招聘保安、车童、吧台生、调酒师、侍应生、DJ……MB要吗?”雷老板略带着咬牙地问。
  “好啊~”叶家临兴致勃勃地连连点头,“还缺什么?……哦,对了,我们是不卖滴。”
  “叶家临!!!”雷钧抓紧了他的肩膀,把他扭到跟自己正面相对,“你以为你在开酒吧啊?!”
  叶家临被他这么用力一抓就有点吃痛,刚来的兴奋劲也都全消散了,而且马上就沉下了脸,“我之前不在家时就是在酒吧呆着的,所以要是按我的主意装修的话,不装修成Bar难道要装修成洗浴中心?”
  雷钧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很是有种气急但是没处撒地说,“……怎么就这么胡搅蛮缠……我是说,家……你明白吗?”
  “‘家’我当然明白了,”叶家临半点都不带犹豫地在某人的后背上擦干净了油腻的手指,“有我哥和我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啊……好了,”他用力地挣开雷钧的怀抱,从地摊上一跃而起,“我去洗手了。”
  好在房子虽然是新居,但是水电系统已经正常运转起来了……虽然在没有热水器的情况下,只有冷水,但是叶家临仍然在洗了手之后,顺道冲了个冷水澡。
  冰冷的水流从简陋的莲蓬头里喷洒下来,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让人忍不住地打寒颤;但是,这种豁然而来的寒意,却是能让人心头一松……
  雷钧坐在主卧室的地毯上,维持着被挣开后,侧斜靠在床柱上待了一会。
  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被推开后是一种空落落的难受——一句戏言产生的纠缠和关系,原本以为会是脆弱的露水情缘,可是却越陷越难以自拔;想要护住一个人,想要对方高兴,想要把对方当作生活的重心……这种感觉,罂粟花一样的扎根而生,难以戒掉这其中的瘾。
  他想,自己是被哪一点吸引到了?是他那种暗含了脆弱媚意的精致?还是……那人总是不愿受人约束的,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随心所欲的……
  但是,又总是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去心疼。
  雷钧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小段时间,就被手机的铃声打断了这种对感情的探究。
  他下意识地起身向门外走去,一边与电话那端的人通着话,一边沿着楼梯向门外的庭院里走去。
  这次要和国外某酒店集团合作,在Z市的黄金地段上修建起一座星级酒店,一开始的工作就不是很顺利,在地皮的购买上遇到了比较大的阻力……所以,这次在庭院里通电话的时间,就稍微长了一点。
  等到口头上对一些纠纷做出了简要处理后,雷钧又临时更改了明日的待办事宜,最后还吩咐了小孙腾出来手头的工作,陪家里的“少爷”搞定装修和家具大更换的问题。
  结束了电话以后,雷钧才单手插兜地向房子里面走去。
  ——托某只“禽兽”成功挤占的福,总算是把这小混蛋拐弄到家……必须要好生地看管着,省得再出现什么一不留神就窜出去习惯性地乱勾搭人……
  雷钧刚刚专心于讲电话,并没留心于周围的环境。直到挂断电话以后,才察觉到从主楼客厅里传来的一阵音乐声——是钢琴。
  不自觉地愣了一下后,他的动作就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
  他听过他一个人背靠着酒吧的吧台随意地弹着吉他,也看过他舞步撩眼地怀抱着电贝司弹奏,甚至还曾见过他兴致大发地摧残着爵士鼓发出折磨人耳朵的噪音……
  但是,从未见过家临弹钢琴;只是知道,他极爱钢琴。
  一楼只铺了一层木地板,空旷的客厅里除了一架黑色的钢琴外再也别无一物……连照明灯光都是最简单的日光灯。
  而客厅里,连这种简单的日光灯都没有打开。
  叶家临一身黑色纱织睡衣,湿着头发坐在琴凳上——屋子里没有灯光,只有天空中的一轮新月散发着浅薄的银色光晕。
  雷钧对音乐的了解很少。如果是叶家珩在这里,就会听出来现在弹的是一首《肖邦练习曲》;如果是梅小姐在这里,就能进一步听出被弹奏的曲子是E大调第三练习曲。
  琴声很舒缓,有一种很能让人安静的东西在里面……
  这首曲子的另一个名字叫作,《离别曲》。
  钢琴的音色极为出众,而周围空无一物的环境、窗外淡色的月光、流畅低缓而又时而活泼的旋律、闭眼弹奏的琴手额前细碎着的湿发……
  像是少年一样的美好。
  雷钧双手插兜背靠在门侧站立,朦胧晦涩的光线下,甚至有一种弹琴的人的指端都流淌着银色辉芒的错觉。
  ——如果有的话,这种光辉一定是叫作“音乐”。
  一曲终了之后,叶家临慢慢睁开眼睛,从“1”一个个地按到“7”。
  在这一叠声单调的音符声中,雷钧小心地走了过去,从背后环过他的肩膀——触手的衣服有着微湿的痕迹,薄质衣料下的皮肤透着凉意……没有沐浴露的味道,埋脸过去后,鼻端里全是这个人的气息和味道。
  叶家临把右手从琴键上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在背景色是夜晚归属和钢琴的漆黑映衬下,指端那一抹细白色显得尤为动人。
  他用拇指指腹轻捻了下食指指腹,然后低声问背后的男人,“……雷钧,你喜欢我?有多喜欢?”
  雷钧在很多时候都是豪爽得不拘小节的,但是惟独从未对叶家临出口过诸如“喜欢”和“爱”之类的字眼……这个男人,在一些小细节上,意外的羞涩。
  被人直接地问到这个问题,他只是收紧了一下怀抱的力度,低声地“嗯”了一声。
  ——喜欢什么的……从来没去想过。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渴望着能拥有你的内心就越来越难以平息……
  ——不管作出什么样的事情,也渐渐习惯了把你作为第一要考虑的因素,和生活的重心。
  ——如果这种感情,不叫作“爱”的话;那么,还会有什么……?
  叶家临伸手拍了一下雷钧环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玩笑话一样低声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我这个人有多能讨人嫌,自己是知道的……你喜欢我什么?我第一擅长胡作非为,第二擅长撒娇放荡……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好像也只有脸蛋和身体吧?哦~还有会玩音乐……我这么多的……我们,做‘炮友’和‘床伴’的话,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拉拉扯扯地弄出来什么累赘的关系呢?”
  雷钧理都没理他,俯身在他耳垂上咬下了一口发狠的牙印,然后顺着脸庞的弧度下吻到了他的唇,不仅没有作出回答,还堵断了他下一句的问话。
  ——不,这只是没有出口回答罢了……所谓的答案,难道行动中就不能表达出来吗?
  吻和拥抱,还有身体深处的抚慰和被抚慰……总有一天,会到达心灵的深度。


四五章 那一抹股票的风情

  一手肘重重地顶在了男人的胸口,叶家临咬住了下唇的一点点瞪视着雷钧,“不要随随便便地突然吻人!”
  雷钧低笑了一声,拉紧了他的手腕硬拽到自己怀里,“好,那……家临,我要吻你了。”
  从唇瓣到舌尖的沦陷间隔快到一瞬间,胶合在一起的唇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就挑起熟悉而又陌生的□……不仅思维会形成惯性,就连身体也会在欢愉的提醒下养成习惯。
  越压越下的身体,不慎碰到了腰背后的钢琴键位,“咚”的一声脆响在黑暗的大厅里显得尤为响亮……
  叶家临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动作幅度之大和时机之突然,让雷钧猝不及防之下跌坐在了地上。
  伸出一只脚踏上了男人的胸前,叶家临撇了撇嘴,“难得小爷我正经地跟你说话一次,你发什么骚啊?”
  被如此没面子地一脚踩在地上,雷钧还没来得及暴跳如雷就被胸前的踏上的那一脚吸引到了全部的注意力。
  ——窗外的月光很朦胧,朦胧到入目的一切都会有一种银辉的错觉……
  ——他没有穿鞋袜,赤着的脚趾有一种可爱的圆润,足弓的弧度很是完美,再配上有点透亮的肤色更显得撩人非常……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是黑色纱织睡衣的若隐若露,薄质的下摆无风自飘一样的柔和,从脚踝到膝窝的距离是一片醒目的黑白交映……
  像是能直接映射到心里……“色”字头上那一把销魂刮骨的利刃啊……!
  叶家临没等来他男人意料中的发火,垂目下看时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浓得化不开的昭然若揭……的欲望。
  勾起嘴唇笑了笑——他一向很享受别人的被吸引和自己的被爱慕,所以这一笑之下的春色,放荡中又带着香艳。
  ——夜色里的黑暗,果然是名为美色的这种东西的最好背景色;模糊了边缘的那种媚意,原来才是最为惊艳的动人心魄。
  足尖又往前踏了踏,踩上了衬衫领口处裸露出来的皮肤,微凉的触感源于先前赤足踏在木地板上的原因……
  “喂……雷老板,你眼睛下流得都快掉下来了~”叶家临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配合着他的话语的,是他脚下轻踏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好像能直接踩进人的心里,然后在心尖子上勾起脚趾不轻不重地骚扰着磨蹭过去。
  雷钧觉得自己开始口干起来,下意识地就攥住了已经踏在了自己喉结处的脚尖,慢慢地攥在掌心,“……家临。”
  叶家临眯起眼睛任由男人慢慢地抓住自己的脚踝,接着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你喜欢的,是不是跟一个小玩具一样的?小玩意儿一样的能握在掌心里的?能取乐的解闷的?……是这样子吧?像小宠物一样的,怎么样的闹腾,都是在给你取乐子一样。”
  雷钧细细地打量着被自己握在掌心的脚丫,足心里一点点的灰尘非但不会当然让他觉得讨厌,还会有一种染上了风尘一样的挑逗……他听完叶家临说出口的话后,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什么呢?……小脑袋瓜的,有时间不如多想想我。”
  听他这么一说,叶家临不乐意了,当胸一脚就不客气地踢了过去——结果雷钧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硬邦邦的,他这么贸贸然地一踢,反而别到了自己的脚趾,“……说正经事的!……雷钧,你当你拐卖儿童啊。”
  雷钧哈哈大笑, 他顶爱看叶家临气急败坏的样子,没事就去撩拨逗弄一下简直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了。
  眼看着这气得脸都鼓起来了的小祖宗马上就要发飙,他急忙抓住了叶家临要抽走的手,索性换了个漂亮的姿势躺在地板上,然后才笑着说,“我才不喜欢什么小玩具呢,我喜欢的是一个小混蛋……而且,咱们俩在一起风风火火的这三个月,怎么看都是我给你取乐子吧?”
  “你才是小混蛋。”叶家临“啧”了一声,“那你说,你喜欢我什么?”
  雷钧拉住他的脚踝,慢慢地摸到膝盖,接着顺着半跪起来后,才直视着叶家临的眼睛说,“我喜欢你高兴……”
  ——当然,也喜欢逗你生气……反正,总归是我哄过来就是了。
  “真的?”某人怀疑地看。
  “嗯。”男人用力地点点头,眼底的全是一片腻死人的温柔。
  叶家临被自己男人一贯凶恶但是此刻柔情的眼神深切地打败了,他夸张地抖了一下肩膀,随后转回身子面向自己的钢琴,用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摁响着琴键,在乐符的间隙中问道,“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雷钧从他背后抱住他,说,“你来等等看,如何?”
  指尖突然在琴键上跳跃起来,轻巧的乐曲是来自肖邦练习曲的《bG大调练习曲》,短小而又有着翻飞的旋律。
  手指离开琴键后,叶家临舒出了一口气,“我小时候最讨厌这首曲子,很短但是不太好弹……”
  这首曲子只有127秒,旋律很简单,目的很明确——《黑键练习曲》。用右手的黑键弹出,节奏很快,而且转调明显,经常被一些音乐学院当作钢琴十级练习曲的考试曲目。
  是一首较难弹奏的曲子。
  “其实,”叶家临看着窗外淡色调的月光,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后,说,“应该说,我小时候一点都不喜欢音乐,很讨厌的。”
  雷钧没有说话,而是拉起他刚刚弹奏的右手,轻轻地放在唇边。
  叶家临瞄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指,说,“很漂亮吧?我最喜欢我的手了……我爸爸也是,他总说我的手是天生来弹钢琴的……然后总是逼着我一天又一天地去弹这些曲子……我第一次摸到钢琴的时候,听妈妈说,才五岁大……坐到琴凳上,都够不到琴键,总是站起来去弹……弹到最后,手臂和腿都是酸痛酸痛的……那时候,总是想,要是有一天不用弹琴了该多好啊……这些曲子听起来烦死了……”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可是,有一天,我不弹琴的话,爸爸也不会生气,也不会骂我了……那时候,我却总是想,要是有一天能弹琴给他听,让我死了都愿意的。”
  托秦恕的福,雷钧对叶家的事情了解得很是详细,自然也知道在叶家临十岁那年,他父亲的离世。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叶家临说起自己的父亲,一瞬间,心里面剩下的感情除了心疼之外,就只有了心痛。
  ——那个时候,他只有十岁……
  “后来,钢琴卖掉了……”叶家临伸手擦过眼角的动作迅速而又飞快,声音里仍然是一片低低的平静,“爸爸留给我的,只剩下那时候被逼着练习过的曲子……慢慢地,就离不开音乐了。全神贯注的时候,总会觉得,还是那时爸爸站在书房门口,盯着我督促着我练琴的时候……”他低声笑了笑,像是在自嘲一样地说,“可是我还是太不争气,最后都成不了什么钢琴家……只是想要活得很轻松地给妈妈和哥哥看,让他们知道我总是很快乐……慢慢地,自己也分不清这种快乐是装来的,还是本来就很快乐。”
  雷钧一寸寸收紧自己的怀抱,抱得死紧死紧的,总觉得这样子就能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爸爸走了以后,是哥哥来听我弹琴的;你……”叶家临转过头去,眼睛里的一抹亮色在黑暗中显得尤为光明,“……以后的话,你愿意来听吗?”
  他问出口的语调没有平素的胡来乱闹,而是在低音中有着一种很是小心的感觉,像是蜷缩在一个角落的某种小动物,试探性地伸出了毛茸茸的爪子,不确定地但是却压着怯意地希望着什么东西。
  雷钧慢慢地贴近他的耳边,咬住了他的耳垂,轻声但是很重地说了三个字。
  他说,“我愿意。”
  在这一刻,雷钧有一种感觉:哪怕怀里的这个小东西问他要天上的月亮,海底的人鱼,他都愿意给他搞来……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再有这么重地说出承诺来。
  他想,这不叫什么海誓山盟,而是一种……生命的融合。
  叶家临勾住雷钧的肩膀,拉起他后背的衣服好不愧疚地擦过自己的眼角后,又用力地擦过手心,“……那,你以后混黑社会的时候,可得离枪子远点,不准死在我头里。”
  ……有那么一种人,总会在气氛大好的情况下,说出来极煞风景的话语来。
  毫无疑问地,叶家临是其中的佼佼者。
  于是,雷老板当机立断地采取了措施,搂住人的腰直接压倒在了地板上……
  ——还是用实际的行动来实现肉体上的先一步融合,比较好。
  
  午夜的电话总是最惹人讨厌……尤其是经历了半宿的缠绵悱恻和热情如火后。
  叶家珩一手拉亮了床头灯,一手强撑起身子。
  但是,还没等他摸到自己放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身后就被人拦腰抱住……那个该死的本应睡客房的男人用着睡眼惺忪的声音说,“……家珩,来陪我睡嘛……”
  叶家珩想都没想,反手一巴掌K在对方脑门上。
  ——睡,睡,睡你的头啊!手机叫的跟女鬼似的,这人居然能做到充耳不闻。
  拉拉扯扯地下了床后,睡衣带子都被身后耍赖的男人抽了开去……叶家珩沉着脸,伸手操起手机,心情糟糕透顶地瞄向了屏幕。
  是,Rex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警示,像是当头被浇了一桶冷水一样瞬间就清醒了很多。
  Rex虽然性格大条脱线,但是办正事的时候,还是很有分寸的。在这种凌晨两三点的光景打来电话……只能说,事情紧急得让他已经不再顾忌什么合适时间了。
  一手拉拢了睡衣,叶家珩起身向卧室外走去。
  Rex在电话里的声音干巴巴得没有一点水分,但是说出来的信息却是让人心惊肉跳。
  他说,“叶总,我们公司的股票,在NASDAQGM,今天刚一开盘,就开始下跌……狂跌……”
  叶家珩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再凝神去听的时候,就只听到了一个数据:“50%”。
  一天时间,股票跌了将近50%,市值缩水……近乎对折。



  四六章 蚁穴溃堤

  叶家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上Rex的电话的——刚刚从睡梦中硬被拉醒过来的头脑还不是很清楚,冲入思绪里的讯息庞大而且杂乱……错神之间,竟会有一种仍旧身在梦里的自我安慰。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将近凌晨四点钟的光景了。
  叶家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身走进了浴室。
  面对段氏,他有着越来越深的无力感——权利的架空,预感的不良,发展的愈发畸形……偏偏,身处在最中心的自己,却只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膜似的旁观。
  ——一向感觉敏锐的叶家珩,又怎么察觉不出公司近期在资金流向的举动,一直是避着自己进行的?
  ——段仞,你……
  关上了花洒,一身的水珠带着细微的颤动从身上滑落下去。
  叶家珩随手抓起一侧的浴巾系在了腰间,接着向卧室里走去。
  霸占了他大半个床的男人,现在正以一种很不良的睡姿扭曲地躺在床上,紧闭着的双眼和规律性的呼吸都显示了他再次接受了“周公”的邀请。
  ……也不知道,怎么就能睡得这么安心……叶家珩站在床头处,看了一会儿床上的秦恕,然后伸手扭暗了床头的灯,转过身去拉开衣柜,拽出来衬衫、领带、西装、皮带,一件件地着装完毕后,刚好听到楼下“滴滴”两声喇叭声。
  彻底关掉床头灯,叶家珩拎起西装外套走了出去。
  “情况怎么样?”一手拉上车门,一手已经接过了坐在驾驶座上的Rex扔过来的一盒饼干。
  “……很不好吧,”Rex低声咒骂了一声,接着说,“叶总,你还是路上先‘咯嘣’两口饼干垫一下胃,对了……车后座上有萌萌买的爱心牛奶。”
  “美股大跌其实不算太糟的情况,”清楚地知道今天的早餐已经彻底泡汤,叶家珩没有加以推辞,而是一边说一边扯开了饼干的包装袋,“最近纳斯达克指数一直都是下滑趋势,金融界的状况也很不好,整个世界的经济发展势头都较为疲软……”
  “叶总,您这安慰话还是等下对段总说吧,”Rex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转了一个大弯后,直接冲上了四环路,“一天下跌43%!我靠,除了前年经济危机时那些玩儿次贷玩到火烧自家屁股的银行们,我还真没见过哪家企业有咱这股票这扎猛子的态势的……SEC已经开始注意我们公司了。”
  叶家珩沉默了一下,把手头里的饼干慢慢吃下去后,才说,“……这种情况,让人不得不怀疑会不会背后存在着什么黑手……”
  “是不是黑手咱们现在已经顾不上了,”Rex气恼地一巴掌拍上了方向盘,“就等着今儿的国内股市一开盘,打赌咱这股票啥时候跌停好了……一个小时买一赔五,两个小时买一赔三,怎么样?”
  “早做准备的话,股价还是能拉上去的。”与Rex的气急相比,叶家珩的反应就很是冷静了,“只要大盘是涨势,借助于不合法的内部交易的话……还是能够拉高股价的。等到平息了这段恐慌,下面就好办了。”
  Rex闻言却是恨声道,“拉拉拉……没钱拉个屁!……一旦美股狂跌的消息传到国内,股民们,尤其是散户们恐慌之下抛售手中的股票,不用大盘跌,咱们的股票哗啦啦地就跟瀑布一样了……”
  “……没钱?”叶家珩准确地抓住了Rex的前半句话,“怎么会没钱?”
  “我只知道而且昨天刚知道这个结果,”Rex冷笑了一声,“段总为了融资,手中的股份都冒险分出去了一半有余……如果现在有人存心趁着段氏的股票大跌收购股票,恐怕‘段氏’马上就不姓段了。”
  
  当叶家珩在车上和Rex进行这些讨论的时候,他们远远没有想到的是:情况比Rex估算的更加恶劣。
  受国家政策的影响,当日股市大盘一路强势走低,不管哪个版块都是一片绿油油的柔光……而受美股大跌这个利空消息的影响,原本就前景惨淡的段氏股票更是雪上加霜;为这种事态添上“更糟糕”三个字的是各大分析师的结论,纷纷认为在国家扶持钢铁行业和金融整体不景气的大背景下,段氏的发展将会遭受大挫……作为这一情况的先行迹象,便是段氏在美国股市的狂跌。
  “……因此,需要提醒广大股民的是,持有这家企业股票的朋友们,如果是做中短线投资的话,比较适宜的做法是抛售出自己手中的股票……毕竟,短期内它的跌势是不可抑制的;如果是做长线投资的话,那么可以观望持有……毕竟,这家企业是一家老牌公司,从发展前景上来看……”
  随着被加诸于遥控器上的指令,壁挂电视上正在直播着的影音被关闭了。
  秦恕放下手中的遥控器,很是感慨地说,“还真是墙倒众人推,时事逼人低……”
  常卿一头黑线外加青筋毕露地冲秦恕大吼,“为什么你看起来一副被愉悦到的样子?!为什么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很快就是被推和被逼的那个了?!”
  “啊?……”秦恕眨了眨自己无辜的眼睛,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爱卿啊,你是在说朕?”
  “……我不认识你……”常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伸手拉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被甩上的办公室大门,秦恕摇了摇头,“……怎么就没人一起分享我此刻喜悦的心情呢?”
  正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放置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动着鸣叫了起来,换来的是主人更加愉悦的笑容。
  “……来了。”男人的笑声轻扬起来,缓慢而又坚定地拿起了桌子上的手机。
  秦恕此人是极为擅长拉住话题兜圈子跑马的,接了十多分钟的电话,愣是被他从“天气真好”说到了“空气真新鲜”,就在他正要充满诗情画意地赞美祖国的大好河山时,电话另一端的通话人苦笑一声,制止住了他的激情澎湃。
  那人说,“秦总,您现在大好的兴致,是不是也太幸灾乐祸了点儿?”
  秦恕立刻很诚实很谦卑地回答说,“没有‘太’,只是一点罢了……段总,其实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除去刚开始的一番闲聊,这通电话持续的实际时间很是短暂,短暂到去而复返的常卿重新回来时,秦恕已经结束了这次的通话。
  “我真的搞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常卿用力地甩上门后,把自己扔在了一侧的沙发上,“看在我从穿开裆裤时就被你欺压到现在的不堪经历上,咱哥俩儿能不能交交底?”
  秦恕点了点头,“你想说什么?”
  “黄董事已经找过我了,”常卿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给我开5%的控股权。”
  “太少了点,”秦恕评价道,“如果是我来拉拢你的话,最少会给你开到10%。”
  “他如果开10%的话,说不定我还真考虑一下把你给卖了……”常卿阴阳怪气地哼哼着,“在讨论本人的气节问题之前,能不能请秦总指点一下小的一个问题?”
  “你问就是了。”
  “您手里的股份,什么时候只剩下了不到10%?——什么最少给我开到10%,他妈的……你自己手里都没有这个数了!”
  “你想问的,不是‘什么时候’,而是‘为什么’吧?”秦恕的笑容很轻松,尤其是在好友气急败坏的映衬之下,显得更为欠揍,“原因很简单啊……我需要钱,大量的钱……所以只能拿手里的股票来想办法凑了。”
  “你缺钱?”常卿加重了语气,“……秦恕,你……”
  “前天雷钧的饭店开业,请了梅小姐过去剪彩;不巧的是,另外一位嘉宾是我老子。”秦恕拿起了一旁的的钢笔敲了敲桌子,“更不巧的是,秦夫人兴致突发地赶去了现场祝贺……你能想象出当时混乱的场面吗?”
  常卿当即就怔了,“……泰坦尼克撞火星了……”
  “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是很支持梅小姐梅开二度、好马回头的……”秦恕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啊?”常卿完全被此人跳跃性的思维打败了。
  秦恕站起了身,走到常卿身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等到你结婚了后,就会明白离婚是个技术活……”
  他转身向办公室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才良心发现地停下了脚步,“……秦姨要是想要北钢的话,那就给她拿去好了……毕竟,抢走了人家的男人,总要在经济上给人家点儿补偿。至于你,我现在连5%的股份都给不起你了,所以……要早做打算哦。”
  
  叶家珩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半响睁开后,手里的财务报表上的数字依然白纸黑字地分明。
  Rex神经质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甲,“叶总,咱们前段时间里看到的报表,其实是做的虚假账目……这份是我刚从段总的办公室里拿到的影印件……你看,这么多的漏洞和烂帐,依照咱们现在的……根本补不起来……”
  “这些被掩盖住的资金大致流向能搞清楚吗?”叶家珩把手上的几张薄纸扔到了桌面上。
  “……有传言说,是公司高层人员……一掷千金在赌桌上……”
  “够了。”叶家珩止住了Rex的话,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
  商场如战场,蚁穴溃长堤……有时候,走错了一步带来的后果往往是用更多的错误来弥补。

  如果现在有人问段仞,搞垮一家公司,需要多久的时间。
  他的回答必然是一阵苦笑,发自内心的。
  这是一家商务会所的三楼茶座,隔音良好的小型雅间是谈论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的最佳之地。
  秦恕半靠在椅背上,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地看着对面坐着的男子,“段总,昨天休息得不大好?”
  段仞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定了定神后,才说,“还好……”
  “你约我出来,无非是想让我再帮你一把。”秦恕在段仞已经做好了绕圈子说客套话的时候,突然直接地挑明了话题,“其实,段总也知道,这一周以来,如果不是我在为贵公司尽着这么一份绵薄之力……恐怕……”
  段仞的脸色白了白,“……秦总,真的很谢谢你了……可是,这次……”
  “整个经济的态势都很糟糕,”秦恕无奈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北钢也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地位。如今之计,趁着我还能帮的上手,帮你把股价拉上一拉,咱们再利用各自的人脉散布一些对段氏有利的消息……等价格抬上去以后,你把手里的股票全部进行套现的话……还能尽量减少点儿损失。”
  “不行!”段仞断然拒绝,“我们段家一门五代经营,这份产业绝对不能断送在我手上。”
  秦恕轻笑了一声,唇角的笑意不无讽刺,“……男人嫖赌什么的,最讨厌了……段总,是不是?”
  
  Rex把自己刚刚和叶家珩传阅着的一叠报表送进了门口的碎纸机里,冷笑着直哼唧,“叶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别说咱们不是女人,就是女人,没有钞票,拿什么来堵上现在的漏洞、目前的困局?……而就在这种情况下,段总什么事情还是瞒着您不说……昨天他召开的那个小会,可是既没有叫你,也没有叫我吧?”
  “Rex,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蹊跷了吗?”叶家珩皱了皱眉头,问。
  “我早对您说有猫腻了啊!”Rex提高了音量。
  但是,还没等他继续抱怨下去,叶家珩就制止住了他的话,“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目前公司的困境,你觉不觉得像是充满了各种巧合?……从一笔很小的资金漏洞开始,到现在的烂帐成堆:房地产行业的萎靡和公司在此项投资上的失利,属下公司的负盈利、老牌员工们的接连辞呈,财务部电脑系统的崩坏,主要投资商的质疑引起的投资撤离……一项接连一项,好像都只是意外的失手,但是……为什么会这么云集?”
  Rex张了张口,“这……”
  “而这次股价的狂跌,是从美股蔓延过来的坏消息,接着就是SECCSRC两大机构先后介入对公司的监察……从那天开始,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的败局。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在背后不断推动一样。”Rex喃喃地接上了口。
  “那么,假定有这个人的话,他的目的是什么?”叶家珩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费了这么大劲,花了这么多钱……有这个精力和金钱,他完全可以抬升股价进行巨额牟利。除非……”
  “除非是想要搞垮……我们公司。”Rex低声咒骂了一声,“叶总,你这些猜测是不是也太大胆了?如果是有这么一个人的话,他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谈论在这时被敲门声打断,叶家珩示意Rex过去开门。
  走进办公室的是……
  段仞。
  这个男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靠在门槛上对叶家珩说,“……家珩,我想和你谈谈。”


  四七章 如此的坦白

  若论到谁是最了解叶家珩的人,Rex自认自己即便不是排到第一二三位,那也得是稳居前五的——从毕业后的新鲜社会人,到现在小有名气的万能助理,他跟了叶家珩五年的时间。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在几乎朝夕相处的前提下,用来熟悉一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是足够了。
  所以,在叶家珩结束了和段仞的谈话后送他回去的路上,Rex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后座上的男人,还是担心地问了声,“叶总,您没事儿吧?……”
  ——那样苍白的脸色……
  叶家珩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明显没放在刚刚那句问话上去。
  “其实,您也不用操太多的心了,”Rex打过方向盘,把车子平稳地驶过前面的路口拐弯处说,“公司又不是咱的……尽人事,听天命。就凭您,哪怕段氏现在倒闭了,咱也不至于找不到吃饭的地儿啊……”
  “开你的车。”叶家珩简单地说了四个字,便闭上了眼睛,不再多说什么话语。
  询问过一些日程的细节安排后,Rex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开着车子离去。
  叶家珩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辆白色的汽车驶离开自己的视线,呆立了好一段时间,才转身向自己的公寓楼走去。
  Rex说的那些话的确是人之常情……用句不好听的话来说,“树倒猢狲散”——公司里已经有不少人递交辞呈了,其中不乏一些高层的管理……段仞此人,为人总是略显独断,又很少软语服人,变故突起之下,人心倒是先散了一半。
  鞋底在硬石板的地板砖上发出轻踏声,电梯门悄然开启,接着又安静地闭合上。
  叶家珩站在自己家门口,迟疑了一下后,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比他早一步到家的秦恕,正在陪着叶夫人看一部狗血至极的伦理大片……两个人一人霸占了一条沙发,还时不时地交换一下“观影心得”,气氛甚是温情。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还带着笑意的叶夫人立刻转过了脸来,“家珩回来了……哎呀,做饭做饭……差点就忘了,今天我买了很好吃的野生菇,等下熬汤给你们喝啊。”
  她一边说,已经一边起身向厨房走去。
  秦恕站起身,走到叶夫人刚刚坐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叶家珩面前,用手指触了触他的额头,很关切地问,“怎么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他手指带着温暖的触感,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太近,以至于能感受到淡淡鼻息的缭绕错觉……叶家珩忍了质问的话语,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秦恕笑了笑,扭头看叶夫人忙碌在厨房间里,瞅准了时机后伸开手臂就把人圈在了怀里,“来给我抱抱,这样的话……就俩人都不累了。”
  “你累什么?……常卿总是说你最近闲得很欠。”……习惯了拥抱和亲昵的身体,总会在第一时间就下意识地找好相拥的最佳位置。
  “谁说我不累?”秦恕低声笑着,腻腻歪歪地就去占人便宜,“我想你想得很累……”
  “咣当”一声,厨房的方向传来了这声清脆的锅铲触地声……叶夫人双手捂眼,一小步一小步地往旁边挪步。
  她一边退着步子,还一边小小心心地从手指的指缝里往外偷看,当发现自己成了目光的注视焦点后,立刻说出了一句每逢奸情被撞破后就会被说出口的一句脍炙人口:“……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叶家珩推开了整个人都挂在自己身上的秦恕,转身向厨房走去。俯身拾起了那把无辜至极的锅铲后,问一旁努力微笑的妈妈,“妈,要炒什么菜?”
  “苦瓜肉丝和蒜蓉西兰花,再加一盘红焖黄花鱼和一小盆野菌汤,好不好?”一说到做饭上,叶妈妈立刻兴致勃□来,“家珩,你都不知道……我今天买到了好新鲜的小苦瓜啊,味道正极了。”
  叶家珩“嗯”了一声,转身就去切苦瓜。
  秦恕从背后窜了过来,积极性很高地举手,“我也来帮忙~”
  “你只会帮倒忙……”叶家珩看都不看他一眼,“连洗碗都能笨手笨脚打碎一地的人,进厨房的话,就会是一场人为的灾难。”
  “我又不是叶家临。”秦恕伸手去捏出一条苦瓜丝放在口中,“嘶……需要我干什么?”
  “向后转、齐步走、出厨房……然后自己玩儿去。”叶家珩举起菜刀的样子分外暗黑系,“……秦恕!你刚刚又没洗手!”
  被“河东狮吼”赶出厨房的秦总裁一脸委屈。但实际上此人心中正在暗爽不已……
  ——看起来前几天在洗碗故意打碎几只碗的举动是正确的……“君子远庖厨、张嘴只等吃”就对了……
  这人本质上,其实就是……勤快的丈母娘和媳妇儿才养得出来的懒女婿。
   ……
  
  晚饭吃过以后,白天出去逛了一天超市的叶夫人打着小哈欠坐在沙发上看最近追的黄金档电视剧,男女主角和第三者之间的爱恨纠葛上演到了顶峰,把全神贯注于剧情的叶夫人看得欲罢不能。
  叶家珩站在卧室门口,喊过来了歪歪斜斜躺在沙发上没个正形的秦恕。
  他看着秦恕带着微笑走向自己,眼角处的温情脉脉像是一张铺设开来的大网,用柔软做着铺垫引诱着人不断下坠……
  然后,就反手锁上了门,低声问他,“是……你做的吧?”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很笃定的口吻,语气淡淡的,但是却问的很认真,让人很难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秦恕稍稍愣了一下,就很不在意地笑着说,“我干的事情多了去了……你是指哪件?”
  叶家珩微微闭了眼睛,“从三个月前在M城的那场赌局……到三天前财务部电脑的集体崩溃……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这么多意外里,我想知道,你来做主角的,究竟有几幕戏。”
  这样摊开了来的质问,是充满了那样多的冷冰冰和决绝之意。叶家珩想,希望等下两个人之间不要吵得太难看……好聚好散的预期安排,结尾总不会是一场彼此诘问的大吵大闹。
  他想问他的,其实不止这些……只是,话到了嘴边,就成了最生硬的质问。
  像是在逃避些什么一样的慌张。
  秦恕听了他这句话之后,却是舒了一口气,接着就微笑了。
  他说,“家珩,我很高兴你会这么问我……有些事情,问出来、说清楚,总要比自己闷在心里乱去猜测什么要好。如果你不管不问地,就先给我按了一个‘罪名’,那我才是真的……”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叶家珩打断了他的含情脉脉,重新把问题从“感情”上扭转到“正事”上来。
  “你和我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对我的为人和处事还不了解吗?”秦恕从门口走到床边,坐下后斜倚到床头上说,“我从来都不愿意做主角,而是愿意当‘观众’的。”
  “就是因为了解了你一点,所以才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来的。”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想做的,恐怕也没人能逼得你去做。
  “不管怎么样,”秦恕依然是带着一副温柔的真诚笑意说,“你想要的东西,在我能力范围内,我都会给你——我是说,包括你想要的答案。”
  “……”
  “我们先从哪儿说起?……唔,还是先从那个赌局说起吧。三个月前M城中心赌场的那次赌博,其实一开始和我并无关系。只是之前某天常卿恰好也在现场,回来后无意中跟我提了一句‘没想到段总挺喜欢玩斗牌的,只是手气不大好’。再一打听之下,不巧段总常去的那家赌场有我一点点的股份——真的是一点点,只有百分之几。你也知道,生意场上,使手段给人套绊子那是手头边上的事情。我安排了人给他玩儿‘老千’,小赢大输……一点点地勾着他往里面玩大的。说实话,这时候我并没有想对他动手,只是段总实在是太过配合,所以顺手阴了他一道罢了。
  “作为一个洁身自好的优秀居家男人,我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赌博这种东西会有那样大的吸引力……但是段总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他某次——应该是你问我那次,输得太多,多到随身现金和金卡尽数白光。金额太大,以至于这个漏洞他一时无法补齐,就在公司账户里建了一个错误账户,把这笔赌输了的赌资挪放到这个账户里加以遮人耳目……其实,就是拿公司的钱为个人买单,只不过这公司本来就是他的,所以操作起来更为方便罢了。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很容易去做第二次。你休假那一个月,段氏对东林地产的投资失败,前期投入的费用几乎打了水漂——为了年底财物审批上的好看,段总又把这笔钱计进了错误账户。大概是他自己也知道,这种事情着实太不光彩,尤其是你重新回公司工作以后,稍加认真就能注意出来的事情。而有一名比自己能干的下属,有时候实在是一件压力过大的事情。于是,为了能避开让你发现这件事情,段总便架空了你手下的部分权力,让你无法接触到这个问题多多的账户上来。但是,他平时依赖你还是过多,不让你管事情之后,反而把整个运营搞得一塌糊涂……我只是,帮他把那个问题账户里的烂帐,提前捅了出去。”
  叶家珩听完这段简要概括的“历史”,一张脸上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事情有你说的这样简单?”
  ——这完全和段仞讲的是两个版本,而且自己也不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有多么纯良的心思……
  “真的,”秦恕很诚恳地说,“只是我在其中并没有起到什么好作用罢了……比如干扰干扰他的投资方向啊,恶意竞争一下他的投标标书啊,拉走几个他的合作大户啊……哦,还有股票……来回倒腾一下股价的升降打击投资者的信心这类的这些。”
  叶家珩听秦恕用这么轻描淡写的口气说出这样带着残酷意味的话语,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全是尘埃已定后的失望之情。
  段仞在他面前并没有说什么秦恕的坏处和恶行,反而是在坦言着美化了自己的错误后,带着赞扬之意地说秦恕在公司危难关头的伸手相助和雪中送炭云云……但是,叶家珩一听之下,就觉得全是不对劲。
  凭借着他对秦恕的了解,这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好心搞什么慈善活动——根本不可能因为他在某家公司就职就会对其高看一眼、另眼看待……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这样煞费苦心地去帮人的忙,必定是预先图谋了别人家的东西。
  左思右想了一路,在回来后,还是找他质问了。心中其实是有着下意识的不安的……但没想到这人如此干脆地来了个彻底坦率,光明正大地做起“小人”来,让人生气都不知道从哪儿能发泄出去。
  而且……这毕竟是……自己所在的公司……
  ——有必要搞得如此毫不留手一样地赶尽杀绝吗?


  四八章 十年前

  卧室门的隔音效果一向不是很好……此时,隔了那一扇并不厚重的木板门,可以听得见客厅的电视机里传出的隐约声响——是片尾曲的播放,隐隐约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黄金档的电视剧三集联播还剩下最后一集,叶夫人通常是看到最后的“下集预告”后,才会心满意足地回房间休息。
  所以,不要发生什么大的争吵,以免让长辈担了不必要的心。
  但是,叶家珩还是觉得一股怒气从心里直勾勾地升了起来,而且一看到眼前人一脸无所谓的轻松神情……就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他压低了原本想要高扬的声音,“……为什么?!……秦恕,你觉得不觉得自己太胡来了一点儿?!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对段氏下手?”
  秦恕的反应是更加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北钢和段氏并没有太多的业务往来,往后的利益冲突更是少有出现。而且你前前后后的这趟折腾,根本就不是以收购为目的而是存心玩儿破产的吧?!……光是砸在股市里的钱,就已经不下千万了吧?秦恕,你是钱太多时间太充裕了,所以玩这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把戏来寻求心理上的满足感和支配欲来了?”
  叶家珩想来想去都搞不明白男人这样做的目的和原因——他的这些做法,怎样看都是为了搞垮段氏的;但是,搞垮了自己所在的这家公司,对他来说能有什么金钱上的收益?!一般的做法难道不是应该抬高股价,然后借机打着差价牌大赚一笔吗?像他这种……有时间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多花点心思在自己的公司上去?
  “我一直都是一个很简单的人,”秦恕等叶家珩一通急问后,才开口回答,“这么做的话……你心里肯定在想‘搞垮段氏能有什么好处’这样的问题吧?”
  叶家珩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显是对于这句问话的默认。
  “其实你这样想的话,既对又不对,”秦恕稍微坐直了身子,然后以一种很严肃很认真的语气说,“我只是为了搞垮段仞……要知道,恋爱的男人,可都是很小心眼的。”
  叶家珩的脸色变了变,“……你……”
  “在关于你的事情上,我一向气量小得足够可以。最容不得的事情,就是别人明明拿捏了我的人的短处攥在手心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任凭你去给他拼死拼活地卖命。”秦恕挑了挑眉,语锋处的冷意却是带上了唾弃般的鄙夷,“……他段仞,算个什么玩意儿?!”
  “你在说什么?”叶家珩苍白了脸色,“……不要开什么……”
  “我在说什么?”秦恕慢慢地站起身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他步伐迈得不是很大,但是步子走得很稳,其中夹杂的气势隐然着惊人……然后,又慢慢地重复了刚刚的那句话,“你说,我在说什么。”
  每个人都会有一些秘密,只是秘密的种类和源头有着各式各样的不同。唯一相同的是,这些秘密都是被藏在心里,不希望会被他人知晓一般的严守。
  对于叶家珩来说,有一件事情……唯独这件事情是被他竭力忽视和遗忘,并且是以黑暗色为基调的一种名为不堪回首的过往记忆;像是梦魇一样的场景,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淡忘而最近的确没有过再次想起……
  而现在,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用这样的语调和之前暗示性的话语来问自己……
  ——秦恕,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受阻于秦恕走过来问话的气势,叶家珩一滞之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退后的一步就像是宣告了某种讯息,几乎在下一个瞬间,他就被人狠狠地按在了身后的门板上……
  甚至,力道之大,传出来了一声沉闷的钝响——从后背的脊椎处,传导入听觉系统中。
  秦恕按牢了他的肩膀,伸手去理顺他额前的一缕碎发,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速说道,“对于男人来说,有些事情是被作为底线而存在的——这意味着不能被触犯……家珩,你所以为的阴影,其实是不存在的。”
  这些话说的没头没尾,而且语调很轻。但是听到叶家珩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平地惊雷那样来的震撼。
  他知道秦恕曾经对自己的背景来历做过一些调查——比如对自己的喜乐爱好熟知于心,对自己生活上的细节掌握清楚,甚至……对自己父亲的去世原因都了如指掌;那么依照他的能力和手段,查清楚那件事情的话,想必也会是举手之劳。
  但是,当时的自己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对他这种明显的调查动作采取了选择性的无视?
  只能说……那时候在一起恋情的温柔……该死的。
  秦恕看着叶家珩开始发白的脸色,举起手抬高了他的下巴跟自己对视,“放轻松,家珩……你有没有听到我刚刚说的‘不存在’三个字?”
  叶家珩拂开了他抬起自己下巴的手指,“你到底想说什么?……知道了那样的我,所以又能怎样?”
  “你就是你,怎么会分出什么‘这样’和‘那样’?”秦恕像是叹出了一口气,但是出口说出的话却是一种很轻松的语气,“我们还是不要打什么哑谜了……家珩,十年前你以为自己错手打死的男人,现在好好地生活在S城,有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婆和一只三岁大的小崽子;除了眉角处的伤疤和对你的歉意……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在他身上没再留下任何痕迹。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明天就可以绑票他们过来。”
  耳中听到的这些话明明是用熟悉的语言出口的句子,每一句话的意思自己也都能够解读顺畅,但是为什么合拢在一起后,其中的涵义就成了一团粘厚的糊状物质了……叶家珩一个晃神间,失口就说出了一个字,“……冯……”
  但是,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卡住了壳一样,他终究还是没能脱口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再怎么样脾气好和生性凉淡的人,在看到自己的同窗拐了未成年的幼弟胡天胡地地厮混时,都不会大度地表达什么支持之意;更何况这位平素就劣行累累的同窗狂妄地口出什么“不过是玩玩儿罢了……跟我这儿较什么真啊?那小子一看就是欠……”
  叶家珩现在还记得,这句话的被打断过程是随着自己一拳砸过去的鼻血横流。
  而那种灼热的怒火随着拳头的砸出非但没能降下,反而是一波更是一波的高涨——仿佛是身体里被侮辱和没能保护得了的怒意和悔恨找到了合适的宣泄口,然后肆无忌惮地在体内蓬勃而出,再欢悦地奔向这处宣泄之地……
  指背下五官的错位和哀鸣都变得朦胧和模糊,被愤怒浸润过的心灵在鲜血的刺激下,几乎完全丧失了理智……只想着如果可以把眼前这个脸上糊满了鲜血正在涕泗横流的男人——就此毁灭掉的话,也许就可以挽回和弥补些什么了,也许就能改变些什么回到之前了。
  事情的发生地点在一条背街的黑巷里,在场的除了施暴者和被打者,只剩下了不巧也知道了这件丑闻的学长……
  段仞。
  发泄过后的脱力和空虚让叶家珩整个人的思绪都变得飘白起来,他把模糊的视线落在距离自己三尺之外的一团蜷缩起来的黑影上——那是刚刚揍到骨节发软,指节感受到皮肤下肋骨都断裂掉了的男人;而且,出气明显多于入气。
  段仞在他身边蹲下,虽然手忙脚乱但是倒没有不知所措,“……家珩,没关系的我来处理……你不要担心……他这种人即便是三个月不去上学都没人在意的……你放心我会为你摆平的……”
  叶家珩依稀留在记忆中有关此事的最后一个镜头,就是段仞慌里慌张着硬脱下自己染了黑红色血渍的外套,然后把他的大衣披在自己肩头的……温暖,人体的温暖混着烟草的气息,熟悉而且陌生。
  他休学了一个月,带着家临回到了C城的老家,忐忑不安又绝望黑暗地等待着预想中的惩罚——也许是半生的监禁,也许是一命换命……只是,明明立了誓要像父亲一样照顾好这个家……
  但是,等来的却是段仞的电话,用着欣喜的口吻说“一切都搞定了,连学校关系都顺利转出,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的”之类的话……以段氏少爷的身份,摆平这件事情,虽说会有麻烦但是总归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也是长久以来一直龟缩在他心里的浓重阴暗,惊惶而又恶毒。
  秦恕看着叶家珩眼中的波光流转,敛成一片强行压抑住的平静和黯淡,原本冷静出口的话语里就带上了不自觉的温柔和软意,“……家珩,相信我……”
  记忆的片段突然来袭的感觉并不愉快,叶家珩白了脸色,看向面前男人的目光像是透过他落到了虚无飘渺的地方,“……秦恕,你好大的本事……”
  ——这种自己以为已经掩藏到足够深度的陈年旧事,都能被他折腾出来……好像浑身都被X光照看明晰一样的感觉,哪里能符合得上“相信”这两个词语。
  秦恕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觉得掌心里攥着的指尖微凉得干燥,“他做的好事儿……明明冯翔只是挨了一顿痛揍,却被他软硬兼施地逼离了Z市,消息封锁得分毫不漏;转过头来又在你面前装出一幅好人的样子,承了天大的恩情……那时候,你已经接到了LBSoffer了吧?最后迟了两年才去就读了在职经理培训课程……难道不是为了留在Z市帮他争什么继承权的那摊子破烂事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叶家珩用力甩开了他的手,“……秦恕,你太自以为是了……我在段氏这些年来,付出的和得到的东西你又知道多少?……即便段仞捏造了这样一个把柄来拿捏我,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仅仅凭借着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你就这样以为我维权的名义拆毁了一家好好的公司……你都不觉得自己太过幼稚可笑了吗?……是啊,像你这种一出生就在社会地位上高人一等的人,又怎么会拿别人的努力和别人的付出当一回事儿呢?!打了这么一场两败俱伤的商业烂战,只是出于这样一个我自己都忘记了的理由……那件事我明明都已经……即便那个男人最后没有死又怎么样?我当时的确存了杀了他这种肮脏念头——现在也是!”
  “我怎么可能让你因为这种理由任人掌控?!”秦恕扳过他的肩膀,攥住他肩头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用力到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指下紧绷着的皮肤和温暖的血肉,“如果当时在场的是我,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会替你杀了不管是谁!……怎么会让你沾上这种……”
  “你当时在场的话,也不过是路人甲。”叶家珩看着秦恕一字一句地说,“别说十年前,五年前我们两个人都毫不相干……”
  肩膀上按压的力道随着这句话的出口松懈了下来,叶家珩一把推开了秦恕,猛地拉开了卧室的门,“冷静一下,秦恕……”
  争吵的声音因为了没有了门板的阻隔而显得更加肆无忌惮……完全不知内情的叶夫人看着叶家珩扯起门口衣架上的外套大步走出门去,呆呆地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家珩,这么晚了你要去……”
  “嘣”地一声,是门被大力砸上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端着一碗水果羹的叶夫人来到了主卧室里,“小秦,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秦恕把目光从放置在一旁的手机上转过来,“没事,妈……是我脾气不好,气着了家珩。”
  “家珩这个脾气……”叶夫人把青瓷小碗递了过去,“你们吵架,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
  秦恕耐着性子宽慰了她几句,说来说去却是自己越发烦躁了起来。
  ——怎么好好地吵了起来?自己刚刚应该追出门去的……面子能值几个钱?大半夜的他一个人在外面如果像是之前再去酒吧买醉怎么办?
  心神不定地坐了一会儿后,秦恕端起床头柜上放置的那碗甜点,囫囵不分地倒进了肚皮里。然后伸手操起手机就往外走,“妈,您别急……我找他回来去。”
  叶夫人拎起他的衣服跟着往外走,“衣服衣服小秦……路上小心啊……”
  她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看着座钟都晃到了十点钟的光景了,再看看空落落的房间,一时难过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连打了两个家珩的电话都不接,她着急之下,想都没想地就拨通了叶家临的电话,“家临啊……你哥哥和小秦吵架两个人都跑出去了……”
  叶家临听到这句话后,一脚就把身边的雷钧踹下床去了,“开你的车去……不是!给我拿衣服去……我没跟您说话,妈,我跟傻个儿说话呢……你别担心,不怕不怕啊,我马上过去陪您然后帮您抓回来哥哥打屁股……多大的人了,屁事都不懂!”


  完结篇 New beginning

  且不说秦恕满大街地挨个进酒吧找人,也不说叶家临一脸笃定地把错判给了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说雷老板一个电话命令手下的各大娱乐场所都去找“大舅哥”……
  失踪的叶家珩现在滴酒未沾地待在某酒店的套间里,眼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打扰人睡觉是和打扰人做爱一样的恶行!”沐谦晃着一瓶小喜力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好友对面,高高翘起的二郎腿怎么看都带着一种不正经。
  掐灭了手指中夹着的半截烟,叶家珩吐出了剩下的半口烟气,唇边扬起的弧度微小而且含蓄,“好像……是你打电话给我的吧?”
  车子刚刚开出小区,就接到了沐谦的电话。听了吞吞吐吐的两三句后,他就问出了对方的住址——反正,也没有什么好去的地方。
  “诶?”沐谦用手指摆弄着瓶盖,“……是哦……”
  伸手拿过刚被友人打开的小瓶啤酒,叶家珩浅浅地喝了一口,被冰渣的酒液凉得皱了一下眉头,“好凉……想对我说什么?”
  沐谦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饮品被人拿走,但是眼色极好地看出了对方此刻心情不好的“暗黑气质”,所以只是腹诽了一下便屈从了恶势力,“……也没有什么吧……问问你下一步的打算。”
  “下一步?你是指什么?”啤酒中和了口中烟草的味道,吸烟过多而有点发干的喉咙也因为冰凉的酒液而好过一点。
  “我对你直说了吧……”沐谦接过来叶家珩递过来的酒瓶,毫不在意地对着瓶口喝了一大杯——沿袭良好且令人赞叹的大学友谊行为之一,“S.M.T Entertainment公司想请你去做IR的负责人,开出来的薪酬和条件都十分丰厚。这个职位我不说你也知道,虽然头衔上只是个总监,但是考虑到S.M.T作为全球都排的上名号的集团公司,含金量还是相当之高的;而且财经、投资、营销……这些都是你最擅长的。”
  “好端端的,怎么会请我过去?”叶家珩怀疑地看着沐谦。
  “呃……”男人摸了摸鼻尖,“如果不喜欢这个的话,ICC的特许分析师感兴趣不?”
  叶家珩挑高了一侧的眉毛。
  他这个动作做起来总是气势十足,配合上斜瞥的眼神更是压迫感十足。
  沐谦避开了他的目光,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别介啊……段氏现在的情况大家都是明眼瞅着的,即便是要重振起来,那也是需要时间的吧?人都是往高处走,何必把自己困在这种地方呢?公司蒸蒸日上的时候你不跳槽,公司走下坡路的时候你还不跳槽……敢情这辈子就捆死在段仞身上了啊?它又不是你自己的东西。要我说啊,这么多年来,你做的也够可以的了。”
  叶家珩没有立刻回答,任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沉默了下来以后,才说,“沐谦,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话,你告诉我啊……”沐谦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只是说他帮过你的忙。再大的忙,这么多年累死累活地做牛做马也能还得干净吧?段仞这个人,勉强算得上是知人善用;但是总是拿捏不好分寸,耳根又软。你在他手下做事,也知道他收权放权全是凭了自己心思吧?就说你们公司这次危机,如果换你主事的话,根本不会这么狼狈。”
  叶家珩笑了笑,没有跟风说什么自己老板的不是,而是把一个小时前秦恕和自己的那场争吵转述了一遍。然后问,“你怎么看?”
  “不厚道啊!”沐谦连连摇头,“这俩人做事真够缺德的……不不不,你老板没你男人缺德。段仞还是不够狠,我要是他,当年就下杀手弄死那个小子,一股脑全推在你身上后,又怎么会被人捅出来真相?不过他既然拿捏着你这个把柄,又怎么会对你一再的不放心?要说秦总也真是,花自己的钱不心疼啊……我敢打百分百的保票,这家伙肯定趁这次北钢换人,捞了不少好处……左手进的是国家的钱,右手出的是自己的钱;空手套白狼嘛!”
  “北钢换人?”叶家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股东会议不是在下个月举行吗?你现在怎么这么肯定?”
  “差距啊差距……作为一名成功的headhunter,”沐谦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口,“我比你叶总,高明就高明在高瞻远瞩的目光、四通八达的讯息网络、数不胜数的小道八卦……恼的人是小狗啊!”他躲过了叶家珩砸过来的烟盒,“秦恕名义上是北钢的总裁,但是暗地里手头上最少控制了两家公司逾过30%的股权;而且北钢这种公司,干到底钱袋子都不是在自己手里攥着的……还不如吃一顿拿一顿,拍拍屁股就走人……”
  “你这么说的话,倒是很有可能。”叶家珩想起了秦家错综复杂的家庭背景,联想到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离婚案,“如果……没什么。”
  发生在十年前的那场欺骗和十年过程中的谎言,被揭开以后就成了一种被逼着正视的态度。时间过去得太久,事情发生得太多……一层层地压上来以后,陈年旧事上的颜色就变得斑驳抽离了起来。
  如果说愤怒的话……倒不如一种被刺探和被窥视后的被侵犯感——哪怕对方以好意和关心作为出发点,但是被这样子的调查之后……还有什么是他想知道的,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说完了正事,咱们说你的私事。”沐谦摆出了一副“知心哥哥”的姿态,“我知道你在恼什么……叶家珩同学,你一向都是脸皮薄又死要面子,偏偏又是个别扭脾气……你们俩的事我可不敢插手,不过既然是作为彼此的companion……”他用左右两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两个圆圈,示意着合拢成一个大圆,“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嘛。”
  叶家珩冷眼看了他一眼,“……沐谦,这个动作被你做出来真是出人意料的猥琐。”
  
  “他没和助理联系。”秦恕挂上了电话后,转头对雷钧说。
  “酒吧也不在……”雷钧耸了耸肩,“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吵架啊?”
  “我cei了他老板。”秦恕轻描淡写地说。
  “不是吧……”叶家临闻言后夸张地大叫起来,“‘打狗也得看主人’,秦哥你是不是太嚣张了点儿?!呃……我这句话是不是说错了?按说主人应该是我哥他老板吧?可是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哥不就成了……”
  秦恕,“……”
  雷钧,“……”
  叶家临,“^^
  “咳咳,”叶家临火速地转移开了话题,“其实啊,秦哥我支持你……我哥他老板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从大学起看我哥的眼神就不对劲。而且我哥一交男朋友就开始让他加班,是何居心啊是何居心啧啧……”
  秦恕愣了一下,“有这种事?”
  叶家临大大地点头,“请不要怀疑我的专业性。”
  ——也不要怀疑我无事生非火上浇油挑拨煽风的专业性。
  
  扔在地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已经从椅子上转为席地而坐的沐谦瞄了一眼就面色发灰,一脚踢到了叶家珩那边,“去去去,你家惹不起找来了。”
  叶家珩俯身捡起了手机,按下了通话键,“……我在……在说一些事情……”
  得意洋洋地挂断了电话,叶家临连连地打着响指,“关键时刻,还是我最靠谱……我哥在酒店和人开房……啊不是!是在酒店别人开的房间……这个这个……是别人开了房间请他过去……”
  ——言必称自己靠谱的人,才是最不靠谱那个!
  
  谢绝了友人要在酒店里给自己开一个新房间的提议,叶家珩刚从电梯里走出,就看到大厅的门口站着一个自己很熟悉的男人。
  他走到男人面前,看着他用一种很是可怜的语气说,“家珩,我冷静了……过来认错了。”
  避开了一点他的目光,叶家珩看了一眼他身后,“车子呢?”
  “没开来。”死皮赖脸地要求某位酒吧老板载来的。
  “……先回去再说吧。”
  叶家珩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认错”二字,面子上再有什么别扭的地方也不大好发作……
  秦恕一边开车一边偷看着叶家珩的表情,看他不像是很生气的样子,就在俩人沉默的气氛中开启了话题,“这件事……是有我的不对之处。擅自请人调查你;之后的所作所为又没有事前告诉……我想,你是在生气这个吧?”
  “你如果想知道什么事情,”叶家珩停顿了一下,“以后可以来问我,我会尽量告诉你。”
  ——不这种背后彻查的行为……像是一种不尊重的冒犯。
  “好。”车子驶过了前方的拐弯处,再过两个街区就快要到家了。
  对于这件事的后续,叶家珩和秦恕都没有再多说些什么。那场争执,来得突然去得也很迅速,就像是碰撞在一起的两个火球,闪落了一地的火花后最终还是消于沉寂。
  秦恕这个人,足够坦白和诚实,行事随心所欲倒也算是一种处世态度……叶家珩想,如果说受到吸引的话,也许一开始就是被他这样的直接吸引到的。

  两个礼拜后,叶家珩向段仞递交了辞呈。
  因为公司经营状况刚刚好转的段总裁一脸的惊讶,“家珩,你这是做什么?在我们大家的努力下公司刚刚走上正规,你这个功臣怎么说辞职就辞职……难道你……”
  叶家珩打断了他的话,“我累了。”
  ——不管是这么多年来肩负着罪恶的自责,还是这种建立在包庇和被包庇之下的上下级关系……
  生活的重心从来都是母亲、弟弟和公司,轮到以自己作为主角来生活的话,一想到都会觉得是一种放松。
  一个月后的北钢总裁换人,本该灰白脸色下台走人的前秦总却是笑了一脸的灿烂,真诚地感谢了所有人两年来的搂台和支持,带着提高公司业绩的荣誉光圈潇洒地走出了北钢的大门。
  “该放手就放手……”常卿很是感慨,“妈的这个世界真不公平……你明明捞了个本利丰厚,居然给北钢的同仁们留下了诸如‘壮烈’、‘悲情’、‘被逼下位’这类的英雄式背影。”
  “赚了一个1,我只拿走了30%,其实真的是很悲情诶……”秦恕笑眯眯地扣上安全带,指挥着常卿开车出去。
  “我靠……你这个X会主义的蛀虫……国家的栋梁全毁在了你手上。”常卿再次感叹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对了,今儿怎么要趁我的车?你的车呢?你的男人呢?!”
  “家里正分割财产,那辆宾利我不方便开出来。”秦恕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指甲——瞧瞧,剪得多好看的爱心指甲啊……攒长了以后还去找家珩剪。
  “叶总呢?!”常卿死缠硬打地问。
  原本一脸灿烂的男人立刻垮下了脸,“……上班了……”
  “他不是辞职了跟你一起管公司吗?上你家的班?……你手里那什么房地产什么金融公司什么婴幼儿孕妇行业龙头……藏着掖着干什么的啊?!”
  “我连我的每一毛钱都交代得干干净净了,可是他说跟我一起容易公私不分效率低下,被一个什么S MBT公司挖去了……”秦恕郁闷得黑云滚滚,“都是一样挣钱,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家人挣钱非要便宜别人呢?”
  “不如你把自己搞破产了来场苦肉计如何?”常卿不负责任地大笑,“人生得意之事有三:一、看秦恕吃交;二、看秦恕吃亏;三、看秦恕吃瘪。”
  “好主意。”秦恕说,“不如你来做苦肉计的主角如何?我比较擅长幕后策划……”
  车子在路上扭出来了一个大“S”后,忍气吞声地继续向前驶去。
  叶家珩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脸上的笑容亲近而又自信,“大家好,我是公司投资关系部的新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