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一阵沉默溜过去,初春料峭的寒意在室内悄悄地蔓延。
那人打了个哈哈,不在意地圆起场来:“忘了这儿还有个雏儿,各位见谅见谅。”
说罢,他眉尖微挑地拍拍身边的绝色美人:“爷玩够了,你们出去透透气。”
几个姑娘极善察言观色,不一会就散了个干净。临走还不忘带上檀木门,给他们个方便说话的空间。
流景微微一笑,神情极是潇洒:“看样子杨兄近来过得不错。”
那人愣了愣道:“何以见得?”
“像这么日日醉在温柔乡里……只怕神仙也没你快活。”
那人又愣了愣,无奈摇头:“大人,您又拿我说笑。”
流景但笑不语。
倒是流笙开口淡淡道:“谁不知道你杨庭芳杨小侠的愿望是……”他扯了扯唇角,勾出条凛冽的弧度:“游遍天下名山大川,赏遍世间静姝好女?”
唤作杨庭芳的青年衣衫不整地眨了眨眼睛。
游遍天下名山大川,赏遍世间静姝好女……这句话确是他自己所说不假。
他的名声不大好。虽然继承了杨家祖业,练得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却是个出了名的好色之徒。
一般的好色之徒,只着眼于解决自己下半身所需。但杨庭芳好的,却都是绝色。
只要被他看上的女子,无一不是国色天香,月貌花容。就算逛窑子,也要逛最上等的窑子,祖上积下来那点点家业,不到三年,便被他一手败了个精光。
他父亲母亲都是正直仗义的游侠,偏生他臭名昭着,没做过几件正经事,还素来和长生殿殿主交好……每年云游各处,必带着大礼登殿拜访。
有人曾不止一次见到那邪教魔头苏流景,与其把酒畅饮,直至深夜。倒颇有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味道。
谣言四散,人们都是纷纷感叹——“杨家衰矣!”他却依然我行我素,随兴而行。
其实,他们猜的却都是错的。
那两人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起码杨庭芳喜欢女子这点就和流景沟通不上。
他们仅仅是最普通的交易关系罢了。
没有银子云游,没有银子买酒,没有银子勾搭美女……只这三条,就简直要了杨庭芳的命。
恰好长生殿地势闭塞,殿规严谨,一有需要的情报,自然是要找他来买。
他天天四处走动,说是万事通也不为过。而流景出手阔绰,二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几年来倒也配合得天衣无缝。
此刻杨大浪子被流笙一句话勾起伤怀,竟摇头晃脑,唏嘘感慨:“美人再多,偏偏那一个人捉不进手里……这滋味实在是不大好受。”
流景略有些奇异地笑道:“竟有杨兄捉不进手里来的女子?那会是怎样的人?”
杨庭芳正色说出三个字:“允十娘。”
清歌正端着杯子喝一口茶,闻言噗地一声,尽数喷到雪白墙壁上。
流景依然那么似笑非笑的样子,也亏他忍得住:“哦?说起来,我前几日倒是在大兴见到了他。”
杨庭芳沮丧地摆手:“为了她,我花大代价弄到了蜀山派的地图……不想自从上一次猴急伸手摸了她屁股,她就见我一次杀我一次……这女子戾气好重。我被她追杀得扛不住,就又躲进青楼里来了。”
流景若有所思地点头:“青楼妓馆……是蜀山派的大忌,一般的弟子,是决不许进到这种地方来的。”他眉眼弯弯地看向杨庭芳:“杨兄,真有你的。”
“其实真正要打,我也不是保不住自己性命。只是……只是实在不想与她动刀。”杨庭芳悠悠长叹,不明其本性之人,大概真会以为他情根深种。
流景笑眯眯地心道,若你知道你如此迷恋的允十娘是个臭男人,只怕砍他个九九八十一刀,也解不了心头之恨。
杨庭芳只把那笑意当做了揶揄,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别说我那档子破事了,大人要的图纸,我给放在了蜀山脚下的空仙洞里。往里走十四步,搬开脚底的琥珀石就能看见。”
流景朝桌边兄长示意地颔首,流笙便自随身包裹里拿出十多根金条来,一根根放到杨庭芳的眼前。
杨庭芳拢一拢衣襟下床,他抬手——旁人都道他是要抬手收下报酬,不想他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推,把这堆晃眼的金条又给推了回去。
“杨兄这是……”流景淡淡质疑。
“钱,我就不收你的了。不过……还请大人答应杨某一个不情之请。”
流景转过眼去,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说吧。”
“长生殿这回要灭蜀山,将八十年的恩怨一朝洗清……我身为局外人,却愿意奉上蜀山派所有阵法机关的详尽图纸……对长生殿已算是仁至义尽,大人说是也不是?”
流景微微一笑:“不错。”
“以大人的身法来看,纵观整个武林,也难有几人可以跟您抗衡。蜀山派一向特立独行,在正教中没有其他门派交好,此次定是孤军奋战,而慕向卿又重伤在身……有了这图纸,大人的胜率已然稳稳定在七成以上,必能全歼所有弟子,我说的对也不对?”
流景又微微一笑:“很对。”
“那么,杨某想要大人留下半个人的命。”
流景虽早已猜到他要说留允十娘一命,听到“半个人”三字也还是愣了一愣:“你……”
“允十娘这女子又毒又辣,就算留了她的命,我也断然看不住她。”杨庭芳眉眼微虚,敞开的胸怀,映出片风花雪月的好景致:“所以,大人只要留她五成的命,剩下的事情……杨某自有定夺。”
流景听着好笑:“万一我一个失手,去了他八成性命呢?”
杨庭芳亦嘿嘿笑道:“大人就算只留一成性命,我也有办法把她救活。”
流景沉默了片刻,悠悠挑唇:“这个不难。”
他本来想要杀的也只有慕向卿一人而已。
若不是念在解语尸身还在蜀山,贸贸然攻过去也许会被他们销毁……这一战不必走得如此曲折迂回。
杀解语的人中,允十娘虽可算作帮凶,但罪不至死。去他个八九成性命,也足够让他痛不欲生了。
只是他和杨庭芳二人,一个四处下毒,一个浪 荡郎中……真在一起的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有些忍俊不禁地默默别开脸容。折扇轻轻在桌沿一敲,掩饰地站起身来。
“那么,杨兄……就此别过。”
桌边那眉宇风流的男人正给自己斟一杯茶,闻言赶紧吞下摇手:“等等,等等。”
“……”他探询地看过去。
“这屋子里有些效果甚微的催情熏香……二位内功精湛,这一点点小药物,自然觉不出来……”杨庭芳走前两步,长指点点桌边早已头昏脑胀的某位少年:“但是他……是不是定力就不大够了?”
流景心里一个咯噔,下意识垂眼望过去。
他刚刚专注于剿灭蜀山的大计里,清歌在一边乖乖喝茶,一举一动他也没怎么注意。
杨庭芳若不提醒,他还真看不出来——少年呼吸急促地伏趴在桌上,嫩白的一张脸蛋,涨得通红通红。身子也摇摇欲坠的,刚拨弄了一下,便丝毫无力地软瘫进他的怀里。
一摸那汗晶晶的额头,已然烫手得吓人。
32.
感觉到被人从身后抱起来,少年恍恍惚惚张开了双眼。
“景哥哥?”
“是。”
“这,这地方很奇怪……”
“……”
“从一进来就有些燥热,现在越来越……”他迷糊起来,呼出来的气息又急又烫:“我是怎么了?”
“……”流景默然不语,但见不远处的杨庭芳笑得下流,只清清嗓子道:“没什么。你有些发热,我给你打盆凉水,擦擦身子。”
少年动情的样子有些刺目,很熟悉,很留恋。仿佛勾起了哪些曾经热力四射的回忆……流笙跟在弟弟后边,却紧忙地低下头,不再去看。
在杨庭芳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带上门,他逃也似的匆匆抢去流景的前方。
“我去前边找客栈打水。”淡淡抛下这么一句,他头也不回地走开。
“大哥……”似乎有些应付不来,流景在他身后唤道。
他却慌不择路,只不想再看到清歌那张秀丽雪白的脸容。脚下加了三分真力,风一般地离开了这家妓馆。
“跑那么快做什么?”流景些微地不解。
身上背负着个蹭来蹭去的大麻烦,导致他根本跟不上一身轻的流笙。那麻烦却浑然不觉自己有多不安分,挣动着贴近他的颈项,细微烫热的气息吹在他领口露出的肌肤里。
流景忍不住苦笑。
“别动。乖乖呆一会……就好了。”托着少年的双腿,他皱眉轻声地道。
他的话语虽在清歌耳边,听上去却遥隔千里。
他知道,清歌此刻必定及其难受,本就是个未经过男女之事的少年,哪里受得了催情剂这么大刺激。
他也知道妓 馆里会有些小动作,却疏忽了熏香这一条。这种香对于他和流笙断没有任何效用,但清歌那正从孩童走向成人的身体……却经不起如此挑逗。
青涩的反应汹涌而至。让少年无比慌张。
下身仿若爆裂一般,烧得泪水都模糊了眼眶。只知道反手牢牢抱死流景的脖子,却控制不住自己颤抖而干渴的嘴唇。
流景只觉得颈间微微酥麻,湿润的触觉很轻很软,令他不引人注目地浑身一颤。
竟是少年猛地把唇贴住他的脖子。
好像在渴求他的血液。又或是在渴求他跳动的脉搏。那温暖的舌尖也靠过来,猫一样的慢慢舔……慢慢舔……
他若是这样走到大街上,会被别人怎么看?
想到这里,脚步就是一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豫在这温柔乡的门口。
清歌愈发地失了神魂,并紧的双腿,一个劲地互相摩擦。嘴唇也颤抖得厉害了些,呜咽着、战战兢兢地,主动靠上他削薄的双唇。
泪水从紧贴的嘴唇间滑落下去,竟酿成无比甜美的涩然。
仿若某层禁忌猛然被冲破,业火冲天而起,少年脸上的泪水在过高的温度中被蒸发。
他没有防备,反手紧搂住少年纤细的腰肢,险些朝后跌去。
只这一下,就让对方得到鼓励般“唔”地呻 吟出声,手臂环得他更紧,并怯怯伸出自己柔滑的舌头,笨拙地要顶进他口腔中去。
数十重纱帐,原本只是一季淡漠的红。
此刻却让那把业火烧起来,烧起来。明亮地冲天,红得惨烈,不可抗拒。
纱帐内那些淫靡涌动的人影,似乎被隔得很远。旖旎浪荡,好像无声的嘲笑。他终于一个没站稳,被那啃咬般的吻逼得扑通坐在地上。
脊背有些吃痛。他略略撑身想要站起来。下巴上一热,竟被人两手捧起脸来。
那猫一般的少年趴在他胸前,就着原先的姿势,只要不够般地拼命亲吻。
流景别开脸避过,那吻就细碎落在脸颊上,耳垂间……比唇上更加瘙痒,软软钻进五脏六腑去。
想要拉住他头发带开,又怕弄疼了他。
他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大概此刻也只剩本能。
想至此,流景忍不住微微叹息起来——早知道,就真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外边,也好过变成现在这种骑虎难下的局面。
只可惜当时,他满脑子都是捉弄的念头罢了。
33.
人是晕晕乎乎的,落下来的吻便也没什么气力。少年抓着流景的衣襟细碎地印上唇去,脸上的神情都是空白和茫然,眼睫沾了湿意,隐隐透出股迷惑的稚气来。
突然间胳膊却被人握住了,那人的手指修长有力,轻轻一带,他便觉得视野颠倒。心头软软翻腾了一下,就此被仰面撂倒。
他轻微发出个“唔”,手指下意识扯住身畔红纱。那架子摇摇欲坠的,一片柔和的红,没什么预警就朝他栽倒过来。翩然覆盖上两人的身躯。
流景的脸随后在上方闪现出来,剑眉星目,安然恬淡的神情——只是眼角压着缕隐忍的欲。
那样子愈发地炫人眼瞳,如同巨力的漩涡,明知道被吸进去必死无疑,却也不可抗拒地向那中心漂过去,漂过去……仿若一叶孤独的舟。
清歌浅浅地喘息着,不禁伸臂环住他的颈项朝自己搂过来。
“我不会伤了你,只是……你要听话一点。”仿佛再不能忍下去,流景的低语在他耳边漫不经心地掠过。
“……”他张张口,干涸的嗓子发不出一个音节。
“这件事原也是我疏忽了。”流景顿了顿,稍撑起身来从上而下地看住他:“我会帮你解决。你……不用担心。”
一线理智在黑洞尽头挣扎地闪了闪,随即被熊熊烈火烧尽,万劫不复。
我现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就算如此自问,清歌也是迷茫。唯有仰脸拼命地想,拼命地想。
眼前透明的红色漫无边际,偶尔飘落在灼热的肌肤上,都让人忍不住轻颤。衣衫却真的一件件少下去,直到整个人都完全曝露在这冶艳的空气里。
一只手温柔地拂过来,捏起他精致的下颌,给了他一个富含诱惑的亲吻。舌尖深深浅浅顶进来,比他毫无章法的乱吻纯熟上不知多少倍。
他被迫地张开口唇,身上却愈发地燥热了。按在下颌上的手指不怎么安分,灵蛇般一路蜿蜒地游走,从胸口到小腹再到两腿之间……最后竟一把握住他胀痛而脆弱的源头。
他的脊背猛然绷直,惊呼便冲口而出。流景忙垂首吻住他两片微翘的嘴唇,手指却动的更加快了。
所有的血液一瞬间汇聚到下半身去,清歌的双眼大大睁开,颤抖着挣扎着,脚趾尖都酥麻得让他想惊叫……没坚持多久,就感觉顶端被人轻轻按下去。
他从喉咙里似是痛苦地轻哼一声,死死抠住流景背后的衣物,头脑里完全空白下来。
热液不断不断地涌出,红色纱帐掩盖着雾气蒸熏,竟让他呼吸困难。
余韵一波波地侵袭而去,眼前尘埃缓慢地乱飞,浑身都被蒸得汗湿。而后有人笑着问他:“舒服些么?”他一惊看过去,流景眉目似含了情,又似含了笑,绝伦的五官,几乎要勾人魂魄。
此时神智已然稍稍冷却一些,少年的脑子里便“嗡”地炸开了:“我……我……我刚刚……”
“你刚刚很听话,表现得很好。”他看到他笑了一下:“看来……真是第一次。”
“……”也不知怎样回答,左边胸口似突然被掏空,心噔地猛然坠落。少年红红脸地抿着唇,又窘迫又为难。
流景看他白玉似的肌肤透了绯红,青涩的别扭劲很是迷人,不禁心头一动,想要说点什么来捉弄。
见他实在不好意思,便又化作了一笑:“好在并不是什么烈性的媚药。”
少年还是不太敢看他似的把眼眉垂低下来。半晌才有点迟疑地道:“手……”
“什么?”流景已掀掉红帐起身,闻言回过眼去。
“……你的手,是不是弄脏了。我,我的外衣先借你擦擦,等等回了客栈,我再打水给你……”
流景好笑地勾起唇角:“你以为这里是哪儿?”
“呃?”
“青楼这种地方,弄点水又有什么难处?”
“啊……”清歌恍然地坐起身来环视:“我们还没出去?”
“你觉得呢?”流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抱着我走了挺久的,还以为……还以为到了其他的地方……”清歌小心翼翼地四处乱看:“没想到走这么久还在青楼里。”
流景哭笑不得:“这应该怪谁?”
要不是被他死缠着,百般腻歪……也许他们两个早就应该到客栈里了。
“那,那就要点水好了……”
其实用不着他多说,流景的动作也要快上十倍。唤来一个龟奴,摸出块碎银给了他。
龟奴收了钱,屁颠屁颠地引他们到后厅去沐浴。妓馆里这些事情他司空见惯,连客套话都用不着说,就把一大盆热水备好了。
34.
一切处理完毕,流景方才带着小孩儿走出门去。暖阳已向西斜,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比起晨时稍显疏散。
妓馆对面的杂货铺关了门,一格格的木板上,有青年抱剑而靠。因为在闭目养神,那张俊秀之极的脸容便看起来有些阴沉。
想是在此处等人,却不知是在等谁,等了多久。
流景微微一笑走近前去,唤了声:“大哥。”
青年倏地睁开双眼,眸子里也是雪风盘旋:“在里面磨蹭这么久,干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流景淡淡笑道:“还能干什么?他那时候一步也走不动路了。”
流笙下意识朝旁边的清歌看去,但见其脸色潮红,头发湿润,神情里天真的蠢气少了几分,倒是隐隐多了种妩媚的风情出来。心头一震,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猛地看回向流景的方向:“你……你把他……”
“大哥误会了。”流景摇摇头打断他:“你当时跑得太快,我一个人应付不来……情势所迫,十万火急,也只好从了他。”
说罢,他觉得很有趣似的一笑,眉眼弯弯地看向身边清歌。
少年的脸登时微微红起来,不大自然地转开眼光到别处。
“……”流笙一来不信,二来看那两人眉目传情的很是无名火大。径自从门板上直起身,态度恶劣地抛下句:“走了。”
“大哥在哪里找到的客栈?”
“……”流笙顿时语塞,脚步停了停道:“还没去找。”
他走出几里路,见流景没跟上来,便火急火燎地回头到青楼去。刚刚进门,就被红帐下身躯交叠的绮景震得后退出来,而后便心乱如麻,一直等到这个时辰。
流景轻轻一叹:“可惜了,我还想着长阳客栈的天字一号间。”
流笙瞥他一眼,也不觉愧疚,只道:“现下有地方住,你就该知足了。”
流景笑道:“我是怕委屈了他。过两天就要上蜀山去,怕是过不了什么好日子了。”
流笙顺着他的手指看到清歌,冷冷道:“他懂得什么。”
清歌终于有机会插话,赶忙道:“我住哪里都可以的。”
流笙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他知道流景是拿清歌做借口。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最是讲究,吃穿用住,总是有挑选和喜好。每每出门,没条件也倒罢了,有条件还吃不好住不好,是他一向大忌。
以那样古怪的性子,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但事情弄到这局面,三个人都有责任,也没有独独怪他的道理。
结果天色染黑他们才找到一个偏僻客栈落脚,客栈里只剩下一间上房,当掌柜的当伙计的,全部都半死不活。老板娘只知道在木台子上拨拉算盘,那木凳子一屁股坐上去,还吱嘎吱嘎直响。
流景“哦?”地一声,微笑有点深不可测:“没有酒,没有热菜,连房间都只剩一间了?”
掌柜撑着下巴打哈欠,顺手打死柜台上一只苍蝇:“您把小的的话再重复一遍,房间也多不出来。”
流景哧地笑出声来,身体前倾,同样托住了腮,懒洋洋地看他:“要是能多出来,你就不收银钱,白让我们住一晚上?”
掌柜的奇怪地看他一眼,声音还是有气无力地拖长:“客官长得体体面面,怎么净说些不合道理的话。小店真的就只剩一间房了,要住不住,不住……您还请另觅别处。”
流景笑吟吟地道:“不必不必。你这里……我很是中意。”
流笙看到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古怪脾气又犯了。
他并不想在这种小地方惹事,咳嗽一声想要劝解,却见身边锦衣的青年身形微晃,眨眼功夫就闪到二楼的天字间门口。
“他去做什么?”清歌过了片刻才找到流景的身影。
“别理他。”流笙叹一口气,随意找张木桌擦擦灰坐下:“老毛病了。”
话音刚落,清歌就看到二楼的青年带着温和的笑容,使折扇扇尾叩了叩门。
掌柜反应迟缓地默默伸出只手去:“客官不可……那里住的是崔大爷——”
流景的手略略一顿:“崔大爷是谁?”
“是……前边山上的……清风寨寨主……”
“唔……”流景挑眉颔首:“大约你也是不知道的,我是崔大爷的大爷。”
他说罢这话,又笑了一笑,见没人在房内应声,干干脆脆一掌打松了门锁,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清歌瞠目结舌。
里边的人怕是刚刚睡着被吵醒了,仗着嗓音雄厚,竟开始破口大骂:“你娘的小白脸儿,大半夜的进老子房里干嘛?抢钱也不看看地方,抢到你爷爷头上来真是找死……”
蓦然一阵喀里喀嚓的诡异声音,而后传出阵凄惨的哀嚎。
清歌一身寒毛陡然树立起来,惊异望向流笙,后者司空见惯一般,正泰然自若地在桌边喝茶。
流景含笑的声音方才响起:“我不喜欢房里有死人的味道,劳烦你从窗子里走一趟。”
这话话音落下去有一会儿,清歌便听到隔老远有重物坠地的闷响。
流景的乱七八糟手段他见得多了,也知道这人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狂性大发。但眼睁睁看着他丢人出窗也还是有点惊惧,和客栈里其他人一起呆若木鸡地看着天字间,却说不出话来。
而后流景拍着手心的灰尘,从房内走出:“还差一间。”
打算盘的老板娘顿时两眼一翻,朝后晕了过去。
35.
这真是,世风日下……
清歌收敛神魂,赶紧跑到二楼去。
“你,你干什么……快住手……”他使劲扯住流景的胳膊:“好端端的为什么杀人?”
流景冲他笑了笑:“你放心,他死不掉的。这人还有点轻功底子。”
清歌只不肯放:“死不掉又如何?你快收拾收拾睡觉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呢。”
流景的表情竟是莫名大过内疚:“可是,还差一间上房。”
“我将就将就睡外边好了,你和他一人一间吧。”
流景不动声色地看看他,又看看被拉住的胳膊,轻轻一挣,就挣脱了。
清歌以为他要发怒,稍稍后退两步有点害怕。不想他却笑了,忽而绽放的昙花一般,让人一望心惊。
“也是。那么,我们两个住一间好了。”
清歌张大嘴巴,稍显意外地“啊”了一声。
他被流景亲过抱过捉弄过,就是没一起睡过。潜意识里他只有小时候噩梦做得浑身发冷时,才会悄悄爬到母亲的床上要求同睡。
“不,我还是……”他下意识地摇手,却听身后传来个冷然的音色道:“二弟,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和别人同睡么。”
他一回头,流笙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了。淡紫色的眼瞳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空留了满脸意味深长。
“哦?大哥对我的喜好……什么时候这么关注了?”流景笑吟吟地转过头去。
流笙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流景摇摇头,走过去拉住清歌的一只手:“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爱和我抢。”
流笙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大哥刚刚问我那句话,难道不是不想让他跟我住同一间房么?”
“……”
“不管一样东西再怎么低贱不堪,只要被我看上了,就立刻变成了举世无双的宝贝。”流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捏紧清歌想要挣脱的手掌:“开始的时候你表现得有多讨厌他,大哥,你是忘了吗?”
流笙被这话逼得后退了一步:“胡说八道!我何曾……”
“你在想什么,我最清楚不过。”轻轻打断他的话语,流景的笑容中,仿若多了丝怜悯的意思:“不要忘记,我们是亲兄弟。”
流笙满脸不可置信,想要反驳什么,却只觉得心脏隐隐有种要爆裂开来的感觉。
他是对的,他是对的。反驳不了的最可悲之处不过在于——流景他竟然是说对了的。
十年,二十年,哪怕再过半生,他们两人也不会很不一样。
永远是争抢着的、微妙地敌对着的……第一次他爱上解语,牵累了流景。这一次却因为流景,他对一个痴心妄想的傻小子狠不下心。
“把解语让给你一次已是底限。你以为……我会容忍你再从我身边带走任何东西?”
辨不清边界的思绪里,他听见流景这样说。
整个人都被打了一闷棍似的,恍惚得乱七八糟。
“他既不是宝贝,也不至于不堪……不过是个平凡的傻小子罢了。但,你敢说你对他这么好,不是为了做给我看?”混乱中也不知怎地,他竟说出口来。
流景的脸沉了一沉,拉着清歌便走进天字间里去。
小孩儿进了房间还是没反应过来,傻不愣登的样子,木木坐到床边去。流景打水过来要给他擦脸,手刚伸过来,就被他下意识地轻轻避开了。
“你对我好,不光是因为我像苏解语吗?”
“……”流景右手一顿,而后微微笑起来:“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只是钝一点而已,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唔。”青年眉尖挑了挑,收起手中的毛巾:“你听懂什么了?”
“你要拿我去气苏流笙……”
“你觉得你能气得到他吗?”流景不紧不忙地打断他:“我又没有回答他,不是么。”
那语气好像在说就凭你也能气到他一样。
“呃……”清歌稍许呆了一呆。但他确实看到流景的脸色沉下来了啊。
“有些东西该你想,有些东西不该你想,空闲的时候动动脑子是好的,胡思乱想就是你的不对了。”流景终究是压住他的肩,细致替他擦去脸上灰尘:“迁就你,我是无所谓的。但若要我纵容你……还嫌太早了一点。”
对于流景来说,清歌只是个和别人都不同的消遣。他只觉得这孩子新奇有趣,讨人喜欢,光看在眼里,就抑制不住地怦然心动。
长生殿里没有这样的人,他活到这么大也没接触过这样的人。被清歌的眼睛一看,他竟能意识到原来杀人是不对的……以前他何曾这样想过?
一来二去的,就渐渐激发了心头那一丝良善的底线,也慢慢开始舍不得这孩子的离开。
说到底,他是怕自己会彻底沦为一只嗜血的魔,而再做不成人。
所以他舍不得清歌白白死在蜀山上。
他仍想要清歌陪在自己身边,过着除了依赖他一无所有的生活。
可这当口少年却低下头去,小声地道:“你干脆说我是个筹码不就得了。”
流景目光一闪,抬起头来:“什么?”
少年默然摇头:“没什么。”
他垂着眼坐在那里,侧脸乖巧,嘴唇红嫩欲滴。流景忍不住在他面颊上轻轻一吻,笑道:“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这时候的流景才让他熟悉了一些,青楼中温柔吻他的那一个,和方才同流笙针锋相对的那一个,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遥不可及。
36.
第二日醒来,天竟灰蒙蒙的。
倾斜到边缘的阴沉预示着不久后的一场滂沱大雨,清歌趴在窗前看了一会,手心朝上地伸出去试试,回头肯定地道:“下雨了。”
流景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看看大哥叫好车没有。”
他走出去,华服锦衣的背影,把人衬托得很修长。
清歌看着他的背影,敷衍地点了点头。
早上醒来的时候,流景的手臂就搭在他胸前,极没有安全感似的紧紧把他拥在怀里。他转过头去观察那张玉琢的脸孔,那眉宇微微皱着,睡梦中的呼吸好像一声长叹。
稍微动一动那人就醒了,连让他同情的时间都没给。一醒过来,照例又是那张从容微笑着的脸:“你踢被子,快要冷死我了。”
说罢就伸手过来捏他鼻子,他咿咿唔唔地躲闪着,奇怪刚刚一瞬间看到睡梦中的流景,怎么会觉得他那样可怜。
那种冷了很久又孤单了很久的感觉,那种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他的感觉……在他真正成熟了之后,也未尝能完全地、透彻地理解。
没过多一会流景又回来了,优雅地用折扇叩叩门板。
“走吧。”
他赶快抱了自己的包袱,一溜烟地跑过去。
太阳来不及露出个脸,大雨便真的下下来了。马车在泥泞小路上颠簸,乌浓的云朵快要压上人头顶去。
车厢内突然传出一声喝骂:“走那么急干什么?稳着点儿!又不少了你的钱。”
戴着斗笠的车夫忙伸手去拽缰绳,却只从喉咙里呜呜哝哝地发出些音节,说不出任何话来。
流笙托着小孩儿的下巴,正细细给他脸上的湿面皮描眉毛。马车忽而咯噔,他手一颤又险些画到嘴唇上去,忍不住再次厉声喝道:“叫你走稳点听不懂怎地?!”
车夫唯有再次苦笑,更大力地拽起缰绳。
流笙方才看出了什么,哼一声道:“原来竟是个哑巴。”车夫眼里怨毒的光芒倏忽飞逝。划得横七竖八都是刀疤的脸孔,更加朝斗笠下藏去。
愈临近蜀山脚下便愈是险恶,易容是肯定要的。但这容要易得有规矩——普通人看不出来,却瞒不过允十娘一类手段老道的人。
流笙的易容术堪称天下一绝,但如此尺度毕竟不大好把握,故而先得在小孩儿的脸上试上一试。
车夫又回头看了一眼,微微压低自己的帽檐。
他手中攥了个形状奇特的圆形小木筒,趁着雨势倾盆一拉尾线,一根红得显赫的菱形镖便“嗖”地直射向前,钉死在一棵杉木树上。
光做这么个小动作,他已出了一身冷汗。注意力转到车厢处,仍听那三人为了易容嘀嘀咕咕。
他方才松懈一口气,下手赶马两鞭子。但听车厢里有个少年说:“我要小解。”便忍不住竖起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晰。
一声呵斥随之便到来了:“刚刚喝那么多水做什么?”
少年委屈道:“我渴啊。”
脾气本就不大好的青年快要给他气死:“荒郊野外的,还下着雨……”
“可是我憋不住了。你要我尿在车上吗?”
流笙一辈子最爱干净,闻言登时怒目而视,眼里藏刀。
流景微微一笑让车夫停下,而后整顿衣衫道:“我陪你去。”
“不要不要。”清歌大摇其头:“你看着我尿不出来。”
流笙更是恼怒,踹一脚车夫后背道:“专挑这么些道走,上茅房都成了麻烦事儿。”
车夫硬生生受了他一脚,隐忍不发,只是心想你们长生殿人踢了我多少脚,往后就全部在真正的苏解语身上还回来。
他被人断骨药哑,形同废人……受尽了侮辱,吃尽了苦头。
可是很快,这一切就都可以报复到真正该死的那个人身上。他想看着大师兄抓这小鬼回去,想看着这个害他到如此田地的小鬼生不如死……
他要保证大师兄带回苏解语去,万无一失。
37.
大雨瓢泼。
郁郁苍苍的树林被浇成一片辨不清的白茫,清歌压了压斗笠去解裤带,却怎么解都觉得不对劲。
他很郁闷地转过头去,脸蛋被雨水打得湿淋淋的:“你能站远一点吗。”
身后的流景眨了眨眼睛:“我不看。”
“……你还是站远一点吧……”
“好。”他笑着后退了一小步。和刚刚的位置大约有半尺的区别。
头顶的树叶子好像嫌冷,飒飒抖了两下,清歌默然无语了一会,终究自暴自弃地回身解决问题。
重新系上裤带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吓了一跳地仰头,却只见雨势又凶又猛,见二连三地砸下,差点掉落进微张的瞳孔里。
“完了么,走吧。”
“啊……嗯。”他如梦方醒地跟上去,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流景瞅他一眼。
“那个,好像有人……”
“……风吧。”流景这样回答。
雨幕之下他的笑容里竟有些雾蒙蒙的暗色。
他们身后确是有人的,从马车入林直到现在,寸步不离地跟着,但一般来说,清歌是发现不了的。
若非穿着蓑衣行动不便,他们断不会不小心发出这么大动静。
两人还怕流景发现,屏息在树上等了好久,见其背影在树木尽头消失,方才舒一口气跳下身来。
“没必要再跟着了吧?”其中一人问询地道。
“嗯。应该是个真的。”另一人顿了顿:“前次苏解语是自个儿在外头作孽被掌门捉回去的,这次学聪明了,连让他小解一下都不放心。”
那人沉默片刻:“我总觉得他是发现咱们了……这么大响动……”
“难说,你也不看看多大的雨!”
“可是,”那人欲言又止地:“你不觉得这一路上……实在太顺利了么?我们刚刚跟上去,他们就下车来,方才那么大响动也……没被注意。会不会只是做戏给我们看?”
“你呀。”另一人笑他:“你就爱多想。那魔头骗我们有道理,但不是传闻他只对华海碧三那对恶夫妇说实话?你别忘了碧三因为这小子大发雷霆,在大兴踩断了六师弟的骨头。若不是真的,老妖婆何必在自己地界上弄出那么副不好看的局面?”
那人猛地抖了一下,大声道:“不错!以六师弟的描述来看,这小子确实是福大命大,被掉包回去了!这么说我们蜀山内还有内鬼啊!”
“无论如何,先回去通知大师兄!六师弟处处都有放路标,等等沿着追过来就行!”
“看他们这方向,好像是向着蜀山去的……”
“大师兄要把小鬼头先换回去,我们只按吩咐去做就好。那魔头要去蜀山,这其中必定有诈,还得告诉大师兄千万小心。”
两个人边说边走,却仅仅在担心“大魔头似乎要去蜀山派”这件事,把方才看到的少年抛之脑后,仿佛那铁板钉钉就是苏解语了。
他们丝毫不知流景此刻多么悠闲。
雨势稍刹,他便坐在车厢中,长指挑起一线帘子,目光如水地盯着过往雨景看。
其实从那两人一跟上来他就发觉了,只不过路途还长,要做的戏还多,这一次,他便懒得管罢了。
他有多长时间,没见到解语了?算起来真是久得怕人。
那张永远神采飞扬的脸容,他忘不掉。每每忆起总是疼得不敢再想……蜀山那个地方,到处都是伪善的卫道士,解语一个人被悬挂在中堂,一定又恨又怕。
解语死了,魂魄应该也游移在蜀山深处,孤零零的没有个陪伴。从小就那样黏流笙的性子,忽然间要他独自面对死亡,这是怎样残忍又可悲的历练?
现在好了,解语很快就可以完整无缺地回到他们身边来了。苦难磨尽,他们还是三个人一起……只是突然间有一个不能说不能动罢了。
他要用寒魄丹把解语保存在他们一起长大的长生殿,他要让解语安静而延续地睡,睡在最奢华的地下墓室里。
再也不用孤苦,再也不用惧怕。
一个人的滋味那样难熬,他清楚,他明白,他也曾发誓绝不让最爱的弟弟尝试这种滋味。
但他终究食了言。
解语会不会怪他?
怪他也好,若解语还能睁开眼来怪他,他纵负尽这天下的人也没怨言。
就好像当初决定投奔长生殿一样,站在与世俗和正义对立的另一面上,却义无反顾。
“喂,你……你怎么了?”身边突然响起少年惊异的声音,他回过头去。
“你看看……他好好地这是怎么了……”光自己叫唤还不够,清歌伸手去拉流笙的袖子。
“……”眼神凉薄的青年静静看过来,亦是一愣:“你……”
流景微勾着薄唇,五官兀自精致绝美,却从眼里眯起的笑意中满满透出悲戚。
眼角一滴晶莹的什么,顺着脸滑落下去,停顿在尖尖的下颌上。
他流泪了。自己却还不知道。
“刚刚谁也没说话来着……”清歌被这景象吓得瞠目结舌。他可以想象流景杀人放火,可以想象流景怒不可遏,偏偏想象不出流景落泪。
他的眼泪也只此一滴,仿佛此生会流的泪早在其他的时候流完。
青年淡漠地收回搭在窗口的手。
那只手极端地优美,雨水在手背上沾得满满,而后凝结成一颗颗珍珠似的水滴。
“是雨。”他一如往常地笑着把手伸了过来。
38.
“他是哭了吧……”到了客栈之后,清歌依然心有芥蒂地把流笙悄悄拉去一边问。
流笙侧弯着腰只是皱眉:“是你看错了,二弟自己都说只是雨而已,你还胡思乱想个什么劲。”
“雨不可能淋到那个方向去啊。”小孩儿坚持自己所看到的。
“你就不能眼不见为净?”流笙瞥他一眼:“他是你什么人?”
清歌脸上一烧,说话便有些吞吐:“……他不是我什么人……我,我就是关心一下……他之前,他之前也挺关心我的……”
“他对有利用价值的人都那样,你分清楚点好不好?”流笙一时来气,出口说了重话:“别以为帮你开了苞就和你怎么样了。”
清歌听到“开苞”俩字差点咬了舌头:“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该做的都做了,还怕我说?”
“不是,你想得实在是太复杂了……”
“……”流笙冷哼:“那你告诉我怎么才不复杂?”
小孩歪头想了一下,支支吾吾地道:“那天我确实缠着他不让他走……但是他就只是,只是……”
流笙斜睨着他:“只是什么?”
接下来的话太难以启齿,清歌一时间不知该用怎样的词句来表达,咬牙思索半天,终究不想自己的清白就这么被流笙误解,于是声如蚊蝇地挤出几个字来,含糊不清。
流笙没听见,不耐地皱起眉来:“说什么?大点声。”
“……他只是帮我摸了摸那、那里……”
“……”
流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热气立刻上了脸,腾地直起身呵斥:“这种东西你告诉我干吗?!”
清歌觉得他的火完全发得没理由:“是你自己又要问……”
“我问你就要说?!”
清歌茫然地挠头看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和流笙交流不到一块去。但流笙别着脸,他根本看不见其表情到底是怎样的。略略前倾地抬眼搜寻,却不意间被对方冷冷扫了一眼。
“看够了么。”
“啊……”
“看够了就滚回去,把外衫换了。”
清歌下意识地低头,自己的外衫湿乎乎的,再穿下去估计非伤寒不可。
“呃……”流笙对他总是凶巴巴的,他踌躇半天要不要说一个谢字,话到嘴边打了个滚,终究还是算了。
他怕流笙再没好气地骂自己婆婆妈妈。
回到自己房里就脱下了湿的外衫,坐在床沿使劲地拧,竟拧出不少水来。正准备找个高地儿挂起来,便听门被人叩叩地敲响了。
“等……等一下!”他忙不迭地去抓干衣裳,连抓几次都没有抓着,门“吱呀”的一声,却已经被人推开了。
“哟,你这是补偿上次看光了我?”来者容貌媚惑,眼眉里眯满了艳丽的挑衅,只看着他一个劲地笑。
他做梦也想不到允十娘会冠冕堂皇地出现在这里,赤 裸着上身朝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到紫榆木小桌。
“怕什么,我很像坏蛋吗?”他笑着,身姿妖娆地走过来,连腰肢都带着股春色袭人的味道。
“你哪里像什么好人?”他进清歌就退,绕到桌子后面去,喃喃道。
“我不是来对你怎么样的呀。”允十娘摊摊手:“我还想要活很久很久呢。”
“啊?”他说话太跳跃,清歌不明所以。
“你家两位厉害的哥哥大人就在隔壁。你要叫起来,我岂不是自寻死路?”一缕乌发挡住他笑眯眯的眼,露出的白牙也森寒森寒的:“可是我如果不对你做什么的话,他们也没有理由在客栈里跟我开打,对吧。”
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说不过去,摊了摊手道:“好啦好啦,假的那具尸体还没来得及运过来,准备还没做到万全……我就是来看看你嘛。”
清歌闻言差点原地摔一跤,好不容易站定了,抬头问他:“你到底想如何?”
雨帘潺潺,室内温暖如春,少年那眼睛亮晶晶凝视过来的样子,像某个雨夜里他徒手杀过的一只小羊羔。
血是温热的,甘甜的。那样明亮的清澈的胆怯的眸子,最终也熄灭了,绝望了,安静了。
若能折磨得这双眼睛也无神,那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
男女莫辨的美人忽而展颜一笑。
“真好玩。难怪我上次见了你之后这么舍不得。”他身形一晃——清歌甚至没看到他怎么移动的步子,那花哨的衣衫就猛地近在眼前:“想如何?吃你豆腐呗。”
满鼻腔都是那香喷喷的味道,清歌鼻腔发痒,忍不住想阿嚏一声。
可允十娘却格格地笑出声来,伸出纤纤玉手,几乎是下了狠劲,猛拧了一把他白皙的脸蛋。
39.
清歌痛得眼前一花,好久才慢慢清朗开去。待他松开手去,脸颊竟尔红肿一片。
“别碰我,我要叫人的。”小孩儿被掐得警惕起来,揉着脸蛋朝后退。
允十娘冲他嘻嘻一笑:“怕是不用你叫,人早就来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道:“殿下,一直站在门口不累么?进来坐坐吧。”
清歌恍然地回头,方才见门口一袭淡色的衣角抖了抖,身着锦服的青年微笑着踏入房内。
“这真是……一刻都松懈不得。”
允十娘“咦”了一声:“此话怎讲?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呀。”
流景笑容依旧:“自然。你要是做了什么,也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儿。”
允十点头赞许:“丢过一次人,更小心些是对的。”
流景又走前两步:“承蒙夸奖,我要带他回房去了。”
“他的房间不就在这儿?”允十娘奇道。
“放他一人住太过危险,我一时疏忽,竟让你钻了空子。”流景那微微担忧的样子看不出真假来,倒是车厢里那伤怀的神色全然不见:“近来赶路赶得太急,弄得人都糊涂。”
“殿下怎知道来的人一定是我呢?”
流景看他一眼,淡淡道:“除了你,谁还如此胆大包天?”
他走过来抓住清歌的手,力道坚决,不容小觑。
清歌被他一个踉跄拉过去,但觉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腕上轻掠而过,不禁抬眼观望,只见他脸上神态稍许放松。
“殿下不是说这次不饶我了?”允十娘歪一歪头,粲然一笑。
“你没在他身上下什么奇怪东西,我还要多谢你。临近蜀山的地界,多少是要小心些的,不便闹出大动静来。”流景极有风度,竟一一说明。
“殿下一说我才想起来,您来蜀山是有何大驾呢?”
流景声音有些懒散的飘忽:“来拿一样东西。”
“只是拿一样东西?”
“不错。”他顿了顿:“拿完就走。”
“我猜不到,您有什么东西落在蜀山,非要亲自来拿不可?”
“……”流景笑而不答。
可就算他答,允十娘也固然是不信的。以手背掩过红唇边挑 逗的笑意,目光盈盈地凝视着他。
两泓深潭似的眸子里有杀意在烧,只一下,又蓦然无踪。
窗外一树杏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一声瓷器碎裂的尖利响声自楼下传来,婷婷站立着的美人欣然地又一次勾起了嘴唇。
他并不曾施过脂粉,偏比最俊俏的戏子还女气几分,这么嫣然一笑,勾得人魂魄都去了七分。
他看着清歌一直笑一直笑,清歌开始还觉得莫名其妙,片刻竟眼前一晕,险些栽倒。
眼前再度清明时只觉得冲自己笑得人那样好看,好看到恨不得拿手去摸一摸那张笑脸才甘心……少年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却有种要往允十娘那里去的势头。
允十娘眼里似蒙了浓浓雾气:“好孩子,到我这里来。”
可流景的手指随后覆上眼来,并轻扶住他纤细的肩:“允十娘,你敢在我眼前用摄魂术?”
清歌听到这呵斥却只觉得心浮气躁,不管不顾地回头,竟毫无章法地一掌打向身后流景。
流景折扇微扬,便轻易将少年的攻势阻隔在半空,转脸淡淡道:“你在逼我跟你动手?”
允十娘笑道:“我打不过你。”
“知道还要来送死?”
“就是因为知道,才不会死。”
他风姿绰约地朝两人走去,眼角下一颗泪痣,胜过世间任意妖娆。
“准备……已然万全了。”
“嗯?”流景的眉头略略一簇。
“你们真是难弄得很呢,殿下。”
“……”
“我特意叫师弟把你们送来这家客栈,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流景不说话地瞧过去。
允十娘微微一笑,淡淡启唇:“竟然大意到如此程度,我该说你什么好?客栈里到处都燃了散仙粉,您是真闻不出,还是装闻不出?”
流景心下一动,开口欲言,一个不注意,清歌便迷迷糊糊挣脱了他的手心,一头撞向对面男女莫辨的美人。
允十娘笑着接住他,继续道:“不过也是。散仙粉这种东西,没事先服过解药,闻上一炷香的功夫必定内力抽空。三天之内形同废人……全天下也不过三包而已。您没有闻过,自然闻不出来。”
流景提一下气,果然内力空空如也,不禁暗自称奇:“你是从哪里弄到的这些?”
允十娘也不掩饰:“杨庭芳送的。”
流景微微一笑:“他还真是有几件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也真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他还告诉我,十日之内你们必来蜀山取物。”允十娘顿了一顿:“结果你们还真的来了。”
流景内力尽失,也不见有多急迫,只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刚刚一直拖延时间,是等这药性发作?”
允十娘抿唇一笑:“殿下还用得着问么。”
40.
他将怀里的少年视若珍宝地捧起来,轻轻在那莹润的脸蛋上亲了亲,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在嘴唇上亲了亲,而后抬起头笑眯眯地道:“他可真香,你别怪我轻薄,我最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孩子。”
流景心道你那是哪门子喜欢?不过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弄罢了。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我大哥呢?”
允十娘大大方方地道:“殿下没听见刚刚楼下的杯裂之声?这一声的意思大抵是说——大公子已经没了内力,被我几个师弟五花大绑在床头了。”
流景心底又是淡淡一笑,他很知道以流笙的性子不会任人摆布到这个地步,只是早做好了蜀山派来换人的准备,有意为之罢了。
就和他一样。
想到解语的尸身约是就在附近,他心中就仿佛有什么扑棱棱的东西振翅欲飞,要极力压抑着,才能维持住一贯淡然的表情。
允十娘双目含了情一般,将昏昏欲睡的清歌放在床榻边,走过来挑起流景尖尖的下巴:“殿下,你是不是现在又气又恨,恨不得杀了我?”
流景现下想着解语的尸身就要到手,倒真不见得多想杀他,闻到此言,却也还是回了句:“你知道就好。”
允十娘很愉快地笑起来:“可是,你上次饶我一次不死,这次我也得饶你一次。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邪教中人。”
与他距离不过两寸,但觉他喷香的气息呼在脸上,很不舒服。流景转开头,只是回避:“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你最好跑得远一点。”
“哎呀呀,殿下何出此言?本来我可是决定要杀了你那心肝弟弟的呢。”
流景目光微有一动:“怎地现下又不愿意杀了?”
允十娘松开他的下巴,后退一步道:“原先怕在派内引起动乱,所以想要原封不动地换回去。但掌门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半月前我捉了杨庭芳去诊,却得知想救他的命,必得让他服下血玲珑才行!”
说到血玲珑,他妖媚的眼里精光大盛,笑意也凌厉起来:“那种邪药,只有碧三才炼得出来……但为了掌门能活下去,什么道义忌讳,也都顾不得了。反正,我允施也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
流景似乎觉得好笑地扯了扯唇:“慕向卿?吃血玲珑?”
“不是他要吃,是我要给他吃。”允十娘柔柔一笑,光线下泪痣竟蒙上薄晕:“如果他知道是血玲珑,定是说什么也不会肯吃的,但……我就是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流景不说话,温雅如昔的神色里,竟有丝似笑非笑的嘲讽。
“为了你最宝贝的弟弟,你一定愿意换的……是不是,殿下?”他的嗓音都柔媚得能滴出水来,诱人遐思,让人不知不觉就想点头说“好”。
真是个妖孽。流景轻嗤,用眼角斜斜看他:“蜀山派内大乱,你也不管了?”
“没了掌门,他们再乱,都不过是群无头苍蝇罢了。”允十娘笑了笑,那样子实在不像正派中人,也不知怎地就坐上了蜀山派大弟子的位置:“可惜了我那亲爱的小师弟,被白白药哑了喉咙,到现在都恨得要死呢。”
“……”流景收回目光,唇角柔软的笑意兀自不散。
“但那假冒的尸身是一定要奉还您的。这种耻辱的东西,还是您自己留着解决吧。”
“……”流景还是不说话,睫毛垂下的角度很令人费解。
允十娘不再想要多说话,扭头抱起床上软绵绵的少年,微微侧过个脸来。
“殿下的动作也得尽快。若不然,每过十天……我就取下他一片指甲。”
“……”
见对方不答,他微微一笑补充道:“这么白白净净笋尖儿似的小手,落下了疤痕,可就不好看了。”
“放心吧。”流景终于答话,却只泰然自若地坐到桌边去:“等不到十天的。”
说罢,他从容而优雅地给自己斟上了一杯香茶。
“好走。”
那临危不乱、成竹在胸的模样,纵狠毒如允十娘,也心下暗暗一抖。
哼了一声抱着少年飞跃出窗,他心里却有止不住的惧怕涌出来,涌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男人那句“等不到十天”,不像是被威胁着,而像在威胁他。
似乎蕴含了巨大的破坏力,凝滞且危险,偏偏无从考证。
41.
清歌从晕乎乎的幻境里醒过来,却只觉得浑身脱力。
他从床榻上撑起半个身子,再揉一揉脑袋,周遭的景物简单但极端陌生。有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还不止一次。
使劲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只好作罢。
此时雨已经停了。夜色降临,月光暗淡,桌台上明明灭灭的烛光孤单地在房间里闪亮。
现在……这是在哪里?
他只记得自己是在客栈里遇到了允十娘,而后流景进来才微微放下心,再然后……记忆便呈现出不甚清晰的灰。
清歌心里一慌,掀开身上的被子。刚想跳下床,薄木门板就吱呀响动了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谁?”他吓得又拽起被子来。
“在我床上睡了那么久,也不知道说声谢谢。”来人在烛火下盈盈一笑,妖冶不可方物。
“……允十娘?”他心下一沉。
“嗳。”那人反身关门,弯着眼眉细致地笑。
结果他还是被作为用不着的包袱,丢到蜀山派来了。
流景对他好,温柔纵容,百般呵护。但却终究是为了把他送进这里来。
一切都做的那样天衣无缝,甚至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意出手救他,流景想要的,大约也只有苏解语的正身罢了。
局设的巧妙,他这个棋子也算物尽其用。
接下来的苦头,却得全部由他吃,好让他把那些在长生殿吞下的、属于苏解语的温柔好意,通通吐个干净。
流景不是真的对他好,他早想到。只是这“想到”总是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没有哪次像这次一般明明白白,叫人心灰意冷。
冷得齿关打颤,也再收不住。
他知道不该抱什么幻想的,只是从小到大除了娘亲,再也没人肯那样对他好过。
这样的好让他防备不了,一旦全盘没收,他怎能全身而退?想到流景明明就在当场,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允十娘带走,血液就无法回游地盘在体内,冻结成冰。
允十娘见他抖得厉害,以为是惧怕再次遭到初始时的待遇,微微一笑朝他走去:“你也不必怕成这样,暂时我还不会对你做什么,你那流景哥哥说了,十日之内必来接你回去。”
清歌浑身一震,缓缓抬头:“他说要接我回去?”
允十娘笑道:“你傻了不成?你是他最宝贝儿的弟弟,他能让你再在我们手上生不如死一次?”
清歌一听理由是“弟弟”二字,就知必是流景计划之中的敷衍。稍稍提起的心再次坠落,只是沮丧地摇摇头,抱紧了膝盖。
允十娘坐到床沿来,伸手摸摸他冰凉的小脸:“不信我?”
少年咬牙避过他的手,沉默不语。
“他怎会失约?要知道,每过十天我就会取你一片指甲……”
清歌闻言大骇:“你说什么?!”
允十娘嘻嘻笑道:“你那时候晕过去了,自然听不见我威胁殿下……你也不必露出那种表情,取指甲又不算很痛,比起你第一次被逼着修习清元心法,已经好太多太多了。”
“你不能这样做。”少年猛地收紧十指。
“怕什么?你哥哥定会来救你的。”允十娘比他还信心十足。
“不。”他却摇头:“他只答应过保我不死。”
“那你就不能怪我,只能怪他啦。”允十娘笑着歪歪头,一副诚恳的样子。
清歌实在不明白如此美丽的一个人,怎会心肠歹毒至此。呆呆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摇头重复:“你不能这样对我。”
“小弟弟,你以为这儿还是长生殿么?”允十娘觉得好笑,柔软的手心翻上去,轻轻抚摸小孩儿的黑发:“怎么得了次怪病,连脑子都给丢了?”
“我是说……我不是该被你们这样对待的人。”少年惨白着脸,目光却异常明亮:“我不是苏解语。我是清歌,竹水桥下卖胭脂水粉的,你去附近问一问就知道……”
“你想说什么?”
“你们换错人了。”
烛火在允十娘黑洞洞的瞳孔里倏忽跳动,而后转为淡而妩媚的一笑。
“我还道你脑子丢了。没想到还是原先那个鬼灵精怪的苏解语。挺聪明的……懂得跟我耍心机。”
清歌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耍心机……”
“你记得么,你第一次被掌门捉进来时,也是告诉他,我们捉错人了。”持续那样笑着,允十娘眼中有杀意一闪而逝:“只不过那次还更可信些,因为你把你大哥的易容术搬了出来。”
“我说的是实话。”少年双眼澄澈,只是坚持。
“天底下还有两个如此相似的人么?死人易容之后还可保持个一两年,活人脸上的易容却根本保持不了三日……”他顿了顿,看向清歌:“若你是假货,不被易过容怎么可能?是真是假,我们三日之后必见分晓。”
清歌的神色倏忽黯然,小声嘟囔:“真是活该这么爱被人骗。”
“好了好了,我不是进来和你闲聊的。”允十娘根本把他的话当作了想逃脱的伎俩,笑容微敛,站起身来:“掌门要见你。你穿好衣服就跟我来。”
42.
穿过铁索桥是长长的铁索桥,穿过长长的铁索桥是更长更长的铁索桥……
一眼望不到头,几片浮云在身畔飘动。
夜凉露重,清歌阿嚏一声,忍不住抱怨:“还要走多久?”
允十娘回眸笑了笑:“我说我抱着你,用轻功一会就到,谁叫你死活不肯。”
清歌吸鼻子愤愤:“你一个大男人老薰得那样香,我怕沾到我身上来。”
允十娘也不生气:“你自己也又香又甜,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才没有……”清歌边说边心虚地抬起袖子使劲嗅嗅。
“怕是奶味儿都没脱净呢。”
听到这句话,清歌顿悟自己被人出言占了便宜,放下袖子大声道:“你欺人太甚!”
允十娘“哦?”了一声,笑吟吟的样子显得很妖孽:“也不看看在谁的地界儿上。不欺负欺负你,如何对得起我平日里辣手摧花的恶人本性。”
说着说着两人已走到一座精致的木宇小楼前,四方尖的顶,构造十分奇特。允十娘伸手去撩帘子,内里便飘出股浓而不腻的药香味来:“到了。”
清歌在原地站定,左看看右看看,却只见四周一片空旷。除了来时漫入云端的铁索桥,什么都没有。仿佛天地之大,只容下这小小一座筒楼。
明明不是什么宏伟筑物,却偏偏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掌门。”允十娘的音色,不似平日里柔媚多姿,反倒压低着多了份敬重:“他来了。”
里面沉寂无声,随后有人淡淡道:“进来吧。”
允十娘回头瞄了他一眼:“进去。”
清歌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人一手提起领子,扔小鸡似的扔进门去。
眼前暖光乍现,先看到地面上铺着的一片竹席,而后才慢慢看见屋内放置的八角玲珑桌,奇怪的是并没有给人坐的凳子。尽头处的紫金沉香炉,幽幽朝外吐着青烟。
他目光再移,对上一双令人不寒而栗的双眼。
惊鸿一瞥间,魂魄便被锐利地穿透。
王者。
两个重重的字擦过脑海,他竟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情不自禁地跪倒了。头颈上仿若沉了千斤重,一点点低下去,低下去……直到额头都涔涔冒出汗来,只敢盯着地上淡绿的席子。
那人眉峰微扬,由半躺改为坐起,白色的里衣衬出脸上郁郁病色,却并不妨碍他高高在上,也并不妨碍他天生不屑的神情。
蜀山派的掌门人,慕向卿。
他笑了笑,拢起过开的领口:“比起上次,懂事多了。”
允十娘走过去扶住他:“掌门,您刚服了药,气血上涌……还是躺着吧。”
慕向卿斜斜瞥他:“我就那么没用么。”
允十娘那样狠毒,在他面前却只有低头的份:“不,我失言了。”
清歌惊疑不定了好一会,方才战战兢兢地抬眼看去。
也不知和他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的人,究竟是哪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刚一对视又忍不住想避开眼神,但他强忍着挺起胸膛,重新站了起来。
慕向卿只是不动声色地观望。
“允施。”他又盯着清歌看了一会,淡淡地道:“刚刚还夸他变乖巧了,怎地现下一看,眼神比上回更让人不快几分?”
允十娘低声答道:“这小子走火入魔之后,似是性情大变。”
慕向卿笑了一笑,轮廓在暖光下有如刀刻:“他本该是个死尸,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
他本就眉目硬朗,英俊无畴,不咸不淡说出这话来,不该死的人也一瞬去了大半条命。
允十娘轻扶着他,却一直不敢在他身边坐下:“掌门,就如我方才所说的……你的病势刻不容缓,这小子的命是要留着跟流景换样丹药的。”
慕向卿的笑意倏忽不见:“丹药?我会吃碧三那不三不四的丹药?”
允十娘仍低低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的身子,普天之下唯有这丹药能调好。想杀这小子,什么时候不是机会?”
慕向卿唇角微微带了嘲讽,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低处的少年却捕捉到什么般抬头插话:“你们留着我的命,是为了让流景拿丹药来换?”
允十娘道:“不错。”
“他答应了?”
“……那个语气,应该是吧。”允十娘迟疑了一下:“他告诉我,等不到十日。”
原来没有说过“好”。那么就不算答应。
清歌微微笑了笑,望向别处,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允十娘何其细心,怎会放过这点蛛丝马迹:“你想说什么?”
少年回头看他:“那丹药必定很贵重吧。”
慕向卿挑起眉,竟答他一句:“千金难求。”
连这样骄傲的、君主般的人都能说出“千金难求”四字,一定是了不得的珍奇药材。
流景怎舍得拿它来换。
清歌站在原地,便是那样淡淡笑着:“我猜,他不会来的。”
只是那样的笑容,多少有点凄惨。
“你们不用等了。等也是白等的。”
哪怕指甲被拔光,那个人大约也不会用那样贵的药来换他。他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只要保住他的命就算履行了承诺。不拿丹药来换,蜀山派就绝不会杀他。正好也应了那人“保你一命”的誓言。
只是保命而已,在哪里都是活。怎样活也都是活。
慕向卿若因病死去,大约他也会被那人想点别的法子救出去。至于这法子要用多大的代价来换,他就猜不到了。
流景无数次的放弃、欺骗、口是心非……已让他不敢再有任何期待。
烛火映在少年白皙面庞上,分明是个成年人勘破世俗的表情。
容光绮丽,笑颜如水……他迎着慕向卿的眼神,却已然习惯。
竟可以做到纹丝不动,不卑不亢。倒叫允十娘微微一怔。
似乎短短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这个笨头笨脑的小子,就长成了另一个叫他不认识的人。
43.
“叫我们不用等是什么意思?”许久,允十娘如梦方醒地问道。
“字面上的意思。”少年仰着头,眼里没什么波澜。
“你是说流景不愿意换?”
“……”清歌沉默地收回目光。
“这是你说了就算的?”似是嘲讽,允十娘轻撇唇角:“别以为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我就会放了你。”
“……”
“小弟弟,我没有告诉过你么?废物的日子,更不好过。”
清歌给他的回答很简单:“随便。”
这样的争辩再进行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慕向卿微微凝神地看了他一眼,推开扶着自己的允十娘,翻身慢慢地躺回去。
“带他回去。我累了。”
毒根深种,他最近身体已越来越差。
神智还算清晰,但对话得稍久一些,便会觉得厌烦。派内乱七八糟的杂事交给允十娘已久,他只偶尔过个目,点个头,至于深入去想,却根本懒得。
“掌门……”允十娘在床侧蹲下,目光柔和似水,却说不出的狠戾坚决:“您放心……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帮您把毒给解了。”
拼了这条命……也真是敢说。
为什么世人都这么爱拿生命做赌注,若是拼了这条命,都救不回他呢?
慕向卿忍不住想笑——这个傻孩子。
他睁开一线眼,扫过那张美丽的脸孔,而后平淡地勾唇:“好了,你下去吧。”
****
山中万籁俱静,夜风把大片的荒凉都吹得摇摇欲坠。
允十娘从出来之后心情就不大好。随手提起小孩儿的衣领,把他扔在一座小小的院落前。
“之前你就住在这儿,进去吧。”他不愿多说话似的转过头去:“我就在对面,别想耍什么鬼心思。”
走出几步,他却听见身后的少年叫了声:“喂。”
“……”
“生死有命,你也不用太难过的。”
允十娘啼笑皆非地回过脸,想要嘲讽几句,却渐渐笑不出来。
“你又懂什么?”他咬牙切齿,却笑意盈盈,山风把他花哨的衣衫全部扬起来,那柔媚的身姿似乎都要融入风中去:“这种话也是你说得的?”
他拂袖而去,生怕一个忍不住就把眼前的院落和那单薄的少年生生抬掌毁掉。
他的慌张,他的没把握,可不是为了给这乳臭未干的小鬼拿出来取笑的。
“……他在利用你。”看着那艳丽的衣衫在夜色里隐去,清歌摇摇头说出余下的半句话来,又觉得同情,又觉得不值。
被利用过的人,总是对同一件事有意外精准的直觉。他一看见慕向卿的眼神,就莫名想到了流景……说起来他和允十娘,竟扮演了一样可悲的角色。
被利用的人是心甘情愿,自然听不进他说什么。
他转身也回房去。
推开门去点燃桌上的灯,火焰刚刚颤动着跳起,烛光便被强劲的掌风熄灭。
呼地一声。
他愣在原地不敢动,眼前重陷入沉沉的一片黑暗。
有人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他张口欲唤,却被一只温暖的手心捂住口鼻,那人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别动,是我。”
温和淡静的声音,翩然如闲潭里一瓣落花。
44.
“……先生?”他含含糊糊地在那手心里叫出来。嘴唇没办法控制,若有若无擦过那人手心的纹路。
“……”那人并不答话,只是松开捂住他嘴唇的手,后退了一步。
他立刻转过身去,适应了黑暗的瞳孔可以依稀辨认出那修长绝尘的轮廓。确是温羲诺没有错的。
“他们为难你了么。”许久,温羲诺淡淡开口。
清歌说:“没有。”走前两步,有些好奇地看他。
他似乎不易察觉地挑了挑唇:“看什么?”清歌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温羲诺顿了顿,才道:“午时听见他们谈论,才知道允十娘是去捉你。随意打听了一番,也就知道他们要把你安置在哪儿。但外头应还有人,所以灯不能点……我的影子会映到窗子上。”
清歌给他搬了张凳子摆在身后:“没有人发现你吗?”
温羲诺道:“没有。他们都莫名地对我很好。”
“可是你谁也不记得了啊。”
他一撩白衫坐下:“他们听说之后,却对我更好了些……似是有愧于我。”
清歌点点头也坐下,笑道:“这儿马上就要被灭派了,你怕不怕?”
温羲诺的表情在黑暗中含混不清:“有什么可怕。”过了片刻,他补充一句:“与我无关。”
“我本也是不怕的,但我娘还在山下等我去救……我就不能白白死掉。”少年沉吟了一下:“我想救她出来,然后带她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和以前一样,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
温羲诺微微一愣:“她还在长生殿里。”
“我知道。”清歌轻轻地道:“我也知道你对流景是忠心的。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告诉他这些?”
说不清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以这件事来说,温羲诺会答允。
果然,温羲诺浅浅点了个头。
“谢谢。”清歌笑了笑:“我会记得你的。”
白衣青年的身子似乎颤了颤,眼神不确定地看过来,陷在黑暗中有些迷乱不清。
但他很快又回复了原先的淡静,回过头去道:“殿下让我混进来,正是为……”
他话未说完,清歌便打断:“为了保我不死?”温羲诺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其实也不全是。
清歌又笑了:“我就知道。”
温羲诺一时不知怎么回他,但听他低声又问:“他让我叫他哥哥,对我纵容宠爱……都是因为我的脸吧?”
“……”竟一阵沉默。
“哪怕让你保我的命,也是因为不得已答应过我而已,是么。”
“……”这种东西,温羲诺倒真没特意关注过,只觉得少年的语气很伤心,迟疑了一下道:“不是。”
清歌猛地抬起头:“不是?”
玛瑙般明亮的双眼,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竟然带着丝令人不能正视的脆弱。
“什么叫做不是?”他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求证似的激动地抓住:“先生,你告诉我。”
温羲诺微微犹豫片刻,还是编出一套谎言来骗他:“殿下说……若他见到你之后,你有半根寒毛的损伤,就要重重罚我。”
清歌抓着他袖口的手一松,有些呆呆的:“他……他这么说过?”
“是,可见他……”他顿了一下:“视你极重。”
其实流景没有这样和他说过,只是交代他不得让清歌丢命,顺带观察一下蜀山派近来的形势。
若清歌真的被误伤,只要不是致命伤,就不可曝露自己的身份。
因为这个少年说起来,也并不算什么重要的角色。犯不着为他打乱整个的计划。
但他却莫名不想看到清歌伤心的神色,想让那少年开心一些,快乐一些,回到初见时那无忧虑的纯真模样。
莽撞冲动,不经意就从背后紧紧抱住他;书画琴棋诗酒花,教了大半个月,却连皮毛都没有学到……他并不讨厌这样一个笨头笨脑的孩子,却让那呆呆的模样一不小心就消失在浮云飞鹤的蜀山顶上。
少年的双眼亮的让他自觉残忍:“我以为他早就不要我了……”
他默默转过头去:“不。殿下他……”
殿下他。
他在清歌灼灼的视线中终于说出口来:“只是暂时交换你上来。不舍得让你受一丁点的委屈。不然怎会吩咐我潜入蜀山派?”
其实他又怎知道流景心里面在想什么。
失忆之后他对一切都看得极淡,以为世事纷杂,不过一场擦肩而过的洪荒。也晓得一旦将什么人什么事挂在心头,又求而不得,必然会悲凉心痛。
就像眼前的少年一样。纯真无暇,动了心就万难收回……被流景用至无味,撒手放弃,却还是忘不掉对方。
唯有脱掉稚气的那层壳,作茧自缚地心伤。又只需一句话,就让心情豁然开朗。
温羲诺没有经历过那种痛,但他可以想象。
因为……那一定穿彻心扉,不然不会连他都跟着痛起来。
很痛很痛,痛到他非要撒这样莫名其妙的谎言来安慰清歌不可,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十日之内,他真的会来?”少年微微垂下眼,手指冰凉。
“会。”灭派的计划不会变动,这一次他答得非常肯定。
“我明白了。”清歌点点头站起身来:“先生,你能教我些简单的防身工夫么?”
“嗯?”他稍稍有些讶异。
“因为……”少年笑了笑:“想多爱惜自己一些,还是起码要有些本事的吧。”
先前只是不想死去而已。
现在听到温羲诺的一番话,他竟隐隐从心底生出勇气来。觉得就算自己一人在逆境中,也不能让允十娘动他一片指甲。
这种隐秘的勇气,却来自于重燃的希望,和一个叫流景的名字……
他喜欢流景。之前却因为太懵懂,不知什么叫做“喜欢”。
在冰冷的一片黑暗里,他却顿悟了——原来最能影响到他的两个人,一个是娘亲,还有一个,竟是流景。
45.
蜀山顶常年风声呼唳。
清歌一大早起床,舒展着筋骨出了那小小的院落。此时天色还泛着蟹壳似的青灰,只望见崖边一人迎风而立,白衣飒飒向后扯开,翩若惊鸿。
山岩险要间,唯有他长身玉立,不染尘俗。
陡然间阳光破云而出,万丈瑰丽的朝霞,快要把他修长的身子全部湮没。
似觉出身后有人,他微微侧过头来,露出弧线优雅的脸容:“过来。”
清歌对于他,向来有种敬畏之心,闻言不敢忤逆,快步走过去道:“先生……”
“我只会蜀山派的工夫,你也要学?”
“……”清歌方才悟到他是在回应昨天自己要求学武的事,忙用力点头:“嗯。”
“你可想好了?”
清歌再重重点头:“嗯。”
“殿下若怪罪下来,将你的武功全废……”他似乎有些迟疑。
“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绝不拖累到你。”少年挺起腰杆,眼神坚决:“只是一时之需……为了保命。”
温羲诺淡看他一眼:“你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清歌忙不迭抬腿跟上。
“现在就学?”
“五谷皆是浊气,晨时气清心静,是修习心法的大好时机。”
“唔……”清歌恍然地应了一声。
“只这两天,我教不会你什么。”温羲诺回头,意味深长地抛来一束目光:“进境如何,全看你自己。”
“是。”他赶忙答。
“……你叫做什么名字?”又顿了顿,温羲诺轻声问道。
清歌一愣。
这还是第一次,他被人主动问起姓甚名谁。
他们都不在乎他究竟是谁。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影子,做好苏解语的傀儡便万事大吉,名字啊性子啊,那都是累赘,是不足以提起的多余东西……他甚至差点忘记,自己也是有名字的。
“我叫……清歌。”少年垂下秀丽的眼眸:“清水的清,放歌的歌。”
温羲诺的背影在前,一片淡静的纯白:“清歌么。好名字。”
只那一瞬间,他就差点落下泪来,慌忙转过头去:“先生为什么要问?”
前头的青年似微微一笑:“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公子’。”
“可是,你们都希望我成为他……”
“没有。”他淡淡打断少年的猜测,而后补充道:“至少我没有。”
“……”
“你们明明是两个人。”
清歌心中陡然一暖。快步跟上去,同他并肩而行。
他的声音轻如絮草,快要随风飞去:“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不用改变什么。”
清歌感激地抬头望向他,他的侧脸却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走过两座索桥之后,已陆陆续续有白衫弟子擦肩而过。看到他俩多少都有所瞩目,有些是好奇,有些是不忿,更多的是敌意……自然,敌意的目光都是射向清歌的。
有人在身后唤道:“二师弟。”那声音熟悉而妩媚,温羲诺回过身去,穿得花纹繁复的美人正笑吟吟地站在他眼前:“你们去哪儿?”
这人出现神不知鬼不觉,也不晓得跟在他们身后多久了。但刚刚温羲诺既然没有提到什么,站在崖边的对话大约并没被他听去。
清歌忍不住警戒地后退,温羲诺却淡定如斯:“我带他去挽书阁一趟。”
允十娘抿唇一笑:“啊哟,这可不成。上次是为了洗净他的魔性才非要他练功不可,这次可要保全他性命不出一点儿差错……那里那么多武学秘籍,不能让他瞎看。”
温羲诺垂下眼去,很恭谨地道:“我带他去也不是为了学武,只在第一层找些修身养性的道学之书,让他多存些善念罢了。至于第二层……是不会让他上去的。”
见允十娘还是不表态,他又加了句:“师兄不放心的话,大可以找人来监督。”
允十娘这才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二师弟虽然往事尽忘,却还是这么菩萨心肠。”
温羲诺沉默地一笑:“师兄谬赞。”
“唉~掌门喜欢你也不是没道理的……”允十娘幽幽长叹一声,笑嘻嘻地把脸凑到底下去看他:“师弟,跟你比起来,我是不是个大坏人?”
温羲诺摇首道:“师兄只是为人处事……特立独行些。”
允十娘笑着直起身子:“好师弟,你还是和以前一般地会说话。”他边说着话,边不停地把目光投向清歌:“小魔头,你要愿意归降蜀山派,倒不失是条正路……反正我之前,也不能真正算是这里的弟子。”
言下之意即,归降之后蜀山派还是会一视同仁的。
清歌又往温羲诺身后站了站,以避开允十娘尖锐的视线:“我才不要。”
“真是的,还是一样的倔……”允十娘挪开眼,重望向温羲诺:“好师弟,你带他去好好学学。道家的学问很厉害,说不定哪天就让他想通了呢。”
顿了顿,他格格笑起来:“也不知到那一天时,苏流景殿下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想想也真是有趣。”
温羲诺见他没甚要事,便又躬身行了礼,准备走人。
走出两步,却听允十娘意味深长地浅笑道:“掌门向我问起你,要你午憩之后,就到他那里去。”
温羲诺身子一顿:“是。”
“流景拿血玲珑上来时,我要去接应。到时就由你陪在掌门身边。”
温羲诺又一点头:“是。”
“你既记得要回到这里来,那就证明你还是向着蜀山派的。”
“……”清歌忍不住侧头瞧瞧温羲诺。
那淡然的容貌上看不出一丝破绽。
“他近两日病得更厉害了,常常分不清身畔之人……”允十娘的声音似乎黯然下来:“但你的声音,他还是分辨得出的。”
“……”
“你那日坠崖之后,他便一病不起。我那时常常盼你消失,但你真的消失了,我又想着……或许你回来还能有什么转机……”允十娘听上去是在苦笑,喃喃自语的声音更像自欺欺人:“现下你真的回来了,这是老天爷开眼。加上血玲珑的效用,他一定会好起来。”
“……”
他很艰难地笑了笑:“这种时候,你不能离开掌门。”
温羲诺既不反驳,也不为所动,只那样静静听着。
前尘往事,他是一概不记得了。谁欺骗谁,谁负了谁,仿佛都发生在上半生之前,且是些和他不相干的事情。
“师兄还有什么交代?”
“没有了。你们去吧。”
最后那句话,给人一种飘渺遥远的错觉。
好像说话的那人,魂魄早从身体里被剥离,浮游在虚空中,痛彻心扉也再回不到肉体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