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爱你,我的宝贝
陆臻少校说过,生活是一场持久战。其实生活还是一场游击战,敌退我进,敌进我退……耳光事件之后苗苑的姿态强硬了很多,而韦若祺则沉寂了很多,婆媳关系又一次降入冰点,两位陈先生很无奈,同时又庆幸她们好歹还是各自收敛了脾气,把这一页揭过,没有扯住了不依不饶。
苗苑把她的英雄事迹说给大家听,所到之处掌声雷动。沫沫心酸的抹了一把脸说闺女啊,为娘终于不用给你操心了。苗苑追着她打,马上被小米截了下来。倒是苏会贤听完之后笑着说你婆婆也算不错了。苗苑很郁闷,喃喃的想要分辩。苏会贤却说至少她不愚蠢,至少她没恶意。苗苑一听倒也愣了,是啊,这世上损人不利已,一定要折腾得不死不休的人也不少,拼了命使坏心就是想让儿子媳妇离婚的人也不老少,这么说起来,韦太后还真算不错的。
苏会贤说她生母去世很早,哥哥苏嘉树从小无法无天,十几岁的时候在外地打架差点捅死人。她爹说别管他,让嘉树在局子里呆着受点教训,可继母暗地里塞了不少钱,让她哥好吃好睡成天打电子游戏。谁都说他们兄妹运气不错,遇上的后妈不难相处,可是后来她自己有了孩子却管得很紧,全然不是这么教育的。回头想起来也是啊,别人的儿子,宠坏了有什么关系,好好教育多费事儿。
苗苑听着冷汗连连,苏会贤又笑了,说我哥那性子,就算亲妈在的时候也没管好过。其实你婆婆不爱陈默,那是你的运气,她不爱他,陈默就只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最可怕的婆婆是把儿子当皇帝,也要求你把她儿子当皇帝。
这个弯绕得大了一点,苗苑反应了一阵才回过神,可是回神之后就彻底恍悟了。她想起她一个表哥,工作好、样貌好、脾气也好,能说会道,能吃会玩,可是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他也不热衷于给自己找个老婆。她想起她那位无比麻利能干的阿姨与她听话的儿子……
苗苑心想这倒也不是她们家陈默有多好,只是现在有些男人都被宠得太不像话。陈默纵然有一百个缺点,至少够大气够独立像个男人,顶天立地。该他出来说一句什么的时候,在大节都没站过错队,也从不曾与她在细枝末节家长里短上争过高低。
苗苑觉着,大概每个人想要的都是不一样的,她不是沫子,不是聪明能干的苏姐姐,她喜欢做藤蔓,她喜欢陈默那样坚硬的大树,不会弯不会垮,无敌的安全感,让她能放心依靠。她自己觉得可以满足了。
其实上帝偶尔也是会公平的,苗苑在家中失意,店中就得意。也不知道是白□人节那天火爆的长队惊动了众人,又或者是会贤居的中式细点随着苏老板家的红火生意更加声名远扬,人间蛋糕店这块牌子在城里慢慢也有些红了起来。苗苑又多请了两个小妹,一个帮着王朝阳收银,一个帮里间打下手,于是目前苗苑手握四员大将,也算个正儿八经的小老板了。
店子红了就有人找,不光是门前慕名而来的食客在翻倍,背后跟苗苑商量着要大批量订制餐点的饭店也颇有几家。虽然之前苗苑与苏会贤签的合同上没有写明独家合作,可是苗苑脸皮子薄,总觉得不能帮别人跟苏姐姐抢生意,都私底下一一回绝了,而且特供给会贤居的那几款糕点在人间正堂里也不出售,独家到底,非常给面子。
有句老话叫无商不奸,其实那是错的,尤其是餐饮业这种长期生意,唯有诚信才是立业之本。苗苑一直没给自己表过功,但苏会贤都看在眼里。她是心思极细腻的人,不动声色间已经把苗苑从可以合作的合作伙伴升格为可以交往的靠谱朋友。做生意有来往,做人也是,投桃报李,有时候吃亏也是便宜。苏会贤并没有主动给苗苑涨价,但是她有好点子,她从来不吝惜教给苗苑。
苗苑有好手艺,蛋糕做得好吃,亦有小聪明,时时花样翻新。五月份再次上新品,这次的主题是“长安夜”,中西技法混作相当特别。她将香菇鸡肉椰浆煮咖喱馅包成馅饼,然后做出瓦当的模样,在饼皮儿上压出“长夜未央”,用澄粉皮儿裹着鲜奶油混枣泥馅,水晶剔透的一条,这美丽的点心就叫“琉璃袖”,她还做了巧克力味的“大明宫”,辣味儿的“汉宫飞燕”,还有用中式奶酪和杏仁豆腐做成的“温柔乡”。
而苏会贤一手指点了整个运作,把五款糕点分开五次推出,每次都提前一周出海报、上模型、只试吃……就是不给买。苏会贤在报社的美食版颇有一些人脉,而此时人间在城中也着实有了一点热度,于是顺理成章的做了个专题锦上添花,生意一下就火了。
苏会贤看准时机让苗苑换了招牌,正式更名为“人间创意私房点心铺”,店里面分设两种系列,一种是大家都有的大路货,还有一种就是店主手制的私房花色。小陶冶慷慨的白送了一个LOGO设计,整个店面略换了软装修,顿时整体格调就高端了起来。
苗苑一开始不理解,私房是什么意思,这么改为什么,所谓的创意私房货与普通品成本上又没什么差别,卖那么贵能成吗?
苏会贤联合陶冶一起指点她,这年头人人都喜欢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西点又不是白米饭非吃不可,好这一口的人大半矫情并热爱浪漫主义。他们上豆瓣,看法文片,听陈绮贞;他们总以为这世界最多只有一千个人活得与他们一样,其实这么想的起码有一千万。但是没关系,就让他们误以为人间是那一千人专属的VIP,他们就会为了这VIP多给三成标价。
苗苑捂嘴傻乐,心想原来就这么简单,俺也跟着时尚了,小资了,小众了……高学历化了。
苗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小气,比如说上报了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带一份回家,陈正平戴着老花镜很赏脸的仔细读完了整个版面,韦若祺则面无表情的无视了它。苗苑这时候又觉得自己大气了,她心想爱看不看吧,至少我一直在你面前存在着,而且快乐的牛气的存在着。
苗苑发现婚姻真的会让人改变很多,原来放不开的放开了,原来豁不出去的豁得出了,原先总觉得自己只是个弱弱的小女人,这也不敢那也不想的,只知道缩起来安安份份的做人,现在忽然觉得天高海阔了。苗苑抱着陈默的肩膀说她的梦想,陈默微微笑着说挺好的,就是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苗苑认认真真的看着陈默说不会啊,就是要有你在我心里才有底。无功受碌,陈默的脸上红了红。
不过很快的陈默也派上了用场,苏会贤的好朋友杨永宁从法国逃婚归来,在苏老板那儿四散陪嫁,苗苑见者有份拿了两套精美的西点图解。可惜一翻开全是外文,苗苑看着头都大了。她这一生最恨英文,西点制作就算是内容不深,她也看得极度痛苦。大晚上的开着金山词霸一个一个的查单词,陈默探头过来看看,说:“我来吧。”伸手把书和笔拿了过去。
苗苑怯生生的指着电脑问:“要么。”
陈默摇了摇头,唰唰唰下笔直译,跟平常写字一样快,苗苑看得眼睛都直了:最萌英语学得好的人了。O(∩_∩)O
那两套书一套英文一套法文,陈默英文完全能搞定,法文就翻得极为局促,试了几页发现啃不下去,只能先专心对付英文版。虽然陈默办事效率高,可毕竟工作忙,一周回家就那么几天。苗苑又心疼他,总说慢慢来不用着急的,一次翻译完了她也试做不过来。可是陈默性格执着,而且难得有机会表达存在感,他干得颇为满足,以至于去周末爹妈家也揣着。大家吃完饭坐一起看看电视聊个小天,他坐在一旁捧着硕大一本硬皮书下笔如有神。
苗苑一边与陈正平扯着闲话,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一直飘过去,陈正平心领神会的放过了她,默默旁观这丫头傻乎乎的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看了整整半小时。
那天,等陈默他们走后陈正平拽着韦若祺说算了,真的。至少这闺女是真的喜欢你儿子,陈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她就这么看着他,笑得像花儿一样。陈默没结婚就不听你的,现在结婚了,这姑娘这么稀罕他,你还指他给你转个性?
韦若祺黑着脸,默然无言。
这世界,其实太认真你就输了,至少苗苑是这么觉着的。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你就去找个窗,实在连窗都没有,还能自己撞个坑,反正就别指着一个地儿的死磕。婆婆不称心,真遗憾,可咱还有老妈;老公不会玩是挺没劲儿的,可他看着你玩儿他也不拦着不是?他不光不拦着他还挺乐呵不是?人活就得往好里想,怎么舒服怎么过。
有时候苗苑挺可怜她婆婆的,你说那么大一个人了,上赶着跟自己儿子媳妇找不痛快,有意思吗?谁也没拦着她碍着她,还生怕她老人家发火,都想法儿顺着她。就这么着她还要活得这么不开心不满足,那不全是自找的吗?
苗苑觉得韦若祺真是没救了,基因问题,她就没有让自己幸福的基因。
苗苑和沫沫自从怀上了食量就大涨,再加一个陶冶,仨吃货撞在一起,成天没别的奔头就指着吃。你家的凉皮,我家的腊肉,网上网下的成天琢磨四下搜罗。总是在傍晚那一拨生意结束之后,三个人就开始鬼鬼祟祟的转发短信。
吃了么?
没吃!
没吃吃点啥?
有毛好货?
我听说XXX绝B牛气……
^_^去抢位置!!
一般来说陶冶下班早,就由他去抢位置,苗苑去接上沫沫紧随其后,如果陈默不值班再叫上陈默。饕餮完成之后分类打包,沫沫捎回店里给老公,苗苑带上一份给伙计们加宵夜。每当这时候陶冶就有些受伤,因为他无牵无挂,本想说给爹妈带点回去,可惜家中母上太不解风情。也是,好好的家里的饭菜不吃要去外面吃,吃完了还往面前带,那不是上赶着打脸嘛!
陶冶被甜蜜的小俩口刺激多了,就寻思着自己是不是真的也得找了,于是很快的又失恋一回。“又”这个字在此不仅指代着事件,还代表了对象,是的,哲人说人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但是陶冶确定在同一个姑娘身上失恋了两次。
事情是这样的,陶冶在上一次告白未果之后,本来是打算放弃的,可是无奈市局忽然开展网络扫黄行动。网监大队的人手不足,陶冶就被抽调了去帮忙,偏偏那姑娘最近对他甚是和颜悦色,结果日久生情,陶冶心中那未曾磨灭的小火苗又蹭蹭燃烧了起来。此时陶冶的星座研究已经进阶颇深,他指着他与她的命盘向那姑娘深情的解释道,你看,虽然我们两个的星座在太阳上不合,但是在月亮上还是合的。警花姑娘忽然兴奋起来,啊呀呀,那你帮我算一下我和程警官的星座有多合吧!!
晴天霹雳,陶冶当场被雷得外焦里嫩,香酥透骨。他拉着那姑娘说姐啊,你看上谁不好,你可千万别往那火坑里跳啊,那厮绝计不是好人,说他流氓,我们那整片儿的流氓都不答应。人家那是客串几次小混混赚点闲钱,就他是职业的,拿钱当流氓。警花姑娘沉默了两秒钟之后目光陡然犀利起来,轻轻哼过一声:我本来以为你还算个男人,没想到是这样的。
陶冶顿时傻眼,深受其伤。是的,失恋是可以接受的,被拒绝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输给程卫华是绝对绝对不能接受的……他深深地感觉到这个世界上有眼睛的女人大概是死绝了。
陶冶在悲愤之余下决心要给自己吃点好的,苗苑和沫沫为了安抚纯情少男受伤的小灵魂给他在会贤居包了个小包厢,大门一关好菜点起来,男人吃吧吃吧不是罪。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寸,苗苑出门洗手,居然刚好在过道里碰上程卫华。程警官一向唯恐天下不乱,听说陶冶又失恋了,顿时喜得笑逐颜开的,不一会儿拎着半瓶白酒从另桌流窜过来。
小玻璃杯子满上一盅,程卫华笑道:“问天下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来,哥敬你!”
陶冶这会儿看见他就窝火,可是碍于面子又不好明说,气呼呼的接过来一口闷,把程卫华和苗苑他们都吓得一愣。陶冶是另类酒徒的典型代表,你别让他沾酒他比谁都乖,而且拼了命的逃酒就是不肯碰;可是万一让他喝开了,那就完蛋,不醉不归啊,那叫一个不醉不归。
程卫华才愣了一秒钟就笑了,眼角弯弯的往上挑,笑得那个奸诈。陶冶斜眯着眼看过去,心里那叫一个不爽,他自顾自又满了一杯,指着程卫华问苗苑她们:“你们说,我们两个谁帅!”
“你帅!当然是你帅!!”苗苑与沫沫异口同声。
陶冶舒心了。程卫华趁热打铁锦上添花……迅速的把陶冶灌成了滩烂泥,然后……他驻足欣赏了一会陶冶发酒疯的傻样,心满意足的走了。
苗苑恼火的拦住他直嚷嚷,不会吧,你得帮我把他运回家啊!
程卫华赔笑说哎呀呀陈夫人你这可就难为我了,我隔壁还有一桌兄弟在等着我呢,再说了,我今儿也喝了开不了车了,要不然上路让交通大队的兄弟给扣了那得多丢人啊!说完,程卫华一溜烟儿的跑了,苗苑气得直跺脚。
沫沫已经快六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本来行事就不方便,苗苑虽说还没显身子,可是陶冶一米八十的大小伙子,醉得亲娘老子都不认识,正趴在地上耍酒疯,自己一个孕妇怎么可能拖得动。苗苑气得一边给陈默打电话一边骂程卫华不是人,好在9点之前陈默都不忙,虽然是值班时间,可是出来接送个人还不算难事。
陈默一向行动迅猛,当他赶到的时候苗苑与沫沫刚好清扫完战场,陶冶已经基本发完酒疯趴在一角的沙发上呼呼睡得正香。苗苑一看到陈默就特高兴,连忙从牛蛙盆子里把之前藏下来的两只口水牛蛙捞给陈默吃,又多叫了一份榴莲酥打包,让陈默带回去明天当早饭。
本来陈默是打算进门就在服务台把帐先给结了,结果轮值的当班经理章宇一眼就认出来是陈默,连忙笑着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苗老板的帐都是打七折直接从货款里清掉。
陈默乍然听到苗老板三个字微微愣了一下,把拿出来的钱包又放回去,点头说了一声谢谢。
章宇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慢慢地融进人群餐火的喧哗鼎盛处,不自觉有些走神。苏会贤从外面进来正巧就看着了这一幕,顿时狠狠的被雷了一下。她一巴掌拍在章宇肩膀上,把人引到落地窗边隐蔽的地方,非常严肃的说:“八仔,虽然你看男人的眼光进步了我很高兴,但是这个太夸张了,死透了。”
“什么话!”章宇臊得满脸通红:“我就是在想,陈队长真是奇怪,苗姑娘比他小这么多,又老是和年轻小伙子一起吃饭啊,唱歌什么的,他也不生气,还过来帮忙。”
“奇怪?”苏会贤轻轻一笑:“这是最高段位!知道怎么样才能保证你的爱人不会静悄悄的背叛你吗?就是这样,首先,你得给她信任,如果你把她每一个异性好友都打死,那从此以后你都不会再知道她有没有异性好友,所有的地下情都是在地下才能发展出来的,别逼她把光明正大转地下。然后,你要跟那个人做成朋友,点头之交也好,生死之交也好。”
“难道这样人就不会跑了?”
“倒也不一定。只是如果这样做了,她还跟人跑了,那你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章宇长叹一口气说:“如果赵锐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苏会贤不屑的:“你那个赵锐是脑子有问题好不好,他连你跟我都怀疑,你一个纯Gay,我一个死直,我们两个有半点可能性搞到一起去吗?我拜托你给我争点气把他甩了吧,那小子不是一般的王子病,这几年我都让他折腾够了!”
“赵锐怎么说,至少……”章宇有些无力。
“至少不出去花!是吧?我就想不通了,两个人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吗?”
“你也知道对于我们这圈子来说不是的。”章宇垂头很无奈的笑了笑。
“见鬼,”苏会贤很不爽的拍窗子:“早知道当初还不如劝你从了我哥呢。”
“你觉得我跟苏嘉树会有好结果??!!”章宇惊得直跳起来。
“那当然不会,只是如果是嘉树的话,你应该被甩了很久了,你那个一根筋式初恋症候群也就没机会发作了。”
章宇郁闷的趴在窗上,正看到陈默架着陶冶出门,他小声嘀咕着说:“换人是吧,行啊,你给我介绍个好的啊!我要求也不高,像陈队长这种的。”
苏会贤切一声:“这种品质的男人我不会自己留着么?”
“喂,别那么小气,你跟我又不是一个消费群,不相交的。”
“怎么不相交啊?这个世界除了你我,还有苏嘉树那号没节操的男女通吃。”
章宇大笑:“都没节操了,还算什么好男人!”
苏会贤顺着章宇的视线往外看,正看到陈默把陶冶扶上车,苗苑站在旁边看着,月光下小小的面孔不过指甲盖那么大,半仰起,看着她的男人,五官模糊不清,流动着晶莹的光。
多么幸福的女人!那么幸福!
这个女人能让自己很幸福,她看得准,抓得住,忍得起……那是很多很多比她更聪明能干的女人都不拥有的才能。
“哎。”章宇用手肘碰了碰苏会贤:“你家那位,刘昊是不是也这么高段位啊?”
“你跟他很熟吗?”苏会贤冷道。
呃,章宇一愣,心想我都没怎么见过他吧。
“我倒是认识他不少朋友,红颜的……”苏会贤看着陈默的车远去,慢慢地说得很轻。
天有不测的风云,人间有变幻的烟火,有时候人会有某种预感,心神不宁的意识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只是人们也会有某种惰性,蒙上眼睛回避希望它们不存在。
起初陈默以为他的不安来自于家庭,可是该闹的都闹过了,该撕破的也都撕破了,所有粉饰的太平都打碎了,最坏的也就已经过去了,未来还能怎么样呢?也不过就是那两个女人老死不相往来了。可是后来,陈默忽然意识到让他不安的不是韦若祺也不是苗苑,是方进,方进已经快两个月没给他打过电话了。
方进一向很罗嗦,扯着什么仨瓜俩枣的都想汇报,跟他打电话比给自己亲妈都勤。陈默记得上次他们通话是苗苑刚怀孕那阵,方进和苗苑在电话里着实扯了一通有关闺女小子的问题,那么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发生了什么?
陈默不打算让自己想下去,因为,不会好。可是那天当陆臻在电话用某种不同往常的嘎然沙哑的嗓音说道:“是我,陆臻。”
陈默直接打断了他:“方进怎么了?”
陆臻愣了一会儿,笑了:“心有灵犀啊!牛!今儿刚开禁我就找你帮忙了,别说兄弟们办事绕了你。”
“严重吗?”
“还行吧,其实还好,医生说预后还好,可以正常生活。”
陈默慢慢的哦了一声。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样,我们本来打算实在不行就送他去国关当教官,严头跟那边也都联络好了,他们当然也很高兴。但是方进他那个……拧劲儿上来了硬要退,当然,也怪我不好,最近注意力都在队长这边,没管他。严头那脾气你也知道,他现在焦头烂额给个火星都能炸,一怒之下就把文件给批了。”
“那现在呢?”陈默问。
“等我知道的时候手续已经到总参情报部了,追不回来了。”陆臻叹气。
“队长怎么了?”
“还行吧,队长这里一切有我。”
“我能帮什么?”
“帮忙管着方进,我们都很担心他,但是我和他爹妈没一个镇得住他……”
“没问题。”陈默说,这不是帮忙,这本来就是他要做的。
“别说没问题!别现在就说没问题。”陆臻很严肃的打断他:“你现在要还单身随你怎么说,我都不稀得给你打这个电话,直接把人给你送过去了,方小侯也不会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可是你现在结婚了,有老婆,老婆还怀孕了。你等会儿和苗苗好好商量一下,态度诚恳点好好说。别张口就是什么爷们的交情女人靠边站,你行也行不行也得行。别回头方进没事,你们家拆伙了,我也不是没见过这号囧事。”
“知道,我明白了。”陈默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去问到底怎么了,损失有多大。有些事无论好坏他都再也插不上手了,知道得越多,也就只能越难受。
苗苑起初听说方进受伤了要住她们家里来,心里自然是有些别扭的。这日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怎么好像小俩口要过点没人打扰的安生日子就这么难?
可是再一想那是方小叔啊,那个结婚时给她买了一万块钱大钻戒(虽然最后也没拿着)的方小叔啊!
不久前还听着他在电话神气活现呢,要当干爹得生小子,现在忽然就说受伤了,苗苑就觉得也挺心疼的。再看看陈默一脸的难过,苗苑心里知道,这事儿吧,摆在那儿了,你行也行不行也得行啊!所以,还不如索性推个顺水人情呢。
这人情既然做了,索性就给到足,方进来的那天苗苑专门和店里打了声招呼陪着陈默一起去火车站接人,虽然陈默没要求,可是苗苑看得出来,陈默喜欢这样。两个人肩并着肩站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等着,苗苑发现陈默拳头握紧垂在身侧,她偏过头把陈默的手拿起来,把指头一根根掰直,陈默垂头看着她笑了笑。
因伤退役,听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苗苑正寻思着怎么受伤了还挤火车,方进已经随着人流从出站口挤了出来。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的,方进穿着荒漠色的数码迷彩夹克,下身松垮垮的套了一条水磨蓝的牛仔裤配沙漠靴,一个硕大的行军包单手背在背上,正在兴奋的向陈默挥手。
“默默!!”方进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神奇的分开通途冲杀到陈默面前,他先紧紧的拥抱了陈默,再拥抱苗苑,最后把两个人都抱进怀里:“我想死你们了!”
苗苑笑着说:“方小叔你看起来不是挺好的嘛!”
方进神气活现的:“那是,难道你当爷废了?”
陈默狠狠的瞪了这两人一眼,说:“闭嘴,回家!”
陈默转身在前面领路,方进和苗苑面面相觑,偷偷的吐了一下舌头。
方进小心翼翼的提问:“苗苗嫂,默默心情不好?”
苗苑小心翼翼的回答:“方小叔,好像是的。”
陈默这一路上都黑着脸,方进一路都赔着笑,苗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最后决定她还是不趟这滩混水了,于是气温直降,跌破冰点。
一进门,陈默就对苗苑说你先去上班,我和方进有事要谈。苗苑眨巴眨巴眼睛,见陈默一张脸已经寒到结冰,再看看方进也没有什么求救的意思,只能给方小叔送去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笑眯眯的打了个圆场说那我晚上早点回来,我们做点好吃的给方小叔接风。她把接风两个字念得特别重,只希望陈默还记得方进是客人。
方进等苗苑出门,随手就把背包扔到地上,大咧咧的往里走……
“为什么?”陈默问。
“什么为什么啊……”
方进没来得及回头,身后风声凛利,陈默已经一脚踹过来,方进反射式的闪开,膝盖顶上去挡了一下。陈默伸手扯住方进的衣领把他顶到墙上:“为什么?”
方进垂下眼帘避开陈默的视线,慢慢掰着陈默的手指挣脱开,他伸出右手抓起一张椅子平举,几秒钟后,手臂开始颤抖。
“爆发力还有点,耐力没了,枪都拿不稳了我还玩儿什么?”方进脱了外套,翻起右边短袖给陈默看,原本肌肉扎实的肩膀上伤痕交错,好像医生也很无奈,勉强把一堆破布拼缀起来,却缝得针脚纷乱,接缝处是尚未真正愈合的新生皮肉。
陈默伸手碰了碰,指尖蜷起。
“点儿背,真的,三笔写一个寸字,让爷撞上了。”方进垂头丧气地拉椅子坐下:“破片太密,这块儿又没防弹衣挡着,一下割深就这样了。我就想那算什么事儿?难不成将来爷出任务还让新兵蛋子护着我??没这个理儿,对吧,所以算啦,咱就别赖着嘛,别害人害已。再说了,其实我之前就有点不太想干了,你走了我一直不习惯……当然,小花他枪法也很好,可他不是你,你不在我身后,我这心里就是没底。本来吧,还仗着爷自个英明神武,可你看现在我自个都不怎么着了,你走了,小花也不干了,队长伤了……”
方进自顾自的说,却一直没听见陈默出声,心里发虚偷偷一抬头,愣了。陈默就在他身前笔直的站着,脸上似乎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可是眼眶里闪着光。
“默默?”方进一下就慌了:“那个,那个那个,我不是在抱怨你……”
陈默扳过方进的肩把他抱得很死:“对不起。”
“什么呀……”方进右手握拳在陈默后背上用力敲了敲:“你,你别这样,你别难受,啊……我就看不得你们这样。”
“去国关不好吗?”陈默几乎是有些伤感的看着他。
“没什么好的,烦着呢!”方进很受不了陈默那眼神,连忙挥挥手,大大咧咧的揽上陈默的脖子往里间走,他从茶几上拿了个苹果,随手在衣服上蹭蹭,一口咬下去,眼睛一亮:“很甜嘛!”
陈默无奈:“苗苗买的。”
“苗苗嫂就是会过日子。”方进一拍大腿,试图转移话题。
陈默显然不会中他这个计,咬死追问:“为什么不肯去国关?”
方进嘴里叼着个苹果,盘腿坐到地毯上,视线斜斜的挑起来与陈默对视,坚持了几分钟之后毫无悬念的落败,他慢慢啃着苹果说:“你看吧,我们队那些新来的,算起来在各军区都是能进特大的水平。就这,在我手里训起来,我还觉得他们都挺笨的。可国关那儿全是学员兵啊,那不就更操行了嘛,多没意思啊。陈默,真的,你别替我难受,别听陆臻那小子瞎得得,他就以为我在堵气,我在闹是吧?哪有啊,他以为爷是他啊?我是这么想的:老子十八岁特招,一天没浪费,从披上那身皮的那天起,子弹管够,枪撒开用,身边的兄弟个顶个的牛,干的任务全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这十二年,我觉得爽啊,够了!当兵,在咱们中国当兵当到爷这份上,也算是没有什么遗憾了吧!为国尽忠,老子能干的都干了!没遗憾,真的!现在身体不行了,正好回头给爹妈尽孝去。当然我据观察着吧,我们家老爷子还有我妈,那蹦哒得比我还欢实呢,所以现阶段我先把自个收拾好了,就当是尽孝了。”
方进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的。陈默一声不吭的听着,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淡淡的沉寂着,方进于是说着说着心里又开始发虚,他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陈默:“哎?你不会像臻儿那样也想拦着我吧?”
陈默扫了他一眼:“今后有什么打算。”
方进顿时笑开了花:“我就知道,默默,我就知道!就算谁他妈都觉得老子疯了,你也能理解我。”
陈默无奈的拍了拍方进的脑袋,他说:“我不理解你。”
方进迅速的泄气。
“不过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拦你。”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进立马又欢腾起来,指天划地的:“其实爷也没什么大打算,我就想啊,我也老大不小了对吧,五年之内,找个老婆,生个娃。然后你看啊,我们以前老说保卫祖国保卫祖国的,是,咱出任务的时候哪儿都走过,可那看不到什么,我就寻思着我将来得把咱们这个国家都走一遍,看看老子辛苦十二年都保了点儿啥……”
陈默低头想了想,问道:“现在队里怎么样了?”
呃……方进脸上一僵,他口中吹得光辉灿烂的宏图大计嘎然停止,像一个气球吹到了顶点忽然爆开,所有欢快的气氛被炸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些疲惫的胶皮四下散落。
僵了一会儿,方进说:“严头,头儿暂时回来先镇着,具体事务黄二队在管。咱们自己队里有肖哥和老宋管着,就是你们狙击组现在没人,暂时领头的是卫礼煌,你走了之后正式入队的,不过那人你见过,就那个名字跟国军特像的那个……跟咱们一起干过六十大庆的安保,基本就这样了。其实这次我特佩服的就是小花,我们以前都觉得这小子处起来有点油,好争个什么,不够实在。可这次,这么大个黑锅他一个人背了。”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就那么回事儿呗!”方进有些愤愤的:“出事故了,上面就不高兴,你跟他们说客观难度,你说这仗多难多难,他们不会管的,坐在那里说话的那帮子人,他们上回拿枪都是猴年马月了。他们以为自己门儿清,其实他们狗屁不懂的。而且,老将军不在位了么,严头又斗不过他们。就是可惜了小花,刚刚回国啊,我操,他还不如晚俩月回来,就赶不上这一茬儿了。
陈默沉寂了一会儿,问道:“最后怎么处理的?”
“按义务兵退出现役。”方进咬牙切齿的。
陈默挑起眉毛,脸上变色。
按义务兵退出现役。这比开除军藉要好一点,比上军事法庭受刑坐牢要好一点,可是……一世武勋,风去云散。
陈默倒是终于想通了为什么陆臻认定方进坚持转业是在堵气,这的确太像方进会干出来的事。他看到方进唬着脸,那表情很萧杀,他于是想了想问道:“你钱包呢?”
“什么钱包?”方进莫名其妙,从裤袋里抓出一大把皱巴巴的纸币、凭证、车票还有各种证件。
陈默在那堆破烂里扒拉一阵,把身份证先挑出来,七七八八的垃圾扔掉,剩下那些钱抹平了数了数,居然有2500多块,他把自己的钱包拿出来清空,换上方进的东西,最后数了两百块钱装进去。
“默默。”方进哀号:“你这给得也太少了。”
“转业津贴和抚恤金什么时候下来?”陈默不理他。
“不知道,反正就原来那张卡。哎,陈默,200块钱真的太少了,你看这又不比在队里,满大街都是花钱的地儿啊。”
“所以不能多给你。”
方进泪流满面:“你怎么比我妈管得还紧。”
废话!陈默心想如果你妈靠得住也就不会托给我了。当然陈默也知道他这种只进不出型的理财方式实在不见得有多高明,可是总好过花钱如流水,见啥都想买。好在苗苑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主,陈默很庆幸。他一边给苗苑打电话通知她晚上多买点菜早点儿回来,一边看着方进在客厅里东摸西找,他又拿了一个苹果在啃,这次因为没人看着,他连蹭都没蹭。
无论方进基于什么理由选择转业,可现实终究就是这样了。陈默不是陆臻,他不喜欢纠结那些理由、原因与过程,他只尊重结果。只要这结果是方进乐意的,他自己的决定,陈默都觉得没什么必要去难为他。
陈默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指点别人怎么生活的人。
有陈默那话放着,苗苑放量大采购,东西还没买齐她就意识到今天光靠她这么个孕妇是运不回家了。不过怕什么呢?苗苑潇洒的打了个电话回去:请来个壮劳力!
结果两个壮劳力一起到了。
苗苑左看看右看看,一个修长英挺,一个精悍强壮,这两人往她身边那么一站。活活!那感觉,简直跟明星似的。
她骄傲的挽着陈默的胳膊,指使陈默掏钱,指挥方进背货,买个菜而已,活生生在菜场买出了万丈豪情。方进不是会客气的人,他跟陈默尤其不客气。虽然来之前被爹妈和陆臻都教育过,说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兄弟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别看他当年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可是现在人有老婆了,老婆知道是什么不?老婆来了,你这兄弟就得靠边儿站!
方进当时点头不迭的说好好好,可一回头把这些话全卖给了苗苑。他愤愤不平的挥着手说:“你看看,苗苗嫂,他们怎么能这么想你。”
苗苑嘴角抽搐着笑道:“是啊,是啊,他们怎么能这么想我。”
苗苑一边心头滴着血,一边被逗得直乐,方小叔还是那么的让人哭笑不得啊!
原本苗苑估摸着今天晚上菜得剩,可是那俩男人豁开了抢饭吃,连盆子底都帮她舔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有两个菜连汤带水的还剩下点,方进居然拿了个勺子转轮盘赌,陈默不幸中招,被迫清盘。
苗苑看得冷汗连连,你们至于么……
方进哈哈大笑,好吃嘛。
家里多了个人总是要热闹点儿,家里多了个方进那就不是热闹一点点。起初苗苑还矜持着,可是聊着聊着就聊开了腔,这两个自来熟到一起就是好,彗星撞地球似的,两双大眼睛眨得那个闪亮,气氛那个热烈。
苗苑直到晚上睡觉时还窝在陈默怀里笑个不停:“陈默,方小叔真的太有劲儿了。”
陈默笑着摸了摸苗苑的头发,他能看出方进在尽力的取悦苗苑,他也能看懂苗苑在尽力的讨好方进。其实那两个人萍水相逢,会这样只是因为他,当陈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就变得很柔软。
第二天,陈默请了半天假陪方进去医院办手续,各种医疗关系医保问题都要从北京转过来,跑上跑下的折腾了一上午。中午吃饭时方进又抢着结账,陈默双手抱胸就这么看着他,说你现在把钱花光了,我也不会再给你点儿。
方进眨巴一下眼睛,把钱包又放回兜里,三秒钟后他忽然一把揽上陈默的脖子说真好。陈默正忙着给钱,随口问什么真好?方进美滋滋的说咱们兄弟俩又凑一块儿了,真好!
在接下来的时段里,方进详细的畅想了一下未来。
比如说,他准备也在西安城里安个家,娶个像苗苗嫂那么漂亮的老婆,生个像队长那么威风的儿子。然后,他和陈默两家人,就像亲兄弟那么处着,两个儿子也要像亲兄弟那么处着……生活有滋有味有奔头。
陈默听着方进海吹胡侃,转眼间已经细数三十年,低头失笑,嘴角勾起柔和的弧度。
下午方进讨了苗苑“人间创意”的店址,说是要去给苗苗嫂捧个场,陈默回到队里给方妈妈与陆臻打了个电话,报一声平安放心,只是临了没忍住,他还是问了:“队里……现在会有问题吗?”
陆臻唔了一声,沉默半晌后问道:“方进说的?”
“嗯。”
“他怎么说的来着,是不是特愤怒。咱们让人给黑了?谁谁谁特看我们不爽什么的?”
陈默含糊应声。
陆臻忽然笑了:“得,凭方小侯那个脑子也只能理解到这一步了。”
“那到底……”
“这么跟你说吧,最近上面在换届,时候到了嘛,一代新人换旧将,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严头那个脾气你知道,吃不得半点亏的主,你得说他说一百句好话,才能给他一个字批评。夏明朗名气太大,又是严头的嫡系,麒麟上下铁板一块。是利器,可是搁谁手里都不舒服。所以,早晚的事儿,总得抓住点什么,好把这块铁板打开,再拼起来。”
陆臻的声音顿了顿,语速忽然加快:“所以刚好就这一次,好操作嘛,在定性上一偏就过去了,指挥官失误造成重大伤亡事故。其实他们这次是冲着队长来的,谁都没想到小花会出面,也没谁想到他能平得下来。其实我有劝过他,只是……只是他后来也说服我了……”
“你别内疚。”陈默忽然说。
陆臻哦了一声,半晌没说话。
“我知道他怎么想的,他是相信队长,他不是为你。”因为我们都相信队长,胜过自己。
“他妈的。”陆臻抽了抽鼻子:“夏明朗给你们吃什么药,一个两个都这话。”
“队长现在怎么样?”
“会好的!”陆臻咬紧牙。
“我找时间过去看看?”
“不用。”陆臻很坚定的打断了他:“队长这里一切有我。”
陈默沉吟了一会儿:“那徐知着呢?”
“休息,暂时住在我一个朋友那儿,我那朋友老出国,房子挺大的空着,所以生活方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别的嘛,你也知道小花那人,他自己比谁都想得透,劝他什么都没用,只有靠时间了。不过你放心,几大军工老子都有人,等过了这阵我再想办法,小花那么爱枪,我得让他一直能摸到。”
“行,有需要随时找我。”
陆臻隔着遥远的距离轻轻叹了一声说:“默爷……”
“嗯?”
“有你们在真好。”
陈默一瞬间感觉到眼眶里有点辣,其实他不能做什么,其实陆臻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可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困境,在我这样的焦虑,在你这样无力的时候,知道还有你们在真好。
战友!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出去,操场的士兵们正在热火朝天的操练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从第一次受训到正式入队,从他死磕上夏明朗比枪法时对方无奈的表情,到方进探头探脑的看着他说,陈默你一句话说三个字以上会死么?
有很多东西,拥有的时候都不觉得,有了对比之后才明白。所以直到离开之后陈默才意识到,曾经的那个地方,那里所有的人,给过他怎样的包容与尊重,他们都宽容他,真正喜欢他。
陈默还记得他离开的那天,队里人在野外跑越野,他背着全部的行李从车上跳下去加入他们。最后全队上下近百号人陪着他跑了一整天,从深山送到国道,整整一百公里。
那是陈默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流泪。
什么是兄弟,一起扛过枪,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一起亡过命,最后……也能一起面对时光的摧磨与命运的捉弄。
说起来现在方进是陈默在管着,可其实陈默工作忙,陪着去医院做康复什么的,前前后后也就陪了两、三次。再往后方进自己也不干了,说小爷我有手有脚四肢健全,也就是一个胳膊比起原来无力了一点,可照样撂挑三、两大汉,你担心我什么?陈默一想也对哦,方进不去欺负别人就挺好了,难道还担心他被人欺负??
陈默起初一直很担心苗苑和方进会处不好,假如这两人也闹得势同水火,那他还真不如去死一死。但事实上,情况出人意料的好,这两人似乎是迅速的结成了死党。
有一次,陈默回家看到苗苑与方进两个窝在沙发上聊天,方进主讲说得眉飞色舞,苗苑抱着她的大兔子,眨着精亮的大眼睛兴致勃勃的看着他。陈默顿时生出一点兴趣想走近听听,没想到两个人立马就停了。
苗苑掩饰性的咳了一声,说道,陈默先去忙你的,吃饭我叫你。
陈默有点郁闷,因为他们聊天都喜欢避着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他直觉认定不是好事。果然,当天晚上苗苑就把他剥光了在灯下一个一个的数伤口。陈默异常的胸闷,心想他妈的要你多嘴。
夫妻俩既然是最亲密的人,裸裎相见时不免擦枪走火。陈默的气息渐渐粗起来,苗苑在眼角眉捎也带了一点意思,怀孕两个多月,各项检查都正常,按理说是不需要严格禁欲了。
可是苗苑一想到一墙之隔的方进,就……
女孩子嘛,总是矜持,她抬手斜斜一指,陈默会意,只是更加胸闷了。
基本上,只要是方进还瞧得上的,就没有他处不好的人,所以没过多久他就顺利打入苗苑的社交圈,而且人气比陈默要高得多,一群人吃喝玩乐打牌看片,跟陶冶和程卫华都混了个脸熟。
有时候陈默在书房写计划总结,忽然听到客厅里一阵笑语喧哗,有一种莫名的温暖在心头化开。当然陈默也有不工作的时候,偶尔帮苗苑看几把牌,或者坐在旁边泡杯茶看电影。但是真身上手是没人肯干的,因为陈默记牌太牛了,一把牌摸下来对方手里拿着什么牌全记得八九不离十,跟他打升级,那真是找死。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琐碎而热闹,天就这样慢慢热起来,于是苗苑也渐渐觉得实在是有点不太方便了。
本来五月初时天气还凉快,可是没过太久西安城里就渐渐烈日炎炎似火烧。苗苑回家第一件事就想洗澡,洗完澡穿上睡衣多爽快?可是现在家里还有个单身男人借住着,这个这个……她是和方小叔关系挺好是不错,虽然方小叔人也挺好是不错,苗苑还是觉得这太别扭了,而且再怎么说方进也是一个成年人了,总不能一直在别人家里住着吧?
苗苑知道方进和陈默的情份不一般,说句不好听的,跟太后闹翻了没关系,跟方进闹翻了估计陈默得跟她急。苗苑思前想后还是挑了个睡觉前聊天的机会比较委婉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意思,枕边风嘛,就是这么吹的。而且把关键词锁定在双方都不方便,双方都得别扭身上,同时再扯一下方进的未来计划等等……
其实,要说这事苗苑还真多虑了,陈默是没想过让方进搬出去,那是因为他根本没这意识。他跟方进曾经在一个屋里住过十年,住到几乎可以无视的地步。而且男人嘛,毕竟要生活得粗糙些,尤其是对于陈默这种只有关上房门在卧室里才会发情的雄性生物来说,方进这种存在的违和感更是降到了最低。可是现在苗苑一说,他也觉得挺有道理,的确,对于苗苑和方进来说是挺不方便的。所以方进似乎真应该搬出去,因为当然的,总不能让老婆搬出去。
陈默这人办事一向干脆,而且如果对象是方进的话,那更是连想都不必想,心里有什么都能照直说,第二天早上他就让方进出门附近转转,租个适当的房子准备搬家。
方进乍一听,眨巴了半天眼睛,玻璃心了。
其实方小侯天不怕地不怕,照理说不应该这么脆弱,可英雄有落难时,虎落平川总是需要更多的一点爱。于是,当是时,方进心中充满了与古往今来所有看着大哥成家立业,回顾己身两厢空落落的好老弟一般的酸楚与失落。他含糊的嗯了一声,郁闷的,有点小不忿,带着些小不平。
可是心里再不忿再不平,房子还是要找的,方进在网上发了一个求租的贴子,溜哒出门去找中介。按陈默的意思是这样的,你反正也不怎么会做饭,以后饭还是在家里吃,你就近跟人合租,占个单间就成了。
以后饭还是回家里吃……
方进心里嘀咕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他一会儿觉得陈默真是好哥们儿啊,啥时候都不忘了自己,一会儿又愤愤然,心想,爷难道没地儿吃饭吗??当然,午饭从来都是自己解决的,方进随便找了个街边小店吃了一份葫芦头泡馍。部队食堂很少会去做猪下水这种麻烦的食物,方进一尝只觉得好吃又新鲜,一碗没够还又多要了一碗。
天还是很热,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的照着人,整个城市有一种骚动的气息,有如热恋。
方进百无聊赖的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想起了陈默,想起了夏明朗,想起了陆臻……忽然很想找个老婆成个家。是的,人人都需要有那么一个家,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个人对你嘘寒问暖,不离不弃。
苗苑因为心里起了想让方进搬出去住的念头而略怀愧疚,晚上买了不少肉食,就等着方小叔做完复健回来惊叹一声,欢呼雀跃。可是等啊等啊,陈默都到家了方进还没回来,苗苑一时诧异,陈默想了想说:“他不会还在找房子吧。”
苗苑一愣:“什么房子?你跟他说啦?你怎么说的?”
“就是找房子搬出去,就是你昨天说的,毕竟住一起不方便。”
“你你……”苗苑咬牙切齿的指着陈默的脑门:“你个猪头,你不会说得委婉一点吗?你不会说我要生小孩了,我要……”
“你要生小孩,还要好几个月。”陈默莫名其妙。
苗苑被哽到,她悲愤的瞪着陈默瞪了三秒钟,长长叹出一口气说:“果然,靠你就完了。”
呃?陈默头顶上打出一排问号。
“方小叔一定生气了。”苗苑很沮丧。
“方进不会的。”陈默很笃定。
“他一定生气了!我跟他那关系本来就难处,你还给我得罪人!!”苗苑哭丧着脸:“我大哥结婚,我醋了很久,我三姐有了男人就不理我了,我又郁闷了很久,只有玉姐结婚还算开心,不过……唉……”
“方进不会的。”陈默温柔的摸了摸苗苑的脸。
“那他怎么还没回来?也没个电话什么的!”
陈默一愣,很显然以方进的个性,很难因为找房子而误了吃饭。
“算了,反正,唉……”苗苑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
陈默默默的跟进去,默默的帮着洗菜,苗苑转头瞥他一眼,心想,其实吧,当然方小叔人是不错的,可可可……到底还是两人世界好啊!她一边幸福的唾弃自己一边无耻滴甜蜜着。
方进不在,苗苑把鸡冻进了冰箱,做了两荤一素一个汤,正吃着陈默的手机就响了,苗苑停下筷子看着陈默。陈默的手机平时基本就是哑的,但是只要一响就基本没好事,全是工作,临时任务。
陈默接电话时看到是程卫华心里有就点奇怪,电话一接通,程卫华压抑着古怪的笑意说道:“你兄弟在我这儿!”
“哦?”
“方进,方进是你兄弟吧?在我这儿呢!”
“怎么了?”
“打架,啊不对,打人……”程卫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果然是你陈默的兄弟啊……”
陈默无心听他废话,匆匆扔下一句我马上过来就挂了电话。
“出什么事儿了吗?”苗苑看着陈默匆忙起身准备出门。
“程卫华说方进跟人打架,扣在他那儿了。”
“啊?”苗苑一下就站起来了:“你看你看,我说方小叔生气了吧,你你……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默拗不过她,又着急去警察局,只好带上苗苑一起。一路上苗苑就在念叨,方进一定是心里不痛快,今天早上你让他走,他不开心了,他脾气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跟人打架呢?陈默你等下一定要怎么怎么BLABLABLA,等下一定要让老程怎么怎么BLABLABL……
陈默被她念久了自己也开始疑惑,不会吧,方进?至于么……
警察局里还是一片闹闹哄哄,陈默本以为就打个架嘛,能有多大阵仗。过去一看,好嘛,整个小会议室都被占满了。方进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闷着,陶冶拦在他身前,另一边男女老少起码杵着二、三十号人,都是回民,一个个情绪激动,老何和程卫华正唾沫横飞地做着安抚工作。
方进一打眼看到陈默进门,刚想站起来,对方就又炸了。陶冶连忙把人给拉回去,陈默眼角一挑,视线射过来,方进看了他一眼,又郁闷的退回去了。
苗苑左看看右看看一脸的茫然,不过眼看着方进全须全尾的连个油皮都没擦破一块,可是对方人堆里倒好有几个小伙子鼻青脸肿的。
程卫华那诚恳严肃的表情一转头面对陈默时就憋上了一脸坏笑,三言两语的介绍了一下情况。才知道原来是方进跑去清真馆子里要葫芦头吃。伙计当场就怒了,吼着说没有。方进一时没转回神,就挺不高兴的,没就没呗,凶成这样,再说了多好吃的东西啊,怎么就没有呢!方进那声儿还不小,结果厨房的听不下去了,拎着菜刀跑出来说就是没有,你砸场子啊!方小侯啥时候受过这种气啊,一伸手就把刀子卸了。
“结果,就这样了。”程卫华幸灾乐祸的摊了摊手:“要说你这兄弟真是不得了,那一条街都是回民啊,回民多团结啊,他往人家店里要葫芦头吃,那不找茬嘛,让人骂几句也是该的!可偏偏……唉!110接警过去的时候,半条街都追着他打,一个个让他拿衣服捆了扔地上,我操!牛B!”
“他不是故意的。”陈默说。
“对啊,他是不故意啊!刚刚让我劝着也道过歉了,可人家就是不服怎么办吧!”
陈默慢慢皱起眉,苗苑心想靠你就完了,她连忙跑过去道歉说好话,我们家方进出手没轻没重不是故意的,我们家方进是外地人他不懂你们的风俗……哎呀,这位大哥,你放心,医药费我们会付的。
对方吵了半天终于遇到有正主出面,马上里三层外三层把苗苑围住,老何拦在旁边说,不要激动大家不要激动……
方进终于忍不住跳起来拍桌子:“老子说没打你们就没打你们,我说对不起了没?我道歉了吧!!是你们拦着不让我走!!”
“没打……还敢说没打!!都打成这样了!!我们要验伤!!”那边不甘示弱。
陈默忽然转头看了方进一眼,方进心头一凛,陈默已经踩上桌子,侧身飞踢居高临下的向方进扑过去,方进机敏的往后闪,一眨眼的功夫两个人已经对了好几招。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安静下来。
陈默一路踢,方进一路退,会议室里的椅子被踢翻了一地,陈默忽然往前抢了一步,方进下意识的抓起一把椅子往上挡。
直腿劈挂!
陈默右腿高抬过头顶,自上而下的垂直劈下去,方进手上的椅子从椅背到椅面自中间碎裂,活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所有人都震惊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默甩了甩腿,拧身平踢,足弓背起像鞭子一样抽过去,方进还是退,跟陈默对了一脚,借力又退出去好几步。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闪过来,气急败坏的大喊:“住手!”
陈默一脚侧踢堪堪踢到一半,吓得魂飞魄散往旁边倒,方进拼了老命抢上来帮他一把,生碰硬挡,两个人都跌出去好几步。那场面看起来苗苑简直就像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内力无敌周身环绕起无形的小宇宙,把两位武林高手生生弹开。
“你没事吧?”陈默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捉住苗苑的肩膀。
“我没事!”苗苑怒火冲天的把人甩开:“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啊?你凭什么打方进?有你这么当大哥的吗??”她指着陈默吼,浑然不知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陈默无奈的僵着脸,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倒是方进慌忙从后面扯苗苑:“苗苗嫂,没关系,真的,默默他……”
“你别怕!”苗苑回头按住方进:“你放心!有我在,我看他还敢不敢再打你。做错事不能好好说话吗?一动手就打人,一动手就打人,会打人了不起了么?有你这么教育人的吗?啊?将来孩子生了你是不是也打算这么打他?我警告你陈默,你将来要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陈默苦笑,求救似的看向程卫华。
程警察呵呵笑了一声,拖长了声调说道:“看到了嘛?这才叫打架!人说没打你们,是没打吧!真打了你们一个两个三个还有命在吗?我真受不了你们,也真好意思,都是大老爷们,这么多人打一个都打不过,还拖家带口的往局子里闹。我要是你们,我自个关门哭去,丢人讷!”
自然马上有人反驳,可是声息小了很多。
要说刚刚陈默和方进那一架打得的确慑人,在加上方进这样也算是被自己人教训过了,怎么着面子也给足了,苗苑好言好语的又再赔了些钱,老何和程卫华一起帮着说好话,终于把人给哄了出去。
苗苑唬着脸回来,像个老母鸡似挡在方进身前,凶霸霸的瞪着陈默。老何冷眼旁观,借口还要办手续把陈默拉离风暴中心。
“唉,不是哥说你啊!”老何一路走一路叹气:“你这脾气,大舅子怎么能打呢。”
陈默一愣:“那不是我大舅子。”
呃?老何脚下一停。
“那是我老战友。”
“啊??”老何惊了。
“哎!”程卫华从后来追上来,弹指抛出一块碎木片:“可以啊,胆儿够肥的啊!敢砸警局啦!”
“明天赔给你。”陈默随手接下。
“得了吧!你少恶心我啊!”程卫华大笑,一把揽上陈默的肩膀:“话说,苗苗今天,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小姑娘人蛮好的!”老何语重心长的叹气:“陈默,你有福气啊。”
陈默轻轻点头。
有福气的陈默少校,在回家的路上被人蛮好的苗小姑娘给严重的鄙视了。苗苑拉着方进说我们坐后面,我们都不陪他坐一起。这种人没人跟他坐在一起,太过分了,哪有那样这的,自己人打自己人,胳膊肘儿还有往外拐的,反了他了……
方进听得心里倍儿爽,又想乐呵又感动,还偏偏不敢笑出声。
陈默终于忍不住解释道:“我打不过方进的。”
“你胡说,你怎么可能打不过方进!”苗苑愤怒了。
“我真打不过他,我身上功夫都是他教的,我出手他就知道我要干嘛。”
苗苑大惊。
“基……基本上,大概。”方进结结巴巴的解释,他小声耳语:“其实默默是在跟我一起吓唬人。”
“真的?”苗苑将信将疑。
“刚才那情况,不让他们看看,会难脱身。”
苗苑想了半天,渐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以后我和方进动手……不,以后任何人动手,你都不许靠近。”
苗苑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听到没有!”陈默提高音量。
“你又凶我!”
“不是……”陈默连忙放弃:“你今天吓死我了。”
方进忽然震惊的瞪大眼睛,刚刚怎么了……我没听错吧!默默说他吓死了,啊啊啊,陈默说我今天吓死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方进有种全身在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可惜另外那两人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苗苑伸手绕过座椅按到陈默的肩膀上:“对不起啦!”
陈默侧过头,脸颊贴着苗苑的手背:“我差点踢到你,怎么办?”
“对不起啊,陈默,我当时气糊涂了。”苗苑这会儿也后怕起来,背后冷汗直冒,孩子怀着两、三个月还不太明显,她老忘记这事儿,太不应该了,这是多么不容易才怀上的宝贝。
方进不由自主的慢慢往车门上缩,缩到没有空间了就贴在门上。他有点儿唾弃自己,怎么就真木得像个木头一样,还是最近心情太沮丧了只关心自己。丫这两个奸夫□的都甜腻成这样了,那粉红色的泡泡简直能闪瞎他的狗眼,他居然也能一直视而不见??这么大个灯泡也亏得苗苑肯容他。
太没有革命自觉性了,方进心想,就算人家不让你走,可这小俩口郎情妾意的这么成天看着,那不是找虐么。
单身男士方进在一天之内第N次发出了求偶意愿。
葫芦头事件就此落下帷幕,只是给新城区警局平添了一条传奇。陶冶收拾着粉身碎骨的椅子一边感慨:“老程,你跟陈队长打过那么多次还没死,真是个奇迹啊……”
陶冶的话音未落,便看到档案科新来的小美女微微一怔,表情从迷惑到犹疑,从犹疑到惊叹,从惊叹到惊艳……程卫华左右扫了一眼,冲陶冶挑了挑眉,露出半点极度风骚自得的笑意,陶冶顿时很想找面墙去死一死。
苗苑把这个故事告诉了苏会贤,苏会贤把这个故事告诉了章宇,然后在章宇充满了崇拜的目光中心头微微一动。刚好,章宇与人合租的三居室北屋那位小哥跳槽去了北京,方进身无长物不用开自己开伙,10平米的一个小间完全管够,而且地段优良租金便宜。于是,当章宇惊觉这桩交易试图表示反对的时候,方进阳光无敌灿烂的笑脸瞬间秒杀了他。
就像所有异性恋的男人对美女通常都没有什么抵抗力一样,所有同性恋的男人对帅哥也是没什么抵抗力的,即使没什么肖想,搁身边瞧瞧也是好的。苏会贤心中窃喜,自以为得计。
可惜,神在半空中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凡人若都得心想事成,在天上看戏的还有什么意思。
方进的伤好了一些不用每天都去医院做复健,但是转业的手续还在办,终日里无所事事,结果陪苗苑去做产检的事儿就着落给了他。苗苑平添了一个劳动力加排队陪唠嗑的,心情很不错,方进陪着也挺乐呵,好像这样一来,娃儿生出来他也有功了似的。
天气就这么一天天的热起来,只是从三月起,就再也没下过一场雨。干旱这种事儿与洪水、地震不同,慢火煮青蛙,总是煮着煮着才发现,到发现时也已经晚了。到了七月底天热得像流火一样,毒辣的太阳抽干了一切水分,人走在明晃晃的大街上,一个个被晒得干枯焦黄,像秋天的枯叶。
天干,热辣,燥……人的怒气一日日在聚集,情绪不稳,火灾频发。一会儿东家不小心点了个锅子,赶明儿西家烧了半拉厨房,救护车满街跑。七月刚起头,城里需要出动陈默他们去维持秩序的中型火灾就起了两次,一次半夜被叫走,苗苑心惊胆战的守到天亮,陈默回来时一身烟薰火燎的气味。
后来苗苑在报纸上看到后继报道,听说牺牲了一个消防员。回家后苗苑无意中提起,问陈默记不记得那人,陈默想了想,摇头说没印象,他们只负责外围。
苗苑叹了口气,说真可怜。转眼她又忘却了,毕竟那只是死在报纸上的人。
天越来越旱,□要求军队配合救灾,陈默的五队第一批就被派了出去。陕西省南部多山,山脉宏大,奇峰迭起。这些年,政府有钱都在造GDP,农村的水利建设干烧银子不见响,大把的资金投下去GDP上也不显数字看不出政绩,所以大半都荒废了。旱时村里的水井干枯,都要靠人从远处的机井里背水回去喝。深山小村没什么地种,平时村里的青年劳动力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全是老幼病残,在天灾面前脆弱无依。
陈默这一走就是三个礼拜,开始还坚持一天一个电话,后来实在是手机信号不好,通讯时有时无。虽然救灾送水帮忙疏通水利这事没什么大风险,可苗苑想起来还是焦心,一有电话过来就抱着千叮万嘱的,陈默笑着说好。终于忍不住了,苗苑撒娇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陈默想了一会儿说过两天吧,有个事要回来。苗苑就成天盼着那两天快过去。
结果那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陈默回总队述职,说明灾区情况,送回伤病的士兵,调配后继物资……乱七八糟的事儿全撞在一块儿。苗苑在家抱着手机等得心急火燎的,脖子都伸长了一个厘米,可是转念一想起郑大哥家美丽的嫂子穆纱,又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幸福了,才多久啊,还没到一个月呢。
陈默忙完正事就马不停蹄的往家赶,早就过了半夜,整个小区里都安安静静的,整幢楼只有自己家里亮着灯,所有的灯都亮着,在漆黑的夜晚显得那样通明。陈默有些心疼,又觉得欢喜。
刚听到门响,苗苑就跳下床去开门,陈默已经自己开门进来了。
玄关处的灯还亮着,那是苗苑最喜欢的晶莹的暖黄色的光,笼了陈默一身的温柔,静静的看着他笑,眼角眉梢都是疲惫尽头的舒畅与安稳。
苗苑往前又走了一步,笑着说:“回家啦!”
陈默看着她点了点头,很凶的抱过来。
任何人灰里泥里干上大半个月不洗澡身上都不会好闻,苗苑笑着躲,说脏死了,陈默却不依不饶得吻上了她。干裂翻皮的嘴唇很粗糙,舌头滑腻,可是……那却是陈默的味道,苗苑慢慢闭上眼。
有时候,重要的不是什么味道,而是什么的味道,白酒永远都没有橙汁好喝,可是白酒更醉人。
苗苑被放开时微微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有晕眩的错觉。
陈默弯下腰抵上她的额头笑道:“我回来了。”
“好臭!!”苗苑红着脸闷笑,夸张的捂住鼻子。
陈默全身上下都是泥,一层层板结在作训服上,活生生把从林迷彩染出了荒漠色。苗苑推着他去洗澡,作训裤脱下来居然是硬的,笔直的站在客厅里,看起来简直有点惊悚。
不用上肥皂,清水兜头浇上去,陈默全身上下都流起了黄褐色的泥浆水。苗苑惊得骇笑不止:你怎么能脏成这样??
就是这么的脏,灾区水源金贵,连喝都不够,用来洗衣服洗澡那根本就是罪恶,每天能有半杯泥汤水刷牙抹个脸都已经幸福的人生。
苗苑按住陈默的肩膀让他坐下去,倒了洗发水在手中揉出细白的泡沫。
盛夏的深夜,气温比白天降了不少,清凉的水流经过皮肤时也带走了躁热。苗苑的手腹轻柔的在陈默头皮上打着旋儿,洗发水一开始不起泡,不小心添多了点儿,细腻的泡沫大团大团的淹没了手背,沿着陈默的额角往下滑。苗苑拿了花洒过来冲洗,小心的避开眼睛的位置。陈默安静的看着苗苑,像一个乖巧的孩子那样随她摆弄。
陈默又黑了很多,原本就瘦削的五官越发鲜明立体,突现出眼睛的轮廓,漆黑狭长,眼角随着眉峰一起微微往上挑,有种冰冷镇定的威严。
“瘦了!”苗苑说,声音听起来很不开心,有些委屈的样子,她拿了搓澡巾帮陈默擦背,手掌下的肌肉硬得捏不动,。
“会长回来的。”陈默说。
搓一遍,冲干净,上一次肥皂,再搓一遍……苗苑忽然笑起来:“我好像在杀猪。”
“呃?”
“刷干净了宰来吃!”
陈默轻笑:“太硬了吧。”
“口感好。”苗苑笑得很欢乐。
陈默转头看着苗苑说一起洗吧。苗苑脸上一红,粉嫩剔透的像一只成熟的苹果。四个月的身孕平时看不出,可是原本平坦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陈默半跪在苗苑面前慢慢探出手去,手掌贴合着生命的弧度,那是无可形容的安宁与满足,他侧过脸,把耳朵贴在苗苑小腹上。
“听不到的,还没四个月。对了,宝宝B超的照片我给你洗了一张小的,等会儿给你带走,放在钱包里。”
“有,能听见,跳得很快。”陈默指着苗苑的肚子说:“我是你爸爸。”
苗苑忍不住笑喷了:“行了行了,别傻了。你什么耳神,听诊器都听不到,得拿那个,那个……什么来听。”
“我能听见。”陈默抬头微笑,目光如水。
很多年以后,苗苑想起那个夜晚都觉得非常不真实,那样的灯光,那样的水色,那样温柔的陈默。有时候一瞬间的了悟足够让两个人消磨一生,有时候,一个夜晚的一抹微笑,足够让一个人死心踏地一辈子。
陈默最近忙上加累,回家好好洗了个澡,身心放松沾床就睡。倒是苗苑熬过了头反而一点睡意都无,就着明晃晃的月光傻气十足的欣赏了一会自己老公,轻手轻脚的跳下了床。
夏天的太阳起得早,陈默醒来时满屋子都是香甜的气息。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可是房间里并不热,干爽明快的阳光穿过纱窗,有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泛着金砂一样的光彩。
空气里洋溢着某种醉人的甜美,像是牛奶与焦糖熬成的蜜,又跳跃着柠檬的欢快气息。陈默推开房门出来,香气又更浓郁了几分。苗苑蹲在烤箱前面念念有词,陈默从身后抱住她,苗苑回头扬起脸看着他笑,随手抓起一个贝壳小蛋糕递到陈默嘴边,满眼的幸福与期待,一如往昔。
陈默看到料理台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保鲜盒,里面装满了金黄色小巧玲珑的贝壳小蛋糕——玛德琳。陈默记得他翻译的蛋糕书上说,这是代表美好回忆的蛋糕。
“怎么不睡呢?”陈默很心疼。
“没事儿,反正睡不着,给你弄点吃的带回去,让成大哥和原杰他们也都尝尝。你什么时候走?”
“8点集合。”
“哦,那你再回去睡,到点儿我叫你。”
陈默摇了摇头,轻轻吻着苗苑的后颈说:“不了,我陪陪你。”
“你啊,越来越会哄我开心了。”苗苑低头笑。
等陈默洗漱完回来,苗苑已经给他泡好了一杯柠檬红茶,白骨瓷碟子里放着新鲜出炉的玛德琳蛋糕。陈默看到苗苑低下头,用裱花袋把蛋糕糊挤到模具里面去,后颈弯出婉约的弧度。
认真的女人最美。
陈默回到山区后给苗苑打电话报平安,顺便告诉她蛋糕已经被哄抢一空。苗苑在电话另一头笑个不停,她说你记得把保鲜盒抢回来,有盒子在就成,没盒子以后就不给做了。
陈默笑着说好。
门外的日头毒辣的像火一样,白晃晃得晒得人头晕眼花,陈默合上手机,在这无比躁热的日子里,笑容宁定。
天气预报说未来的一周之内都没有下雨的指望,半个中国哀鸿遍野。城市里对缺水的感觉要淡薄一些,可是苗苑还是自觉地开始节水。她一想起陈默那件绝对洗不出来的作训服就觉得水龙头里哗哗放着的是陈默的辛苦,很罪恶的感觉。
天气太热,苗苑停了大半油腻饱满的蛋糕品种,开发了很多奶酪水果砂冰项上,生意虽然比起春天要差些,也还过得去。倒是苏老板的会贤居生意落千丈,天都热成这样了,川湘莱口味浓重又油腻,自然不讨人喜欢。苗苑很有些忧心忡忡的,苏会贤居然也不急,笑着说夏天从来就是淡季,靠夜宵生意做个保本儿就成,趁这机会给员工们培培训放放假也挺好的。夏天已经到了,秋天还会远吗77当牛做马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日子仍旧过得平淡,报纸上横陈着各种各样的坏消息与形形色色的官样文章,时不时让苗苑看得欷歔不已,时间就这样按部就班地掠过去。又过了一周多,苗苑看到报上呼吁干旱地区要注意严防山火,以免灾上加灾,日前某某山区突发火灾,所幸武警消防部门及时赶到,营救出大批的村民,可是仍然付出了一人死亡多人失踪的惨痛代价。
苗苑看到“武警”二字下意识地就去拨陈默的手机,却关机了。山区里信号不好,陈默为了省电没信号时就会关机,毕竟有时候找个充电的地方都不容易。
苗苑拍拍脸颊,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傻了。
武警消防部门!那跟陈默他们就不是一回事嘛。他们是去抗旱的,救火这种事儿哪轮得到他们管呢?
苗苑听到烤箱里发出滴滴的报警声,轻松地笑了笑,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可是当天下午,成辉的成大嫂一个电话打过来,瞬间粉碎了苗苑所有的轻松自在。成大嫂的声音焦虑而迟疑,她说陈默出事儿了,他们男人的想法和我们女人不一样,成辉是让我再瞒着,可我觉得,你得知道。
苗苑脑子里嗡的一声,顿时什么都听不清了,她想到刚刚看过的报纸,可陈默不是写在报纸上的名字,陈默是她心里活生生的人。苗苑茫然地张了张嘴,哑着嗓子问道:“什么事儿?”
成大嫂顿时声音哽咽,她结结巴巴地说:“那里失火了你知道吗?但……我具体也不知道,你得找管事儿的人去问。”
什么是管事儿的人,什么人能管这个事儿,这个苗苑不知道,但是方进非常清楚。他听着苗苑七零八落地解释情况,脸色刷的一下变了,立马带上苗苑直接闯武警支队驻地,登记进门后也不找人问,就挑看着最像的大楼进去,一路大摇大摆,居然也没人拦。
政委办公室的门口挂着鲜明的牌子,方进敲了两下门之后直接开了进去,坐在外间的是一个瘦瘦的中尉,有些不悦地抬头看过来:“你找谁?”
“我找支队政委,政委在吗?”方进四下一看,拉着苗苑直接去推里间的门,中尉连忙跟过来,“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乱闯乱闯的?”
方进轻而易举地把他拨到一边,带着苗苑抢进了门。
“怎么了?”办公桌前两杠三星的上校困惑地看过来。
“蒋政委,这两个人硬要闯,我拦不住…”中尉急着解释。
“我们是…”方进大声嚷着试图盖过他。
苗苑怯懦无力的声音夹在中间,却最终压住了所有,她说:“我叫苗苑,是陈默的妻子。”
蒋立新顿时变了脸色,他连忙走过去握住苗苑的手用力摇了几下:“我,我叫蒋立新,是陈默的领导。”
方进忽然安静下来,所有暴厉的焦躁的气息好像都被大风刮走了,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飞扬的眉目凝固出空洞与茫然。
苗苑不知所措地看了方进一眼,却发现后者此刻显然没法帮自己说话,她鼓起勇气说道“所以,你能告诉我陈默现在怎么样了,对吗?!”
“对对对对……是的,是的,这个,你先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你先告诉我陈默现在怎么样了。”苗苑急得要命。
“苗苑同志,你先冷静,先冷静下。小张,去给他们倒两杯水来。”蒋立新引着苗苑坐到桌前的椅子上。
苗苑紧紧地咬住下唇,心里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首先,我要代表总队领导向你表示感谢,感谢你这么多年来支持陈默的工作。陈默同志是非常出色的军人,是党和人民的好儿子,是我们支队的骄傲……”
“到底怎么了!”苗苑皱紧了眉头,泪水被固执地锁在眼眶里。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把大批群众转移出来之后,在清点人数的过程中,有群众反映有几个孩子在火灾发生之前,去后山的滴水洞取水了。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但是有些群众情绪已经失控了,如果我们不出面,他们很可能就会在冲动之下作出盲目的牺牲,当然为人父母的嘛,我们也要理解,所以在这种局面下陈默同志身先士卒,勇于承担责任……”蒋立新的声音抑扬顿挫,非常富有感染力。
“他是死了的那个还是失踪了?”苗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蒋立新一愣,好像满腔澎湃的激情被忽然卡住了反应不过来,愣了几秒钟后,他闭了闭眼,有些无力地吐出两个字:“失踪。”
“那为什么还不去找?”苗苑拍着桌子站起来,“为什么要瞒着我,陈默不见了你们居然瞒着我??为什么!如果我今天不来问你们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为什么?”
“不不,你先冷静,先冷静…听我说,这个,这个你真的是误会了。”蒋立新连忙又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他按住苗苑的肩膀让她坐回去,微微弯下腰,拿回居高临下的角度,“我们直在寻找从来没有放弃过,在这方面你要相信组织,相信党。不是刻意要隐瞒什么,主要是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另外,关于这个事情,组织上非常重视,事实上,我们已经迅速做出了书面的初步处理意见,我们也正在考虑找个适当的时机通知你,还有陈默同志的家人。”
蒋立新从桌边的文件夹里找出一份,郑重其事地递给苗苑。
苗苑接到手里匆匆翻了两页,扔回桌上。
“就这样吗?就这样??我那么宝贝的一个人,我连给他泡杯茶都要吹凉了再给他,生怕他烫着…我这么宝贝的个人,这么这么喜欢的。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你你现在就用这么一张纸,告诉我……他没了?”苗苑仰起头看着他,明润的大眼睛里涌出泪水。
“怎么说话呢,组织上这么安排也是为了你们好。今天上午党委还开会讨论要把陈默同志树为典型重点宣传,你现在这样闹,传出去影响多不好,这不是给英雄抹黑嘛。”张占德送水进来就站在旁边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我不要他当这个英雄,你让他回家好不好??”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这件事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就会怎么处理,又没亏待了你。蒋政委现在工作这么忙,还这么耐心地跟你解释,你还这样闹,你,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我要你们都去找,我要你们把陈默还给我”
“你!!”张占德一时气结。
“小张!你先出去,一会儿有事叫你。”蒋立新眼看着苗苑脸色不对,连忙喝止。
“苗苗嫂!”方进走过来按住苗苑的肩。
“方小叔,你看他们……”苗苑觉得胸口发闷,那么无力的感觉,连呼吸都没有力量,心脏在喉咙口急促地跳动。
方进在苗苑肩上握了握,一点点的压力,带着某种郑重的味道,把苗苑惊慌失措的心脏又重新压回胸膛。方进见苗苑渐渐平静下来,才转过头去看向蒋立新“上校,我叫方进,是陈默的老战友。”
“哦,这个……”蒋立新脸上紧绷的线条放松下来,还好对方终于还有一个可以平静对话的人。
“可能您不了解陈默但是我了解,陈默不是一个会被一把火困死的人。”
“可是,我们真的已经……”
“所以我希望您能给我开个介绍信,我要自己去找。”
“这……”蒋立新微微皱起眉,开始认真地打量起方进。眼前这个小伙子穿着最普通的黑色短袖T恤与宽大的牛仔裤,看起来几乎有些落拓。出身行伍是一种气质,像陈默那样的军人即使披块麻袋在身上都能站出兵器的感觉,可是……这个方进,事实上,刚刚他们进来的时候,蒋立新都没有意识到这曾经是个军人。
然而现在仔细看,这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拥有一种剽悍镇定义无反顾的眼神——这是兵王的眼神,淬过火的自信。
“行”蒋立新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重重一合掌。他写好介绍信,拿出去叫小张去敲党委的章。
张占德愤愤不平地抱怨:“这家人真是,忒多事儿,您看那个女的说的话,也太不懂事儿了吧!”
蒋立新瞪了他一眼:“就那么个小丫头,刚结婚老公就没了,还带着身孕,她能有多懂事?你还指望她给你说什么?谢谢党和人民的培养,陈默牺牲了很光荣是吧?你呀,写文章写得脑子都锈掉了。”
张占德平白挨了一顿训,也不敢反驳,连忙拿着文件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脸拉得更长,原来党委办公室管公章的那位办事员已经下班了,公章全锁在抽屉里,一时也拿不出来。
方进盯着他看了会儿,却没有再坚持,只是扔下句话说“我明天早上再来拿”,让张占德大大地松了口气。
苗苑没有再说话,目光凝定着,好像已经失了神。方进小心翼翼地跟着她走出支队驻地的大门,苗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忽然停下来,抚着肚子说“宝宝,刚刚动了。”
“嫂子……”方进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陈默会没事儿的吗?”苗苑专注地盯着他。
方进低头躲开苗苑的视线:“嫂子,你…你先别太难过,宝宝……对,你要想想孩子。你放心,就算默默…就算是陈默有什么万一,有我方进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你们。”
苗苑“哦”了一声,很轻很短,像叹息一样。过了一会儿,她握住方进的手说“方小叔,陈默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方进有时候觉得你闹出来,你哭得泪流成河,你大呼小叫,你折腾得他焦头烂额…这都没关系,这都比现在这样憋着好。苗苑动作迟缓地发着呆,煮一碗汤,看着盐罐和糖罐分辨了半天。方进着急地围着她转,他说没关系我不饿,您歇着吧。
苗苑摇了摇头说不行,把你饿着了,陈默该不高兴了。
都不知道要干什么,更不想吃什么,食不下咽,味同嚼蜡,方进和苗苑相对坐着,房间里静得可怕。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太阳花了个世纪才真正落下地平线。没有人去开灯,远方的霓虹散漫地照进来,留下绰绰的阴影。
苗苑忽然小声说:“方小叔……”好像某种紧绷的平衡被打破,苗苑的眼泪迅速地漫出来,无声而汹涌。
“啊……”方进连忙问。
“我去睡觉了。”苗苑泣不成声。
“好好……”方进愣了一会儿方才如梦初醒,他跳起来把灯从客厅、走廊一直开到卧室。
苗苑很努力地看着他笑了笑,“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
“哦!”方进用力地点着头,却在玄关处坐下来。背靠着大门,两腿摊在地板上。往前看,穿过饭厅与客厅镂空的隔断,穿过客厅的落地玻璃窗,他看到角灰蓝色的天空,那种属于城市的暖昧不明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此时此刻,苗苑站在窗前,与他看着同一块天幕,她记得那是陈默喜欢的位置与姿势,每一次当陈默要想事儿的时候,他都这么站着,然后……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门铃响起来,一遍又遍。方进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去开门,苏会贤站在门外,眼神忧虑:“我听小八说陈队长出事儿了’”
方进愣愣地看着她,用力捶了捶脑袋,才想起来似乎是章宇打电话说自己晚上不回去了,让他记得锁门,然后…他说了什么?
苏会贤看到方进直愣愣的眼神一时有些误会,连忙解释说:“我刚刚在跟人吃饭,我打苗苗的手机也没人接,我就直接过来了,也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
方进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什么,白色的薄披肩下面是藕粉色的丝质小礼服裙,妆容精致清淡,一切刚刚好,是柔和而富于健康血色的红。方进忽然有一种很想哭的感觉,这女孩明眸似水,弯弯的娥眉凝起关切的神彩,好像你什么都可以向她倾诉,她会温柔地看着你,好像她什么都懂。
“苗苗,苗苗嫂在里面,你帮我去劝劝她……”情绪来得太快,方进连掩饰都来不及,眼泪就滚了满脸,他胡乱地用手抹,一手指向了卧室,“哦……哦哦,你你,你没事儿吧??”苏会贤吓了一跳,她来时光惦记着苗苑就没顾得上考虑方进,冷不丁这么一号壮汉在她面前痛哭,这让她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没事儿,没事儿,苗苗嫂在里面……”方进闭上眼睛,把苏会贤往里间推。
苏会贤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方进一眼,小心翼翼地敲响了卧室的门。屋里没有动静,苏会贤轻轻打开门,看到苗苑站在窗边,月光穿透了她,像一个缥缈孤单的影子。
“苗苗?”苏会贤心怀忐忑地绕到苗苑面前去,双手捧起她的脸。
苗苑失散的焦距花了很长时间才凝聚出焦点,她用力弯了弯嘴角说:“苏姐姐。”
苏会贤用力把她抱进怀里,过了好一阵,渐渐有灼热的液体烫到她的肩膀。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情无法安慰,有些悲伤只能独自品尝。人……总是事到临头才会发现,最难受的时候,是一种连气都要喘不过来的沉闷的空虚。
怀了孕本来就容易累,苗苑这天情绪大起大伏,体力早就不支,哭着哭着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苏会贤给苗苑盖上毯子,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可千万不能生病啊…孩子经不起折腾。
苏会贤把苗苑料理好了才觉出累,她去洗手间匆匆抹了把脸出来,听到方进坐在长窗边小声地哭。苏会贤是个女人,她知道女人哭的时候希望别人干什么,可是她不确定男人的想法。事实上,她从没有见过一个成年男人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的哀伤。
“你…还好吧!”苏会贤小心地蹲下去与方进平视,把纸巾盒递过去。
“没事儿。”方进摇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有烟吗?”
“呃……有,有!”苏会贤连忙去玄关处拿手袋,细长的薄荷烟递到方进手里才发现突兀,脸上顿时尴尬起来。方进却浑然不觉,叼了一支出来点上,深深地吸了 口,烟雾喷出来,只有极清淡的烟草味。
“挺淡的,”方迸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不过,总比没有好…你,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今天不回去了,陪你们。”苏会贤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方进一愣,眼睛眨巴了半天才慢慢地“哦”出声,他又深吸了一口烟,粗嘎着嗓子说:“我跟陈默…我们认识很久了…”
“哦。”苏会贤很认真地看着他,轻轻点头。
那天晚上,她听方进坐在地上说了一夜的陈默,直到天亮时才朦胧睡去。
苗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披荆斩棘走过千万里的路,踏过千万条的河,她翻过雪山,杀掉大龙,抢到宝物……最后,她的王子却睡死了,怎么吻他都不肯醒。她梦到陈默穿着最帅气最帅气的武警礼服,就像娶她的那天一样帅,他躺在透明的水晶床上睡得无比安静。
她觉得生命就像一个荒唐的旅程,和梦境 样的荒唐。甚至更荒唐的是,当你用力睁开眼,梦境就会散去,可现实还会继续。命运就像一张漆黑的大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啊呜”一口咬下去,干脆利落地把你的幸福一刀两断。
苗苑在梦里哭得很伤心,泪水打湿了半幅枕巾,可是她仍然固执地闭着眼,因为睁开眼睛的现实里看不到陈默。她慢慢蜷缩起来,双臂抱紧膝盖,蜷曲成胎儿在母体中的模样。
如果没有陈默了,如果真的没有了…苗苑忽然开始搞不清楚心痛是什么样子的,那种感觉不同于她以往经历的任何悲伤,那是一种没着没落的空虚,仿佛坠落悬崖,风声在耳边呼啸,你是如此恐惧最后粉身碎骨的时刻,却一直落不到底。
就着这样蜷曲的姿势,身体内部的中心有一个什么东西温柔地动了一下。
苗苑忽然停止了哭泣。
她慢慢地用力地把手掌探进大腿与小腹的间隙里,她是那么的专注,以至于她甚至忘记了可以先把膝盖放松点儿。手指微微弯曲着,掌心贴合着那道细腻的弧度,让她想起那个夜晚,陈默温柔地看着她,像午夜的星空,宁静而深沉。
然而此刻……已是清晨。
无论一个人如何的快乐与悲伤,太阳总会落下,并且一样地升起。明润金黄的朝阳一点点地越过窗棂,阳光像一方金色的布,一寸一寸地往前蔓延,覆盖窗边的桌子,地上的亚麻毯和床边巨型的大兔子……苗苑没有动,阳光就这么爬上了她的脸,穿透薄薄的眼睑在视网膜上染出满目血色的红。她终于忍受不了,艰难地睁开眼晴,光线像针一样刺痛了她,然而那一瞬间涌出的泪水让阳光反复折射,苗苑看到半个房间都沐浴在一片灿烂的金色火海中。
那天早上,苏会贤与方进被阳光和苗苑同时叫醒,他们看到苗苑珍重万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用种毅然的语气说“我想过了,无论是男是女,我都打算让这个孩子叫陈曦。”
苗苑坚持给他们做了早饭,苏会贤在吃饭时小心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应该给伯父伯母打个电话?苗苑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苏会贤这才相信她不是有心要瞒着,她是真的慌昏了头。苗江与何月笛大清早的直接就被这通电话给吓精神了,苗江抢了话筒过去宝贝囡囡地哄个不停,何月笛扯着他出门打的直奔最近的机场。
苏会贤看到苗苑挂了电话,独自打开电脑给父母买机票,她用一个手指一下一顿地输入密码,缓慢而平稳,一次又次,却没有出错。
“你大嫂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苏会贤小声说。
“嗯!”方进点点头,“你还没见她昨天多厉害,一个上校被她训得头都抬不起来。”
苗苑买好了机票又坐着愣了一会儿,视线慢慢地转到方进脸上:“你等会儿要去拿介绍信对吗?你说过的,陈默不会被火烧死。”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进慌了,“我不是说陈默烧不死,我是觉得,如果是陈默的话,他会看得出来究竟怎么着了,如果那真是个死地,他就不会去了,毕竟他们要救人对吧,也不是什么绝命任务…当然,我不是说陈默他贪生怕死……”
“方进,帮我把陈默带回来,我在家等你们。”
方进一下就哑了,过了一会儿,他把嘴紧紧地抿上,然后说:“好!”
苏会贤在犹豫要怎么通知韦若祺,毕竟这是个绝顶的坏消息,如果韦若祺一怒之下口不择言,和苗苑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上再吵起来,这种时刻,任何语言都是刀子,刀刀都会摧人心。可正在她犹豫不决中,韦若祺却首先接到了来自军方的正式通知,针对陈默的典型宣传已经开始启动。
韦若祺端坐在高背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张占德陈述整件事,那种冰冷的眼神让小张后背直冒冷汗。韦若祺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世界再度回来,她用很清晰的声音说:“我希望你们暂时别通知我丈夫,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张占德脱口而出。
“因为他两年前因为脑溢血住过院。”韦若祺忽然觉得心烦意乱,她得去看住苗苑,如果那个小丫头经不住事,吓到了陈正平,又害自己流产的话,那么……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得益于现代快捷的交通,韦若祺与苗江、何月笛夫妇几乎是同时到的。在这样的时刻,所有人关心则乱,苗江只是匆匆与亲家点了个头,就连忙赶到卧室里去安慰苗苑。苗苑趴在父亲的肩头失声痛哭,苗江心疼得直哆嗦,宝贝囡囡地哄着爸爸来了,没事儿了,爸爸来了…而何月笛则被韦若祺拉到书房里密谈,房门刚关上何月笛就觉得莫名,而韦若祺一脸严肃而紧张地盯牢她:“我们家老陈的心血管不好,陈默这事我得先瞒着他,所以……苗苑她……”
“你放心,放心啊,大姐……你放心,总之你说怎样就怎样,我们全力配合。”
何月笛一叠声地应承,也有些语无伦次的。
“那那,那就好。”韦若祺仍然一脸的焦急,“现在,现在苗苑肚子里的孩子……几,几个月了?一定要让她小心啊!一定要小心。”
何月笛愣了愣,心中微妙地一动,却道:“大姐,你放心,陈默那么机灵的小伙子不会有事儿的。”
韦若祺一直盯着何月笛看,见她神色间有迟疑心里马上打了个突,索性就把话题挑明:“亲家母,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个儿子,所以如果陈默真的有什么万一的话,我请求你们一定要让苗苑把孩子生下来。”
“这,这事儿我做不了主。”何月笛有些迟疑。
“你是她妈,你怎么会做不了主?如果万一陈默有什么,这孩子就是我们陈家唯一的骨肉,于情于理你们都得把孩子生下来吧!”韦若祺一下就急了。
“于情于理,生与不生都应该由苗苗自己决定。”
“这怎么可能?!这是我们陈家的孩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们别瞎操心。我们养,我和老陈养,不劳你们,也根本不会拖累上苗苑。”
何月笛深吸了一口气,烦躁地走了两步:“我们现在不谈这个行吗?”
“这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谈的事!这孩子你们必须生下来,这是我们陈家的骨血,最后的希望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呢?做人不能不讲良心吧?!”韦若祺又急又怒。
“这不是良心的问题,这是原则的问题。孩子是苗苗的,她要生,我们做家长的没二话,而且我们能生就能养,生了也就得自己养。但是苗苗现在还小,你也是经历过社会的人,你也知道,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和不带孩子天差地别,所以如果苗苗觉得养不起,承担不了,我也是个做妈的人,我是苗苗的妈妈,她要放弃我也不会拦着她。”无论是比调门还是比气势,何月笛自认也不会输给谁。
韦若祺瞬间脸色铁青。
正所谓两宫皇太后,这都不是省油的灯,而且早就心结深种,平常矛盾不爆发只是因为相隔千里不碰头,现在这火烧眉毛的要紧关头,空气一点就着,三言两语不合,马上吵得鸡飞狗跳。
苏会贤在外面听着不对开门进去,就看到两人脸红脖子粗吵得不可开交。
苏会贤一下愣了:“你……你们……怎么啦!”
“你问她!”韦若祺转头怒目而视,“你问她还是不是人??我儿子生死未卜,她居然要把我孙子给流掉!!”
“你胡说八道!”何月笛不甘示弱,“你是人,你太是人了,还没生就惦记着怎么抢了!”
苏会贤被这两人一瞪自己吓得退一步,苗江在卧室听到不对马上赶过来。
何月笛气得脸色青紫,扯着苗江胳膊:“你瞧瞧,你瞧瞧,在我面前都这么横,回头指不定怎么欺负苗苗,这丫头……我早说了,这种人家,这种人家不能嫁……你看现在,将来可怎么办啊……”
何月笛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直直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苗江连忙揽住她柔声哄着,先把人送出门去交给苏会贤。他回头看了 眼韦若祺,韦女士正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眼神愤怒得像是能投出把刀子来。
苗江长叹气,给自己摸了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 口,低声道“我知道,我们都是做爹妈的人,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韦若祺冷哼了一声。
“陈默这孩子我是真喜欢,不怕你笑话,我这路过来,我都哭着过来的。
可是,怎么说呢……人吧,说得再好听,那都是有私心的,我们,我和月笛是苗苑的爹妈,你能明白吧,就像你是陈默的妈一样,所以有些个心情,真的,希望你也能体谅些。”
“你……你什么意思?”韦若祺脸色大变,这下彻底地慌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大家彼此体谅些,行吗??”苗江烦躁地揉着胸口,“是,出事儿的是你儿子,可那也是我女婿。我女儿……说句不好听的,才多大啊,二十五岁,就成了寡妇……我不是跟你诉苦,我这苦跟你不能比。可是,真的,大家都不好受,你就别逼我们了,行吗?你就别这样,看着谁都想占你们陈家的便宜,行吗??”
“我什么时候逼你们了?是你们现在要杀我孙子!!”
“谁要杀你孙子了?我说你这人能不能别把人想那么坏啊?你有没有眼睛自己不会看哪?你看苗苗现在哭成那样,你让她不要孩子可能吗,她能跟你拼命我女儿嫁到你们家,大半年啊。我都能看出来她有多稀罕陈默,你看不出来,你是陈默的妈你看不出来…我这个做爹的,心寒哪!”
韦若祺张口欲言,苗江忽然抬手止住她“别说,什么都别说了,说不到一块儿去。你跟我……就是站两边儿的,注定了的。至于这孩子,我自己的女儿我知道,一定会生,但是生下来也是苗苗自己养,就这样……咱们都别争,就这样!”
消息传得很快,像爆炸一样,一传十,十传百,然后汇到一起像洪水那样向苗苑涌来。沫沫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亲自上门,王朝阳和小杨关了店门过来陪她,陶冶说姐你饿了吧,我下午给你去买大刀凉皮,正宗的,你多少吃一点,程卫华说有事您说话,随叫随到,成辉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哽咽,他说弟妹我对不住你,不过我们还在找……陆臻的电话是下午到的,带着疲惫的沙哑不复当年清朗的音色,他的声音很沉,只说了三句话——他说,嫂子你放心,默爷不是寻常人,我们都相信他。
你跟陈默结了婚就是我们的嫂子,兄弟们一直在。
宝宝什么时候出生?我得过来看看,将来这孩子一切开销我负责,我这辈子指望自己估计是不成了,可我真的特别喜欢孩子,您就当成全我,让我当这个干爹。
苗苑抱着听筒泪如雨下,除了“谢谢”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方进,想到了陆臻,想到程卫华、成辉和陶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陈默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木头,坚硬的、硌人的木头。永远处不好人际关系,没有朋友,净会得罪人,没有人关心他,没人喜欢他。
是啊,靠他就完了……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那个沉默的男人有多么宽厚与善良,在他如山的身影背后,悄无声息地站立着那么多人,那么多项天立地的男人。
那是曾经他施出的情分,最后,都将回报给她。
那个男人即使真的离开了,也在保护她。
沫沫担心苗苑一直半躺在床上对胎儿不好,生拉硬架地把人架到客厅里。宽心的话说了太多,苗江此时已经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好安慰,只是贴近她身边坐着,让苗苑把头搁在自己肩膀上。电话铃响了一次又一次,苗苑一直哭个不停,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分明,像一只呜咽的猫咪。
韦若祺靠窗边站着,心里烦躁不堪。
平心而论,她才是这个屋子里压力最大的人。她的儿子生死未卜,她的孙子生死未卜,她的男人似乎也将会因此生死未卜。但是韦若祺一直没哭,她甚至连眼眶都没湿过,因为来不及,太过心焦,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谁有那个闲情逸致还能坐下来哭泣?
苗苑断断续续直不绝的哭声终于激怒了她,韦若祺不满意地沉声喝道:“哭哭哭哭!你就会哭,哭有什么用,你除了哭还有什么用?”
何月笛霍地站起来,苗江连忙把自己老婆拉回去,何月笛狠狠地瞪了苗江一眼,把脸别在一边生闷气。
“哭为什么要有用?”苗苑仿佛如梦初醒似的慢慢抬头看向韦若祺,“为什么连哭都要有用,高兴了就笑,我现在难受我哭,为什么要有用?你没哭,你没哭有用吗?也没用。”
韦若祺喉头哽,被问住。
“妈,我们别吵了行吗?你不爱哭,你就这么待着;我想哭,你就让我哭一会儿。陈默在的时候我就特别不想跟你吵,将来陈默要是不在了,我们就更没什么可吵的了。就算你还是陈曦的奶奶,我也是陈曦的妈,可将来,我们到底还是要生分的。”苗苑忍不住,眼泪又簌簌地滚下来,“陈默要是真的不在了,我们就别再争了好吗?已经没有人会把我们再拉回来了,我们再这么吵下去,就真得散伙了。”
韦若祺想说,散伙就散伙,难道我稀罕你?
可是这句话在喉头滚来又滚去,到底没有吐出口。
对啊,孙子还在她肚子里呢,得让着她。韦若祺这样向自己解释。
据说等待是人生最初的苍老,苗苑觉得自己在一夕之间已经老去。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部队方面忽然把电话打到家里,张占德说搜索已经有了一定的进展,让他们赶紧去市公安局法医处。韦若祺乍然听到“认尸”那两个字胸口如遭重击差点当场晕过去。
苗苑搁下电话愣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说:“妈,要不您先歇着,我去。”
何月笛握住苗苑的手说我陪你,王朝阳连忙去门口穿鞋准备下楼拦车……呼啦一下子屋子里的人走了个精光,韦若祺时蒙了,露出无措的神色。
苗苑把自己直捧着的纸巾盒递给韦若祺:“我们先走,这屋留给你,你要是回爸那儿去,就帮我把门带上。”
韦若祺犹豫了很久,似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慢慢接过了纸巾盒。苗苑却忽然张开双臂抱了抱她,轻声说,“陈默会没事儿的,我们会好的。”
韦若祺的脸色一僵,等她感觉别扭时,苗苑已经放开她匆匆出门去了。
苗苑他们行人赶到市公安局时,才发现那里早就人声鼎沸。程卫华接了电话立马就从分局赶过来,到得比他们还早,185cm的大个子,手长腿长,极为惹眼地站在走道里,一伸手就拦住了苗苑。
“老程!你别给我……”苗苑急得满头浮汗,气急败坏地大声嚷着。
“我帮你看过了,没有。”程卫华慢慢扶住她的肩。
苗苑听了一愣,蓦然听到停尸房里哭声震天,好像全身的骨髂都散了架子,脚下一软,差点滑到地上去,程卫华连忙扶她坐到墙边椅子上。
”这是好消息呀来,给哥笑一个。”程卫华蹲下来逗她。
“对!是,有道理。”苗苑闭了闭眼睛,把眼眶里那点潮意忍回去,笑得很用力。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苗苑马上就想走,好像只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陈默就会好好地完整地站在她面前而不是躺着。可是还没有走到拐角就被人叫住了,据说是还有一具尸体到六点半的样子就能完成尸检,不如在这儿等会一起看了,也免得明天再来一次。
苗苑仰着头说好,她怎么努力都没有看清那人的面目,眼前只有白大褂发青的白,可是她却忽然强硬了起来,大刀阔斧地指挥起大家的去向。
小杨哥你带我爸妈去吃饭。
苏姐姐你待了一天了快点回去,店里肯定一堆事。
沫子你八个月的大肚子跟我凑什么热闹,赶紧让小米来接你。
等她安排到程卫华的时候,老程摇头笑了笑说,我陪你。苗苑愣了一下,忽然脱力坐下,说,好的。
这种时候苗苑最大,她说什么都会被执行,何月笛即使一千一万个不放心也还是被苗江拖走,只是临走时苗江用力握了程卫华的手,讨了电话仔细保存。
陶冶下班后果真去买了凉皮过来,辣里带酸的好筋道,苗苑虽然没什么胃口也着实吃了几口。拥在走道里的人一个一个地散了去,终于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出来,程卫华给陶冶使了个眼色,小陶马上按住苗苑,程卫华已经先人一步抢到白大褂面前。
“老程”苗苑大急。
“我先帮你看一下……”程卫华涎着脸,也不顾别人挣扎像押犯人似的把白大褂押进了停尸房。
苗苑急得要命,偏偏小陶力气大,她一个弱女子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出去。不一会儿从里间又传出哭声,苗苑一听就知道不是程卫华,马上心里大定。
白大褂面无表情地拿了文件夹出来提问:“陈默有没有镶过牙?”
“都跟你说了不是他,你小子犯什么轴啊陈默比我还高点……”程卫华着急地跟出来想拽他。
“老程,烧成这样子人是会缩……”白大褂显然也无奈了。
“那个…人……”苗苑忽然大声喊了出来,“他身体里有没有弹片?”
“没有,没探到有金属。”
苗苑轻轻呼出一口气,用力地摇了摇头,说:“不是他。”
“听到没有!这才能做准,”白大褂反手把程卫华拍开,“人家当老婆的不比你知道得多??”
程卫华没好气地冲他亮了一下牙,又连忙冲过去安慰苗苑:“没事儿的,啊,相信哥,你们家陈默是谁,对吧!”
“是啊!”苗苑轻轻点头,“那程哥我们走吧。”
“行!”程卫华转身走了两步才发现苗苑没跟上来,一回头却看到苗苑还坐着,陶冶站在旁边一脸的茫然。程卫华心中一恸,知道她现在脚软,站不起来。他连忙回去叉腿瘫坐到苗苑身边,颇有些无赖地笑着:“不行,哥累了,陪我休息会儿。”
陶冶闻言大惊,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咬牙切齿地暗地里狠踹了他一脚,程卫华眉峰一挑,一声不吭地忍了下来。
苗苑低头绞着手指,小声说好。
苗苑听到里间的哭声越来越响,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味道。一个看起来足有三十出头的女人泪流满面地从里面飘出来,跌坐到苗苑身边,苗苑从口袋里抽出张纸巾递给她。女人随手接过,连头都没抬,自然也没有说谢谢,她哭得太过投入。
苗苑把整包纸巾都拆开,一张一张慢慢地递给她。
张占德抱着一大叠文件从另外一间办公室里走出来,走到她们身边时一停,眉头皱起似乎是想开口,苗蔸抢先一步瞪住他了,那是沉默的逼视的目光。他微微一愣,似乎是想起了这个女孩着实不好惹,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另边去等待。
从小到大,苗苑都特别不能理解句话“遇难者家属情绪稳定”,她觉得那怎么可能,人生有很多事情是无法靠想象的,只有事到临头才知道是什么样。所以,在灾难面前,外人都应该闭嘴。因为你不是她,你没有资格说我懂,我知道应该怎么样,知道什么是对!
没有人,有权居高临下地说出那句话:请你冷静点,节哀顺变!
此时此刻苗苑对这个悲伤的女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怜惜,她那样固执地陪伴着她,直到夕阳日暮。
女人在哭累了之后,断断续续地与苗苑说了很多话。她说自己叫金晓勤,今年26,她说起她的男人,他叫曹修武,是一名士官,28岁;她说起他们的女儿,今年才3岁,她说到家里新买的房子,还有35万块钱的贷款,她说起父母的病,说起婆婆马上要开刀的费用……苗苑默默无言地听着,伸手揽住她瘦弱的肩膀。
苗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即使陈默真的不在了,她还有强而有力的可以支撑她的父母,她的公婆即使态度恶劣但毕竟从来不是负担,她还有那么多的好兄弟。
苗苑温柔地小声与金晓勤说着话,留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她说“你要是手头不方便了,来找我,我给你凑点。”
程卫华宽容地看着苗苑做这一切,同时按住了陶冶别去催她。
从公安局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苗苑坚持要回店里去,她想做事,回家就只能哭,可是哭久了也真的没意思。回到店里才发现大家都在,一个个如临大敌地看着她。
苗苑虚弱地笑了笑,拿了奶酪出来热着,她漫无目的地揉着面团,最后做出一个心形的面包。通身襄着火红的辣肉松,内馅里填着兑了青梅酒的鲜奶油奶酪。这是怪异而动人的食物,一口咬下总会让人想流泪,无论是因为辣椒还是微醺的奶油。
苗苑把这个作品命名为——爱她找了空白的宝丽板出来写广告词,她说这是为所有死在报纸上的人做的面包,她将把这款面包所有的收入都送给这次山火里牺牲的战士。
所有人都很高兴,毕竟在这种时候苗苑肯转移注意力就是好事。王朝阳和杨维冬忙着帮苗苑大批量生产;程卫华打电话给他的狐朋狗友勒令他们明天过来买面包,陶冶则火速地把新产品拍照修图传上网,还配了感人的心情故事,只不过隐去了陈默失踪的部分,苗苑关照了这事还不能提,因为陈正平的血管不好。
苗苑一直忙到深夜做得异常投入,方进打了电话过来说他已经到了,下午上山看过,感觉他们之前可能找错了方向,所以一切还很有希望。苗苑一叠声地道谢,猛然回头看到架子上布满火红色的心,只一只紧密地挨着,都在“怦怦”地跳动,仿佛她内心的期盼。
那天晚上苗苑睡得很熟,早上何月笛进去看了她两次她都没发现,两位老人家略略放心了些,可是想起陈默又是一阵酸楚。
而同一时间,韦若祺看着当天的晨报暴跳如雷,陈默的名字与人并排出现在都市报的头版,还被加粗显示,报道正文用一种她闭上眼睛也能背出来的语气书写着焦虑与赞美,而韦若祺只想着怎样才能有合理的借口毁掉这些报纸。张占德显然无视了她的意愿,或者说,在他有限的工作经验里还没有遇上过这种不想上报纸的家属。
“爱”卖得非常好,超乎寻常的火暴,苗苑他们做了一夜的面包在一个上午就被抢购一空,还有人在网络留言打听曹修武家的账号,说也想给这家人直接汇点钱。苗苑连忙拨了金晓勤的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金晓勤很疑惑,专程赶来店里张望,却看着铺天盖地的大红心泣不成声。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然而这样的顺利代表着无望的等待。苗苑一刻不停地做着面包,王朝阳只能拼命地拿孩子做借口让她休息会儿,可是第二天,报上的一篇社论吸引了苗苑全部的注意力。
这是一篇评论员文章,援引了一些网上言论在谈中国的慈善状况,那些句子苗苑都没有看得多明白,可是她只看到了一处,“人间”的“爱”被提及了,而且是反面事例。笔者用一种尖锐甚至不无恶意的口吻质问着这种活动应该由哪个部门监管,由何人审批,善款的账目何去何从……苗苑一下就炸了,那种居高临下冷静自持的路人态度气得她全身发抖,从报上查到编辑部地址就马上冲到街上打车。王朝阳吓得连忙追上去,又生怕会吃亏,一边拦着劝阻,一边给程卫华打电话。
苗苑这会儿连脸都青了,平素再好说话不过的女孩子,此刻倔犟得像一头牛。
王朝阳根本拿她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苗苑威风凛凛地站在编辑部门口大声质问:“这篇东西谁写的?!”
格子间里有几个人抬起了头,一个临近的男人慢慢地探头过来看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我问这个,谁写的?!你们凭什么这么写?”
“有什么问题吗?小姐,请注意你的情绪,都像您这么过来闹我们还办不办公了?”一个看起来像主管模样的人从里面绕出来。
苗苑深吸了一口气,拿笔把那段框出来给他看:“我是‘人间’的老板。我想知道你们凭什么这么写,凭什么污蔑我在骗钱。都没有人来问过我怎么回事,你们觉得有问题,你们觉得不对,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来跟我说,你们觉得我做得不好,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想得这么坏?”
主管匆匆扫了一眼,微微冷笑着看向苗苑:“小姐,我们是记者,这里是报社我们是媒体,懂吗?我们不可能找到一个问题就直接通知当事人,这是政府机关的事,这不是做新闻。我们的工作是要以点带面的,我们这是在正常行使媒体监督权。而且麻烦你看一看内容,我们只是在质疑。就表面的现象,对可能的问题做些推断,这根本就不能说是在污蔑。”
苗苑气得脸色通红,张口结舌地瞪着他。
主管显然也觉得区区小事,纠结无益,转身就想走,苗苑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你活着一定特别不开心吧”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主管脸色一变。
“一定是的,你这样活着肯定特别不开心。像你们这种人我都看烦了,你们看到什么都不好,想到谁都是坏人,社会只有阴暗面。碰到什么事儿都净往坏里想,说话阴阳怪气,好像觉得自己特别有本事特别能,好像除了你们最高尚,剩下的全世界都是笨蛋、小偷和骗子。好像只有你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你们站在那里指手画脚,正事儿哈都不干。但其实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凭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们有什么资格评论我??
王朝阳插进来小声说“她丈夫就是陈默,你们昨天才在报上写的那个武警少校,失踪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回来,你们还给英雄的家属泼脏水。”
主管先生显然吃了一惊,脸上一阵青白,变幻了几种表情之后神色忽然严肃了起来“这个,既然是这样,那你们就更应该注意点自己的形象嘛。你看你现在这样大吵大闹的,多不好啊,多给烈士的形象抹黑啊……”
主管的话还没说完,苗苑忽然暴怒,眼泪哗地流下来,眼前模糊一片。她随手抄起一个马克杯砸过去:“你才烈士!!你胡说八道,陈默不是烈士,他不会死的……”
主管先生吓了一大跳,连忙往后躲。苗苑那只杯子砸得没有半分准头,低低地直奔了地面,哗啦碎了地。
有闹起来的,就有看热闹的,格子间里的人一个一个地都抬起了头。有人说哎呀,怎么这样啊,这女人真泼。有人说干吗,你神经啊,你老公被人咒死了你开心啊……也有人说嘿,这回搞笑了,后续报道怎么写啊,英雄的妻子说你再敢说我丈夫是烈士我就抽你!马上有人接口,好标题,头条啊!
苗苑拳头紧握地站在那儿,流着泪的大眼睛里满是火光。
“你你…你别撒泼啊……”主管指着苗苑结结巴巴地嚷嚷,“你你,你再这样我们就报警了,啊……”
“别,别…哥们儿,别麻烦了,我就是警察。”程卫华气喘吁吁地从门外闪进来,掏出证件一亮而过。
主管先生只看到警徽一闪连名字是谁都没看清,他正在诧异,就看到程卫华低头问苗苑:“他们欺负你?”
“他咒陈默死。”苗苑咬牙切齿。
“行,兄弟哎,对不住了。”程卫华舒展了一下指节,向主管走过去。
那人显然是被吓着了,战战兢兢地往后退着问,你要干吗?程卫华随手从桌上抽了一大叠旧杂志,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看清的速度挡在主管先生的下腹部,然后一下膝击重重地撞了上去……“走吧!”程卫华把杂志一扔,若无其事地拉着苗苑离开,丢下身后目瞪口呆的众人与某个哀号倒地的身影。
“刚刚怎么回事儿啊?”程卫华把苗苑拉上车才开口问。
苗苑一声不吭地把报纸塞给程卫华。
“我操他妈的!”老程看完脸色铁青,一边嘀咕着骂街,一边拿手机拨号,“别怕啊,这种人老子有的是办法治他。”
“算了。”苗苑抬手按住他。
“算什么算?”
“算了程哥,麻烦!”
“怕麻烦是吧?”程卫华转了转眼珠,嘴角一勾带出一点阴损的笑意,“我教你个办法,一句话的事儿。你就把这张报纸给你婆婆看,你跟她说怀疑你就是怀疑陈家,怀疑陈家……嘿嘿!反正你婆婆现在就是个炸药,一点就着,就凭她老人家那手腕保管这小子尸骨无存。”
“算了真的。”苗苑擦了擦眼泪,“我知道的,跟他们计较没意思,他们也是混口饭吃。其实我挺可怜他们的,你说一人,成天把事儿想得这么坏,活着得多糟心啊?我们都犯不着去抽他们,真的,他们自己活得难受着呢!今天这事儿要搁平时我都……都不带答理的,也就是赶上陈默不在,我心情不好。我就是生气,你让我骂完了,我也就舒服了。”
“那你舒服我还没舒服呢……”程卫华看着苗苑的脸色,半响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得,早知道刚才就多揍几下了。”
程卫华开车把人拉到“人间”,却只开了后座的门对王朝阳说:“你先回,我带苗苗兜个风去。”
王朝阳生怕苗苑回到店里又下力气死干活,巴不得有人拉着她出去散散心,马上千恩万谢地下车走了。苗苑一声不吭地坐在副驾驶位,神色有些木然。
天还是那么热,猛烈的阳光火一样倾倒下来,让人无处可藏。
程卫华在城里兜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可以停车的地方,索性直奔郊区。陕西多山,出城没上高速,七绕八绕地就绕进了山区。车子开进林荫密布的地方,关了空调降下车窗,久违了的自然的清风拂过苗苑的脸,让她呆滞的眼眸颤了颤,慢慢转过脸去看向窗外。
程卫华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停车,从车载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出来。苗苑乖乖地接过去,也不喝,只是紧紧地在手里攥着,一声不吭地坐在路边,夏蝉在她头顶疯狂地鸣叫着。
程卫华烦躁地在她身边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我老婆。”
“哦!”。苗苑有些意外,从没听说过。
“走了很久了。”
“呃??”
“是我害死的!”程卫华垂下头。
“啊!?”苗苑吓了一跳,“你别胡说。”
“是真的,我那时候很傻,什么都不怕,什么人都敢得罪,结果报复在她身上。氰化物中毒,她走的时候还没有24岁,就在我们办酒的两天前。”
苗苑张口结舌,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你比我好。”程卫华在苗苑身边坐下,“至少你没遗憾啊,你对陈默那么好,不像我。”
“不是的,我对陈默也不好的,我成天跟他吵架。”苗苑的眼眶骤然发红。
“你这算什么呀,女孩子嘛,还能没点小脾气,你喜欢他才跟他吵。我那时候真的……我那时候很年轻,喜欢玩儿,兄弟堆狐朋狗友,成天瞎忙根本顾不上她。连结婚都她催着办的,心里还挺不乐意,我那会儿简直不是人,有人知冷知热管着还嫌她烦……”
“不会的,她觉得你好才会催你结婚,她乐意嫁给你就是觉得你好,程哥,真的,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比我更难受……”
“不是,你别误会。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说什么我比你惨什么的,显摆老子多坚强多……那啥……”程卫华挠了挠头发,忽然解开手腕上宽大的潜水电子表,露出一道深长的疤痕,“知道割腕是怎么回事儿吗?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跟你讲,电视上演的都是骗人的。血管很韧的,水果刀就这么下去根本割不断,你得把旁边的肉都划开,然后用刀尖从里往外挑。”
苗苑吓得脸色发白,瞪大了眼睛看着程卫华。
“但是没有用。”程卫华平静地看向她,摇了摇头,“连死都没有用,我试过,所以你可以不用试了。我到快死的时候就后悔了,就这么走了,我也一样见不到她。我爹妈把我拉扯这么大也不容易,再浑蛋,总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苗苑泪流满面,用力地点着头。
“没有用的,都没用,别跟电视里学。胡闹、喝酒、嗑药……除了四号没用过,我什么都试了,没用!那种日子,你发泄,乱搞,好像看起来痛快,但是一不开心的,不会让你开心的,真的,相信我。”
“可是我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办我好怕,我真的很害怕,我怕陈默真回不来了。”苗苑失声痛哭。
“你得给你自己点念想,你看这世上这么多人都规规矩矩地过日子,为什么?大家不会都是傻冒。自虐吗?不会的因为这样才开心,所以你也得让自己开心点。你别去想周围的人怎么看你,真的,也别怕对不起谁,你现在只要能保住自己就比什么都强。而且…你还有孩子,对吧,你看你多好,你还有孩子,不像我,我什么都没有。”
苗苑连连点头,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眼泪,心里却像是奇迹般地松泛了一些,仿佛由高空坠落,纵使粉身碎骨,也至少已经落到了实地。
“程哥,你也,别太难受了,嫂子在天上看到也不开心的。”苗苑把脸抹干净。
“我知道,知道……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对吧我现在挺好,活得挺自在,也开心。所以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开心点儿,陈默那小子我了解他,无论他怎么样了,他都会希望你开心点儿。”
程卫华有些惶然,手足无措间把苗苑的可乐给抢过来开了,这罐可乐被苗苑一直攥着,早就被捂得温热,程卫华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苦笑。
苗苑站起来笑了笑说:“程哥,我们回去吧,我晚上买点菜,大家一起吃饭,你帮我把小陶也叫上。”
程卫华按住苗苑的肩膀说好。
晚饭苗苑和苗江联手做了不少吃的,苗苑给韦若祺打电话说要送烧麦过去,韦若祺连忙拦下了,踌躇了下却说还是我过来。人很多,热热闹闹的一大桌,苗江忙着给苗苑夹肉,说多吃点,要补,趁爸爸在给你多补补。苗苑拉了韦若祺起坐,韦若祺没吃什么,但是也没离席,有些压力太大,的确不是一个人可以独自消化的。
晚饭后武警支队宣传科有人打了电话过来,说明天总队领导要过来慰问家属,让苗苑准备一下。苗苑断然拒绝说不用了,现在没心思见任何人,见了面也不会有好话,上电视给大家都丢人。
对方哽了好一阵。
韦若祺拍一拍苗苑让她让开,接了电话过去指名道姓地把张占德狠批了一顿,陈默已经失踪了,再把他爹吓死了,这个责任谁来负?那边听得音调儿都变了,连忙表示是自己这边办事不力,一定好好批评教育。
韦若祺搁下电话失了好一阵的神,苗苑把蒸好的烧麦交给韦若祺:“妈你先回去陪陪爸,我这边没什么。”
韦若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两个女人执手相望。苗苑有些困惑地看着她的婆婆,韦若祺有一丝很渺茫的感觉,是对眼前这个女孩儿的,她有些想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甚至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第一次好好地…看着苗苑。第次注意到这是一个人,一个会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把一些东西交给她的人。
那个瞬间韦若祺有些忘记了,这是她的媳妇,她儿子的妻子。
灯光下,苗苑的神情有种隐约的执拗,虽然那种表情并非冷漠,可是仍然让韦若祺感觉到无力,那样的眼神让她明白……即使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刻,这个女孩儿也并不打算扑到她怀里哭,不打算听从她过多的指点,甚至是帮助……韦若祺有些沮丧,可是面对这样的苗苑,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说什么也不用再做什么。
当方进说你们一定搞错了的时候,眼中有一种豪迈的信心,当成辉说我们大概真的搞错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忐忑的期待,然而无论那是怎样的心情,最后都归结为种行动,那就是继续找。
总队参谋长专程打了电话过来问过进度。成辉说不能放弃啊,放弃了士兵不服,他弹压不住的。参谋长沉吟着说好,你们继续,我们要相信奇迹。
方进说不是奇迹,我们要相信陈默。
方进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同心圆,然后根据地势截出一段,他把这片圆环全部涂黑后交给成辉,告诉他这就是重点。成辉一看非常诧异,因为那里离开出事地点已经很远,而且完全不是陈默要去救人的方向。
方进在地图上把原来搜索过的地方都画掉,他说这一块你们连根草都看过了,没有就是没有,那么很可能陈默根本没往这边走,他中途转向逃生去了。你们也-说了,当时的情况很危险,陈默连一个人都没带,如果他不是预见很坏,他不会自己一个人上去。
原杰有些愤怒地说,不可能,队长不会放弃的。
方进笑了笑,他说你们都不了解陈默,陈默最厉害的就是他敢说不。
天干大旱,赤地千里,放眼望去草木枯槁,方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到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脱水!
于是,搜索重点马上转移,成辉甚至关照了临县的兄弟部队也帮忙留心。第一遍粗筛扫过去没有任何结果,几乎就是要绝望了,成辉扯下帽子站在方进身边,脸上被晒得油黑,三天像老了三年。
倒是临县的部队传了消息过来,说我们这边刚发现了几个确定不了身份的伤员,你们要不要来看看。方进飞奔而去,最后终于在县人民医院的ICU病房里找到了陈默。那个瞬间方进兴奋得连跳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好像是脱了力,他连连退了两步,靠到墙边。
陪着他起找人的是当地武警的一个排长,名叫彭莱,他从兜里掏了烟出来给方进“不急啊,还有……中医院还有两个。”
方进虚弱地摆了摆手说:“不找了,就是他。”
彭莱一愣,张口结舌“不,不会吧,我们发现这人的地方离你们那儿好几百里地啊!”
“是的,就是他。”方进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容闪闪发亮。
烧伤病人最忌感染,方进被医护人员拦在病房门外。透过干净的玻璃窗,他看到陈默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仿佛熟睡。但是据彭莱说,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休克了,作训服被烧得乱七八糟,又找不到证件,只能先送到医院抢救。
烧伤本来就容易脱水,天又大旱,山上根本找不到任何水源。严重的脱水加感染性休克,当时都说救不回来,可是昏迷了两天还有气,都在说什么人命这么硬,没想到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陈默。
方进偷偷笑,阳光灿烂的脸,没有一点阴霾。小彭看着他的笑容顿时心情也好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方进背上,说吃饭去,你请客!方进大笑,连声说好。
这地方偏僻,方进原本是想让苗苑别过来的,可是一个电话过去说陈默还活着,这哪里还了得,苗苑当天就括着翅膀飞过来了。她生怕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医生照看不好她的陈默,过来时卷了大包袱,ICU从上到下,连同烧伤科有一个算一个全送了份礼物,全是用象牙色雪纺纱带扎好的小饼干,漂亮得一塌糊涂,人见人爱。
值班的护士与苗苑瞬间打成一片,连医生都点了头,同意苗苑消完毒之后可以进ICU。
烧伤的病人需要保持创面干燥完全暴露,ICU里虽然有空调可是温度也并不低。在门外时离得远,只觉得陈默闭着眼仿佛睡得安稳,可是走近才看到那黑黑红红的伤痕,苗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哎,别哭,别哭。”护士长劝道。
苗苑误以为哭起来会害陈默又感染,连忙仰起脸,下死命忍住,发出好像幼弱猫咪那样的抽气声。陈默的眼睑却微微动了动,慢慢地睁开,失了焦的视线散漫地望向前方,气息轻缓:“苗苗?”
护士长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陈默极微弱地摇了摇头。
苗苑连忙抢到病床前,却不敢碰他,急得手足无措的只想哭,偏偏还不敢让眼泪流下来。
护士长一边按铃,一边拉过陈默的手放到苗苑掌心里。苗苑轻轻合掌,感觉到带着粗糙薄趼的手指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忽然就觉得安稳,视线霎时间就清晰了。
烧伤,被火场树木砸到造成的开放伤,感染性休克,再加上严重脱水,这样合并起来的复合伤害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能醒过来虽然是第一步,却也是最关键性的一步。马上有好几位医生护士拥进来,从头到脚地检查陈默。
苗苑心急如焚,伸长了脖子站在他们身后,从那些人影的缝隙中捕捉陈默的样子。
深二度烧伤的伤口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黑红色,仿佛被火神的鞭子抽到,狭而长的一条,肉体分崩离析,从胸口蔓延到脖颈。
陈默抬手扯住白大褂的一角,主治医生愣了愣,俯下身去听他说话,半晌,他转头看向苗苑说:“你丈夫让你先出去,他让你别看。”
“不要。”苗苑捂住嘴,“我不走,我要陪着他。”
医生有些无奈,轻声说“那你转过去。”
“不。”苗苑固执地摇头,“我不怕。”
陈默微微曲了曲手指,却无力把手臂拾得更高,苗苑蹲下身去亲吻他的掌心,那么热,像火一样。陈默颤抖的手指在苗苑唇上摩挲,喃喃道:“把眼睛闭上。”
“我不要。”苗苑终于忍不住,有一滴泪从右边眼眶里滑下来,却看到陈默的手掌艰难地往上移,渐渐覆盖了她全部的视野。
答应过你永远不分开,所以永远不,所以刀山火海也会闯过来找你。
尾声 人间烟火
五天之后陈默转出ICU病房直接回了西安,陈正平在尘埃落定之后才得到消息,也还是被吓得一身冷汗。陈默这名字开始就是列在嘉奖名单里的,现在仿佛神迹般地生还,待遇当然非同般。总队领导指示要上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陈默毕竟底子好,身体恢复得很快。苗苑听从了苏会贤的劝告,把所有“爱”募集到的钱都交给蒋立新处理,果然省心省事皆大欢喜。
唯的一点小插曲归结在那个二等功上,陈默向蒋立新报告他当时并没有完成既定任务,无功却受奖好像不太应该。蒋政委大囧,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成辉收到消息暴怒,差点直接挥拳揍伤员;最后还是总队长锤定音,他说陈默你不要搞,给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陈默当然不是喜欢废话的人,他索性就连应该的废话也全省了,什么报告、报道、学习演讲,一概推得干干净净。可是人是活的事是死的,陈默不干成辉就得顶上,成指导员气得青烟直冒。
俗话说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或者在曾经的岁月里,陈默有过无数更艰难更危险的时刻,可是那些韦若祺都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这一次。
后怕是慢慢起来的,当时居然也没觉得十分慌张,甚至担心苗苑肚子里的孩子更甚过陈默,现在人回来了,却知道害怕了,半夜里惊醒,吓得一身冷汗。
是陈默还年轻,刚刚立的二等功,刚刚毕业的硕士,部队当然不肯放人,韦若祺差点打算动用副省长出面,被陈正平拦住了,他说你别再做无用功,先去问问陈默。
那是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韦若祺根本没指望陈默会同意,可是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相信苗苑会站在她这边。陈默起初靠在病床上一声不吭,目色深沉,却褪去了所有的锐利,那是种让人想要拥抱的柔和的黑。
“如果你们……都希望我这样,我听你们的。可是……”陈默温柔地看着苗苑,“如果你不做蛋糕了,你想做什么?”
苗苑初时兴奋的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最后她慢慢握住陈默的手说.“我听你的。”
韦若祺简直不能相信,她把苗苑拉到走廊里质问“你怎么可以这样纵容他?你是他老婆,你不能什么事都听他的。”
陈正平扶上韦若祺的肩膀,加了几分柔和的力度,韦若祺忽然感觉无力,那种手握流沙的无力感,越是用力越是无奈,不自觉竟急红了眼眶。
苗苑没料到她一向心如铁石的婆婆也会哭,一时之间也慌了手脚,结结巴巴没说出两个字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到最后,她泪流满面地握住韦若祺的手说:
“我们就别逼他了好吗?陈默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吧,他要是乐意不干这个当然好,可是他不乐意,他真的不乐意那又能怎么办呢。”
“你不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韦若祺摇头看着苗苑,却更像是自语。
“不是啊,妈。陈默今天要是杀人放火,我当然拦着他,他现在也算在干正事儿吧。”苗苑倔犟地抿着嘴,湿漉漉的大眼睛像含了宝石的光。
陈正平拉着自己的妻子退了一步,把难得柔软的韦女士揽进怀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苗苑,半响,笑了笑说,“陈默就交给你了。”
苗苑有些受宠若惊地点了头。
为什么?回家之后韦若祺不停地在问为什么,夕阳在她身后落下,那是硕大而浑圆的一个球体,将半个天幕映作昏黄。
陈正平坐到她身边去抱住她,他沉声问:“还记得你25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我们25岁的时候,世界是什么样?”
韦若祺有些茫然。
“时代变了,我们已经老了,老得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了。一代人,过一代人的日子…当年你妈没拦住你,让你进了城,现在你也拦不住陈默。”陈正平拢起妻子额角的碎发,小心地别到她的耳后去。
红颜弹指老,30年前的青春少女,换作如今苍老的面容。
韦若祺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埋在陈正平的肩头,那同样苍老的肩膀。
陈正平慢慢抚着妻子的脊背,轻声说:“等年底你也退了,我们去海南玩儿吧……”
陈默的伤在一个半月之后彻底痊愈,痂衣剥落,留下粗糙的疤痕。仿佛火焰的图腾,从胸口蔓延到颈侧,最后拉成一条线,消失在耳根处。这样的伤疤自然是难看的,可是那毕竟是陈默,让人不敢仔细去看的那个陈默。他有先声夺人的气场,于是,无论他的眉目如何英挺,伤疤怎样难看,都变得不重要。胆敢仔细地看着他,触摸他每一寸皮肤的…从来都只有那个人而已!
脱下外套,陈默看到苗苑眼中渐渐泛出泪光,没来由地紧张。居然是有些无措的,陈默轻声问道“很难看?”
“不,”苗苑笑了,“很酷。”
其实,就像挺着个大肚子能有多好看,可那里面怀着的是我们的孩子,于是那样畸形的曲线都成了美,成了会让人呼吸急促的渴望。所以,不再光洁的皮肤当然是令人遗憾的,可是那下面跳动着的是你的心脏,你还活着,那就比什么都美好。
苗苑感觉到陈默火热的胸膛贴到自己后背上,呼吸凌乱,那么热,有一些力量在传递着交换着,火辣辣的快感,激得指尖发颤。陈默双手紧紧地环抱,好像要把苗苑填到自己怀里去,心脏走失了频率,七上八下地跳……拥抱很紧,很长久。
接吻很深,很认真。
陈曦在五个月之后正式降临人间,从娘胎里就狡猾的孩子,预产期一拖再拖。
害得陈默那假一请再请,最后无奈之下又只能销假继续上班。
最后一次折腾,日子来得非常没有医学规律,苗苑躺在120里打陈默手机。
那时陈默还在操场上,成辉接的。
五分钟之后,整个第五大队的广播同时响起:陈默同志请注意!陈默同志请注意!你老婆说她要生了,这次是真的!
陈默吓得差点自己把自己绊一个跟斗,原杰开了车过来接他,异常潇洒地一个甩尾急停在陈默面前。陈默毫无人性地把司机扔下车,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都说生产很疼,可苗苑后来却印象不深,她只记得迷迷糊糊醒未时,看到一滴一滴缓缓落下来的水珠子。那时阳光反常的烈,从窗子里照进来,让透明的水滴看起来晶莹剔透,折出七彩的光。她顺着那水滴的走向往下看,看到陈默趴在她的床沿上,他的头发削得很短,露出耳根处狭长的伤痕。苗苑觉得自己那时候应该没有动,可陈默还是醒了,很快地醒了过来,迷蒙中睁开的双眼,有种茫然的温柔。
苗苑静静地看着他,那些晶莹的液体悬在她与他之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均匀而踏实,如光阴流过,年华似水。
她听到婴儿的啼哭,床头飘来鸡汤的香气,她看到陈默轻轻扬起嘴角,她看到阳光灿烂得像烟火,她慢慢抬起手,摩挲陈默的嘴唇,她看到自己站在人间的柴禾堆旁,燃烧着天堂的香料。
——完——
番外一 请问,狙击手是什么样子的?
因为那次郑楷说如果你不了解什么叫狙击手,你就永远不能了解你丈夫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人。结果苗苑就对这件事上了心,多方求索找了一堆有关狙击手的电影和电视来看。那部电视长剧是和沫沫一起看的,因为着实有点长,得有个人陪唠嗑才能看下来。
不过看完之后沫沫感慨说看来狙击手什么的,办事也那么琼瑶啊,也就是打小三的时候可以扛着枪出去哈。
苗苑很囧,默默无言。
后来又找了几部电影,这次没敢惊动别人,是自己看的。结果苗苑对那些帅气的大枪啊,神奇的狙击战术什么的完全没有印象,倒是有一个问题变得严峻起来,苗苑感觉到非常有必要和陈默聊一下。
事实上苗苑挑了个好时候——周末吃饭的时候。既不会太严肃,陈默也不能说到一半就跑了,苗苑对此很得意。她一本正经地对陈默说:“我最近哈,看了很多有关狙击手的东西呢!”
“哦。”陈默给自己夹了一块笋,方才注意到苗苑闪闪发亮的渴望的眼睛,只能又问了一句“好看吗?”
“嗯。”苗苑握了握拳。
“看着玩玩也好。”
“可是,陈默啊,我能不能问你一点问题呢?”
陈默转头看了看苗苑,笑了:“问吧。”
“嗯!”苗苑兴致勃勃地从兜里抽出一页纸:“第一个问题,你是最强的狙击手吗?”
陈默一愣“当然不是。”
“呃……”苗苑顿时错愕了,怎么…那些电影里面的男主角不都是争得你死我活的要做最强的狙击手吗?怎么怎么……她的陈默说他当然不是。苗苑眨巴眨巴眼睛,耳朵耷拉下来。
“狙击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每个人擅长的领域都不一样,有人擅长打移动物体,有人适合潜伏定点清除,还有人适合全局性的战场支持,而且就算是在每一个细分领域也还是没有标准。”陈默想了想,“你觉得西安城里哪一家店最好吃。”
“呃…”
好吧,苗苑揉一揉耳朵继续下个问题:“那,有没有人一直压着你一头呢.就是他什么都比你强一点,你怎么追都追不上他?”
“有……”
苗苑顿时紧张地盯住陈默。
“我的队长夏明朗。”陈默说。
“那你会不会很恨他呢?”
“我为什么要恨他?”陈默诧异。
“因为他……他他什么都比你强啊,那个那什么…电视里……”苗苑的声音越说越低,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可是他真的比我强。”陈默困惑不解。
“行行,我们先不说这个,下一题下一题。”苗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脑残无比,可是眼睛瞄到下题,顿时,哑了。她讨好地笑着蹭一蹭陈默说:“哪,我们说好最后一个问题了,我问了你不许生气。”
“你问。”
“假如,我是说假如哈,假如说你的队长,就是夏明朗,就是我要是跟他跑了,你会怎么样哈?”。苗苑痛苦地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窥。
“不会的,”陈默无比平静地说,“他不喜欢你这样的。”
苗苑一头撞到桌子上,她败了,彻彻底底地。
“行,我们不说夏队长了成不?”苗苑无力地趴伏在桌上,“咱们换一个说法,要是,这样,要是哪天我跟人跑了,你打算怎么办……”
苗苑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室内温度急降,她抬头看到陈默停下筷子,极为严肃地看着她说:“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苗苑顿时大窘,尴尬地眨巴了一会儿眼睛,有些恼火偏偏又觉得甜蜜,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嚷嚷着:“干吗呀,这么凶!又凶我,将来还不知道谁甩了谁昵,说不定过两年是你喜欢上别人,就不要我了昵……”
“不会的。”陈默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我只喜欢你。”
啊!啊!苗苑激动地睁大了眼睛:“陈默你再说一次!”
“我说我只喜欢你。”陈默有些困惑地看了苗苑一眼,仿佛在诧异这丫头怎么忽然听力下降了似的。
“以后啊,别再相信什么电视剧、电影的,随便在咖啡店撞一个狙击手也比他们靠谱啊!”
那天晚上,苗苑抱着陈默幸福地感慨。
番外二 我爱你不是承诺,在一起才是
即使已经无数次地敲开这扇门,苗苑在按门铃之前仍然习惯性地深吸了一口气。吴姐开的门,满面笑容地把人迎进门。
“妈妈……”陈曦飞快地从里间扑出来抱到苗苑大腿上。
“曦曦,有没有想妈妈?”苗苑欢乐地把宝贝儿子抱起来,用力亲着他的脸。
“有!”
“有多想?”
“很想很想!!”
“是想妈妈还是培根面包多一些?”
“想妈妈多一些。”陈曦毫不犹豫地回答。
“噢!”苗苑故意夸张地点点头,“那培根面包就不用吃了。”
呃……陈曦的耳朵耷拉下来。
“苗苗来啦。”韦若祺扶着陈正平从里间出来,点点头与苗苑打了声招呼。
“是啊!曦曦又麻烦你们了。”苗苑把手里的东西交给韦若祺,“我带了些吃的过来,很好的木糖醇,低糖的。”
“这是店里新出的一些蛋糕面包,有专门给老年人开发的无糖食品。”
“麻烦什么呀,曦曦在这儿,我这儿才热闹呢,对吧?我巴不得他一直住下去。
暑假怎么安排的?”陈正平笑着去逗小孙子,陈曦极乖巧地笑了笑。
“我妈说趁暑假回老家住一阵儿,我爸也内退了,家里有人带。”苗苑笑着说。
“哦,那也不能太久了,小孩子不能离开父母太久的。”陈正平颇有些遗憾。
“是啊,爸说的是。也就住上个把月吧,我爸可想陈曦了,一天三个电话,现在都不稀得提我,只想听曦曦的事儿。”
“一样一样。”陈正平哈哈大笑。
苗苑留下吃了顿午饭,约定了下次送陈曦过来住的具体时间,韦若祺转来转去地忙活着给陈曦装小书包,苗苑只能也跟着她转悠,听着韦太后反复不断地强调着各项事宜。
有时候苗苑会想,这么多的关注这样的热情如果当初能分一些给陈默,或许陈默的个性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也不知道陈正平与韦若祺是否偶尔也会如她这样遗憾。可是,每个人都只能在流光中作着自己当时的选择,那个时候那些人那些事……有些东西是注定的,错过就无法再回头,我们在回头去看时,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原谅与遗忘吧。
陈曦有如贵族出游,三个大人忙进忙出才把他的全套装备收拾好,装了一只大大的帆布袋。离开时,陈曦煞有其事地背着他的小书包,站在爷爷奶奶的家门口把两个老人分别亲过去。
“吧嗒”一声,在苍老的皮肤上留下一个嫩嫩的口水印,陈正平与韦若祺浮出年轻的笑意。
苗苑摇摇晃晃地把大包扔进后备厢,回到驾驶室里,陈曦已经端坐在副座上给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陈小曦同志,我发现你一去爷爷奶奶家就娘掉了。”苗苑严肃地说。
“哪有?!”陈曦瞪大眼睛。
“你看你看,妈妈是女孩子啊,你让女孩子帮你拎这么大的包,你就在车里坐着,你一个纯爷们,你好意思吗?你什么时候看到你爸爸让我帮他拎东西?你看,妈妈的手都勒红了。”苗苑张开手。
陈曦眨巴眨巴眼睛踌躇了一阵,小声嘀咕说.“可是我拎不动。”
“啊啊,我太痛心了!”苗苑捂脸假哭,“纯爷们要勇于接受挑战,怎么能还没试就说自己不行呢??”
陈曦垂头,粉嘟嘟的小脸上浮出红云,忽然扁了扁嘴就要下车:“那我再去拎一次。”
“行啦,这次妈妈就帮你拎了,不过……曦曦不应该对妈妈有点什么表示吗?"苗苑用力侧着脸。
陈曦连忙跪到坐椅上用力亲了苗苑一口,苗苑心满意足地发动车子开出车库。
这是一个周末,苗苑订了晚上六点的机票直飞巴黎,这是苏会贤组织的欧洲十日游,包吃包住包导游包代订机票。陈默是现役军人出国麻烦,沫沫和小米则带了全家一起,浩浩荡荡地凑成一个八人团。
苗苑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下,指着M记的招牌说“曦曦啊,妈妈想吃甜筒。”
“哦!”陈曦无辜地看着她。
“可是你看,外面太阳这么晒,妈妈去排队的话就会晒黑黑,曦曦去帮妈妈买好不好?”
陈曦转了转眼珠问.“可是曦曦不会晒黑黑吗?”
“但是纯爷们晒黑黑才好看啊!"苗苑理直气壮的,“你看你爸爸是不是黑黑的特别好看?”
“噢!好的!”陈曦兴高采烈地扑下车去。
苗苑幸福地吃着儿子买的甜筒,笃悠悠地随着西安城缓慢的车流流向机场。
苗苑在地下停车场倒腾了一次行李,从陈曦的大帆布包里挑有用的转移到拖箱。陈曦马上固执地要求自己拉拖箱,无奈他站在那儿也就比拖箱高半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拖得动,陈小爷们顿时沮丧得不得了。还好那只箱子有四只万向轮,最后在陈曦的强烈要求下,苗苑只能把拖箱的把手收起来,让他直接平推。如此剽悍的出场震惊了沫沫一家,苏米和米苏姐弟俩兴致盎然地研究起自己家的箱子,小米向苗苑抱拳,感慨:“甘拜下风。”
苏会贤在欧洲留学经商长久,她安排的行程当然与旅行社不一样。蜻蜒点水般地参观了几个大城市之后,就把人都拉到了奥地利的萨尔斯堡。苏嘉树的朋友在萨尔斯堡近郊的阿尔卑斯山脚有一个小木屋,用苏会贤的话来说,谁知道嘉树什么时候又跟人拆伙,所以不住白不住。
萨尔斯堡近郊号称是欧洲最美的山村,木屋的格局偏小,可是门口有大片的空地,躺在床上就能看到苍茫的阿尔卑斯山脉。山上林影重重,带着某种不可抵抗的自然力,雄浑而凝重,仿佛能把人吞没。
大家果然住下就不想走,后面的行程起泡了汤。每天都睡到自然醒,两位男士带着孩子们去山里玩,沫沫帮着苗苑准备食品,她们从小镇上买来最新鲜的山里的食材,每天花样翻新地研究着西餐中做。如此闲情盛景简直不像人间所有,只是苗苑念叨了很多次:要是陈默能来就好了。
那日天气好,天高云淡蓝得壮丽。方进借了邻居的BBQ架子建议要去河边钓鱼,孩子们阵欢呼个个爬到方小叔身上撒娇,方进跟孩子们滚成团,做无力支撑倒地不起状。苏会贤微微皱了皱眉,无奈地开单子列表统计BBQ的材料。
钓鱼地点是方进探索出来的,放眼望去山极高阔,溪水清澈,有风吹过的时候身后的谷地里会传出阵阵林涛,那树叶哗啦啦的声响让人心旷神恰。方进和小米在河边钓鱼,米苏与陈曦站在河岸的草滩上严肃地讨论着什么,苏米一脸鄙视地看着那两个小男生,另外三位女士忙着排布BBQ的材料。忽然从河边传来声惊呼,方进大呼小叫地跑回来,把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扔到苗苑怀里,得意地大笑:
“苗苗嫂,我牛B吧,”
“你牛B,你全家都牛B!”苗苑冷不丁让方进溅了一脸水,哭笑不得地捏腮把鱼提起来。
“怎么弄?烤还是炖?”方进兴致极高。
“我来我来我来,你边儿去,别添乱。”苗苑一掌把方进拍开。
苏会贤冲方进挑了挑眉毛,方进笑嘻嘻地把脸凑过去:“干吗??干吗干吗??”
“把炭烧起来。”苏会贤失笑。
方进生上火便顺带着开始烤肉,银鳕鱼与熏肉的香气裹在风里飘散出去。大家闻到味开始向中央靠拢,苗苑的手机却忽然响起来,苏会贤好奇地拿起来,便看到“陈默”两个字在屏幕上跳。
“哇,跨洋电话,追到这里来!”苏会贤把手机亮给方进。
“接”方进眨了眨眼。
苏会贤挑眉看他一眼,拇指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陈默的声音跨过千里还是一样的稳定。
“报告陈队长,苗嫂子不在。”苏会贤轻笑。
“哦,行,那苗苗回来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陈队长什么事儿这么急,我帮你传一下?”苏会贤笑吟吟地瞥着方进,轻巧的一个转身,把某个着急想偷听的猴子甩在身后。
“行,那你帮我问一下,家里的米在哪儿,我今天打算在家吃。”陈默说。
苏会贤一愣,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你不知道,家里米在哪儿?”
“是的,麻烦你帮我问下。”
“你不知道家里米在哪儿?”苏会贤顿时晾了。
“嗯,我平时不做饭。”陈默平静地回答。
“陈队长你这个太夸张了,我也不做饭,可是我就知道家里米在哪儿。方进……我们家米是不是在厨房靠右边第二个柜子里。”
“哦,怎么了?”方进莫名其妙。
“你伟大的陈大哥不知道他家米在哪儿。”
方进大笑:“不会吧?”
大家正乐得前俯后仰,苗苑提着鱼回来,困惑地扫视一圈:“怎么了?”
苏会贤把手机递上去“你们家那位爷,问你家里米在哪儿。”
“噢!”苗蔸把洗剖好的鱼扔给方进,自自然然地接了过去,苏会贤好奇地看着她侧头低语,柔声款款,不一会儿收了线回来,准备研究刚刚杀好的那条鱼。
“苗苗嫂。”方进戳了戳苗苑。
苏会贤笑着问:“陈大哥不知道家里米在哪儿?”
“是啊,他平时又不做饭。”苗苑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呀你都快把他养傻了。”苏会贤笑着摇头,不置可否。
“哎是这样的啦,我们家厨房挺潮的,米都放阳台呢,陈默在厨房里找不见的。”苗苑急于帮陈默挽回颜面,她马上打发了方进去烤肉,低下头专心料理那尾鱼。
苏会贤看到她眉目低垂,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有一种无所思虑的满足,心里忽然就觉得柔软,不自觉地感慨“真羡慕你们,这么好,都没见你们吵过架。”
“当然吵啊过日子嘛,哪有不吵架的啊,吵完就算了嘛,吵完再和好。”苗苑抬头笑,笑容明亮而甜美。
陈曦跌跌撞撞地拿了方进刚刚烤好的奶油银鳕鱼过来给苗苑,苏会贤故意说姐姐也要,陈曦马上着急了,说我再去给你拿,你不要抢我妈妈的。
苏会贤乐了, 本正经地板着脸说我就要这个。
陈曦笑嘻嘻地说,苏姐姐最好了,我给你拿放很多很多柠檬的,我知道苏姐姐最喜欢放柠檬了。
苏会贤大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陈曦自以为得计,开开心心地去找方进要下一轮。
“他他他……这孩子怎么?”苏会贤震惊地指着陈曦。
苗苑叹了口气说:“神吧,还有更神的。上回,好像不知道什么事儿我忘了,反正隔个把月才去的他奶奶家,我婆婆就不开心嘛,有点挑,说呀,曦曦你怎么瘦了呀……你知道陈曦跟她说什么?他说我想你了啊。”
“真的假的?他打哪儿学来的啊?”
“是真的!”苗苑痛苦地捂住脸,“这不是我儿子,医院给错了……我和陈默都没这个基因。”
“这这……这简直是苏嘉树啊!”苏会贤顿时傻眼。
“不会吧!你别咒他!”苗苑瞪大眼睛,感觉后背嗖唛地往上冒凉气。
苏会贤自知失言,转而又想起苗苑刚刚说的,试探着问道:“你婆婆现在好些了吗?”
“好什么好啊,还不就那样。人家活了大半辈子就信这理,你还指望她大彻大悟给你变变?你看,就上个月,也没跟我们说声就给陈曦报了一个巨贵的小提琴班。”
“多贵?”
“贵还不是问题哪,问题是陈曦他五音不全啊,当然这也不能怨他,我和陈默都没有音乐细胞。可是你别看那孩子小,灵着呢,他去上了几天,觉得自己跟不上,就特不开心……”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啊,钱都交了总得学完嘛。然后让曦曦自己去说,说不想学小提琴,给换了个画画的班上着。所以……唉,我婆婆就这毛病,这辈子别指望了。
苗苑轻笑,却没有多少烦恼的意思,“算了,随她去吧,各退步呗!反正现在呢,她也知道我什么脾气,我也知道她是怎么一人。大家都让着点儿,戳心窝子的事儿少干。其实回头想想居家过日子能有多少绕不过去的事儿啊,也就这样了呗,也挺好的。我婆婆那也是一牛人啊,对吧!”
方进那下一轮的银鳕鱼尚在精心调制中,陈曦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寻找着可以用来跟米苏斗草的草茎,苏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大脚踹在陈曦的屁股上。
陈曦让苗苑喂得好,肉乎乎粉嫩嫩的一团儿,咕咚一下就滚了下去,一连好几个筋斗一直翻到坡底。好在草地细软倒也没伤着什么,陈曦没哭也没闹,自己拍拍尘土爬了起来。
但凡是母亲,多半就有这种特异功能,无论她当时在忙着什么,离开她的孩子有多远,她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异样。苗苑直觉转头就看到陈曦安静地抿起了嘴,黑亮亮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上了草坡上的苏米。
苗苑“哎哟”一声抢了出去。
“怎么了?”苏会贤不解。
“生气啦这小子活脱脱就是陈默的种,生气的样子跟陈默个样儿。”
这事儿还比较难哄,苗苑用纯爷们小丫头的原理反反复复地强调了好几遍,陈曦终于有些软化,皱了皱眉头指着苏米说:“她不好!”
“她是不好,可是曦曦要跟她样不好吗?”苗苑无奈了。
“她不好就要教训她,要不然,她就会一直这样不好。”陈曦鼓起脸颊,异常严肃地看着苗苑。
苗苑捂脸:“那你打算怎么教训她?”
“我要把她也踢下去。”
苗苑强忍住笑喷的冲动,努力严肃地绷起脸“可是曦曦你看啊,如果爸爸单位里的侯爷咬了你一口,你也要照原样咬回去吗?”
“可是侯爷不会咬我的,侯爷是好狗。”陈曦非常气愤地分辩。
“对对,侯爷不会咬你的,那这样,踢人是个坏事对吧。”
“是的。”
“那曦曦可不可以故意做坏事?”
呃……陈曦眨巴眨巴眼睛,陷入了混乱的思考中。苗苑长呼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太不容易了,才四岁就哄不住了,再长大点儿还怎么得了。
苏会贤一直忍着没吭气,转过身笑得那个凌乱。
“好玩儿吧。”苗苑苦笑。
“好玩儿。”
“想玩儿吧。”
“给玩儿吗?”苏会贤做狗腿状。
“想玩儿自己生一个。”
哦,苏会贤脸上的兴奋迅速地淡下去,眉峰轻颦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犹豫。
“我,没你们这样的勇气啊。”苏会贤轻叹。
“生小孩儿需要什么勇气啊?闭上眼睛刀就生出来了,疼也就疼那几天嘛。
你看方进,多喜欢孩子啊,他年纪也不小了。你连婚都结了,还犹豫什么昵?”
“结婚那不是没办法嘛。”苏会贤笑着打岔。
“有什么没办法啊,你不想结谁还能逼着你啊?方进还真能打死你?那都是说说的,他舍得动你一根头发我都跟你姓。”苗苑眼角的余光扫过方进在阳光下灿烂欢笑的脸,她有些焦虑地拉住苏会贤,“我知道你跟我这种人日子过得不一样,可是我总觉得结了婚就踏踏实实往开心里过,想那么多干吗呢?”
“可是你就从来没有担心过吗?爱情这东西……”
“没有。”苗苑摇头,眼神如此温柔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跟陈默在一起五年了,有时候我也会奇怪为什么和恋爱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看着他,我好像也不会激动了。我是不是不爱他了,陈默是不是也不爱我了。可是,无论我怎么担心怎么抱怨,我都相信陈默总是在的,他和我在起,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结婚,我原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结婚,可是现在我知道了。结了婚.就安心了,你的命运和另外一个人绑在一起,牢牢地捆住。我知道他永远不会离开我,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会倾家荡产为了我…”
苗苑轻轻微笑,眼角有淡淡的红,她握住苏会贤的手“方进和陈默看起来很不像,可是我知道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不说‘我爱你’,他们说‘在一起’,他们答应了你永远不,然后就会永远不。”
苏会贤低头微笑,默然不语。
有风从深山谷地中缓缓流淌出来,那么轻盈,让发丝轻扬,带着青葱沉静的树木的气息。
方进惬意地亮开嗓子吆喝:“最后锅鲤鱼啦,放了很多很多的柠檬啦,那个爱吃酸的谁谁谁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