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看着朱棣起床穿衣,朱允文觉得真是难以置信,自己真和朱棣风平浪静睡了一夜,以前种种恍若隔世。
起初朱棣的威胁逼迫,后来徐皇后的慷慨陈词,自己不知羞耻的安心雌伏,再到此前朱棣突然变得规规矩矩,不再有过于猥亵的行为,让自己以为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而三天前落于颈项的一吻让自己彻底明白,傻、笨、蠢都不足以形容自己,朱棣怎会大发慈悲让自己清清白白活于青天白日下。
三天没日没夜沉醉于书海,因自己爱书成痴,更因不愿想象当自己再一次躺于朱棣身下时,会不会发疯。
书中并非只有黄金屋、颜如玉,以书为药,止这漫天飞舞的无措、无奈。
三天,当自己从肉体到心灵都因极度匮乏而处于麻木状态时,朱棣竟在自己意想不到时闯了来,没有强行索欢,却无赖无比求一个自己枕畔安睡之地。
昨晚一条锦被将床横分为二,朱允文凝视着这条分隔了楚河汉界的锦被,尽可能缩入最里床,匮乏的身体一沾枕就在最短时间里将他带入了黑甜梦乡。
朱棣则凝视着枉自想缩没了得朱允文,尽量贴近锦被,好与朱允文近一点是一点,手指轻抚着并非自愿充当银河的锦被,想象着是眼前这咫尺天涯人儿的玉骨冰肌,倦乏的他只比朱允文迟缓了一小会儿也沉沉入梦。
朱棣醒来时也觉难以置信,自己竟然真能无欲无求睡了一晚,使自己痴狂如梦的人儿就毫无防备睡于自己伸手可触处。
半支起头见朱允文睡得脸儿红彤彤,小嘴粉嘟嘟,心中是满足。
一夜安睡,并非是自己对允儿的欲望消失了,而是这所爱就沉睡于自己身畔的满足,盖过了一切,哪怕欲火已焚身,在自己心中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前,也失了煎心熬肺的炽热。
初涉情爱时,只想将情之所钟人溶入血脉中,纠缠入骨髓;爱到深处时,万般情欲皆隐入己身,俗尘之念焚心炽骨也甘之如饴,只求能生生世世相守,天惩雷劫都能坦然笑迎。
“哎!才四更天自己就要准备早朝了。”朱棣虽已穿戴正齐,但想想自己没日没夜奔波劳碌到底是否能换得梦寐以求的收获,竟有几多惆怅。
临走再看一眼一直盯着自己后脑勺看,见自己回头就装睡的朱允文,怅然若失中竟也夹杂着丝丝甜蜜。
“不准再一头扎在书堆里而茶饭不思,再让这些奴才禀报说你为书废寝忘餐,别怪我不近情理把这堆破书付之一炬,书既为你而著,更可为你而毁。”朱棣俯在装睡的朱允文耳边,用最轻柔的声音,吐露着最霸气的威胁,诉说着他独具一格的关怀。
言罢见朱允文抓住脖子上被头的双手握得死紧,紧到指甲都微显发白了,无奈摇头,明明为允儿身体着想,却又招怨恨了。朱棣洒然一笑,本想在朱允文额头落下一吻再走,但怕更招他不喜,半途改道,将噙着无限痴怜的唇印在了朱允文发白的指头上,刹时本就握得已极限的手,又紧了几分,几欲捏折。
“我已忍耐求全如许,这点碰触你都难以忍受吗?”朱棣双唇无声呢喃。
朱棣炽热的唇惊灼了朱允文的心;被惊了的朱允文灼痛了朱棣的灵魂底线。
极轻微纱幔飘舞声夹杂着轻微向外走的脚步声,朱允文确定朱棣已走,才睁开了眼睛。朱允文明知朱棣知道自己装睡却依然故我闭着双目,只因他不知怎样面对这对他来说变得陌生的朱棣。
朱允文傻傻以为过朱棣已对自己不再存此离经背德之欲而放过自己,却从未想过朱棣会在对自己仍存畸情孽爱时会不欺暗室,隐忍到这般地步。
张开承受了朱棣炽热一吻的手指,好似那一吻的热度还在,并不断扩散,溶入四肢百穴,热得烧心,明明是人的热度,怎么似符咒,刻骨食髓……乱、乱了、真的乱了。
朱允文觉得难受,更涌上心头一股难以描述的难过,猛然将双手插入发间,狠狠扯拉,呢喃细语道:
“朱棣的错,全是朱棣的错,他叔欺侄身,苍天难恕,厚土难容。原谅他……若原谅他我还能剩下什么!绝不……绝不……”朱允文言至最后只见双唇嚅动而无声,发狠间已扯下二把头发。
盯着指间缠绕的缕缕发丝,朱允文反而逐渐平静了,带着发丝将手覆上嘴唇,溢出似傻如狂的轻笑,而后转为叹息,最后似呜咽,却无泪。
“这冷宫真是小,虽内里已奢华似神仙府,这简陋的格局却是改不了了。”见朱棣走远了,从灌木苁里冒出头的朗亦风拍拍身上落叶杂草,腹徘一通。
朗亦风身为医者,极其注重自身的保养,有早起在园子里晨跑的习惯,起初周慎这些个宦官见了,还一至认为这太医神经有问题,实在是中秋夜后早上对着皇帝一通指鹿为马的回答太深入他们心了,但三个月相处下来朗亦风‘自来熟’的个性还是让冷宫中众宦官接受得,朗亦风喜凌晨发疯乱跑与有时脑子短路他们还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忍得。
今天朗亦风四更天起来跑步,没跑几步远远见周慎们躬身候着皇帝上朝,不想再现于帝王前惹人厌,就躲入了灌木丛里。
朗亦风八月十六早上有意歪解皇上问话时,可还不知自己从今以后就被调在这冷宫当班了,知道得话也还不至于装疯卖傻的那般过,以至于让皇帝每每在这冷宫中见到他都摆一张后娘脸,更让朗亦风为自己掬一把热泪的是,冷宫就这么点大,皇上只要驾临冷宫就会撞着他。
当告知自己将永留冷宫时,那位内官监大人怎么说来着“皇上从不杀有用之人,你不要让皇上觉得你没用就不会有性命之攸”。
这死宦官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他怎知他们这位暴虐无道的君王是如何区分有用与没用的,方孝孺一代鸿儒都被君王毫不迟疑灭了十族,难道这些个饱学之士在皇帝眼中是无用之人,越想越觉自己小命堪忧,苦思冥想多日得出少在皇帝眼前晃悠,或许倒能活长些的结论。
站定的朗亦风想他那日说三个月后方可行房,皇上真就三个月一点也没多没少,实际上他那时多说了一半时间,以他曾经的经验来说:这些个把同为男子的人当女儿家摆弄得,哪个不是在伤没好全时就急不可待的,以至伤上加伤终落病根。
朗亦风综合朱棣往昔劣迹与性格,同情柔弱的建文帝失去了皇位本就够可怜了,再落下一身隐疾,才壮士断腕上演了那么一出糊涂戏码,当时只想永乐帝能听进多少是看建文帝造化了,他一个小小太医冒死也只能帮到这了,却大出他意料,永乐帝竟全听进去了。
朗亦风虽也唾弃朱棣大杀建文旧臣的行为,但对朱棣真能对着秀色可餐的朱允文忍了三个月,他还是要竖起大拇指,他本以为能忍过一个月就是奇迹了,才多说了一半时间。他愧疚……怎么可能,但让他重新认识了下永乐帝到是真。
刚刚抱怨这冷宫太小,现在朗亦风却要庆幸这冷宫够小,让他能睁眼就看到俊逸清雅的建文帝,但偷偷躲在近处看手不释卷的玉人儿,他总觉得那里怪怪的,细观良久才恍然大悟,是建文帝露于外的肌肤上少了吻痕。
朗亦风再一次懵了,昨晚永乐帝不是夜宿于此吗?难道未一解相思之苦,明明他谎报的三个月之期到了呀?
朗亦风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自我解释为:疯子真的都生在帝王家了。
第三十二章
又过半旬,朱棣日日四更起,过了半夜才能完成所有份内政务回冷宫安睡,虽然不管多晚周慎等内侍都会在宫门跪迎,小小冷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四处辉煌璀灿,早不是曾经衰败荒凉的冷宫了,可唯有一处朱棣最希望有光亮的房间却夜夜无一丝亮光。
朱棣怀念第一晚来冷宫时,跨入朱允文卧室时,穿梭红纱间夜明珠散发出来的暖暖光亮。
从第二晚起,每每朱棣皱眉凝视眼前黑漆漆的主卧室,周慎都会汗如雨下并颤颤巍巍禀告:“公子已歇下。”
朱棣知道周慎在怕什么,怕心情不好的自己把他当出气筒砍了,朱棣虽然明白别人的心思,但他却搞不懂自己的心理,为什么会因朱允文已先睡了会心情恶劣。不是自己怕身子骨单薄的朱允文熬不了夜,威胁他该安时睡觉,怎么现在内心深处却希望他如妻子般夜夜秉烛等候自己,就算不开口说“您回来了”,也给予一个盈盈笑容。
朱棣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了,后宫不知多少妃嫔日日夜夜浓妆艳抹等待着几年难得驾临一次的自己,自己可曾上心过;曾经南征北战,难得回北平燕王府,每次回家,就算他未通知会回来,回来时就算东方已露了鱼肚白,他的燕王妃都会身着大事之服,细钗礼衣,加双佩小绶,首饰大小华十二树,盛装等待,自己可曾在乎过,可有回以一点柔情过。
朱棣想,报因啊!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对那时等待一夜的妻子说:“我就是不想每次回家都让你弄得这么劳师动众,才不让传信回来的,每次都对你说了不用你亲自候一夜,让这些个奴才们候着就成了。”妻子脸上一闪而没的落寞是为什么了。
自己以为是难得的温柔体贴了,却原来是辜负了妻子的一片深情,等待自己所爱之人怎会觉得累,看似简单的等待背后隐藏了多少深情厚谊,可惜自己明白的太晚了,自己无意中竟伤了妻子这么多年。
不过那时的自己就算明白也不见得会稀罕吧!现在自己稀罕的人却压根儿对自己不屑一顾,挑灯等待自己归来无疑似天方夜谭。
朱棣思索着今夜等待自己的又是漆黑如墨的房间,明明同榻而卧却似独拥着满室孤寂,心里不由得有点凄凄然。
莹白得无一丝杂质的光辉从门缝、窗子射出来,一看就同旁边以蜡烛照明的房间不同,夜明珠华丽的亮泽使承载它的房间看起来似虚幻。
朱棣都已经站在门外了,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渴盼允儿能等候自己而产生了幻觉,或是自己太劳累了,已不知不觉进入了睡梦中。
“公子今夜未曾先歇下,一直在等皇上您,入夜后已多次问奴才们,皇上您何时会来。”周慎见他们向来如冷血动物的皇帝陛下盯着房门看的眼神迷惘得似孩童,并已站了很久了,却久久不曾迈出一步,忍不住讨好卖乖得出声言之。
周慎一语让朱棣有如醍醐灌顶,立时清明,但眉头紧接着却皱了起来。
见朱棣皱起眉头,周慎冷不丁又汗涔涔,不明白啊!不明白……以他多年奴才生涯与这多日来的领会理解,他敢打保票,主子是极度希望公子秉独等候得。可这是怎么了,看着黑漆漆的房间皱眉,现在看见了等待已久的明珠生辉怎么还是皱眉头。
他朱棣不是三岁孩童,不会天真的以为朱允文一天中时时牵挂问起自己是出于想念,虽不至于到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的地步,但也定有十分棘手,甚至于是会让自己非常不快,或许还有可能让自己向他发火的事。
朱棣思索到这一层,怎么不使他愁眉不展。
这些做主子的内心思绪百转千回,就可怜了周慎这些个做奴才的了,见主子又皱起了眉头,以为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时汗如泉涌,生怕一个没揣摩正确圣意,送掉了得来不易的身家性命。
虽清楚明白更深夜静还在等待自己而未上床安睡的人儿,决非是出于什么殷殷切切盼郎归的心思在等候自己,但当朱棣踏入房间,猛然一对视间,捕捉到了朱允文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心脏还是因承载不了太强烈的欢喜而飙到几欲失控。
因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朱允文周身看上去如同披上了皎洁月光而显得虚虚飘飘,唯有眉眼间不自觉显现的那缕喜悦凸显而清晰了。哪怕短暂似昙花一现,也照亮了朱棣瞬间;人生由无数个瞬间组成,刹那就是永恒。
“《文献大成》我已全阅览过了,虽出自第一才子解缙之手,但不知为何竟有很多不足之处。”
这原因朱允文问朱棣算是问对人了,朱棣一年前命解缙著书,抱着纯讨朱允文欢心的不良动机,根本没有想留书后世,造福子孙的想法。从下命令著书没多久就开始催书,要不是解缙还算有身为读书人的操守,抱着学术问题一定不能马虎,顶风冒雪坚强不屈的面对急吼吼催文的帝王好几个月,到三个月前实在是朱棣为化解跟朱允文中秋夜种下的僵局,下了最后通谍,解缙才不得不停下修抄。换成别人编纂这《文献大成》,恐怕朱允文第一天就阅览好了全册,并得出不值一看的结论,哪还会含蓄的说什么不足。
可怜解缙最后还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才又拖了近三个月,才使朱允文能看完,含蓄说声不足。若当时对怒气冲冲命令他交书的皇帝陛下,就很没骨气承上了书籍,朱允文看到得就是更为狭义漏洞百出的《文献大成》,解缙这大明朝第一才子会同现身为大明朝帝王的朱棣一并被朱允文在心里视为害虫。
第三十三章
“噢!是吗?看来解缙也只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明天就将他罢黜官职,永不录用。”朱棣的不厚道由此可见一斑,他也不想想自己是怎么如狼似虎催逼解缙得,在那样高强度的压力下,解缙还能编纂出这样高水准的一套书来,解缙也算是一个高素质的文人了。
“我……我没说解缙编纂的不好,只是不够详尽,主要是还有许多典籍未能收录。”朱允文吓得差点儿咬到自己舌头,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不足,朱棣竟想让解缙万劫不复,良善如他怎能忍心,忙为解缙辩白,而且从这套《文献大成》上看,解缙确实有文学,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已编纂至此了,解缙怎会舍得弄个虎头蛇尾,不一次性编纂完全。朱允文是爱书之人,他相信如此通晓典籍的解缙也是一个爱书的人,怎会不详述完全《文献大全》。
实际上这让朱允文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很好解释得,因为症结出在朱棣身上,朱棣不是爱书的人,只是爱他的人,有书博他一笑就足够了,管他详不详尽。
但话说回来朱棣也不是只懂弯弓射雕之辈,太祖皇帝朱元璋年轻时没机会上学,亲自撰写诏敕或什么祭文时语句都是似通非通,一直视自己文化低为遗憾,就十分注重皇子们学业,请的老师都是满腹经纶的大儒。有一个叫李希颜的老师十分严厉,就算教得是皇子,不听话照打不误,一次用戒尺打得某皇子头上肿了一个泡,太祖见了虽心疼,但也升了李希颜官。朱棣在严父严师教育下,虽不至于说才高八斗,但也是才华横溢,才兼文武。
朱棣决非白丁武夫,当然十分清楚解缙是才德兼备之人,他虽催逼解缙不遗余力,但他也早在拿到《文献大成》时就赏赐了解缙和其他参加誉抄的一百四十六位有功人员。
那现在朱棣何出此言,是因为他嫉妒,对他就是嫉妒现在被朱允文紧抱在怀里轻抚得一册《文献大成》,书是无生命之物,与死物计较他犯不着,他当然牵怒于将书编纂出来的解缙,虽然这样也犯不上,但朱棣乐意。
朱棣有点愤愤然的盯着朱允文不自觉更为紧抱书的手,腹诽“不详尽,还紧抱着不放当宝,详尽了你还不睡觉都搂着”。
朱棣越一言不发盯着朱允文手看,朱允文就紧张的越抱紧书,朱棣也就越愤懑。
“老百姓有钱还买书,更何况我们皇室中人,一些古老典籍已在流失中,如果现在还不将它们汇合编抄下来,待百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就看不到这些珍贵书籍了。”朱允文不想求朱棣,所以他也努力说服过自己有怀中这套《文献大成》该知足了,若重新编修一部,不说人力,时间上也非一年二年能完成的,但待得今日全部看完,看着眼前这套书,朱允文就觉得若不编修一部收录了全部典籍的书,他的心肝脾胃肾都似空了,恍恍惚惚的不是一句遗憾就能概括的。终决定拉下脸来求朱棣,颜面什么得他原本就所剩为零了。决心一下,恨不得马上见到朱棣表述自己为何要重新编修一部书的想法,已焦躁不安等了一天,才能在朱棣明显不快的注视下还能侃侃而谈。
朱棣听着朱允文说更觉一股火气往上顶——你连子孙后代能否看到书都想到了,怎么不想想我或睁眼看看我累不累,今天为黄河长江流域年年泛滥屡治无功的事讨论了一整天,重新制定治理水域的方案。朱棣现在累得就想倒头就睡,他还只有可怜的一点时辰好睡,明天还不知道又有什么新问题、新麻烦等着他呢?
“就算要重新编修也不用急在一时啊?允儿你不睡觉等我只是为了谈著书,以后谈好吗?等过一阵子我忙完了,空闲下来我们细细讨论下、在从长计议要如何编制好吗?。”朱棣是真的累了,只想上床睡觉,语气都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点低三下四了。
做燕王时的朱棣对着朱允文都是趾高气扬得,现在换他坐龙庭却反沦落至此,朱棣对自己收不回来,双手捧上人家又不稀罕的心无语。
“不用讨论了,我都想好要怎么重新编修了,将经史子集、百家之书备辑为一书,收录哲学、历史、艺术、宗教、阴阳、医卜文献资料,无厌浩繁的再分录语言、地理……”
“乖,允儿今晚先睡了好吗?你真等不得要谈,也等到明晚好吗?我明天尽可能早回……”朱棣对朱允文是无力的,抢断朱允文讲得孜孜不倦的话语,连说几个好吗?实希望朱允文能察觉到他的疲累,不再纠缠不休,换个好眠。可朱允文何曾眼里有过朱棣,苦等了一天,正处于兴致勃勃状态的他,不等朱棣言完,又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
“文学、科学技术,不作丝毫改变,用原始的传统文献,以后就算任何一本古籍失掉了,也可以从这套书中找回……你耐心听我说吗!这是前无古人的,多少年后,我们的子孙万代,看到这样一部皇皇巨著,他们会记住你,夸赞你的这个时代,会赞叹大明的强盛,会佩服……”
朱棣可没有被人抢断说话过,但是因为是朱允文他不计较,还宠溺的伸出手来想把书从朱允文怀里拿出。不想朱允文不让他拿,不光紧抱着书避开了,还不耐烦的嚷着让他耐心听。朱棣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真的竟不如这样死物,再听朱允文说什么子孙万代会记住什么,满头黑线划下来。他朱棣从未如秦皇汉武般希冀过能长生不老,也从未在乎过死后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他从来只在乎活着的功勋,活着完成的事实,活着握住的权势。
实在再也听不下去朱允文的这些个所谓编修理由,要不是朱允文在讲,朱棣早扑上来将其掐死,但因为是朱允文,他实在是疼进了心坎,下不去手,只能忿然的扑向床,恨恨想“好!你不睡,我睡”。
拉出被子抖开,想学朱允文一样将其卷成长条状,但不知怎么搞得,怎么弄也扭得似个麻花,干脆丢了被子,糊乱使其弯弯曲曲横在床中央,咬牙切齿扯掉身上外服,双手垫在脑后躺在外床。
明明今天累得半死,刚刚还很想睡,可现在躺下了,却一点睡意也无,微转头一看,见朱允文更把书当护身符般紧搂在怀,苍白着脸,咬着唇无措的看着躺着的自己,看来是又被吓着了。朱棣真想“骂娘”,自己还真失败——处心积虑夺得了江山,却因想建一个自己计算外的盛世而把自己累得似长工,而且是不拿工资的那种;刚刚还发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原来连铺床叠被都不会;自己明明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碎了的人儿,动不动就能被自己吓着。
朱棣越想越觉生活黯淡无光,一口闷气压得自己更无睡意,却似要窒息,双眼发红的一跃而起,奔入与主卧室相连已改造成豪华浴室的偏殿,一头栽进长年烧着温水的浴池里,久久才冒出头来。
第三十四章
朱棣如一阵风般从朱允文身边掠过,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朱允文本能用视线追逐着朱棣的背影,待看不见了,朱允文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刚刚朱棣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心中升起的荒谬感觉。
朱允文真的觉得很荒谬,就在刚刚一刹那,他竟感受到朱棣这个一直让他认定为疯子、魔鬼的男人很哀伤,荒谬……真的很荒谬不是吗?
朱允文闭着眼睛无声呐喊着荒谬,但瞬息间睁开的眼睛中如同聚集了一个电闪雷鸣的夜空。
盯着现在空空如也的床,回想刚才——朱棣突然一言不发扑向床时,自己的不明所以;朱棣抖开被子后怎么折腾都只能使被子看起来似麻花时,自己的不可思议;朱棣粗鲁扯了外服霸占外床时,自己的不知所措。以前几天都是朱允文先上床,他也就理所当然紧缩在里床,朱棣也就顺乎自然的睡在了外床,现在朱允文还抱书呆站着,先上床的朱棣却还是睡在了外床,要朱允文脱了外服再跨过朱棣到里床睡觉,对朱允文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所以他当时白着脸、咬着唇不是如朱棣认为般又被吓着了,而是他在是叫朱棣起来让开身让自己上床或干脆在房中软榻上将就一晚间做着抉择,思索哪一样不会触怒朱棣,必竟自己为书算是有求于他。
坐于床沿朱允文眼中一切骚乱喧嚣又全沉淀了下来,黑黝黝的似宇宙黑洞,能将一切吸入使之了无痕迹。
床上扭得似麻花的锦被丑丑的横在床中央,但却似有魔力般吸引朱允文伸出手轻抚,微凉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入心田,朱允文越抚越轻柔,手却越来越抖颤,他的心太沉重了抖不起来,灵魂却跟轻颤。
除了第一晚朱允文是太累了比朱棣先睡,其它几晚都是朱棣先沉沉睡去,装睡的朱允文都是紧闭着眼睛用耳朵感受着朱棣进房后每一步动作,朱棣都是每晚进房后就脱衣睡觉,第二天早晨才沐浴更衣,然后去早朝,而他自己继续着彼此心照不宣的装睡。
当人的一样器官关闭了另一样起代替作用的器官就变得很敏锐,朱允文每晚闭着眼睛感受到朱棣睡前一小会儿总是在轻抚着什么,然后沉沉睡去,早朝前也轻抚着什么再离去,虽然都轻柔的似无声,但朱允文就是感到耳朵听到了抚摸声,可他没勇气睁开眼睛看朱棣轻抚的是什么,怕看那时的朱棣。
这时指尖抚上锦被,朱允文恍然大悟,他肯定朱棣轻抚的就是这条锦被,以锦被代自己,可为什么呢?自己明明在他触手可及处,他要怎样自己能反抗得了吗?更过份的朱棣不是全干过了吗?何必现在这么委屈,对他这么珍惜……
从来只认为朱棣是欺侮、折磨自己,从未意识到朱棣会因珍惜自己,会因而委屈了他自己。
“朱允文你别傻了,朱棣这种疯子委屈了所有人,都不会委屈了他自己,若珍惜就不会玷污你了。委屈……珍惜……不要想、不要想了!”朱允文觉得心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叫嚣着,歇斯底里而哀伤,与朱棣刚刚掠过身边时同样的哀伤,也就是同样的荒谬。
差点儿在池底把自己闷死,但心中那口龌龊气经这样一来倒也散了,朱棣双手抚上脸,甩去满头满脸的水珠,靠上池边,才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没脱就跳进浴池了,马上动手扯去湿漉漉的衣服,再靠上池边嘴角竟弯了上来,朱棣嘲笑自己什么时候心眼竟变得这么小了,这样都受不了了。愚公都能移山,他朱棣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还不如一个山野老翁,朱允文就算是一座通天大山他也会将其移平,总有一天会让朱允文对自己嘘寒问暖,永不言败的朱棣马上又豪情万丈。
重新编修一套书籍,朱棣想,自己是决不可以心软答应,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只为一点这书都不能重修,就是朱允文对书比对他好得多,朱允文不该老抱书于怀中。
看着自己原来古铜色的皮肤竟泡得发白,而且还皱皱的,朱棣难以想象自己竟然在浴池里睡着了,还一睡好几个时辰,更幸运的是自己竟然会没有淹死,不然在史书上记一笔说他朱棣夺取皇位后不足两年,因太劳累睡在浴池中被淹死,那么实在太跌份儿了,他虽不在乎死后荣辱,但这人他却丢不起。
愤怒的想那些个奴才呢?全睡死了,见主子待浴室这么久也不来瞧瞧,穿戴好了正想发威喊人来训,才张嘴拉了声“来”的口形就自动消音了,因为朱棣想起来,自己曾下过一个命令,令冷宫中的奴才们,不管主子在浴池待多久都不能来打扰,违者打五十大板。
为什么会下这个命令呢?说来还真话长了,那是中秋夜前一段时间,那次完事后朱棣抱朱允文在浴池中清洗,洗着洗着就来感觉了,在朱允文半推半就下就驰骋了起来,清清水纹中上下浮动着比花瓣更娇嫩柔软的人儿,玉人儿肌肤上青青紫紫的欢爱痕迹,不光未破坏他的娇嫩,还反让人觉得柔媚得销人魂魄,让朱棣久久不舍结束这场欢爱,收尽云雨,许是时候久了,让不知就理的奴才们不安了,一候着的奴才倒霉被众人推出来做马前卒,在门外跪着问了声“皇上,有何要吩咐奴才们的”。这下好,沉醉欲海的这双人儿被生生打扰了,朱棣没什么,就是朱允文被惊吓到了,情欲立散,全身僵硬不说,菊蕊也死命一缩,既爽得也痛的朱棣闷哼一声泄在他体内,让朱棣意犹未尽。出来后朱允文似以为那奴才看见了什么似,羞得一天都不愿下床见人,朱棣怎么说明那奴才没看见,看见了他非挖了那狗奴才二招子也没用,气得朱棣真要把那奴才挖了双目又死活不让,最后朱棣只能打了那奴才五十大板和主子沐浴多久都不能出声打扰的规矩,必竟这么多来几次,朱棣认为自己非被弄成早泄不可。
见浴室中还放着浸润朱允文菊蕊的玉膏,再看看自己一双被浸得如浮尸似的手,朱棣一语双关的自语着“真是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仍没惊动另扇门外候着的奴才们,以绝对稳健轻柔的步伐踱回了主卧室。
第三十五章
只见朱允文一只白瓷似的手搭在扭成麻花状的被子上,衣服也未脱一件,被子也没盖一点,就这么趴俯着横躺在床上。
朱棣见了一阵心痛,忙不迭上前去,想为朱允文脱了外服,再帮他盖上被子,使朱允文能睡个好觉。
朱棣才刚将朱允文翻过身抱入怀中,整颗心就猛不防被揪了起来,只见朱允文是满脸斑斑泪迹,虽已干竭,但从纵横交错的痕迹看,不难想象当时泪水流下时是怎样壮观的情景。
“为什么哭!是否我又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允儿就算我委屈了自己也不忍见你有一丝不快,为什么还是让你委屈成这样。”朱棣盯着怀中人儿满脸泪痕发呆,恍恍惚惚的想,不知不觉收紧了怀抱。
朱允文睡梦中感觉好不舒服,好似溺在水里般难受,突然却似飞上了云端,舒服得好象幼时母亲的怀抱,但还未享受多久,就觉被什么缠得死紧,比刚刚更难呼吸,低头一见是一条巨蟒缠住了他,张着血盆大口似要将他吞食。一惊而醒,惊魂未定就觉悟到自己身陷朱棣怀抱,朱允文暗恨自己胆小,这么容易被吓醒,在梦境中面对巨蟒也好过现在面对朱棣,挣扎着想从朱棣怀里挣脱,实因力量薄弱而显徒劳。
挣扎间,朱允文另一只手一直无意间抓着得书“叭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还未等朱允文反应过来,朱棣已将他放开。朱棣捡起掉在地上的《文献大成》,如同饮了黄连水,苦味在心头绵绵不决的荡漾开来,用指腹擦过页面,好似想擦拭去内心的无尽苦涩。
朱棣捡起书后并未再坐于床沿,而是半跪在床下,好与床上的朱允文对视,朱棣深深凝视着朱允文,涩涩道:
“允儿你是因为我未正面答应你重编修一部书而哭吗?”朱棣虽用了问句,但在他自己心里早已是肯定句了。虽在朱允文初次因天下黎民百姓而心甘情愿雌伏的当夜,云雨过后无声流了一晚的泪时,朱棣认为朱允文肯在他怀里流永世的泪,也不是不能接受,让他有甘之如饴之感,但如今朱棣认为朱允文是为他不答应著书而哭时,这已干竭的斑斑泪痕竟似烈焰灼痛了朱棣的灵魂。
朱允文第一次心虚得躲避着朱棣的凝视,严格说来朱允文是因为心里得那个声音叫嚣的让他难以忍受,心好想好想反唇相讥,却猛然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权利与立场,眼泪就落了下来,越不想哭泪水越落得凶猛,如决堤之水难阻拦,直至睡着了才休,书由始至终都未冒出一丝想念来。
朱允文的眼神逃避,更让朱棣误会了,以为朱允文连正眼都不屑看他一眼。
不心软、不心软……对着这样的朱允文,朱棣算是彻底觉悟了,自己的心早化为了绕指柔,不心软什么!不是自欺欺人吗!现在不过是在与死物较真而已,他朱棣什么时候跌份儿跌到这种份上了。
朱棣直起腰板,将手上书册放于朱允文怀中,唤来内侍为自己穿戴好最外层的龙袍与梳发带冠。
“不准再哭、不准再装睡、不准在我未回房时遮盖住夜明珠,答应了,我现在早朝去就宣布重新编修一部百科全书。”命令的语气,王者的气势,藐视一切的神情,轻狂中透着霸气,这才是朱棣。朱棣才知道自己在朱允文面前已丢失了太久自我了。
“什么?”苍白的脸,迷惘的眼。
“没有什么!只有你答不答应。”淡然的语气,包含了朱棣多少傲然。
“我……我……”不曾退去的迷滴乎乎的。
“傻允儿,你说你怎能不令我心软,这样我就当你答应了!”朱棣边用从内侍手中接过的漱洗物打理朱允文,边轻笑着调侃。轻柔的动作,欢畅的笑容,看得已好久未睹君王好脸色的内侍们一阵欢喜,知道经过了长久的黑暗,黎明的曙光就在前头。
这些在宫廷中挣扎着活下来得宦官,比谁都看得明白,清楚建文帝失了圣宠之日就是他们的毁灭之时。前几天看似平静下,他们可是看见了无数暗涌,任何一个触礁,陪葬物不会是仅仅一个建文帝,他们都将是殉葬品。
“《永乐大典》。”
刚撂起纱幔抬脚准备去上朝的朱棣听到此言回头,有点不得要领。
“我说新编修的书可以称《永乐大典》。”床上的人清华世无双。
“把天下文章典籍按经、史、子、集排列下来,再把天文、地理、阴阳、医卜、僧道、持艺等书全部都集结成一部大书,那读书人该多省力气呀,也便于流传后世,众卿意下如何。”
“皇上圣明。此圣世圣君的圣举,只有最祥和的盛世才有可能办到,古往今来也就吾皇有此等魄力。”殿下众臣众口一词,竟无一人站出来敢阻挠得。
朱棣见了并不欢心,他想,当年允儿也多次提出,怎么不见你们这样夸赞,反倒阻挠声一片,什么费时、费力、费财富等,难道现在我让著书就不用消耗国库,果真是人善被人欺,太善良,就算你是帝王又怎样,还不是照样万事受制于人,想到此朱棣不由瞄了眼谷王、宁王所站处一眼后,接着道:
“那么既然众卿都这么认为,就仍由解爱卿任总修撰。”
“臣求之不得。宋代李昉的《太平御览》怕是最长的一部了,也只有千卷,臣想过了,陛下要编的这套书少说也该有万卷,此前国中也有类似的类书,但谁也不敢想尽收天下典籍,只有陛下敢想此事,敢有这样的心怀、大志,只是这人手……”
“由解爱卿你点将,几百人不够就千人,一千不够两千,两千不够就三千……朕可能一生治世平平,但愿能为世间留一部皇皇巨著,我大明王朝,本来应当是超迈千古君主华夷的雄主。”此时的朱棣是真的觉有著此书的必要,而不是仅仅为朱允文,心中气贯长虹。
“皇上圣明,臣等谨尊教诲。”
“皇上是否仍然名为《文献大成》。”恐怕这朝堂上只有解缙才真正乐见此书的编纂,原来《文献大成》被逼得的匆匆完结,他以为这将是他一生的遗憾,不想永乐帝现在又命重修,要不是现在站于这朝堂上,解缙恨不得上前亲吻君王的脚尖。
“不,叫《永乐大典》。”气吞山河。
第三十六章
“已命道衍长老与刑部侍郎刘季篪同解缙一同负责编修,在文渊阁开馆修书,也已命礼部选派通晓典籍的官吏四处购书求典籍,都满意了对吗?满意了让我睡觉。”朱棣言完缩入被中装死人,但那双他向来赞不绝口的玉手还是扯了他被子。
“哪还让你不满意。”很冲的口吻,但就算脾气很好的人被同一问题疲劳轰炸几晚也不见得比朱棣强多少。
“没有,只是你有没有交代求购书籍的官员‘书籍不可较价值,惟其所欲与之,奇可可得’。”
“有。”朱棣吼完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呼噜声起。睡着前只有一个念头盘旋其脑海,怎么一个男人比娘们还罗嗦。
被吼得耳朵嗡嗡作响的朱允文也心满意足的睡了。睡着前想,原来他和朱棣也可以这样相处,他烦朱棣,朱棣会吼他,不再对他一味隐忍,却也万事顺他心,有趣,原来这灾难性的生活中还有这种乐趣。
“天下那么广大,一天处理一万件事,你虽劳神劳形,但又岂能哪一件都处理得恰当?臣下虽然知道该怎么办,但仍然有了号令才去办,以致事情拖拖拉拉,却没有敢去劝谏的,你再励精图治也枉然。”
得,今晚总算朱棣拖着疲乏的身体回房,朱允文不再为修《永乐大典》细节轰炸他,却跟他打算讨论下治国了。朱棣虽喜欢这话题,但偏偏挑这会儿,口气不善道:
“学你,违背祖宗的制度,把二品的六部尚书全升为正一品,权限如宰相,一切大事均由他们把关,然后奏闻。你是怕宁王他们捉不到我茬是吧?”
“我这么做本没有大错,是你们硬把这写入了檄文,说太祖废了宰相职位,我登基却一下如同任命了六个宰相,违了太祖遗命。”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起兵,由你这么给臣子大权下去,我们朱家天下指不定会姓什么呢?”
“今天不是讨论我治国错在哪?是讨论你怎么为帝,既能治理好国家又不至于把自己累死累活。”
“噢!你道说说看。”朱棣还真来了兴致,他倒要听听用了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当国,搬来《周礼》治天下的朱允文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你可以任命辅官,不用给太高品级,五、六品足以,他们没有决策的权利,下面也无属员,只是批阅公文,帮你整理与归纳,那样于你有事半功倍之效果。”
“你说得倒容易,真要实施起来谈何容易,我的心腹除了道衍长老外其他可谓都是武人,要任命辅官只有从归降的文官里找,但他们虽背弃你,却也不是真心归顺我,让国家机密经他们手,我寝食难安。”朱棣虽被说得有点心动,实际上他也掠过这种念头,但现实问题也不容他忽视。
“在档案库存着的一梱一梱奏折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投靠你的文臣们为我歌功颂德的,你除了将写民生与社稷的挑出来外,将其他全当着他们烧了,他们定对你感恩戴德,忠心不二。”
朱棣久久看着朱允文,他都快忘了朱允文是从小作为皇位继承人培养得了,此番言论让他将此记起,真得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朱棣的目光让朱允文恍然,惊觉自己看着又想进门就倒头就睡的朱棣竟不能自控的说了这些,不是“狗拿耗子”嘛!
一时俩人都无语,空气一时静默。
朱棣一上朝就任命杨士奇、杨浦、金幼孜、解缙、胡俨、胡广、杨崇为内阁,并对他们言道:“虽然只是五品官位,,却是可参与机务,可以“密揭”,干系重大,要秉公办差、审言慎行。”吓得这七人跪伏在大殿上一口同声道:“谨尊教诲。”
突然被委以重任,这七人是惊大于喜,虽出人头地是他们投身朱棣的目的,但伴君如伴虎,更何况他们这位君王比虎狼更凶暴,只觉前途未卜,怕一不慎就同耿镜一般下场了。原本打算退朝就回家祭拜祖先、烧烧高香祈求这一任命是吉不是凶的七人还未等到退朝就与其他朝臣一起被朱棣命令到殿前大鼎前集合。
看着大太监李严带领宦官们搬上来放在大鼎边的一梱梱奏折,朝臣们都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相看的眼神中都流露出恐慌,因为这个大鼎给他们留下了太恐怖的记忆。建文朝兵部尚书铁铉就因抵死不降,并在大殿上侮骂今上是乱臣贼子、篡位逆贼而被投入大鼎中炸成了焦尸。
朱棣迈着帝王独有的凌人步伐走到大鼎前随手拿起了一本奏折,睨了一眼冷汗直流的臣子们一眼后,轻晃了下奏折道:
“这里有一千多份奏折是你们当年上奏给建文帝的。”
这些奏折中写得都是这些降臣对建文帝的歌功颂德,极尽吹捧之能事,听朱棣此言曾经为自己能用这么华丽的文字夸耀君王而得意洋洋的朝臣一时都面无人色,原本慢慢渗出的冷汗如倾盆大雨,湿了里外三层衣裳。今时帝王并非宽宏大度之人,怎能见他们曾经对建文帝的赞美,这是他们共同的认知。记忆中油炸铁铉时冒出来的青烟与飘散出来的臭味更加记忆犹新,而且大鼎中将被炸焦的是自己。
朱棣见听自己此言后,有些臣子已摇摇欲坠似乎有晕倒之势后,才接着道:
“你们曾为建文帝之臣,对他因没少歌颂、吹捧对吗?这些个奏折在朕手上你们都难高枕无忧对吗?”
趁朱棣又停顿时,有一名叫茹常的文官上前一步跪倒道:“这其中就没有臣的奏折。”
听到此言,朱棣本算温和的面容显现一丝厉色并言道:
“你以为没有就是好人吗?食人家俸禄要想为人家办事,当国家危难时,身为皇上左右近侍大臣,而无一言建树,就那么心安理得吗?”一席话说得茹常当场如烂泥般瘫下,与此相比其他臣子虽还面露不安,层见叠出的冷汗是止了,又听君王接着道:
“朕内心并不憎恨那些曾经忠于建文帝的人,而是厌恶那些诱导皇上变坏祖宗法规的人,你们曾是建文臣子,忠于他并没有错,现在侍奉朕,就因忠于朕,朕可以既往不咎,你们身为建文臣子能不喊他万岁,不盛赞他英明吗?你们的折子,除了关乎民生、社稷得,朕已全部命人搬到这儿来了,统统付之一炬,你们不必再担心,朕也不再记得。”
言完朱棣一挥手转身上殿,李严与宦官们将一梱梱奏折丢入熊熊燃烧的大鼎中,臣子们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都显现出了感动。感激涕零的臣子们凝视着大鼎上被照亮的“仁爱”铭文,好似曾亲眼目睹油炸铁铉的往事如同南柯一梦,烧去他们“忌讳”的火光,亮得灼透了他们的灵魄。
什么叫收买人心,什么叫虚伪……朱棣在收买人心上也算造诣深厚,却不明白一些存放在库房等着腐烂的折子,何以让这些建文降臣这般上心,烧了让他们如此感恩戴德。
朱棣打入南京,归降的文臣才一百四十个,实际上建文朝文臣数量远不止这些,,还有的不是逃了就是自杀了。
朱棣突然领悟道:他不了解文臣,如同朱允文不了解武将。
昨晚俩人在静寂中各自安睡,朱允文消沉,朱棣惆怅,或者他们可以为了家国天下纠缠至死,但他们的灵魂却只能隔着宏沟无数。
黯灭的火光、化为灰烬的奏折,朱棣笑自己虚伪时,也参悟出就算不为治国,他也该去了解这些文臣,因为他们与朱允文是气息相通得,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第三十七章
平静的日子过起来特别快,转眼已是年关,除了一些鸡毛蒜皮之事,无大事发生,也算是国泰民安了。
入内阁的七人还真不是泛泛之辈,更为力求表现,凡事谨慎而快捷,废寝忘食更胜朱棣,到是真让朱棣腾出了身来。或许以前朱棣若有空闲定是策马扬鞭或与近卫过招,但现在朱棣闲来无事都耗在冷宫内,就算只是在旁边看朱允文埋头古籍帮《永乐大典》收集资料,对朱棣来说也是享受。泛黄的纸页映幻着秀雅精致的玉颜,古色古香不说,还如梦似幻,还真应了一句古话——书中自有颜如玉。
朱棣早与朱允文约法三章——朱棣允许朱允文在冷宫中帮着修典,朱允文答应每天只三个时辰用于修典,其它都用于休养生息。
朱允文是累不起得,但也不能太闲,省得他没事胡思乱想,而且朱允文想帮着修典,若阻止,又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朱棣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朱允文心满意足下,还真放下不少对朱棣的戒心,朱棣也可谓是用心良苦了。
朱棣是小心得,朱允文是细心的,他们都想到变换笔法,不使以前臣子认出是建文帝笔迹,不想再节外生枝,所以朱允文一直用左手书写。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朱允文会双手梅花篆,可此篆体一向唯女子书写多,男子并非不能写,但朱允文身为未来帝王,虽写得胜过以往任何人,还是被他老师方孝孺以长篇大论说教一番后禁止书写了。解缙也曾是太祖近臣对朱允文这皇太孙少现于人前的双手梅花篆是有幸目睹过的,今时今日在这已日换星移时再见这左半边同样字体,可想当时对解缙的冲击有多大。
不幸中大幸不知是说朱棣与朱允文呢?还是说解缙的好!当解缙第一次过目李严刚拿来给他的誊抄时,这似曾相识,不,应该说是曾见过一次后,就被其完美字体所折服而至今难忘的字迹骇到了,强压着震惊,装随意问道:“这么好的字迹大总管可知是谁所誊写,不知解某能否有幸结识。”当时李严吊着眉眼道:“解大人,你满腹经纶正得圣恩,莫要被一时好奇毁了大好前程,大人听咱家一句‘好奇害死猫’。您尽快、尽好把《永乐大典》修编好才是正理,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您,圣上那边儿拿过来的东西可不是大人想问就能问得。咱家佩服大人文才,今日大人所问,咱家不会和任何人说起,包括圣上,但望大人也莫将此再问任何人,以后这种誊本还会陆陆续续从圣上那儿拿过来,可不见得每次都是奴才我,解大人请谨言慎语。”
李严一番语重心长解缙是听进去了,可这心里就更似打了鼓了,怎么也难消停。关了门窗,偷偷把他忘年交胡俨拖进来把心中疑问说了,还把李严原话也说了,惊得胡俨一叠声老哥哥得叫,叫完狠命抓紧他说:“猪是怎么死得,哥哥还未搞明白吗?李大总管处哥哥你该送份厚礼去,已驾鹤西去之人,望哥哥你莫要再惦记,世上人都有相似,何况字。”
解缙听完不死心还想说,刚张口就被胡俨打断:“小弟不才,写几个字让哥哥看看,看哥哥能否分辨与哥哥的字迹可有丝毫差错。”言完不由分说就写了起来。
解缙正为纸上与自己一分无差的字惊叹着,胡俨已将门窗都打开,临出门又丢下一句话:“耿镜足做我等前车之鉴,小弟想哥哥对‘剥皮实草’‘瓜蔓抄’应都没兴趣吧!”
这药胡俨下得猛,才未闹出事端来,也才使解缙多享了几年“福禄”。
字迹之事是在朱棣与朱允文不知情下有惊无险过了,还发生了一件芝麻绿豆大点事,也就只有朱棣与朱允文受了点冲击,但说起来周慎他们这些冷宫内侍说来话就长了。
公子性情温顺却也孤芳自赏难亲近,对郑总管亲近些,他们也能理解,必竟放眼整个皇宫,谁有郑总管一半人品,但凭什么这个脑子老短路的太医,也能得公子另眼相看,不光如此,向来严酷的皇上也对这朗太医多方宽容。
周慎想到那日,就恨得磨牙。这朗太医从外回来,那嘴咧得如拾了八百贯钱,一见公子就不分尊卑大呼过隐,也就公子大度不与他计较,还温言问:“何事如此令你欢畅。”
原来是皇上用计抓了一大批贪官污吏,并未如太祖时一样处以极刑,而是将他们绑上大街游行,让他们向百姓自报姓名家门,为何被抓,贪赃枉法在哪。这实际上也没什么,还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可偏偏这混帐太医又适时短路,把皇上所用计谋详详细细述说了,公子是一听这脸色就变了,他拼命向这“白痴”太医打眼色,可这朗太医似鸟屎糊了眼,压根不向他看一眼,不看就不看吧!这该挨千刀的太医可是眼睛一直看着公子的,难道没看见公子一张粉嫩嫩、白溜溜的小脸儿越听越似宋朝青天老爷包大人了吗?还说说说……!
结果可想而知当皇帝陛下到来时,公子这别扭孩子是怎么个不依不饶,惹恕了皇上,公子当然不用承受这燎原之火,可怜了他们这些才享了几天太平日子的奴才,愣是与这“害人精”太医一同被训斥为:“忘了本份,搬弄是非。”
屁股差点儿被打烂,现在全冷宫内侍可全不待见这朗太医,谁让皇帝陛下不是用“杀鸡给猴看”,而是用了“杀鸡取卵”这一招狠招呢!可凭什么他们要被这太医牵连,周慎摸着现在已不疼的屁股还是怨气冲天,不敢冲自己主子,当然只能冲朗亦风——朗大太医来。
试想一下朗亦风如今是如何在冷宫中夹着尾巴做人,就算他过后给全冷宫内侍配了最好伤药也无用,处境尴尬。
第三十八章
惩罚贪官污吏是件大快人心的是,可朱棣却用上了一个十分阴损的计谋来一下诱出一长串贪赃枉法官员,让生性慈悲的朱允文难得暴走。
朱棣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内阁成员帮他减轻了不少工作量后,朱棣也有闲散时间了,这脑子就打到官员身上了,一天见朗亦风在水果里放上灭鼠药诱老鼠,突发奇想,让他手下两酷吏陈瑛和纪刚放出风声,说谁能行贿重金就给予高官美差。
全天下都知道这两酷虐小人正得圣宠,一时想平步青云的官员是削尖了脑袋往这俩人门内挤,怎是一个门庭若市可说尽,金银财宝堆积如山也难形容。
朱棣本想试试有多少是真金不怕火炼的,不想却试出来这么多鱼目混珠之辈,看着殿堂内琳琅满目摆满陈瑛、纪刚承上来得各处官员行贿财物和长长行贿官员名单,朱棣怎是一个堵心可言说。
这黑着脸一路向冷宫走来,总算在入冷宫后怕吓着朱允文将脸色恢复了,不想一进房,夜明珠照耀下,朱允文脸色比他刚才更臭,见他一蹦而起,指责他“身为堂堂一国之君却对自己手下官吏用此阴损招儿,此举并非能永绝贿赂之法,也非正人君子所该为,彻彻底底一流氓作为”。
朱棣心虚,更有点恼羞成怒,驳道:“此举虽有不妥处,但也是这些混帐东西咎由自取。”
“人皆有贪念,你放出这么个饵来,他们再不上钩就不是官吏而是神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身为人君应阻断他们行贿受贿的路径,而不是自行创造一个出来,诱他们入深渊,滋长他们心中无限贪欲。”朱允文是为众被诱官员鸣冤叫屈。
“好啊!照你这么说还是我让他们贪污腐化的了。这治天下难,治贪官更难,这些贪官很多时候都是看不见摸不着。贪赃必然枉法,国家不知不觉就被这些人蛀空了。”朱棣还真有点死鸭子嘴硬的势头。
“但你也不能这么陷坑百官呀!这会寒了天下官吏的心。当年隋文帝也‘试贿’过官吏,然于事无补,隋朝两代而亡。唐太宗李世民也试过同样方法威慑百官,然大臣直谏道‘这是小人行径,一个以德治国的帝王岂能干这样的事’,唐太宗虚心纳谏,闻过则改。你面对官吏也难道不该‘导之以德,齐之以礼’吗?”朱允文也难有这么咄咄逼人时,这时是被朱棣逼急了,怕朱棣再玩一次这种花样,国家将无官员可用,会如太祖时出现同一尴尬事件——因官员大多被判罪,而无官可用,只能将犯官提出牢房,带着脚镣手铐审犯人,结果是堂上坐着的官老爷带着的枷锁比堂下跪着的犯人更重。
“我不是没杀他们吗?太祖时对贪官刑罚有多重,不用我说吧!”在朱允文滔滔不绝一番话后,朱棣算是想明白了,事做都做了,再为此与朱允文这别扭孩子纠缠下去只会越发不清、不休,而且朱允文深居冷宫,怎么今天事今天就知道了,定是哪个奴才多嘴,看来这些奴才早忘了‘主子该让你说得才说,不让你说得不说’是什么意思了。强压怒火放软声调,他知道朱允文吃他这套,跟他这宝贝耍横,不如留力气整治那些忘了本的奴才。
朱允文见朱棣显出讨饶了,也真不好意思说什么,必竟贪官是要治得,只是朱棣方法歉厚道了点,也不纠缠于此了,逐说下一个让他不悦处:
“那个陈瑛、纪刚是怎么回事,虽是你命令,但可这么心狠手辣对待同僚,心术可谓不正,你怎么可以重用这样的人,他们……”
“两条恶狗而已,他们不值得允儿费神,这俩东西从你嘴里说出来,也亵渎了你,现在不过是还有用得着他们处,没利用价值了,杀他们都不用理由。”朱棣打断朱允文,用最平常的语调说着最深情与无情的话。
朱允文真安静了,朱棣对他的纵容,真的让他快忘了朱棣是如何一个狠角色了,他有什么资格与立场对朱棣说教。
朱允文可知自己一时冲动下的暴走,让全冷宫内侍的屁股可怜成了啥样了。
朱允文看着他与朱棣横在分割床的锦被上交握的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默许了朱棣睡时可以握着自己的手,有时还会与朱棣都平躺着,交握着手,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家国天下的事。朱允文细细呼出一声叹息后,又闭上眼睛继续睡,手依然在朱棣手里握着。
“为什么叹息?什么时候你在我身旁不再叹息了,而是充满满足。”朱棣带着几份心疼张开了眼,看着又已熟睡的朱允文,心难静而眼不舍合,又痴望了一夜未合眼。可笑朱棣以前忙得晕头转向时不够睡,倒头就睡,现在可早早睡了却往往彻夜未眠。
年末了,明天朱棣还要去燧钟山孝陵祭祀哪!又不睡,也幸好他有内功在身了。
一开坛上封泥,满冷宫桂花飘香,在这冷冷冬日中闻来更觉沁心。
“来,公子尝尝我家自酿的桂花酒,这是我老爹的绝活,我们村几乎家家自酿这种桂花酒,可尝起这味儿,闻起这香来可没一家敢得上我老爹酿得,不知多少人自家酿了满屋酒,还死乞白赖向我家买呢!”
“朗太医不了,我不善饮酒,沾酒就醉,别白白浪费了你这好酒。”朱允文淡笑婉拒,他还真是沾不得酒,极少喝酒机会下都是以沉醉不醒收场。
“公子你也说是好酒,那怎么能不尝尝,还是嫌我们乡下酒水糙,敷衍我。”
“不……”
“不是就好嘛!这制酒的水可是老爷子从桂树枝上一点一点抚下来,精细着储藏来得,比别家用井水、泉水酿难得多,一向酿得不多,难得这次老爷子大方,让人给我捎来五坛,公子赏脸陪微臣喝一杯吧!就一杯。”朗亦风说到最后可有点乞哀告怜了。
看的就侍候在旁的周慎心中大骂朗亦风厚颜无耻外加不知死活,软硬兼施哄公子喝酒,摆明欺负公子好欺负吗?看让皇上知道,过后不揭这朗太医一层皮。
“朗太医我真不善饮酒,你还是与周公公他们一起喝吧!”朱允文还是好脾气的婉拒着,这么再三推脱,硬约人喝酒的朗亦风皮糙肉厚不脸红,朱允文他倒脸红了。
听此言朗亦风颇幽怨的睇了站在旁边的周慎一眼,真的是幽怨一眼。要不是全冷宫无人待见他,他又不敢找冷宫外的人喝酒,怕酒后吐真言,不怕自己被啥啥,只怕连累别人被咔嚓了,只能找这最不是喝酒对象的朱允文喝酒了。
这朗亦风有个怪僻,喝酒必须有人陪,不然这美酒入他口也如水般无味,所以他老爹每年只给他捎来两坛酒,怕自家别人出高价都不舍卖得酒,被这不孝子胡乱找个路人甲、路人乙给玩完了。
这心情好多给朗亦风多捎了三坛子酒,就美得朗亦风不知好歹乱拉人陪酒了不是吗?拉到朱允文头上了,唉……!
第三十九章
与凤同类,跄跄于帝舜之庭。
如玉有辉,鬻鬻在文王之囿。
朱棣正细品着解缙刚刚在燧钟山所作对联,感慨这大明第一才子果然名不虚传。一回来什么都先搁下直奔冷宫,想让朱允文也尽快听听这绝妙好对。
浓郁而不浊的桂花酒味飘飘荡荡在冷宫每一角落,肆虐着周慎这一帮宦官的肚里酒虫,在心里更把朗亦风骂了个肠穿肚烂。
朱棣见跪迎突然出现于冷宫中自己的宦官额头上都汗涔涔,不解这大冬天有这么热吗?还是自己真那么可怕!但马上飘入鼻孔的香雅酒味让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一张石桌、一碟花生、一坛酒,还有一个雅人、一个俗人,外加一个看见他吓得快晕倒的奴才,这就是现在入朱棣眼帘的一切。
“这些奴才是越来越大胆了,背着他让允儿喝酒也罢了,还只给允儿这么拙劣的下酒菜,上次看来给的教训太轻了。”朱棣看着火大想着抽火,夹着火气走近。
周慎早跪下了,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年末时,皇帝陛下还能这么清闲,未到晚膳就窝到冷宫来了,而且今天一大早不是上燧钟山了吗?虽然他早诅咒过朗亦风,让皇上看见与公子喝酒非揭他一层皮,但是看现在情景,他们又要陪这‘害人精’太医一起受罪了,可怜自己才刚好的屁股哟!
朗亦风是知道朱棣今天上了燧钟山才敢找朱允文陪酒,认为定很晚才回冷宫,不想一坛酒才喝了一半就见到了这‘大煞星’,不由自主摸了下自己屁股也跟着周慎跪下了。
三人中只有朱允文还很惬意的,始终雅致的握着酒杯浅啄,见周慎与朗亦风先后跪下,也只是握着酒杯看了下朱棣后,微垂目用指腹圈抚着杯沿,还四平八稳坐在石凳上。
见他这样,周慎认为——受宠真好,摆明了是人家心头肉,持宠而骄;朗亦风认为——不错嘛!这孩子也会酒后壮胆。
朱棣把酒杯从朱允文手中拿出,这圈抚杯沿的动作让他觉得碍眼。拉起拥入怀抱,怕冬天石凳冷,冻着了朱允文,拉起见石凳上垫了一个厚软垫,朱棣面色微缓。
“周慎。”
“是朗太医硬拉着公子喝酒,奴才们怎么劝也无用,他还不让奴才们端下酒菜上来,说喝他家乡的酒配他家乡的花生米才是人间美味。”周慎听朱棣一声拉长的低唤,吓得埋着头把朗亦风卖了个彻底,把朱棣没问的也说了。皇上刚才在那碟花生米上扫了一眼,虽只停顿了一刹,眉头可是皱了下,周慎可嗅出“味”来了,他能不把自己撇清吗!
劝,这群死宦官有什么人来劝过自己,还把自己一时戏言搬上台面,朗亦风自认自己在宫中混了十年,什么嘴脸没见识过,今天对奴才两字的认识又跨了一大个台阶。
“朗太医你大冬天的拉允儿在室外喝酒,不怕允儿冻着,而且看允儿这模样是会喝酒的吗?”拥着朱允文的怀抱如阳春三月的阳光,丢给朗亦风的话语却如三伏天的烈日,灼的朗亦风十二月里汗流浃背。
“微臣、微臣……这……这处所在正好是冬天晒太阳最好之地,公子原本就在这边晒太阳边看书来着。微臣家中这酒自酿的一点也不烈,后劲也不足,温润的比米酒还性缓,微臣家乡小媳妇、大姑娘都爱喝,女人喝上三大坛也不见醉的,这酒补血气,滋阴补阳……”
“啊啾……啊啾!皇叔,皇爷爷与父王竟然从没告诉过允文四皇叔你是双胞胎,两个皇叔哎!两个一模一样的皇叔,你们谁是坏人朱棣。”朱允文窝在朱棣怀中,抬着头眯着眼看朱棣,手指撮撮朱棣左胸,又撮撮朱棣右胸。
如果事不关己,见朱允文这么戏剧性的一幕朗亦风想他定闷笑到内伤,但现在自己兜在里面,见朱允文又打喷嚏又说醉话的样子,朗亦风想自己已被怄的内伤,哪见人拆台这么拆的,皇族中果然没一个好人。
“还美容养颜了……回头收拾你们。”朱棣如冰渣弹地般丢下几个字,抱起朱允文直奔浴室。
“回头收拾你们”为什么是你们,周慎怨念呀!恨不得踹朗亦风几脚,宫规他不能打太医,可恨难消,哐啷一声,剩下的半坛子桂花酒宣告完成了它的使命。周慎狠狠拍弄着砸烂酒坛的手,跺着脚步走开了。
‘什么主子养什么狗’朗亦风为自己半坛子酒默哀。
‘明明刚刚还看起来好好得,怎么说醉就醉了,一坛酒喝了才半坛,还十之八九进了自己肚子,这水晶人儿还醉了,真他妈的比娘们还不如’朗大太医也怨念,顺手抽了自己一大嘴巴子,自言自语道:“我他妈更他妈的,怎么找这一主陪酒。”
什么叫酷刑?朱棣在不知多少人身上用过严刑,今日自己也可谓彻底领教了一下。
怕朱允文受寒,将他放入温热的浴池里去寒气。朱棣虽夜夜与朱允文同床,但实际上自中秋夜后他们没有发生过真正的肌肤之亲,如今在床上,朱允文也最多默许朱棣握着他手入睡。朱棣对睡在伸手可及处的朱允文几月不逾礼,真有点自得,自负自己对朱允文的情爱是升华在肤浅肉欲上得。
清彻见底的温暖池水中,朱允文未着寸缕的身子要说有多妖娆就有多妖娆,细得不足一握的腰身饱满圆润,下面两个半月弧度诱人,长长的一双腿莹润光滑,比例完美的不似长得似神之手雕琢成的,胸前两茱萸在水中红艳的发亮,现在已长至脖颈的头发上水珠滑落,再从细腻的肌肤上滚落,几乎看不出毛细血管的玉肤上几乎难留下水痕,一双玉臂如水蛇般缠在朱棣手上。
朱棣从未如此时这般认清自己是人的事实,以前自己能忍住,佩服啊!中秋节前几乎天天见此美景,可那时他是饱食终日,现在他可是饿了几个月了,这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强烈,全身每一粒细胞分子都在诉说着饥饿。
若是清醒的朱允文定不会让朱棣再给他沐浴,可现在他醉了,人都迷糊了,朱棣不自在地把他往外推,朱允文自己往上粘,结果刚刚只是手臂如水蛇般缠着朱棣,现在是整个人都如蛇般与朱棣缠绕,都快分不清谁的胳膊,谁的腿了。
朱棣见自己已一柱冲天了,痴缠紧他的罪魁祸首白软软一根还隐在柔毛中。叹息、叹息、再叹息……忍、忍、忍……几个月都忍过来了,今天只是抱着洗个澡去寒还忍不住了,朱棣还不信邪了,用内力硬压下小腹的骚动。
还真中邪了,越压还越精神了,朱棣觉得自己浑身血液热得都快逆流了,在这么下去他就废在现在了。
朱棣觉得也泡得差不多了,挣脱朱允文缠绕,把朱允文一抱而起,裹入早用暖炉熏热好的毯子中,怕醉酒的朱允文挣扎,裹得死紧后,朱棣站开用一桶桶冷水往身上浇,从头淋到脚。这回用冷水浇与初次和朱允文云雨为其沐浴后用冷水浇更显悲壮,也更狼狈。那时是临近夏天,水浇身上只是凉飕飕,清清神志而已;现在是寒冬腊月,怎是一个透心凉可言说,而且朱棣为浇灭心中窜起难灭的邪火,一点也未用内力抵御,冻得全身骨架子吱吱嘎嘎响。
报废了所有冷水后朱棣又觉自己如圣人了,拉开裹朱允文的毯子给他穿衣服。因为朱棣刚用冷水浇过,手指冷的似冰,碰到朱允文,这还醉得迷迷糊糊的宝贝儿本能闪躲扭动。
“妖精。”朱棣轻斥出声,并想——圣人,因为他们幸运没遇上朱允文才坐上了圣人的宝座。朱棣惊觉刚刚挨得那点冻是白受了,恼怒丢了衣服,把朱允文裹入另一条毯子,准备直接塞入被窝里了事,自己入久未涉足的后宫随便招个妃子泄火去。
第四十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方先生说皇叔你若能以八百近卫而夺下这江山,除非长了三头六臂,哈、哈、哈……原来皇叔你真长了三头六臂。嗨!好象还不止,一个、二个、三个、四个……数不过来。朱棣你是坏人,坏人都长了好多脑袋、好多手臂吗?”好一双求知欲旺盛的眼,就算被酒气熏染的雾蒙蒙,还是纯真啊!
朱棣把人塞入被窝里就忙不迭转身走人,可被窝里的“小红帽”还傻乎乎的不知远离“大灰狼”,如上饵的鱼儿般缠着“大灰狼”手臂翻出了被子,还痴痴说,呵呵笑,好一派“单蠢”。
本是朱棣胡乱给穿上的一点衣裳是更不顶事了,温水泡过的肌肤粉红、粉红,雾蒙蒙的眼睛痴痴盯着朱棣寻求答案,因仰着头,呵呵傻笑的嘴中一点丁香隐约可见。
见此情此景朱棣还只想走,朱棣都快觉得自己不是男人了。可走谈何容易,醉酒的柔弱人儿,还真发了酒疯,不得答案死缠着朱棣手臂不放人。
“允儿放手,再这么下去你酒醒了会后悔。”
朱棣没喝酒也醉了,既然知道是朱允文酒醒了才会后悔,现在对着醉得傻哩叭叽的朱允文讲,只是起到浪费口水的作用,酒不醉人人自醉。
“皇叔是朱棣,朱棣是皇叔,朱棣是坏人,皇叔也……呜呜!”朱棣总算忍无可忍,朱允文说他什么都可以,哪怕大骂他卑鄙无耻、千刀万剐,就是不能再叫他皇叔,一声‘皇叔’虽简单,却好象承载着太祖高皇帝与懿文太子俩人九泉之下的责骂。前面几声朱棣已经努力催眠自己是醉话别介意,而‘消化’掉了,可……
清醒的朱允文是断不会再开口叫朱棣一声皇叔了,因为这个词入他耳同样是血淋淋的。
可笑朱允文玉体横陈没逼疯朱棣,只逼醉了他,现在这N声呼出的皇叔则真逼狂了朱棣。打,打不下手;捂,不舍得。只能用嘴将朱允文接下来的话语吞没。
久旱逢甘露,再次一亲芳泽,朱棣已难自控,噬吻得自己与朱允文几欲缺氧窒息才放开。
一能接触空气,朱允文就大口大口呼吸着,还不忘用雾气腾腾的眼睛瞪仍伏身上方的朱棣。
朱棣也粗喘着气,俯视着身下的朱允文,才知自己钻了太久牛角尖,扮了太久圣人。对朱允文的情爱升华了,难道就要以摈弃肉欲表示吗?有爱的欲望可耻吗?他想与至爱的人合而为一罪恶吗?答案是不。因对自己心爱之人起了欲望,而假道学找别人淫乱才是龌龊的,他想与心爱的人一起攀上极乐的顶端。‘食色性也’可是孔圣人说得。心中爱意到了极至,不是该用肢体语言诉说吗?
“允儿我说过你不愿意我决不与你行床笫之欢,你愿意吗?”朱棣还真虚伪得令人发指,欺朱允文酒醉不清醒不算,还十指与朱允文手指纠缠,不得自由的朱允文“嗯!嗯!嗯……”直叫。
“允儿你说‘嗯’是‘好’是吗?你同意了对吗?”朱棣还真令人咋舌。
从暗格内摸出朗亦风中秋后重配升级版玉膏,放了这么久,今日才得以见天日。朱棣是急不可待的、但也是温柔的,朗大太医说过要充分滋润,他是铭诸肺腑的。
为了便于将玉膏涂抹入朱允文菊蕊内,朱棣早将朱允文翻过身压在叠起的锦被上,半横着身子边压边吻,在朱允文背上开了红红艳艳无数朵梅花时,一盒玉膏也见了底,朱棣见总算功德圆满,正准备将自己已胀的快废了的寻欢物入那朵沾露的菊花时,身下人儿清晰的悲鸣声让他一惊,抱转过身来,满脸泪痕的脸潮红的怪异,滚烫的好似能把落上去的泪珠蒸发,在朱棣还搞不清楚怎么了时,朱允文接下来的行为让他彻底清楚怎么了。
因被抱转了过来,朱允文双手得以自由,只见朱允文一只白皙的手摸向他自己幽处,一根削葱似的细长手指颤颤巍巍往菊蕊内伸。朱棣伸手给抓住,朱允文哭吟着把他手拼命拉上去磨,刚不轻不重擦了几下,朱允文身体一紧绷射出了白浊之液。更热更软的身儿扭的更凶,难受得哭着,呜咽着“热……痒……”
现在不光脸色潮红,原本粉嘟嘟的肌肤也红得似滴血。
“允儿乖,马上就不热不痒了。”朱棣重新将朱允文放平伏上身,温柔依旧,双手拳头却握的咯咯响。
“痛、痛……”朗亦风卷缩着背捂着胸口,疼得哼都哼不出声,胸骨似裂了。手抖抖簌簌
捂着凶器——朱棣扔过来得一空玉盒。这玉盒原来装什么他知道,为什么空了他也知道,但朗亦风十分想知道为什么他们皇帝陛下在充分享受了玉盒中之物后,却将玉盒当凶器向他这制造者行凶。朗亦风仍缩着身,用玉盒按着胸襟,吃力抬头不解的看着朱棣,那双没朱允文纯真的眼睛,求知欲望更盛还夹杂着恐慌。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装无辜,说!你在这新玉膏中做了什么手脚,混帐东西!你是医者难道还诊不出允儿的身体受不了这么剥夺吗?”
“微臣就是比猫儿多一半命也不敢在这玉膏中做手脚啊?微臣只是怕公子受过重创的身体在伤愈后,头几次服侍皇上可能会害怕,接而坏了皇上雅兴,所以微臣在制造玉膏时只多加了一点点助兴药物,没什么实际作用,只是起到让公子不紧张之效而已。”
“不紧张而已,你、你、你可知允儿昨夜……夜……”难得朱棣也有舌头打结,结结巴巴时,但这种床笫之事让他如何言说,说朱允文昨日申时到丑时,一夜不饶人,到后来出了许多汗后酒醒了,汗水浸透的玉人儿哭着嚎着说不行了,求他别进入了,别做了。药效却未曾从朱允文身体内挥发尽,身下欲望胀痛难耐,为求缓释身子又水蛇般缠上来,与口中喃喃的不要、不行了成强烈对比,逼得朱棣最后只能一次次用嘴帮他吸出,折腾到刚才丑时方消停,他们可是申时前就滚床单了。收拾干净了就不管才什么时辰,怒不可遏把朗亦风宣来了,没用玉盒直接打穿他算皇恩浩荡了。
朗亦风惊惧不解,朱棣手指头捏地咯咯响却找不到合适说词,正准备过去踢一脚直接踹死拉倒,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留着也是给自己添堵。千钧一发之际红纱帐内传出几声气若游丝的咳喘声让朱棣收了杀气,匆匆丢下一声“候着”后飞身入内。
独留被刚刚帝王杀气骇得差点儿休克的朗亦风,瘫软着看眼前红浪翻飞,将差点结果他的暴君带走。
第四十一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红纱缦内传出器皿落地之声,让朗亦风想起中秋夜后几天的砸东西声。“看来这玉瓷人儿的土性又被挑起了”朗亦风如是想。
“你卑鄙,朱棣你卑鄙、无耻下流……言而无信,你说的、你说的我不愿意你不做这苟且之事,说过的,你明明说过的……”朱允文愤愤然挥开朱棣放到唇边的水杯,无力窝在他怀中叫唤着。
“允儿我问过,你说“嗯”了的。”朱棣说的是脸不红气不喘,忽略当时朱允文是醉了,纯心想蒙混忽悠过关。
“我、我……你、你……”了半天,朱允文这‘小白兔’还真不知怎么说当时自己是醉了,虽然他心里明白朱棣这‘大尾巴狼’是乘人之危,可这酒不是朱棣灌的,瞧这孩子厚道的。
“允儿乖,先休息,等缓过来了任你打、任你骂,现在身体要紧。”看着朱允文嘴唇发白,脸色发青,四肢软绵绵瘫着,声音无力却嘶哑,朱棣是真心疼、真不舍。
“身体要紧,你明明清楚我这种身子还须用药,做贱我不算,你还糟蹋。”
“允儿我冤枉,这药是朗太医自作聪明下的,我不知道。”
“朱棣你好寡廉鲜耻,没你授意,他一个太医怎会,小人、伪君子你……”朱棣不劝不辩解还好,这一来激的朱允文不管不顾扑腾起来,他现在这体质哪受得了,头一歪,又晕死过去了。
朗亦风本浑浑噩噩跪着,红帐里的动静与骂声让他又来了劲,听的他觉得胸口都不怎么痛了,谁能想到在外威仪凛然的永乐帝在闺房中竟然这么赖皮熊样儿。越听到后面朗亦风越得意,有谁像他一样由皇帝代背黑锅的,但这得意劲还未从心里扩散开,他就被朱棣吼进了纱帐内。
一看这晕了的可人儿就是纵欲过度所至身体亏空,气、血、阴、阳不足虚弱,但朗亦风还是装模作样过去把了把脉后才说:“公子身体羸瘦,气阴两虚,但无大碍,只要好好休养,再用药膳调理就成。”
“那你还愣在那里干吗?还不去备药膳,再备份清淡点的早膳来,允儿昨日晚膳都未吃。”朱棣看向朗亦风的眼神都写着‘都是你的错’;转头看朱允文的眼神写着‘都是我的错’。
朗亦风是太医,备药膳也勉强算份内事,可为什么备早膳也是他呢?这不是该是御厨的活吗?这说起来朗亦风就有一大缸眼泪要流,他被周慎他们排斥,连吃食也苛待他,没法他就自力更生,自己开小灶用药罐子煮粥吃,第一次煮粥就让朱允文闻到味说了声好香,周慎这奴才就全夺去,盛了点让朱允文尝。朗亦风当时煮的是松仁粥,不想朱允文对御厨天天花样翻新的吃食没食欲,对这松仁粥却食指大动,咕咕噜噜吃了二碗,经周慎一禀报朱棣,从此朗亦风兼了个副业,太医兼御厨。副业兼了,俸禄没多一点,你说朗亦风能心理平衡吗!
朗亦风想自己已经够可怜了,郑和那已难得来的死宦官偶来窜门听说了,还风凉的说:“恭喜朗太医又多了一样保命符。”
或许郑和当真如是想,可朗亦风是怎么都当作讽刺。
朱棣是很想,十分想,百分之一百想窝在冷宫,守在心爱人身边哪儿也不去,但他还是寅时就走了,出了冷宫,原因有三:一,朱允文不待见他,用提神药嗅醒了,朱棣亲自端早膳喂他,愣是不肯张嘴。朱允文偶尔瞟过早膳的眼神又说明他饿了,必竟他们昨日晚膳未吃,还做了那么久体力活对吗?朱棣不舍啊!又不能粗鲁掰开朱允文嘴硬灌,当然只能朱棣这朱允文眼中第一眼中钉滚蛋,由太医与内侍们装可怜骗了;二,年终了呀!七人的内阁虽强,还是要皇帝陛下坐镇不是,朱棣昨天那么早窝进冷宫已经是极不负责任了,他再这么渎职下去,朱允文还能被气晕一次;三,朱棣秘密让亲信们办了一件事,是想当作新年礼物送给朱允文的,现在是收口时,出不得一点差错,他得时刻盯着给予指示。
周慎不爽,真不爽,皇上哄了那么久,公子就是不张嘴,凭什么这朗太医几句疯言疯语就哄的公子把早膳与药膳都吃了个底朝天。
皇上将温柔粘着公子看的眼神转向他们俩时是冷冽的,特别对朗太医是目露凶光的,并轻轻愤愤然说道:“好好哄允儿吃,吃了算你将功折罪,不然罪加一等,先给你老家父亲备副棺材去。”
周慎正准备看朗亦风笑话,看他如何哄劝又闹别扭的朱允文。不想朗大太医一站到朱允文床头,不是劝说他吃东西,而是直接将托盘往紧跟身后的周慎怀里一放,慢慢悠悠说:“公子既然无心吃东西,可有心听听微臣的伤心事。”周慎端着托盘想“这什么跟什么”。
朗亦风见朱允文没什么反应又接着道:“明天正月初一是微臣发妻的生忌与死忌,知道对公子唠叨是太唐突了,可、可微臣心里难受,难受啊!不找人说说我难受啊!”说着眼眶竟然跟着红了,只差没掉泪了,朱允文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朗亦风见效果达到了,抽咽了一声才道:
“我打小有一青梅竹马兰儿,俩人早已许下山盟海誓,不想兰儿她爹做生意发了财,嫌我家寒碜,就不让兰儿与微臣好,还将兰儿以大家闺秀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由给关了起来,最后还把兰儿许配给了另一富商之子,兰儿想办法让自己贴身丫环梅娟带信,让我弄辆马车带她私奔,可到了约定的日子我却被我老爹关了起来。”朗太医说到这,他仍然只是眼眶发红,泪水打转,一副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也强忍的模样,朱允文却已泣涕如雨,泪流满面。
“公子这还不是最惨的,你知道吗?兰儿以为我背信弃义,死了心,自愿嫁了。而我被老爹以死相挟,于兰儿出阁同一天娶了妻。知道我娶得是谁吗?是梅娟妹妹梅香,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女,原来是梅娟知道妹妹喜欢我才给我老爹报信,有意拆散我和兰儿,并哄我老爹强迫我娶了梅香。新娘是梅香,我还能不明白吗?我心中念着兰儿,更恨梅娟,就算明白又哑又善良的梅香跟这件事无关,我还是把满腔怨气发在了最无辜的她身上,从新婚之夜就没碰过她。虽然后来被老爹下药和梅香行了周公之礼,我还是不再碰她,梅香肚子争气,一次就怀上了,老爹有孙子抱也就不管我有没有尽丈夫义务了。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梅香积劳成疾,年三十亥时就不行了,出现了‘回光返照’,可怜她是哑巴,有口不能言,苦苦拉着我,有千言万语只能化成泪水,撑到正月初一卯时而亡。梅娟发疯一样骂我,我才明白自己错了,错的太不可原谅。不管曾经怎样,梅香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事实,为我生儿育女,照顾家小日夜操劳是事实。梅香不要我给她锦衣玉食,奴婢成群,只求我一个笑脸,一个丈夫的拥抱,夜里同床共枕而已。梅香年纪轻轻就死了,是我让她心痛至死的。”这回朗亦风没忍着,用手捂着脸,哭的那叫一个悲惨,那叫一个悔恨交加。朱允文陪哭,陪的那叫一个怅然心酸,这良善的孩子还不忘劝解道:
“朗太医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你夫人看见你到今日为她死还这么愧疚伤心,她不会怪你了。”
“梅香从未怪过我,就算她活着时我那么对她,她也不曾怪过我,只是伤心。公子您明白吗?是伤心,无穷无尽的伤心。”朗亦风哭的更凄楚,状似陷在往事中快疯了。
“我明白,我明白……”朱允文是淡定的人,皇城被破时也淡然处之,除了被朱棣逼得失常了几次,他真不知道怎么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人。
“你不明白,怎么会明白……我和梅香共同生活了六年,就算什么也不曾为她做,至少如果行了夫妻义务,我也不会到今日还这么难受。梅香要的不多,我能给的更少,可我连这点都吝予给。我认为不同梅香行房就无愧兰儿了,实际上做一次也是做,做二次也是做,我早对不起兰儿了。我若早认清这点,就算仍然对不起兰儿,却至少不会对不起梅香。到今日我还不明白自己是否爱梅香,但我明白老天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好好对她,最低限度也会努力把她想要的给她,因为梅香为我做的实在太多太多,就算我否认梅香这个人,梅香为我朗家,为我朗亦风续了香火是事实。”朗亦风现在那叫一个冷静,泪痕未干的朱允文盯看着朗亦风,脸上阴晴不定。
看收到了预期效果,朗亦风见好就收,抬袖抹去满脸泪痕,也备水伺候朱允文擦了把脸,才从几乎石化的周慎手中托盘上拿过了食物。
“公子有什么想不通,就吃饱了再想,‘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见还面露严霜的朱允文乖乖吃了送上的食物,朗亦风内心一笑,面上当然不敢显露分毫,想“悟性蛮强的吗?掌管过天下就是不同。”
接下来一个默默吃,一个默默喂,没多久朗亦风的使命就完成了。
周慎若没看见朗亦风转身后的一抹奸笑,也差点儿被他的故事给唬了,看着空了的碗,感慨“这朗亦风不做宦官,真是他们这一特殊职业的损失,白白让这么一个人材流失了。”
第四十二章
看朱成碧思纷纷,顦顇支离为忆君。
除夕之夜,举国上下欢声笑语,永乐帝口谕——宫中筵席戍时散,文武大臣不必留于宫中守岁,各自回府与妻儿老小共度除夕春节。
一时宫廷内外‘皇恩浩大’的呼声响彻云霄。
目送贵妇们恭身退下的徐皇后,对这一口谕,玩味、再玩味,直至除了苦味再也品不出什么味来。
一挥华丽的衣袖将手边刚分于贵妇们人手一份的二十篇《内训》扫于地上,两边侍候的宫女忙上前一张张拾起归整,再小心翼翼重新承给徐皇后,她们不明白这二十篇《内训》是皇后亲命女官搜集《女宪》《女诫》后,再由皇后亲自归纳编纂的,平时重之又重,今日是除夕,到底是怎么了呀?
徐皇后凝望许久才伸手拿过《内训》,她向来以长孙皇后为楷模,曾自信会比她做的更好,编纂《内训》也不过是向天下显示她不比前朝任何一位贤后差,可仅仅是皇上的一道口谕又再一次逼她正视自己的内心,让她可悲的发现自己没有长孙皇后那样的胸襟,这二十篇《内训》不再是她的骄傲,反成了她的笑话,哪怕别人不知,她却难过自己这道坎。
徐皇后想自己刚刚如何训诫贵妇们的:“众卿处理大小政务,翰林的职责是为治国引经据典。对于丈夫来说,妇人不只是在衣食住行方面给予照料,还应随时规劝。朋友的话,往往有明从的,也有不明从的,但夫妇之间讲话却是婉顺入耳,易于接受,我在宫中日夜侍候皇上时,很注意让皇上时时念及黎民百姓的生计。你们也应该这样对待自己的丈夫,这才是做妻子的本份。”
明天她今日言语就会传遍全国,可她内心的空虚苦痛又有谁知道。讽刺啊!她这金碧辉煌的宫殿还不如那个人连名字都没有的冷宫对皇上有吸引力。
听闻皇后命卸妆,却无人动手,面面相觑许久,才由女官大着胆上前道:“今日是除夕夜,皇上或许会来与皇后守岁。”
听此言,徐皇后几乎狂笑出声‘现在皇上眼里只有新人笑怎会想到旧人哭’。
“卸妆”轻轻悠悠的两字却让听者几欲喘不过气来。
卸完妆徐皇后摸着自己妆容下真实的样子,体会着什么叫‘岁月如利剪’,眼前铜镜似乎显出了朱允文美玉碾成的容颜,徐皇后摸着铜镜自言自语:“我拿什么和你比;色衰爱弛,他对你会吗?”
闭门羹,朱棣还生平第一次吃闭门羹,别说薄薄一扇门,就是铜墙铁壁朱棣都能一脚踹了,可现在门内的人儿让他放在了心尖尖,不怕踹破个把门,只怕吓坏了心上人儿。
就是朱允文与朗亦风喝酒的石桌,不过变成了——一盘棋,一个可怜人,一个天下第一人,外加一群掌灯的近卫。
白天此处是阳光照射最充足的地方,可晚上这儿不见得比别处暖。朗亦风冻的上下牙齿直打架,手指僵硬的都快握不住棋子了。
你当他想呀?只是皇命难违,朱棣吃了闭门羹有气没处撒,碰巧见朗太医从眼前飘过,招过来不冷不热问了句:“朗太医可会下棋。”
不敢欺君的朗大太医不敢有丝毫怠慢回了声:“会。”
“我该回不会的,就算被当场拖出去杀头,也比现在受活罪强呀!”朗亦风抖颤着想,可怜他只穿着薄薄一身轻夹袄,在场的其他人可都是厚衣锦裘。
看对面端坐着地永乐帝一手捏着棋子,一手把玩着一件精雕细镂的小玩意儿。这玩意做的还真稀罕,用纯金打造,桔子大小,镂绘着无一相同的花朵,花心都嵌着一颗米粒大小宝石,流光飞舞。
“朗太医你不看着棋盘,看着朕手干什么?噢!你也觉得这小玩意儿漂亮吧!这东西不光外表漂亮,内里设计更是巧夺天工,放入鸽子蛋大小烤热的炭,能维持发热六个时辰,温度自始至终相同,温热而不至烫手。本想拿予允儿赏玩取暖,不想托朗太医你的福,朕自个儿先用上了。”朱棣还真难得话多了一回,要不是真看朗亦风留着还有用,他真有将其亲自剁了的冲动。
本就站着与朱棣下棋的朗亦风听闻朱棣如是说,早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除了一个劲磕头他能怎么着,难道让他在这为自己辩解说:“微臣是没有下什么春药,不过是一点催情药,对普通人不过起点口干舌燥的作用,只是不想堂堂建文帝竟天生了琉璃媚骨,而且那一玉盒玉膏我怎么算也认为至少用三次,谁让你们一次用完,不知节约点,知不知道配起来很辛苦,用的药材很名贵得。”
那样的话他一定会死的更快更难看,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辩解,就当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了。
本就薄薄的夹袄挡不了寒,再全身跪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朗亦风有自己离地狱不过就寸步的错觉,手脚好似不属于自己了。
朱棣再不看跪着的朗亦风一眼,也不叫他继续与自己下棋,独自下着棋子。
一声悠悠忽忽的箫声从朱允文房中传出,飘若浮云,虚无缥缈的好似不是人间之乐,朱棣听着似痴了,缓步到朱允文门口。
除夕之夜,冷宫中的内侍与近卫陪着永乐帝在门外听了一夜箫声,想象着门内建文帝是怀着何种心情而吹了一夜箫。
朗亦风冻晕过去前,最后进入瞳仁的是看似从容的朱棣碰落的黑白子,落地后犹自跳跃的棋子在地上的弹跳声脆亮的让人发懵。残留脑海中最后的思维是:早就明了疯子都生在了帝王家,我猪啊!趟这浑水。用心良苦配药反弄巧成拙,苦口婆心劝说下以为起了作用,却是吃饱喝足了更闹腾了。
第四十三章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
子时刚过,黑蒙蒙的天空就飘起了细雪,未过丑时飘落的雪花已大如柳絮,招摇的在天地间飞舞,房顶与地面迅速覆盖上了一层积雪。
冷宫布局简陋,不比其他宫殿房屋延绵不绝、层层相叠,回廊深远,所以朱棣与众人几乎是露天站了一夜,肆意舞落的雪花时不时窜入衣裳内。
大内总管李严踏入冷宫,在白茫茫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长窜脚印,他从踏入冷宫后就低垂的眉眼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
要不是大年初一皇帝陛下要拈香行礼,举行祭祀,还有大臣们会将早早准备好的“表”呈献上来,再接受各种朝拜,最后还要与皇后、妃嫔等共聚一堂吃家宴。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已满满当当排足了,不容皇上在冷宫多耗下去,李严也不会冒雪硬着头皮来冷宫找皇上。
朱棣当然明白自己除夕之夜已任性的下口谕使皇家度过了有史以来最寂寥的一个年夜,也将皇后、妃嫔、子嗣等晾在一边,年初一是再不能任性的不履行一个帝王应尽的义务了,不然怎能充分地获得臣民的认可和支持。
耳边已无虚虚飘飘的箫声,朱棣视线落于李严身后一长窜的脚印上,远处的已覆上继续飘落的白雪,而且天还未亮,所以看过去有点虚幻,好似这些脚印是延伸到了天边。朱棣有若随着这些脚印走出冷宫会再难寻觅回来的错觉,闭目抹去心头这奇怪可笑的感觉,睁开眼见眼前一夜紧闭的门扉,哑然‘天涯何尝只在天边,这一扇门相隔的不就是咫尺天涯’吗?
除了朱棣以外,所有得以听箫赏雪景的人都羡慕早早晕过去装死的朗太医,冻得僵硬的身体渴望着一床被褥,可他们没这福分,只有箫声起时就晕了的朗太医有。
朱棣最后伸手摸了下紧合的门缝抬步而起,才刚迈出半步,身后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朱棣被狂喜淹没,忙回身果见朱允文青白着一张脸站在启开的门内。弱不胜衣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裳,朱棣怕他冻着了,忙解下自己的披风将朱允文裹住。关心则乱,朱棣忘了房间里是早早烧上‘地龙’了,里面温暖如阳春三月。
毫无温度,甚至可以称之为冰凉的披风裹住朱允文时反让他打了个寒颤。
惊觉朱允文的反应,朱棣意识到在冰天雪地中站了一夜的自己现在浑身上下冰冷,这身上披风也已寒透,只是寒彻骨的自己感觉不到而已。
一时手足无措,披也不是,不披也不是,荒忙跨前一步入内,房门在身后关上,房内的温暖让朱棣更知自己是如何的多此一举了,抽去披风,背靠在门上对着咫尺相隔的单薄人儿柔柔言道:“里面虽暖和,允儿你也不能只穿这点,冷着了怎么办。”
朱棣不敢再往里走,他怕自己会舍不得走,又会将今日所有正事搁下。
在寒冬腊月站了一夜的的人却反担心有‘地龙’取暖的自己会受凉,朱允文心头泛酸,为什么朱棣对自己这么好,自己承受不起更不想承他这份情。
“允儿你已对我关上了所有的的窗,这仅剩的一扇门可否留下。”朱棣真是爱煞了朱允文这张苍白玉颜,忍不住伸手触摸,意料之中朱允文转过身避开。
“今日是年初一你不该还在冷宫。”
“正要走,是允儿你的开门声将我唤回。”
朱允文没想到自己本打算开门‘逐客’,却凑巧的成了‘留人’声,他跟朱棣之间不知有多少的‘阴错阳差’。
“告诉我,允儿你是担心在冰天雪地中站了一夜的我才开门的。”朱棣从后紧抱住朱允文,声音中几乎带上了恳求。
“明知是谎言你也要我说吗!”
“是,这样的谎言我要。”
朱允文挣脱朱棣的怀抱,难以置信的回过身来,眼前俊伟男人眼里的深厚情感让他心绪不稳,一口气停滞在胸口久久难舒。
“我不要,不要,你懂吗?朱棣你加注的一切我都承受不起,你懂吗?”
“我不懂?允儿我为你改变了多少你知道吗?你懂过我吗?”
朱棣言完俩人一时都无语。
“皇上。”门外的李严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出声,以为不会起什么作用,所以见朱棣开门而出时欣喜若狂。抿着嘴的朱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带众人离开了冷宫,朱棣怕再不走,自己真的会舍不得走,朱允文表现的再抗拒,他也是难割难舍。
朗太医昨天说他与妻子的伤心事,不就是在暗语自己与朱棣吗!自己苟活到今日,不管摆出什么姿态也无颜对天下人,这具已被朱棣侵占过的身子,不再让朱棣碰也干净不了了,朱棣罪恶滔天,可哪个皇权建立会比这少一分罪孽,而且现在事实是这天下也一时难缺他,朱棣想要什么,无非是自己的甘心情愿。朱棣的过错已犯下,也已远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却近在眼前,而且以后还会有,如了朱棣的意自己将不欠他什么,但真的不甘心啊!
初次拴门挡朱棣,却是为了好好想明白从此以什么面貌面对朱棣,朱允文再纯良也知道欲望之门再一次打开,朱棣不会再安于枕畔一处安睡之所,一夜烦乱,仍觉不甘。
重新拿起竹箫轻吹,烦乱、烦乱、还是烦乱,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第四十四章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心甘、甘心,在重如泰山的事实面前自已心中的这个死结,原来可以轻若烟雾,但即使是如烟似雾,真要吹散也是万难。朱允文既感慨着朱棣无可比拟的大手笔,又拾掇着自己感伤的心。
翻阅完厚厚一叠关于去年一年朱棣政策上的利与弊,朱允文不得不佩服朱棣的气魄——移民屯田、军屯、益蜀免赋税……都是他曾想,而忧柔寡断未敢做,甚至因明知臣下会反对,连提出的勇气也没有。
一年,朱棣仅仅用一年就将这些都办到了,虽然在其大刀阔斧的实施下难免有弊端,但宏观全局,绝对是利多弊少,这种雷厉风行的处事作风是朱允文穷极一生都学不来得。
但让朱允文现在心潮澎湃得是放在右手边另一份文书,其上详尽记录了从教坊、边戎偷偷分批混入移民中的建文旧臣家眷与族人至亲名单。
朱棣见朱允文慢慢放柔了挺直的背脊,知道自己命心腹处心积虑准备的这份新年礼物值回票价,伸手将端坐椅上的朱允文拥入怀中,没有长久以来熟悉的僵硬,朱棣心花怒放,连向来冷冽的眉梢也带上了春色,将下巴靠在朱允文头顶上说道:“做个不杀人的皇帝是很不可能也很可笑的,天下臣民并不会因为皇帝的善良仁慈而变成贤臣良民。允儿你恨我杀戮了太多你的旧臣,但允儿我是打着‘清君侧’之名起兵,靖难之初檄文上对你身边的大臣写到不堪到及点,我登位后不杀几个实难向天下交代。”
“这样的理由你就可以杀戮了吗?君临天下的君王,要建立威信,暴力打压固然很重要,但决不能视臣民如猪狗任意杀害。为了一个交代,你就能毫不犹豫杀那么多无辜之人,朱棣这就是你的明君治国之道。”朱允文埋在朱棣怀中反驳,但只觉身心俱疲的自己现在连对朱棣的恨都聚不拢,本应说出该气势磅礴的反驳语,也低闷得苍凉。
“曾经的错我已犯下,挽不回来,杀的人也不能再死而复生,但允儿为了你我在弥补,灭族发配的人,只要活着的,我都命人将他们编入了移民中,换一个身份从新开始,原谅我有苦衷不能正大光明赦免他们……”
“不要说了,我知道,知道你为我才做了这一切。”朱允文猛抬头与朱棣对视,干净的眼中情绪翻掘,流光溢彩,天上人间找遍,也无一样珠宝的光辉能与之相媲美,让朱棣更为深陷。
躺在朱棣怀中,听着稳健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膜中流转,朱允文更是百感交集,朱棣痴心绝对的眼神,声声“允儿、允儿……”
俊朗伟岸的身姿,如猎豹一样将朱允文抱入绯艳的床上,凝视着躺在一片艳色中似透明的人儿,伸出手轻抚其玉颜,宠溺的说了声“允儿夜深了,睡吧!”后就把朱允儿卷入怀抱,一翻身,朱棣平躺着,朱允文整个趴伏在其胸口,以朱棣为床单,俩人相拥而眠。
初时朱棣如按抚婴儿般轻拍朱允文背,一会儿睡熟了,就只余均匀的呼吸声与矫健的心跳声;初时背上的轻拍暧昧的如母亲的抚爱,让朱允文难消难受,后来吹拂在头顶的暖暖气息,耳中清晰的心跳声,将他心中如烟似雾的‘不甘心’吹得狂舞、打得凌乱,使朱允文到最后已惊惶不定,‘心甘情愿’否已迷失入层层烟雾中,本就更深夜静,破晓就在眼前,听着心跳数着更漏,原来一夜如此短暂。
就算普通人家,若有几房妻妾,初一,十五一家之主的老爷也会回正房屋里过夜,再得宠的小妾对这一月中的二天也是莫可奈何,可笑她堂堂一国之后还不如普通人家一妇人,想想近身宫人们怜悯的眼光,徐皇后哼笑出声,她一直挂着悲天悯人的一副容颜,什么时候尽有‘利息’可收。
‘家宴’之后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上,让徐皇后真的恨,但比恨更强烈的是思念。曾有女词人作词‘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是情人将别,临别先道尽别后的痛苦、伤心。而徐皇后与朱棣同处一个皇宫,皇宫就算再广阔无边也不过这一方天地,却日日夜夜让徐皇后有此感,今夜大年初一让她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夜不能寐下披衣下床,见铜镜中自己眉黛褪色、鬓发不整,更觉心凉透,宫墙外世人都道“帝后情深意浓,皇后独占圣宠,后宫三千美姬不如皇后一人”,得尽凡夫俗子多少赞慕。宫墙内心思通透的,谁心里不雪亮,雍容华贵的皇后胜过了天下女人,赢得了皇上所有的一切,唯莫名其妙得不了皇上的心,输给了冷宫中人,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曾奢想“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牢。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真的只是奢念,不过还好唯同棺灰是她身为皇后的特权。
“正宫之位不是比一切都荣耀吗?”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徐皇后独坐镜前,望着空寂数着更漏,长夜何止漫漫,世间谁人长夜似朝露。
下部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心甘、甘心,在重如泰山的事实面前自已心中的这个死结,原来可以轻若烟雾,但即使是如烟似雾,真要吹散也是万难。朱允文既感慨着朱棣无可比拟的大手笔,又拾掇着自己感伤的心。
翻阅完厚厚一叠关于去年一年朱棣政策上的利与弊,朱允文不得不佩服朱棣的气魄——移民屯田、军屯、益蜀免赋税……都是他曾想,而忧柔寡断未敢做,甚至因明知臣下会反对,连提出的勇气也没有。
一年,朱棣仅仅用一年就将这些都办到了,虽然在其大刀阔斧的实施下难免有弊端,但宏观全局,绝对是利多弊少,这种雷厉风行的处事作风是朱允文穷极一生都学不来得。
但让朱允文现在心潮澎湃得是放在右手边另一份文书,其上详尽记录了从教坊、边戎偷偷分批混入移民中的建文旧臣家眷与族人至亲名单。
朱棣见朱允文慢慢放柔了挺直的背脊,知道自己命心腹处心积虑准备的这份新年礼物值回票价,伸手将端坐椅上的朱允文拥入怀中,没有长久以来熟悉的僵硬,朱棣心花怒放,连向来冷冽的眉梢也带上了春色,将下巴靠在朱允文头顶上说道:“做个不杀人的皇帝是很不可能也很可笑的,天下臣民并不会因为皇帝的善良仁慈而变成贤臣良民。允儿你恨我杀戮了太多你的旧臣,但允儿我是打着‘清君侧’之名起兵,靖难之初檄文上对你身边的大臣写到不堪到及点,我登位后不杀几个实难向天下交代。”
“这样的理由你就可以杀戮了吗?君临天下的君王,要建立威信,暴力打压固然很重要,但决不能视臣民如猪狗任意杀害。为了一个交代,你就能毫不犹豫杀那么多无辜之人,朱棣这就是你的明君治国之道。”朱允文埋在朱棣怀中反驳,但只觉身心俱疲的自己现在连对朱棣的恨都聚不拢,本应说出该气势磅礴的反驳语,也低闷得苍凉。
“曾经的错我已犯下,挽不回来,杀的人也不能再死而复生,但允儿为了你我在弥补,灭族发配的人,只要活着的,我都命人将他们编入了移民中,换一个身份从新开始,原谅我有苦衷不能正大光明赦免他们……”
“不要说了,我知道,知道你为我才做了这一切。”朱允文猛抬头与朱棣对视,干净的眼中情绪翻掘,流光溢彩,天上人间找遍,也无一样珠宝的光辉能与之相媲美,让朱棣更为深陷。
躺在朱棣怀中,听着稳健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膜中流转,朱允文更是百感交集,朱棣痴心绝对的眼神,声声“允儿、允儿……”
俊朗伟岸的身姿,如猎豹一样将朱允文抱入绯艳的床上,凝视着躺在一片艳色中似透明的人儿,伸出手轻抚其玉颜,宠溺的说了声“允儿夜深了,睡吧!”后就把朱允儿卷入怀抱,一翻身,朱棣平躺着,朱允文整个趴伏在其胸口,以朱棣为床单,俩人相拥而眠。
初时朱棣如按抚婴儿般轻拍朱允文背,一会儿睡熟了,就只余均匀的呼吸声与矫健的心跳声;初时背上的轻拍暧昧的如母亲的抚爱,让朱允文难消难受,后来吹拂在头顶的暖暖气息,耳中清晰的心跳声,将他心中如烟似雾的‘不甘心’吹得狂舞、打得凌乱,使朱允文到最后已惊惶不定,‘心甘情愿’否已迷失入层层烟雾中,本就更深夜静,破晓就在眼前,听着心跳数着更漏,原来一夜如此短暂。
就算普通人家,若有几房妻妾,初一,十五一家之主的老爷也会回正房屋里过夜,再得宠的小妾对这一月中的二天也是莫可奈何,可笑她堂堂一国之后还不如普通人家一妇人,想想近身宫人们怜悯的眼光,徐皇后哼笑出声,她一直挂着悲天悯人的一副容颜,什么时候尽有‘利息’可收。
‘家宴’之后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上,让徐皇后真的恨,但比恨更强烈的是思念。曾有女词人作词‘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是情人将别,临别先道尽别后的痛苦、伤心。而徐皇后与朱棣同处一个皇宫,皇宫就算再广阔无边也不过这一方天地,却日日夜夜让徐皇后有此感,今夜大年初一让她更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夜不能寐下披衣下床,见铜镜中自己眉黛褪色、鬓发不整,更觉心凉透,宫墙外世人都道“帝后情深意浓,皇后独占圣宠,后宫三千美姬不如皇后一人”,得尽凡夫俗子多少赞慕。宫墙内心思通透的,谁心里不雪亮,雍容华贵的皇后胜过了天下女人,赢得了皇上所有的一切,唯莫名其妙得不了皇上的心,输给了冷宫中人,赢了面子,输了里子。
曾奢想“情至断金石,胶漆未为牢。但愿长无别,合形作一躯。生为并身物,死为同棺灰。”真的只是奢念,不过还好唯同棺灰是她身为皇后的特权。
“正宫之位不是比一切都荣耀吗?”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徐皇后独坐镜前,望着空寂数着更漏,长夜何止漫漫,世间谁人长夜似朝露。
第四十五章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今天是郑和出使西洋远航的日子,不管初从朱棣口中听闻郑和将出使西洋的消息时朱允文是如何震惊和反弹,终在朱棣一番慷慨谬论的陈词下与郑和眼中对大海无限希冀的光芒下无语,现在心中只有对将远离故人的离情。
不能抛头露面亲去码头送行,只能昨晚在冷宫中先饯别,人一生中知己能有几多,看得顺眼的又有几人,处着舒服的又会有多少,可怜这么唯一个也不能偶尔空闲的陪自己说说话了。
一身白衣胜雪的朱允文站在七月的阳光下,面向西从日出站到日落,在听闻一声‘皇上’的呼声中才转动步子回了房。
看得同样被留下来不能去为郑和送行的周慎等内侍感动非常,名自摸摸怀中郑和临走几日前所送厚礼,感慨不枉郑大人临走还为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点,对他们这些个普通奴才都出手大方到匪夷所思,更何况那些掌了一些权的。
郑大人也可谓用心良苦了。
已披肩的秀发柔柔散着,乌黑雪亮似墨染,衬得一张玉颜更似羊脂玉碾成,端坐椅上捧书阅之,听闻进门脚步声抬头扯出一丝淡笑,起身轻掀唇瓣道:“出使西洋的船队出发了。”
随意的姿态、随意的笑容、随意的话语……若非拿倒的书、撒不了谎的眼神,就算一切都太随意了而显而易见的不真实,朱棣想自己也宁愿将其当真。朱棣暗叹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他爱得痒痒、恨得痒痒的宝贝拥入怀中,喏喏道:
“允儿你想问郑和起航时可是顺利,配置的人手看起来是否伶俐,是否是顺风顺水……允儿你可以明着问,这样虚情假意,这里会痛。”朱棣抓着朱允文手覆在自己心口上,重叠的手盖得死紧,朱允文几次使力都没抽出。
见手怎么也抽不出,朱允文赌气道:“这种虚假你说的你要。”
好理直气壮把朱棣憋屈得一哆嗦,手劲都松了。
看着自己顺利‘逃脱’的手,朱允文抿了抿唇继续道:“朱棣,贪得无厌就是你的本质。”
是谁赋予了怀里这羔羊撕咬的尖牙,是谁纵容他可以随意指责自己,是他朱棣自己,所以觉得委屈也没人同情,呵斥怎舍得,唯有更为紧抱,喃喃道:
“允儿你怎能让我贪得够。”
朱允文是吃软也吃硬的主,感性如他更是拿朱棣痴心绝对的喃喃细语没辙,只能任朱棣更为紧抱于怀中。
此时或许无声胜有声,只是抱着也是满室绮靡,但是朱允文一天未进食的胃煞风景得“咕噜一声”响,窘得朱允文恨不得缩没了影。
“一天没吃东西了是吗?”朱棣用一指勾起朱允文窘红的玉颜,见其一闪而没的躲闪,答案不言而渝。
“郑和远涉真能让允儿你牵肠挂肚到茶饭不思,还真不枉他临走都转弯抹角求我善待你。”见听了此言感动欲泣的朱允文,朱棣恨不得抽自己二嘴巴子,自己还嫌郑和在允儿心中不够光辉灿烂呀!还给他镀金扑银,但心里的酸气泛滥,忍无可忍往外冒味儿。
理了理心绪道:“傻允儿!先照顾下你这被你虐待了一天的胃,再让朗太医好好对你讲一下今天的盛况。”
“朗太医……讲……盛况!”
“对!让他讲。”
朗亦风想自己真是背啊!在七月的阳光下浑浑噩噩晒了一天,人山人海看得眼花缭乱,回来想偷偷睹一下美人当是护目。结果美人没见到,差一点儿与出现冷宫次数如凤毛麟角的李大总管打个照面。
虽未与这如坐了弹簧似的李大总管正面接触过,但朗亦风直觉怕他,远远的见了几次总觉这人不似郑和与永乐帝心胸宽阔——只对旗鼓相当的敌手才感兴趣,不会处心积虑想着捏死他这种小人物,所以有时他才敢在他们眼前装疯卖傻。可这李严总让朗亦风有种不管是谁若不小心得罪了他,会被他玩死的感觉。
本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宗旨,朗亦风向来是见其绕道而行,今见李大总管候于冷宫中,他是立马转了脚尖,直奔自己房间摆弄瓶瓶罐罐的宝贝药去了。
可偏偏是怕什么来什么!
皇帝陛下要宣他,遣李大总管来唤自己。
口中客气得寒暄数句,用心偷偷窥视,更让朗亦风坚定自己猜测,李严眼底深处的光太阴沉,他现在还真怀念郑和眼中透亮的神情,你说同是宦官怎么会差这么多。
朗亦风从未像现在这样希望早点见到皇上,想走快点,但前面带路的李总管似知道他怕他,走得那叫稳扎稳打,就差没走三步退二步了,冷宫就这么点大,平时瞬间就到的路,现在让他有漫漫天涯路的错觉,脑中迅速搜索着,想自己没得罪过这尊‘大佛’吧?
终于磨磨蹭蹭到了君王前,朗亦风才明白自己何以比起别人来幸运多了,可以在皇帝陛下特命人准备好的位置观看全程起航仪式,站在那么好的位置上他脑中迅速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念头,但一想他这么个小小太医有什么让别人企图的,也就坦然自若了,现在被唤来君前才揭了迷底,原来等在这了,让他给这深锁宫墙的美人儿当‘说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