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B 反攻的秘密
ACT 1. Bridge
星期六,午后,一家从外面看不起眼桥牌主题酒吧。比赛用牌桌旁边站着四个人,沿桌面的一条对角线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木板,这样一来就把坐对桌的两个人隔开,互相看不到对方。只在接近对角线焦点的地方有个直径20厘米的半圆孔,以便让四个人都可以堆放纸牌。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防止在专业比赛中,职业选手和配合默契的搭档用表情或手势交换信息实现作弊的目的。
林晟:「不行,我要和苏昱修一组!我水平不高,靠他带我才行。」
傅磊:「你是不是男人啊?我和Sui是多少年的桥牌搭档,你算老几?」
林晟:「谭彦,你说话啊!你和傅磊一对,我和苏昱修一对,正好!」
谭彦:「我无所谓。苏先生,对吧?」
苏昱修微微一笑,点头表示同意。
傅磊:「绝对不行!我今天死也不要和姓谭的当对家。」
林晟:「为什么?」
傅磊:「不告诉你。」
林晟:「哼,看在你是媒人的份上,让你。不做对家,反而可以让我坐在他旁边看到他。」
牌桌示意图:
苏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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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谭│ \ | 林
彦│ \ | 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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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磊
洗牌,发牌,叫牌。
苏昱修:「北方先开叫。四方块。」
林晟:「三红心。」
傅磊:「林晟,你这个家伙明明是菜鸟还敢一来就跳叫。你们今晚输定了。」
林晟:「少罗嗦,你叫不叫?」
傅磊:「五方块。」
谭彦:「一无将。」
叫牌的过程,其实就是一场侦查与反侦查的战斗:技艺高超的选手一方面要尽可能揣摩对家的牌力,另一方面也可以扰乱敌方的揣测。谭彦和苏昱修的沉着冷静,与傅磊的急躁,以及林晟的经验不足,组成了当晚牌局的诸多不确定因素。双方始终互有输赢,最后一局傅磊和苏昱修一方原本占有大好优势,可是傅磊却在谭彦的干扰战术下打错一手牌,导致满盘皆输。
傅磊:「不打了!」
林晟:「输不起就别玩啊。」
傅磊:「谁说我输不起,哼!有种再比别的。」
苏昱修:「没想到谭总的牌艺有如此造诣,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切磋。」
谭彦:「苏先生过奖了。十分乐意。」
傅磊:「喂喂,你们两个干嘛一副很熟的样子?Sui,你不要跟这种人打牌,他一肚子的坏水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晟:「苏昱修,以后有空你多教我打牌吧。」
刚不甘心输掉牌局的傅磊还在研究最后的一局,林晟也若有所思地跟他一起讨论起来。而谭彦和苏昱修走到吧台,点了喝的东西,看着牌桌那边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谭彦:「有时就像小孩子一样,什么事非争个输赢不可。」
苏昱修:「今天你们俩是不是又有什么赌注啊?」
谭彦:「闺房之乐,不便分享。」
苏昱修:「哈哈哈,谭总真是个幽默的人。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是男人哪个不想当赢家?」
谭彦:「你说得没错。可是赢家只有一个,终究要有人认输。」
苏昱修:「你愿意当赢家还是输家?」
谭彦:「没有win-win,其实lose-lose不失为好的解决方法。」
傅磊:「你们搞什么鬼啊?干嘛相视一笑?谭彦,我警告你!不许打我最好朋友的主意。姓林的,你也不管管!」
林晟:「啊?管什么?」
苏昱修:「我认识他那么久,从来不知道他这么爱吃醋。」
谭彦:「不要紧,我习惯了,很受用。」
第一局,傅磊完败。
ACT 2. Guitar Hero
星期六,傍晚,傅磊的公寓。客厅里52寸的超大等离子电视连接着各种次世代游戏主机,它们的主人熟练地打开一台黑色的Xbox360,把平时塞在储物柜里的仿真吉他,贝司,鼓架和麦克风都拿了出来。
傅磊:「你们来挑吧,我喜欢吉他。」
林晟:「废话,玩吉他英雄谁不喜欢吉他?哪有你这样对待客人的,不是应该我们先挑么?」
傅磊:「废话真多。给,鼓棒拿好,你就负责打鼓!」
林晟:「喂......」
傅磊:「Sui不太会玩游戏,让他用麦克风负责唱歌的部分好了。剩下的,你,贝斯。」
谭彦:「噢。」
傅磊:「噢什么噢,别像个木头人似的站着。玩这个游戏就是要像摇滚明星开演唱会表演一样全身都high起来!」
这个是一个以弹奏摇滚乐曲为主的音乐模拟类游戏,多人模式下每个玩家各司其职,但是最后仍可以比较以准确度为标准的得分输赢情况。
傅磊:「先来首热身的,Guns N' Roses的Welcome To The Jungle好了。各自选择游戏难度,我选最难的。」
谭彦:「那我也选最难得。」
傅磊:「就你这三脚猫的水平?」
谭彦:「我答应过你,今天一定奉陪到底。」
游戏开始,屏幕上不同的区域闪烁着代表不同乐器节奏的彩色圆点,若四人模拟乐队配合默契,则会演奏出完全不输现场原音的精彩效果。但是如果有人总是出错,就会发出不和谐之音。不幸的是,除了傅磊和林晟这两个把游戏从兴趣变成事业的家伙,剩下两人似乎都对这样的视频游戏--完全外行。苏昱修的歌,倒也不算唱得太难听,可是谭彦的贝斯就几乎等于不着调了。
傅磊:「大叔,您要服老。」
谭彦:「没记错的话,我比苏先生还小几岁。」
被苏昱修笑眯眯地眼神扫过,傅磊马上意识到说错话了,转身乖乖地去厨房煮咖啡。
这一局,傅磊完胜。
Act 3. World of
Warcraft
星期六,晚上,傅磊公寓的卧室。
林晟:「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
傅磊:「你们?哪个你们?Sui要在我这里过夜呢。」
林晟:「苏昱修,我们走吧。」
苏昱修:「嗯。」
傅磊:「Sui,你你你......」
谭彦:「他们走了也好。决胜局,就让我跟你单挑吧。」
傅磊:「谁怕谁?山口山,敢不敢?」
谭彦:「就算是鸿门宴我也乐意。」
说到网络游戏,虽说谭彦贵为游戏公司的CEO,但玩游戏的水平就没有他的职位那么高了。之前在游戏里找上傅磊时,是从技术部走了一个大后门,直接拿了高级帐号和高级装备杀进去,体验游戏不假,不过能引起傅磊的注意当然就是一箭双雕了。
此时傅磊找他一对一PK,其实谭彦已经做好了被秒杀的心理准备。果然,没过一会游戏中他的角色就躺倒在傅磊身边,听他叫嚣着这唾手可得的胜利。
傅磊:「哈哈哈,谭彦,你也有今天!」
谭彦:「我输了。」
傅磊:「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在游戏里见到你时,就"好想有机会守一守你尸体"。」
谭彦:「守尸体?鞭尸?」
傅磊:「鞭尸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守在你的尸体旁边,等你满地图地跑回尸体处复活的瞬间,再把你一刀杀了。如此往复一百遍啊一百遍。」
谭彦:「变态杀人魔Rudy?」
傅磊:「这叫浪漫你懂不懂?」
谭彦:「还真没看出哪里浪漫了。」
傅磊:「不是每个人,我都有兴趣守尸体的。」
谭彦:「言下之意是,你有兴趣守我的尸体,是我谭某人的荣幸?」
傅磊:「那是自然!跪安吧。」
谭彦:「这样,有劲吗?傅磊,你心理变态吧。」
傅磊:「放你X的狗屁,守尸体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
说着傅磊开始哼歌,那旋律听着耳熟,谭彦却怎么也想不起歌名。算了,和有代沟的大叔就是没办法沟通。傅磊没说出来,那其实是一句改写的歌词,原曲出自莫文蔚的《我真的好想你》,是山口山游戏玩家中广为流传的纪念某知名小号杀手的名作。
「好想有机会守一守你尸体」
对应的原词是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想你」
傅磊骂着男人笨死了,却又不肯解释清楚。
第三局,傅磊再次完胜。
Finale
谭彦:「2:1,你赢了。来吧,今晚让你上。」
傅磊:「这次不许耍赖不许玩阴的!」
谭彦:「傅老爷,我躺下了,您就看着办吧。」
看着主动脱光衣服躺进被窝里的男人,傅磊却占在床边犹豫不决。
傅磊:「我说......能不能延期?」
谭彦:「什么?」
傅磊:「就是往后延期啊,我今天玩累了,所以......」
谭彦:「噢,原来你"不行"了?」
傅磊:「你去死!」
谭彦:「哈哈哈,我这里可是过时不候。过了12点,灰姑娘就会变回大灰狼。」
傅磊:「姓谭的,你别欺人太甚!看我今晚不弄死你!」
把谭彦压在身下,看着他的眼睛,映出了一个因为男人的心跳而失神的人,那是谁?
谭彦:「我一直忘记跟你说。其实我们那次赌狂徒游戏的利润增减率,没有考虑人民币升值的因素。我猜的是15.5%,你猜的是15%,而实际值15.8%是基于美元计算出来的。人民币的快速升值,导致每家在美国上市的中国公司,当季的业绩都有2%到3%的提振。如果抛开升值因素,其实你猜的15%更接近真实的数值。赢的人应该是你,抱歉。今天,我认命了。」
傅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说出这番话的男人,他楞了几秒钟,忽然也躺了下来。
傅磊:「TMD,老子怎么没想到这点?低级失误,低级失误!靠!」
谭彦:「喂,你还做不做?」
傅磊:「做你个大头鬼啊!老子没力气又没心情,你自己搓两下不就结了。」
谭彦:「你说什么?说清楚。」
傅磊:「我-说-我-不-想-做-了!」
谭彦:「那如果我想做呢?」
傅磊:「爱做不做。动作快点,我困了。」
..................
傅磊:「你TMD又耍赖,谁批准你做第二次了。啊啊......嗯......」
谭彦:「是你说"爱做不做"的,我自然要舍命陪君子,不对,陪小人。」
之后谭彦抱着第N+1被他吃抹干净的傅大分析师去洗澡时,发现这个小他五岁的男人真的睡着了。
于是傅大分析师的反攻战斗计划,就这样付之于舒服的洗澡水了。
第一季D
傅磊最讨厌的,便是这座南方海滨城市湿冷的冬天。空调暖风让他脆弱的鼻膜总是容易出血,喉咙干痒,但一出门他又受不了那仿佛会刺入骨髓的冻雨。而且......有个把他的公寓当作旅馆的家伙,最近难得来过夜。近百平方的LOFT房间,空旷得甚至可以听到在游戏里杀人的回声。谭彦忙?还不是瞎忙。傅磊一边注视着作为分析报告依据的多项统计数据,一边暗自惊讶,狂徒游戏最近的表现还真不是一般的优异。这段时间他发出的投资提示,让不少大客户们大量建仓狂徒的股票,等于间接促使市场抬高了狂徒的股价。靠!如果恩情可以通过银行来管理,那他一定是谭彦现在最大的债权人。
可是现在只要一看到狂徒的股票代码ZLGM,傅磊就会条件反射般联想起那天晚上男人似是而非的表情,和他的疯言疯语。谁TMD要和他当一家子?他知道吗?什么叫一家子?
过完新年,墨远和墨近一家刚从美国回来,傅磊就急不可待地定了飞往西海岸的机票。兄弟二人亲自上门给他送来新鲜出炉的一堆游戏碟,看上去已经破镜重圆了。
「我是猫还是你愿意当耗子?你小子躲着我干吗?」
「看你矫情。给我个长假,我妈在棕榈泉养病,我准备这次接她过来。」
「你傅大分析师哪天不是在放假?」
「墨老板,你行行好就成全我这个孝子吧。」
坐一旁的墨近听到"孝子",笑得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反正第一季度是传统的低收入季节,我保证分析报告按时写好。你就让我去暖和点的地方恢复一下生命的活力吧。」
「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罢了,一季度的报告你可给我记牢。替我向阿姨问好,到时候她过来这边治疗,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说。」
(注:低收入季节,即slow quarter,每年的第一个季度,因为春节休假而被投资者视为中国多数上市公司的低收入季节。)
「我明天飞LA。」
「哦。」
「晚安。」
「晚安。」
气死了,傅磊本来想着应该在暂时离开前和谭彦说一声,结果收到的反应只有一声"哦"。妈的,真想把这个男人一脚踹出他的公寓。而更让他生气的是,他竟然会因为没有得到男人的回应而生气这件事本身。
于是第二天一早,傅磊负气地早早起床,提着行李箱一声不响就打车去了机场。过了安检口,坐在候机厅等候登机,去得太早,一时百无聊赖,也懒得打开笔记本上网,居然在候机厅的长椅上睡着了。
「醒醒,咖啡。」
「唔......什么?啊!」
穿着黑色风衣的英俊男人,带着有如晨光般的笑容站在他面前。递过来的咖啡,非常温暖。直到进入机舱,男人扬了扬手中的登机牌,得意地坐在他身边的座位时,傅磊才搞明白,原来谭彦也要去洛杉矶。
「跟屁虫。」
「谁规定只准你一个人去LA?」
「谭彦,你真的惨了,我看你是爱惨了我,无法接受与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男人也不搭理他,翻出随身携带的《经济学家》杂志,一边翻一边说:
「听墨远说你要去棕榈泉,我过几天办完事就过去找你。」
「不敢劳您费心。」
「其实我有两位朋友在棕榈泉,早就想找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谭彦你少自以为是了,我才不稀罕你的什么朋友。」
戴上防光眼罩,放低座椅,假装睡觉。傅磊发誓他绝对不要和谭彦再说一句话。下了飞机,他抢先取到托运行李,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洛杉矶国际机场。
傅磊的母亲年前从波士顿老家搬到了棕榈泉养病--从洛杉矶往北开出200多公里,棕榈泉是一座沙漠中的城市。和它的名字不一样,棕榈泉常年少雨,一年365天就有364个晴天,冬季平均温度也在二十度以上,还有不少硫化温泉,非常适宜修养。相比较老龄化严重的佛罗里达,刚五十岁出头的傅磊妈妈选择了西海岸的这座沙漠城市。
傅磊这次打算在棕榈泉陪母亲过完冬天,三月再接她回中国。母亲为何执意要到中国养病,难道......?
他和母亲的关系,从开始懂事就一直处于疏离的状态。终身未婚的母亲,作为前州议员在事业上一直都很忙,从傅磊记事起,一年中他有一半的时间是在隔壁墨远墨近兄弟家度过的,还有一半则是守着只有他一人的"家",中文家庭教师每周来两次为他上课。总是在等,总是收到昂贵的圣诞节礼物却等不到母亲回家;能吃到知名餐馆送上门的牛排,却吃不到母亲做的甜甜圈;他曾经以为在学校里拿到全A就能让母亲回家多呆几天,可是当他选择辍学,母亲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随便。母亲总是以冷漠的态度纵容他,从不叫他的小名,却会给他买所有他喜欢的游戏机和游戏碟。从小到大,只有一件事,母亲曾用强硬的态度逼他做出承诺。
「你的名字叫傅磊,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十八岁的少年砸碎了喝牛奶的玻璃杯,碎片掉在厨房地板上,一间几乎没人进去过的厨房。
「哼,在外面你是呼风唤雨的州议员,这算什么?用我的名字来纪念一个抛弃你也抛弃我的负心男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想激怒她,其实他并不在乎用什么样的名字。从小学到大学,因为他那张混有东方血统的面孔,其实没有人质疑过他的东方式名字。母亲依然用平静的语气说:
「反正我不准你改名,别的随便你。你想想,我有没有要求过你任何事?我保证只此一件,请你不要改名。」
「你活得很可怜,我诅咒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用我的名字诅咒他!」
父亲,是这个家里的禁忌。无论傅磊用怎样恶毒的言语攻击,母亲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他的生父。有一个金黄头发皮肤白皙的母亲,那么注定他还有一个黑色头发黄色皮肤的精子提供者。在傅磊眼里,父亲--不过是精子提供者而已。
站在漂亮的白色俳屋前,门开了,母亲给了傅磊一个拥抱。他知道,这个曾经名噪一时的女政客,现在不过是个受癌症折磨的中年妇女。去年傅磊回国签保险合同时,母亲的乳房淋巴切除手术进行得很成功,但那并不代表彻底根治了乳腺癌。她一直在接受长期的后续治疗,而且政治生涯也因为这场病痛,在去年中就画上了句点。
这个女人一生的骄傲,被一场疾病终结了。傅磊这样想着,终究心软了,不要再和她作对,说不定真的能当个孝子。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医生嘱咐过......」
「一样是烟鬼,你没资格跟我讲这个。」
「好吧,你到中国想住哪里?要不要我帮忙安排?」
「放心,我不会和你住在一起。」
「住得近一些,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关照一下。」
「傅磊,你把我当什么了?」
「女人,病人,弱者。」
「我也想过,如果给你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模样。」
「笑话。」
「你想要家庭吗?自己的家庭。」
「傻子才相信所谓的家庭幸福。不负责任的男人和女人,上亿个精子争夺一个卵子,一个无辜的生命,去他妈的家庭!」
「傅磊,对不起。」
这句道歉,整整迟到了26年。傅磊冲进洗手间,拼命地用冷水洗脸。每十个美国的家庭就有四个是单亲家庭,他并没有享受怜悯的特权。而他也从未觉得自己可怜,他要证明自己活得很好,比来自完整家庭的孩子更好:参加童子军,念全区最好的教会中学,甚至考上了一流大学。忽然,他厌倦了这样活给别人的看的生活,沉溺游戏,缺席考试,主动退学,直到飘洋过海去了中国。逃离母亲无所不在的阴影,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傅磊十九岁时第一次在陌生的东方国度找到了安全感。
家庭,对傅磊来说,莫过于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上午去集市购买食物,中午回家做饭,下午陪母亲接受治疗,晚饭后一起散步。傅磊觉得这几天他和母亲共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了之前的二十多年。有时,他觉得她并不是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倔强又可悲的女人。他一直没说破,母亲执意要去中国疗养,不就是抱着"死也要死在心爱的男人身边"这样愚蠢的想法吗?
可恶的男人,可怜的女人。可笑,他竟然是这场肥皂剧曾经发生过的唯一证据。
到棕榈泉之后,傅磊依然一直开着黑莓手机,保证不会错过任何一封邮件,然而除了墨近发来几句废话,就剩几封垃圾邮件。五天之后,他才接到谭彦的电话。男人来的时候,傅磊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三明治。从后面被抱住,男人靠近他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谭彦,不请自来,从来不是你们中国人的美德。」
「你不知道吗?棕榈泉是全加州同性恋人口比率最高的城市,比全国平均水平高七倍。」
「风马牛不相关。」
「以前念书的时候,除了实习,每次假期我都会到这里打工。这座不到五万人的小城里有超过三十家只对同性情侣开放的爱情旅馆,每年三月和十一月都有大规模的同性恋游行和同性恋音乐祭,这座城市最近十年连续两任市长都是出柜的男同志......」
「你TMD有完没完?老子不是同性恋!」
说完两人都一怔,客厅里的母亲听到动静,走了过来。谭彦的双臂一松,稍显尴尬地站在傅磊身边。
「您好,我是傅磊的朋友。」
「在棕榈泉没人介意同性恋,傅磊,你该早点告诉我。」
「你误会了。」
「我又不会反对。」
「跟你没关系。我想做的事情,就算你反对也没用;我不想做的事情,就算你支持也不会去做。」
谭彦在屋后走廊的台阶上找到了十五分钟前扔掉围裙冲出房间的傅磊,他在抽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烟圈的动作好像在叹气。逆着夕阳看过去,那是他熟悉的瘦削的侧颜;谭彦第一次觉得,傅磊是一个孤独的人。
「你要是敢说什么"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容易变成同性恋",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让你一辈子呆在这个同性恋之都。」
「和你母亲聊了几句,我问她要不要回国找一找你的生父,但是她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准备去皖南乡下养病,说是喜欢那边的明清古建筑群。」
「你以为你是谁?少来多管闲事,你知道了我的家事又怎样?老子不需要你的怜悯!」
「对,你是家庭不幸,导致你生性乖戾;相比,我的家庭完整,父母和睦,所以我心理健全。我的确是比你幸福,你敢吗?敢面对这样的我吗?敢面对你自己的心意吗?你不敢,因为你嫉妒、你胆怯、既羡慕又痛恨,我的出现,是你生命中绕不开的一座山,你怕了。傅磊,你是胆小鬼。」
「老子什么都不怕!你这个混蛋!」
他把胡话连篇的男人扑倒在台阶旁的草地上,傅磊一拳打在男人左脸,自己的胸口也重重地挨了一下,两人扭打着,谁也没手软。
「呼...傅磊,看不出来,你打架不弱啊......」
「废话!呼......老子以前是...是不良少年。」
「我想带你去见两个人。」
「什么人?在哪?」
被谭彦带到棕榈泉当地一家相当有名的中餐馆,傅磊在包厢里见到两位年近50岁的陌生男人。
「Alex,真高兴又见到你!我们有两年多没见面了吧?」
「我来介绍了一下......他刚来棕榈泉没几天,不认识你们这对明星市民。」
「你新认识的partner?」
傅磊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却没有出声反驳。交谈中他得知这两位便是上个月震动全美国的同性婚姻案的男主角,谭彦翻出来他在飞机上看的那本《经济学家》杂志,傅磊大吃一惊,连着这样权威的金融杂志都报道了他们的案子。他们不仅是加州历史上由法律承认的第一桩同性婚姻,更开创了美国历史上允许跨州同性婚姻的先例;而另一个在2004年率先承认同性婚姻的马塞诸塞州,只允许本州公民之间的同性婚姻。
「25年?」
「没错,我们在一起已经有25年了。四年前我们领养了两个孤儿,现在大儿子都快上小学了,两个人都当爸爸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年底吧,我们的婚礼将在棕榈泉市政厅举行。」
「啊?市政厅?」
「对啊,棕榈泉的居民都很支持我们。到时候儿子就是我们的花童,亲爱的,你觉得怎么样?」
那种相濡以沫,让傅磊觉得莫名其妙的刺眼。什么同性婚姻,什么两个爸爸,什么家庭孩子,这样的人只是特例吧?一百个家庭不见得有一个能够得到这样的幸福。
「你叫Rudy是吗?我们很惊奇,从我们搬到这儿认识Alex有十年了,从来没有见他带任何partner来过。他啊,以前花心得很,仗着自己长得帅又年轻,钓人和甩人一样神速。每次跟他说找个人定下来,考虑一下稳固的家庭生活,他总是不屑一顾。Alex,你是反婚主义者吧?」
「没错。但是......你们的婚礼我一定会送上祝福的。」
「哈哈,你不用急着撇清,我们明白。你遇到了对的人,我说的没错吧?」
傅磊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打岔问到: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在一起25年,为什么要在乎一张法律合同?」
「看来,你和Alex一样是反对婚姻的。婚姻在我们看来是给予对方一个神圣的誓言,但我们并不强迫别人接受这样的理念。你认为婚姻是一纸合同,也没错。我以前是做律师的,坚信人生来平等。异性恋拥有结婚的权利,为什么同性恋不能拥有?哪怕结局都是离婚,那也是个人的选择。」
「嗯,你说得很对。虽然我反对婚姻,不过我支持你们结婚的权利。」
「Alex,你真的找对人了。Rudy和你当初说的真是一模一样。」
「亲爱的,该去接孩子们了。」
「那我们先告辞了。Alex,Rudy,希望你们俩都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这一天回家的路,傅磊走得很慢。在棕榈泉,根本没有异样的目光或窃窃私语,同性恋几乎是这里的城市标签,所以他也没有认真地拒绝谭彦执意与他十指交缠。
「傅磊,你考虑过不是一个人的生活吗?」
「我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呢?有人一分钱房租没交在我家都睡了好几个月了,还好意思问我什么"不是一个人的生活"?之前你怎么不问我?虚伪!」
「那我可以住下去吗?」
「等回去先把房租算清。得去问问我住那个公寓现在的市价是多少,我才不做亏本买卖!」
口风好像松了,要全面攻占对手就不能放过一丝缝隙。
「你答应了?」
「谭彦,你要我再说一遍吗?」
「什么?」
「我不是同性恋。」
他松开男人的手。摸出一根烟来抽,低着头,继续朝母亲俳屋的方向走。
谭彦没有再追上去,只是跟在他身后走。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傅磊知道他赶着回国继续工作,也没多问什么。开车送男人到洛杉矶,一个人回程的时候,沙漠中笔直的道路变得模糊不堪,似乎有液体滑过脸颊。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上床也就算了,男人只要爽到就可以;而两个不相信爱情不支持婚姻的人,TMD谈什么情说什么爱?
一个月后,国内传来狂徒游戏董事会即将解雇谭彦的谣言,众人纷纷猜测:因为谭彦一月份的加州埃尔文之行,未能达成狂徒主营游戏的代理合同续约。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傅磊又开始讨厌自己,讨厌这个一听到关于谭彦的谣言就寝食难安的自己。
他一宿没睡,在笔记本里敲完最后一个词,点击更新。不到十个小时,大洋彼岸的许多中文网站,都翻译转载了这篇题为"谁更懂网络游戏?"的博客文章。而这时傅磊已经坐上了当天飞往中国最早的航班。
「谭彦,你TMD是男人就一定要撑到老子回去!」
第一季E
打开公寓的门,第一眼看到的是10把整齐摆放在桌上的钥匙。想起男人曾经说过「为了防止被你一时气昏头,在那之前我已经照样子配了十把同样的钥匙。」
这一次,大约谭彦不止是被气昏头那么简单。曾经让出书柜的一半给他摆放随身带来的那些商业管理类书籍,现在也变得空空如也。傅磊放下行李,打开电脑,盯了屏幕上狂徒游戏最近两天呈直线下跌的股价走势图,他再也坐不住了。
「谭彦,开门!!老子才离开一个多月,股价就从30美元跌回25美元,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公寓走廊里路过的清洁大婶走过来,善意地劝说傅磊不要再费劲敲门或按门铃了。
「这户人家大概有十多天没回过来了吧,分类垃圾袋一直是空的。」
电话拨过去直接转信箱,对公司里前台小姐猛放电结果却被告之谭CEO不在办公室。这大活人还能人间蒸发不成?
沮丧地走到墨远公司附近的一间咖啡店,也不管上班时间,死活把老板叫出来听他挖树洞。
「小磊,你那篇博客日志现在成了大红文!翻译转载的版本在业内网站被炒得沸沸扬扬,讨论回复过千,可真有你的!不过,我还没想到你会力挺谭彦。」
「讲实话而已。」
「是吗?我记得你以前挺讨厌他的啊。」
「老板,我和他的个人恩怨跟工作没有关系好不好?」
「噢,什么时候小磊变得这么豁达了?」
「实事求是是分析师的立足之本,你少来消遣我。」
「"谁更懂网络游戏?",几乎就是一部谭彦个人的编年史。从一年前入行时面临困难窘境的空降兵,写到一年后熟谙国际及国内市场的操盘手,你把谭彦这一年来方方面面的变化都分析得头头是道。结合狂徒游戏过去十二个月几次成功的大动作,以股价及营收作为根基,有理有据,观者无不信服。就连好多业内人士都以为以为你给他写枪文呢!现在主流舆论都倾向于你的观点,认为谭彦上任以来明显功大于过,也不看好狂徒董事会解雇他。股价的波动你也看到了吧?」
「股价也有受续约失败的因素影响吧。」
「还拧着呢?你啊......」
「对了,关于那个谣言你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
墨远意味深长地看着傅磊,突然笑了出来。
「我没有内幕消息,你该去问问苏昱修,他在游戏和金融圈的人脉都很广。」
干吗像踢皮球一样把他踢来踢去?难道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黄昏的lounge bar,傅磊心不在焉地咬着苏打水的吸管。同样是大忙人的苏昱修姗姗来迟,将近8点才到。
「谭总啊?我知道,他最近住在我家隔壁......」
「哈?」
「隔壁一条街,我住四季公寓,他住旁边的四季酒店。」
「有毛病,钱多脑残把五星级酒店当家。」
「如果谈的是一笔上千万美元的生意,住十天半月的四季,未必得不偿失。」
「Sui,你说的是?」
「嘘......这可是绝对的商业机密。你如果想知道,还是自己去一探究竟吧。」
「怎么好像你们在联手整我一样?墨远也神经兮兮的,Sui,你讲啦!到底什么生意?」
「我是局外人,有些话不好多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不去追谭彦,我倒很想追。」
「什么?你开玩笑吧,那林晟还不......」
「哈哈哈,是开玩笑没错。算我老夫聊发少年狂,不过谭彦是我以前很喜欢的型。」
「Sui,男人和男人......真的没关系吗?如果林晟听到你这样的话,他不在意吗?你也无所谓吗?」
「Rudy,你对一个人的感情最多能维持多久?」
「不知道,我没什么感情。」
「你自私吗?」
「应该算吧。」
「你愿意为一个人改变你的生活吗?或者去适应另一种生活?冒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走到结束的危险,并甘愿一直付出吗?」
「不会,我又不是傻子。」
「我和林晟也不是傻子。当下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今天觉得喜欢,那便是喜欢。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别说感情,就连金钱都有可能会升值或贬值。我和他之间,除了一起活在当下,没有任何别的。誓言、婚姻、戒指、家庭,这些都是社会进化过程中人类发明的试图捆绑感情的枷锁。可是人的思维注定不受任何束缚,"我喜欢上你"不一定可喜,"我不喜欢你了"也不一定可悲。」
「不是说爱了就会伤心吗?我也见过爱得死去活来的人,没劲透了。」
「伤心又不能当饭吃。傻瓜,只要有钱,这个世界上谁没了谁不能活?」
「那也对,最好再存点金条和原油。比感情的保质期久多了。」
「好啦,要不要搭我的车子,反正顺路。」
「顺路?」
「你不是要去四季酒店找谭彦么?」
「谁说我要去了!」
「噢,你不去?那我先回家了。」
「诶,等等。还是搭你的车吧。」
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当然不会对陌生人随意透露客人的房间号,傅磊只得抱着侥幸心理到餐厅和酒吧转一转。刚巧在电梯里遇到两位服务生,穿红色制服的对穿白色制服的问好,然后穿白色制服的说:
「1069号的谭先生叫了宵夜,酒酿圆子。」
得来全不费功夫。傅磊站在10楼走廊尽头的吸烟区抽完一根烟,确认周围都没人了。才走到1069号房间,刚抬手准备敲门,门就开了。
「一股烟味。」
「老子抽烟碍着你了?」
谭彦也不跟他理论,反手把门牌换成"请勿打扰",关上了傅磊身后的门。
傅磊还没搞清楚状况,被男人抵在门上就是铺天盖地的吻,激烈得好像他们在用舌头做爱。虽然并不介意和谭彦接吻,可是他心里有一团无名的怒火憋着难受。他用力挣脱男人的怀抱,一把将谭彦推倒在地毯上。
「还有空在四季吃酒酿圆子,你TMD快被人炒鱿鱼了你知不知道啊?废物!」
「噢?我怎么不知道?」
「混帐东西!你瞎了眼不会上网看新闻啊,满世界都在传。」
「我看了啊,只看到你那篇情深意重的博客日志,写得不错。」
「去你妈的情深意重!老子......」
「所以担心万分心急火燎不辞万里飞回来找我,对不对?」
男人拍拍屁股站起来,然后翘着二郎腿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难道一见痞痞的表情竟有几分黑社会老大的架势。真会装!
「老子跟你拼命!」
「来啊,过来。」
傅磊只觉得眼前不过三四步的距离,精美的波斯地毯上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黑洞,男人站在那里不停地用言语诱惑着他,叫他和他一起跳进去。他不知道那里面是万劫不复还是世外桃源,去TMD同性恋,去TMD同性婚姻,去TMD......刚刚好和他一样自私一样精明一样无赖的那个人,和性别没有关系。这是爱吗?傅磊无法忍受把如此矫情的词放在自己身上,可是他已经走过去了。
苏昱修那句「活在当下」一直萦绕在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一步,两步,三步......
「谭彦,你前世一定是魔障。」
「能听到一向理智的傅大分析师说出如此感性的话,是我的荣幸。」
「老子恨不得把你掐死算了,省得劳心劳神。」
「先让我做够这一个月的份,再掐死好不好?」
「闭嘴!你这个牙签男。」
「牙签,那你还每次都那么爽?」
禁欲多时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在男人的抚弄下宣告投降。甘愿被征服,因为在身体结合的瞬间傅磊会觉得这个骄傲的男人也被他征服了。和女人做只是为了泄欲,而和谭彦上床则好像每次都被他拆掉一块理智之墙的砖头。于是那堵原本牢固的城墙,在男人愈发猛烈的攻势中显得那样岌岌可危。
如果他和他都没有对爱情愚蠢的奢望,只活在当下,也许那个巨大的黑洞并没有多么可怕。傅磊不知道怎样算爱一个人,以前他会根据身材和脸蛋在不同的女人身上花不同的钱,而现在......谭彦闯进他的生活颠覆了一切,他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不是爱,只是刚刚好。谁也不需要迁就谁,谁也不用孝敬谁的父母,谁也不用赚钱给谁花,他们原本就是各自生活的主宰者,两个人的结合并不会改变这个事实。不必为对方改变自己,他和他从一开始就见识了不一样的彼此。两个不同世界的交集,虽然没有那么多,但已经足够用来并肩而行,而且保证不会在前行的道路上伤到对方。
第二天困顿不已傅磊再次输给墨远的夺命连环call,极其痛苦地接通了手机,只听到老板在电话那头大惊小怪地叫嚷着:
「小磊,快起来看新闻!狂徒的主营游戏续约成功了,现在正在四季酒店的小礼堂开发布会呢。」
找不到衣服,慌忙之中也顾不得形象问题,傅磊披着浴袍就冲下楼。却看到男人在人头攒动的礼堂里,远远地对着他举起香槟酒杯。那笑容既歹毒又帅气,恨得傅磊差点扑过去真的和他拼命。
在业内一向以消息灵通著称的傅大分析师,几乎成了最后一个知道这件大新闻的可怜虫。
第一季F
看着实时股市行情系统里显示节节上攻的数字,傅磊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上午谭彦宣布主营游戏成功续约三年,消息一传开,当晚美国股市就迅速做出了反应。狂徒游戏的股价就像脱缰的野马,开盘飙升20%,几乎是瞬间收复了每股三十美元的重要关口。
「可恶!美国股市应该学习中国股市,每个交易日限制涨跌幅不超过10%!」
傅磊狠狠地咬了一口BLT三明治,坐在不属于自己的沙发上,享受着身后那个人熟练的按摩手法。
「傅磊,你每次输给我又不肯承认的时候,最可爱了。」
「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哦?我倒不介意。涨20%算什么,大摩抛出收购计划那天,贝尔斯登股价跌了80%多,场内资金纷纷外逃,华尔街从诞生之日起就是投机者的天堂。」
「谭彦,你真的不在乎吗?华尔街只把网游股当作集体投机的工具,缺乏长期战略投资的支持。」
「一款网络游戏,就像一部好莱坞大片,有的瞄准暑期档,有的针对圣诞档。网络游戏既有生命周期,又有不可预料的政策风险。赚一票就走人这种事情,在这个行业里随处可见,换作我是投资者,凭什么给予长久的信任?」
「好的游戏可以维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的生命力。」
「也就是三年五载。把全部身家押宝在一款游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狂徒曾经靠单一主营游戏声名鹊起,可是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像今天这样因为续约而提振投资者信心的情形,我其实不会太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今天大举买入堆高股价的人,很可能在两三个交易日之后高位抛空赚取利差。我能做的只有从游戏运营的一点一滴提高营收和利润,让股东和投资者看到每股平均收益上真正的增长,从而坚定投资者的信心。没人能制止市场自发的投机行为,股价涨跌不过就是那浮云。」
「说得轻巧。」
「你不也给你的客户发了投资预警么?每股35美元就不该再追加,以免套牢。跳出三界,傅大分析师总是以最置身事外的心态来写投资提示。我说得没错吧?」
「你偷看!」
「是你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我沙发上用笔记本,本人视力优良,不想看也看到了。比如现在我又看到你还穿着酒店房间提供的四角内裤,而且你是右派......」
「闭嘴!我的衣服到底哪去了?」
白天在四季酒店的大堂里以浴袍装出现的傅磊,很快就被谭彦带到地下停车场。在得知昨天穿的衣服已经送洗,不得不乖乖地被男人载回了对方的公寓。
「你打开右边的黄杨木衣柜。」
巨大的木门打开之后,傅磊惊呆了。他几乎全部的家当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里面,从西装到衬衫,从仔裤到T恤,从皮带到领带,分类清楚,一览无遗。
「你......你偷我的东西!」
「你肯定没注意到。一回家看到桌上的十把钥匙,以为我和你恩断义绝,于是你伤心不已,来不及打开衣柜换衣服,又打不通我的电话,你就急匆匆地出来到处找我。所以你当然没有发现差不多整个卧室里的家居用品都被搬空了。我说得没错吧?」
再毒的蛇,被踩中七寸的时候,也动弹不得。傅磊总算知道"引狼入室"这个成语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谁TMD伤心不已了?你胡扯!」
「这里离我公司比较近,老是住你家我上班不方便。反正你在哪里都可以工作。」
「你TMD爱住不住,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搬来你家?」
「住你家,你要收我的房租;如果住我家,你完全免房租。划算吧?」
他从来不知道谭彦脸皮厚到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气得浑身发抖,一半是因为被男人说中了心事,一半则是因为无法在男人面前坦承那些心事。可是无论如何口头上也不能认输。
「偷搬我的衣服算什么?小说里不都是直接买整整一衣柜的新衣服吗?你这个穷鬼,闪一边去!」
「是吗?我以为你一直喜欢我勤俭持家的美德。要不是我抠紧了狂徒的钱袋子,公司的每股收益能连续三个季度增加吗?」
他知道他彻底地败了。从来只有他给别人下套,却没想过终有一天他会被人步步紧逼、掉入一个接一个的圈套中,遇到这个对手,甚至有种永世不得翻身的错觉。
「好啦,过来睡觉。难不成你要守到凌晨四点半纽约收市?」
「要你管。」
「你要和我斗,也不急于这一时。我们来日方长,慢慢来......」
「今晚不准...不准......」
「我对蓝色小药丸没兴趣,所以三十岁的男人是需要畜养期的。你放心好了,快过来睡觉。」
「畜养?」
「畜养精子。」
傅磊发誓,他这辈子讲过的最下流的黄色笑话也没谭彦的冷笑话那么恶心。他不服输,死也不服输,但此时还是捂着被子蒙头大睡为上上策。对了,刚才说的"来日方长"是什么意思?傅磊拼命回忆小时候上过的成语课,没一会就在男人怀里沉沉睡去。
三月开春,母亲从西海岸飞到北京又转机合肥。傅磊开着他那辆破切诺基赶过去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皖南乡下的一个小村子里住下了。老太太的中文不算标准但也够用,很快就和当地淳朴的村民熟识了。租住的是一户明末清初的旧屋,徽式建筑的黑瓦灰墙,里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便是清澈的溪水,村民们彼此有约,七点以前只许洗菜不许洗衣,据说几百年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活的。傅磊看到母亲戴着斗笠,手里提着装满竹笋的竹篮,穿着普通的雨鞋,从一片翠绿的后山走下来,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离大医院太远了,什么都不方便。」
「我又没要你养。这里山清水秀,看着我心情好,医生说这样对维持身体现状最好不过了。」
「该不会这里是你旧情人的老家吧?」
「你回去。我有手有脚,一个人活得很好。」
「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太任性了吗?未婚生子已经够班了;接着投身政坛,让我从小就当寄养儿童;这还不算完,我想让你住在医疗条件优良的大城市,也方便照顾你,你却要住在这荒山野岭的穷乡下。学中国人修身养性是吧?你考虑过我吗?你知道我的担心吗?如果你病发需要立刻求医怎么办?」
「傅磊,我知道我欠你很多。所以当初叫你回去签遗产保险合同,我能给你的只有钱。」
「我真不明白。如果你这么爱那个人,我是你和他的儿子啊!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多爱我一点?我恨不得你当年堕胎别让我来到这个世上!」
二十几年来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和不满,在爆发的瞬间同时灼伤了母子两人。没有人能幸免,没有人能逃脱,傅磊背过身去强忍着眼泪。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哭诉过他有多么渴求爱,从小被母亲冷漠地对待,让傅磊小小的心灵里种下了爱是无谓的是可耻的恶因,人不需要爱,也不需要被爱。在他长大成年后,那恶果左右了他与别人交往的方式,直到谭彦出现--
「傅磊,你说得没错。我已经体验了很多过分戏剧化的人生,足够精彩,却只落得寂寥收场。我也曾以为对那个人的爱,可以转移到我们共同创造的生命身上。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我做不了一个好母亲。」
「我只学会了你的一个优点--自私。」
就在傅磊要驱车离开的下午,他在村口意外地遇到了熟人。
「傅教授,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里是我的老家。快到清明了,我提前回来准备祭祖。」
赶到村口公路给傅磊送手信的母亲,楞住了。看到不远处的两个人相谈融洽,傅磊一回头,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读懂了母亲的眼神。他居然忘记了,这个村子原来就叫傅家村。他看着傅教授熟悉但从未觉得想像的脸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逃离着尴尬的现场--如果三个人中只有两个人知道真相,也许还不是最糟糕的。
四五个小时的返程,傅磊在高速公路上飙到120公里的时速,天刚黑就回到了谭彦的公寓楼下。不是要找人诉苦或寻求安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回到了这里。神情恍惚地走到门口,谭彦打开门,一脸温柔的笑容说:
「欢迎回家。」
第二季F
四月初的一天,清晨六点,早起准备上班的谭彦,发现傅磊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
「倒春寒你知不知道?一大早在外边要着凉的。」
「你不是嫌弃我一股烟味么?」
「真爱记仇。」
「你是不是过几天要回家扫墓?」
「嗯,我是孝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谭氏孝子?」
「算是吧。」
「谭彦,我也想去,我想见你的家人。」
就这一句话,让公事缠身的谭CEO在短暂的午休时完全慌了神。
哪怕父母已经表示过不介意,谭彦也从未带过任何男人回家。多年一个人在国外的单身生活,偶尔出去寻欢作乐,有过几个交往的对象但都无法维持长期的关系。外表、性格、收入等各项条件匹配的人也遇见过,可是谭彦觉得太在意这些的话,交往的过程就会变成在集贸市场买东西,挑肥拣瘦;然而一切都不在意只凭感觉,又很容易在交往中发生矛盾冲突,要和另一个人长久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对于他这样高度自我中心的人来说,实在不易,所以分手的时候往往不留情面。也奇怪,和他交往过的对象,都舍不得说他的坏话。大抵是因为他为人大方舍得花钱,不计较小事,不翻脸的时候也算一个温柔的情人。
但是,谭彦有自己的界限。偷食无理,粘人无理,吵着闹着要见家长无理。前任男朋友曾经哽咽着问过他:「你和父母,都是我最爱的人。为什么你不肯见他们?你不愿意承认我们的关系吗?」
谭彦回绝说:
「交往是你和我两个人之间的事,跟父母没关系。只有男人和女人结婚才是两家人的事,virgin road象征着一个男人把女儿托付给另一个男人,以寻求依靠和保护。你觉得男人和男人之间也需要这样的仪式吗?至少我不需要,我以为和我上床的男人也不需要。」
因被指责冷血而分手,谭彦也数不清有过几次。他只知道--傅磊是一个特例。因为傅磊和他一样,不会因为任何理由而无谓地纠缠,不会索要不对等的情感交换,不会贪恋玫瑰花和戒指那样虚无的温存;在尚未相遇时,彼此已经成为独立自主的存在了。无论是性事还是思维,都是可以和他力争抗衡到底的对手。也许这段关系开始的契机,只是孤独时Gay吧里一杯的苦艾酒,然而谭彦相信那并不是小说里浪漫的邂逅。正是因为彼此之间有太多相同之处,才真正促成了今天的同床共枕。谭彦看过许多研究同性恋的书,对于"同性恋往往都是自恋者"的说法,他以前不屑一顾,现在他却越来越多地在傅磊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们都是男人,他们都是强者。
他想起,那天因为普普通通的一句「欢迎回家」,他第一次见到了傅磊不是因为激烈性爱而落下的眼泪。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傅磊脆弱的一面,来自家庭、来自成长无可逃避的梦魇。
「呐,今天见到那个为我提供精子的男人了。」
「啊?什么?」
「生物伦理学上叫做父亲吧。其实是以前认识的人,人生真像小说,我以为我没爹,原来我和他早就见过了。」
刚开始涉足分析咨询那会,傅磊只懂游戏却完全不懂金融,辍学前两年学的经济法只有个囫囵吞枣的大概。无奈之下,他只得每天背着墨远扔给他的各种专业书籍往周边的一所大学跑。凭着不到二十岁的一张漂亮脸蛋,很快在把到了商学院一位校花级的美眉。不仅顺利拿到他所需要的课程表,还摸清了哪个教授讲课最好哪个教授烂到没人听课。
「副教授?副教授肯定不如教授,那财务分析和概率论就不去听了。」
「是"傅",不是"副"。这位傅教授很厉害,他的课人气超高,你去旁听不一定有座位。」
「有你为我占座位,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谭彦听他讲到这里,不禁笑起来,「傅磊,你把妹的确有一手!」
目的达到了,就把刚钓到一个月的妹也甩了。为了防止被校方发现,傅磊从不在课堂上发问,也从不交作业,尽可能低调地出席每一堂他认为有价值的课。幸好傅教授在第一堂课就公开了私人邮箱地址,傅磊便以Rudy之名通过电邮和他交流。大概因为别的学生都很少给教授写邮件,傅教授很快就和频繁提问的傅磊熟悉起来。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除了意外同姓,傅磊从来没想过和他会有什么联系。但他却是一个好老师,专业知识严谨深厚,对待学生有问必答。傅磊白天花一半时间自学,一半时间听课;有疑惑的地方就晚上和傅教授通邮件。寒暑假也不放弃,坚持了一整个学年。
路人身份还是在第二学年被傅教授发现了。去年的学生升上大四了,教室里却还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傅磊就这样被识破了。
「原来你不是这里的学生,怪不得你没有用学校域名后缀的邮箱。」
「对不起。您的课让我受益匪浅,谢谢。」
「你为什么不直接入学正式地学习呢?」
「我......我家很穷。」
「哈哈哈......」
傅教授打量着他那一身A&F的衣服,不禁笑了出来。
「要是在美国,你这身衣服还真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孩穿的。不过,在中国倒也不算便宜哦。」
傅磊见瞒不住,只好交代了实情。说是在美国学了两年经济法,之后辍学来到中国,中文听说还好,读写就比较吃力。
「怪不得你平时给我写的邮件,英文都是顶呱呱。哈哈......有点意思。你学这个以后想做什么呢?」
「分析师。」
「分析师啊,那也有很多种类。有偏向投资银行的金融分析师,有偏向产经的行业分析师,还有......」
「为第三方投资咨询机构服务的混合型分析师。」
「看来你对自己的前景已经有了很清晰的认识。年轻人,勤奋好学是成功的基石,继续努力吧。」
不久之后,傅磊勾搭上了外语系的另一位系花,结果惹得商学院的美眉醋劲大发,把他的路人身份捅到了学籍管理处,自然是被警卫请出了大学校门。那是傅磊第一次败在女人手下,也让他认识到泡妞这门功夫还需多多勤练,尤其当他需要利用女人的时候。
「你笑个屁啊!」
「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你...居然被女人整得那么狼狈,真是活该!」
「老子懂得吸取教训,从那以后就无往不胜,哼!」
「继续讲傅教授,那之后怎样?你不能去上他的课了?」
「他教的两门课我都学完了,而且高分通过了他出的考卷。后来我继续啃CFA LEVEL 2的书,有时发邮件有时请他出来喝咖啡,反正不懂的地方就问他。那时我已经开始尝试写一些公司的发展研究报告,他也给过我很多意见。」
「就是国内第一家上市的网游公司?」
「没错,也算是让我赶上了这个小小的历史时机。」
「准备和机遇,你一样都不缺。」
「那时我写的报告别提有多烂。但那会儿不像现在,国外很多投资人连网游怎么赚钱都没搞明白,国内也没有类似的机构做这方面的分析。」
「于是你就一枝独秀?」
「是滥竽充数啦。」
「哟,今天你倒挺谦虚的嘛。」
「谭彦,在那个人面前,我骄傲不起来。他教会我太多的东西,从专业知识到职业道德,而且是完全不计回报的,我甚至没有付过他大学学费。我记忆最深的一句话,他说"如果你是热血份子,永远不要当分析师;即使在最慌乱的时代,分析师也一定是最冷漠的旁观者。"所以"旁观者"这三个字,成了我的座右铭。凡事都要去探寻究竟,却千万不可陷入其中。金钱世界的法则是精确的数字和明晰的图表,和无法度量的人的感情截然不同,绝不可混为一谈。面对研究对象时,必须摒除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个人好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也为了一探狂徒的究竟,陷入我的圈套里吗?
这句话,谭彦很想讲给他听,却又觉得与此时的气氛不太相符,就硬是咽了下去。
「这样的人,是你的父亲,不是很好吗?」
「好?谭彦,你知道吗?我并不想要这样的关系,对于我敬仰我倾慕的人,我不希望和他有任何不寻常的关系。彼此都是陌生人,才是最安全的,才不会在未来某天忽然因为什么别的事情翻脸不认人。"没关系"才是最好的关系。我之前还去给他拜年,可是以后......他从良师益友变成抛妻弃子的负心汉,我又怎么......」
「如果你不想面对,就不要面对。不管发生过什么,要纠结也是他和你母亲之间上一辈的纠结,他有恩于你,你学成独立,亦没有辜负他。你的生命是他给的,但你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掌管。只要不是违法的,你有权做或不做任何事。」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拿来热的湿毛巾给傅磊擦脸。
傅磊愣住了,絮絮叨叨扯出这一段往事,他没想过会从谭彦这里得到什么解答或帮助,可也没想过男人会给出这样一个轻描淡写的答案。以为是天大的事,以为是无解的局,自以为伤痕累累的一天,竟可以在男人的三言两语间就被抚平了。是啊,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坎,他也不是十八岁翘家的懵懂少年了,成人世界的生存法则,虚无的情和义,算得了什么?父亲和母亲,在别人眼中便是天和地,在他眼中却只是两个带有血缘的名词。他以为谭彦会拿礼孝仁义那一套来对他说教,可谭彦没有--他懂他,他和他一样,他们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们不会奢求别人的爱,也不依赖任何人而生存。然而正是这样一个人,让他开始愿意相信,在纯粹的性与盲目的爱之间,还有某种别的东西,是安全并且美好的。那个他叫他一起跳下去的,并不是欲望的无底黑洞,也不是我爱你你爱我的苍白誓言;那里有另一番他从未见过的天地,不是那么近,也没有那么远,介于灼热和严寒之间;那是一块让他们活得更像自己而不是迷失自我的乐土。
忽然,傅磊想起刚才在男人面前落泪的惨样,捂着脸就往浴室里跑。
「傅磊,你别跑!」
一把反锁了浴室的门,傅磊看着镜子里已经平复的自己的脸,脱光带着路上尘土和一整天不愉快的衣服,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末了,他故意拉开一条门缝,懒洋洋地说:
「喂,我没衣服穿。」
「那就不要穿啊。」
生怕他有事而守在门外的谭彦,一只脚已经踏入浴室了。这样大胆的邀请他又怎能错过?
在浴室做了两次又回到床上继续纠缠不休......此时在办公室里,谭彦想起那天晚上傅磊的热情,只觉得下腹一紧,他急忙克制欲望。
傅磊想见他的家人,他要想什么?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并不会因为见了对方的父母就等于上过终身保险。太多的索要,只会让感情变质;这个道理谭彦觉得傅磊也应该明白。
为避开清明节高速公路上的出行高峰,谭彦提前一天请了年假,搭了堂哥的七座SUV和父母还有叔伯来到离城区不远的公墓。祭拜先祖的仪式简短而庄重,当初墓地也只是选在普通的墓园,谭彦一家都很清楚,祭祖是表达心意而不是显摆充阔的形式主义。
午后,一家人走出墓园,谭彦却示意父母搭乘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你的车怎么会在这?让秘书开过来的?」
「你们先上车吧。」
傅磊想起谭彦在来之前对他说的话:「我父母知道我的事。要怎么自我介绍,我随你的意思。如果你对他们说是我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如果你说是我的partner,便是我的partner;我也不介意如果你说我们是同事或者别的什么关系。不过你别说你是我老婆,这个我听着特别扭。」
「去你妈的谭彦,老子又不是女人!老婆?你去变个性,老子还要考虑一下要不要变性人当我老婆。」
「伯父、伯母,你们好。」
拿出分析师的伶俐口齿,傅磊决定先声夺人。这一来,让刚坐到车里的谭彦父母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儿子的性取向,第一次见儿子带来见家长的男人......老两口倒比傅磊还紧张起来了。
「我叫傅磊。我和谭彦上过床,可是我们都没打算结婚。」
......
老两口被这个开场白惊得合不拢嘴,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谭彦连忙救场。
「我说......中国还没立法批准同性婚姻。」
「对不起,我的中文不是很好,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和谭彦的关系。」
「那你们是......爱人?」
面对谭爸爸为防止尴尬而尽量选择的文雅词汇,傅磊似乎并不领情。
「不是,不是爱。」
「那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之前他住在我家,现在我住在他家。」
「噢,那你们已经......」
「我没花他的钱,他也没花我的钱。对了,我还从谭彦那赚了不少钱。」
「你们......做生意?你该不会是......」
「算是吧。」
谭彦看到父母的脸色越来越差,真是哭笑不得,闹了天大误会的那个人还浑然不觉呢。
「爸,妈,那是工作上的生意。你们别误会。」
「这位到底是......?」
「如无意外,我会和他在一起,很久。就和爸爸妈妈一样。」
「你们这些年轻人,讲话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有什么不会好好说!」
「伯父、伯母,我想和你们在一起过一天。我想知道一家三口的生活是怎样的,对不起,打扰了!」
谭彦看着侧过身一脸认真向父母解释的傅磊,他早猜到了,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显摆什么,不是为了索取什么......今天的傅磊就是个孩子,想吃妈妈做的菜,想和爸爸一起下盘棋,也许......晚上还可以和他这个"哥哥"滚一下床单。
澄清了误会,回城的路上,向来健谈的傅磊很快就和谭彦的父母聊开了。为了和伯父、伯母多聊聊天,他和谭彦在加油站换了座位,由谭彦开车,他则跑到副驾驶座上。
「对了,你和谭彦怎么认识的?」
「爸、妈,你们别搞得像......」
「问问都不行啊?」
「我来说,我来说:我们在同一个行业里工作,我说想认识他,他就吻了我,然后他说我们已经认识了。」
「噗......这......这就不用说了吧?」
「为什么不说?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啊。」
谭彦差点忘了,傅磊身上始终还留有不少美国人的粗神经。而他的父母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讲的"会和儿子在一起很久的"的年轻人。
回到父母的住所之后,傅磊又兴致盎然地和谭彦一起,陪谭妈妈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
「谭彦做的东西很好吃,就是跟您学的吧。」
「一个人在美国十几年,不自己学会做饭,我早饿死了。」
「没问你,别插嘴。」
「呵呵,其实谭彦他爸爸也很会做菜。他做的红烧肉啊,甜而不腻,每次谭彦连肥肉都要吃光才过瘾。」
宽敞明亮的厨房,站了四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一家四口"就这样说笑中分工合作,完成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一顿饭,傅磊吃得特别香。饭后他还主动要求洗碗。
「不用了,放到洗碗机里就好。不过以前谭彦小时候,每次我叫他洗碗都很不情愿呢。」
「妈,哪个小孩会喜欢洗碗?」
「谭彦小时候是捣蛋鬼吗?」
「他啊......说起来,以前我和他爸爸只知道看他每个学期的成绩单。后来有一次老师找上门来,我们都不敢相信他居然连续一个星期去拔人家的单车气门芯。原因是那个比他们高年级的抢了班里同学的零花钱,那时他才三年级吧......后来问清了情况,我们也没责怪他。不过啊,谭彦从小就特别能藏事儿,好多事情我们大人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到初中就很懂事了,我们做父母的倒是没操什么心。」
傅磊若有所思地瞄了谭彦一眼,「原来如此......」
收拾完餐桌,大家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傅磊很少看国内的电视节目,不过和谭彦一家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感觉都不赖。其间谭爸爸还帮谭妈妈做起肩背按摩。
「爸,让我来吧。」
「你歇着,开车也累人的。你妈妈坐车久了不舒服,我帮她捏捏就没事了。」
「你按摩的手艺是跟你爸学的?」
「差不多。」
「真羡慕......」
「以后我教你啊。」
「你爸爸妈妈真好。」
今天的傅磊意外地坦诚。那个随时和他斗嘴的傅磊,那个赢了就会得意忘形输了还死不承认的傅磊,那个别别扭扭说不出"爱"的傅磊,似乎变了一个人。在谭彦父母面前,他就像一个招人疼的幺儿,乖巧又可爱。
「小磊,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当我们的儿子啊。我和他妈早就跟谭彦说了,我们都不介意......」
「我......谢谢伯父伯母,我不是来和谭彦抢爸爸妈妈的。」
「不是抢,你们都是我们的儿子啊。」
「不不,他的就是他的,不是我的。」
「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呢!不管怎么说,只要你愿意,以后就多过来吧,哪怕吃顿饭也是好的,我们随时都欢迎。」
「谢谢伯父、伯母。」
过了晚上九点,谭彦和傅磊就向老两口告别了。开车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到家门口开门的时候,走在后面的傅磊忽然停住了脚步。
「谭彦,谢谢你。」
「傅磊小朋友,今天的一切还觉得满意吧?」
「对不起,提了很任性的要求。」
「傅磊,我们之间"没关系",我们是"陌生人",我们不会翻脸,对吗?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的我已经找到了。」
说着他走朝前,掏出钥匙,抢在谭彦之前打开了门。
「欢迎回家。」
谭彦差点看呆了--傅磊倚在门上,用俏皮的口吻学着他说话的样子。该死的!他一年前被傅磊揍过一拳的鼻子,又流血了,看来只能找始作俑者讨要福利了。
第二季G
「什么?只剩下情侣包厢了?老子可是有黄金VIP会员卡的!」
「不好意思,周末网吧生意太好了。」
「那么我们公会的包机区呢?」
「他们今天正在打25人对25人的副本,每台机器前都站了两三个人,位子早坐满了。」
「那帮臭小子!给我记好了!」
「那......你要不要情侣包厢?」
「要!」
忙人谭CEO周六的晚上有空,问傅大分析师想去哪里消遣消遣。这算什么?约会吗?好酸好矫情,琢磨半天,傅磊没好气地说:
「我只想去网吧。」
「行,我也想去。」
「你不嫌那里烟雾缭绕,肥猪流横行,地痞小流氓扎堆?」
「不瞒你说,自从那一次在网吧见到你,每个周末我至少要抽2个小时到各种网吧查看网游市场第一线的情况。所以,现在我已经很习惯网吧了。」
「就不怕误了你打高尔夫球的时间?」
「你真的以为我喜欢那个?在美国的时候,无论是老板还是客户,普遍都是40、50岁以上的,除了陪他们打高尔夫,还能干吗?狂徒这边,公司里大部分都是35岁以下的职员,面对的更是30岁甚至25岁以下的市场,我的心态自然也变得年轻起来。」
去到网吧,却只剩下封闭式的情侣包厢。傅磊甩出烫了金边的会员卡,连同谭彦的身份证扔给网吧前台登记,然后只得硬着头皮在一众公会小弟们的注目礼下,摸进平时请他去也不去的--情侣包厢。说包厢,就是一个木板隔出来不到5平方的狭小空间,两台电脑和刚好可以容纳两人的红沙发几乎占据了全部的面积。条件虽然一般般,却很受20岁以下的年轻情侣的欢迎,一起玩网络游戏几乎成了时下最流行的约会方式。
「我操,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肥猪流小屁孩喜欢这种包厢了。两台电脑带空调和沙发才20块一小时,比酒店的钟点房便宜多了,速度快的可以打两炮!」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沙发,难道不是为了......妈的,网吧老板绝对没安好心。就差没在桌上放一盒保险套,注明10元一次了。喂......你看什么看,老子只是说说......」
谭彦作势要把他压倒在沙发上,吓得傅磊忙往角落里躲,身体缩成一团蜷在角落里。
「真像猫。」
「你TMD敢乱来,这里是老子的地盘,外面都是老子的弟兄,我只要叫一声......」
「那你叫啊。好啦,唬你玩的。」
「你找死!」
「偶尔在这里做一次也许会很刺激哦!」
「下流胚子。」
「傅磊,明明是你挑起来的话题。怎么又怪到我头上了?」
傅磊识趣地闭嘴,启动游戏,不再理在桌子下面用右脚缠着他左脚的变态男人。可没过一会,他的眼光就不由自主地被旁边谭彦屏幕上的内容吸引住了,靠,市面上怎么可能有他傅磊没见过的游戏?
「谭彦,这是什么?」
「商业秘密。」
「秘密你个大头鬼,都能在网吧进入测试服务器的游戏,不是beta,起码也是alpha测试了。」
「上一季财报里提到那个新的网页游戏,去年青城开发的网页游戏让狂徒年终赚到盆满锅满,今年我们继续加大了自主研发的力度。这玩意,投入少、见效快、运营成本低,和养猪一个道理。」
「你可别让投资者听到你的养猪理论。我说......给个帐号。」
「傅大分析师的架子可真不一般。」
「你要怎样才肯给?」
「我想做。」
「你TMD......谭彦,你听我说,你好歹是全美前十名的名校MBA毕业,在这种肥猪流和地痞流氓出没的地方......有失身份的事我相信你是不会做的。一个帐号对CEO大人来说算什么?喂,你手放哪儿?不会真的要......」
看到男人两手空空从裤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圆环状物体,还有--便携式的润滑剂,傅磊绝望了。TMD,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拖出来奸了再杀杀了再奸反复一百遍啊一百遍。
「如果你配合呢,我们快点做完,就拿新帐号给你玩游戏,现在你先玩我的帐号吧。」
背对着男人坐在他大腿上,眼前是谭彦的电脑屏幕,一个陌生的游戏把傅磊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他一手握鼠标,一手按着键盘,接着谭彦刚才的战斗继续玩。男人以手臂环住他的腰,手指在仔裤拉链的位置不断揉捏着,没一会就把仔裤褪到脚踝处挂着。
「原来你没穿内裤,难不成你早就想......」
男人的手在股沟周围游走,故意不肯碰暴露在空气中的欲望中心。
「想你大爷!」
「想我的小弟弟还差不多。」
「你TMD要做就做,少说废话!要是我打完这一关之前你还没做完,老子可没兴趣陪你玩下去!」
「好。不过,要是做完一次你还没打通这关,我就再做一次,直到你通关。」
「有种就来啊!」
话刚说完,性器已经被男人的大掌握住,直接的刺激让傅磊小声地惊叫出来。
「你专心游戏吧,剩下的就交给我好了。」
想要强忍住欲望却在男人熟练的抚弄之下迅速勃起,快感越来越明显,傅磊不停地喘息着,已经很难再集中精力于屏幕上的游戏。这时却感觉身后一凉,男人的两根手指在润滑剂的帮助下直接插入,不断搔刮着他身体深处除了谭彦没人知道的快乐源泉,前面变得更硬,后面......则随着男人插入的频率而主动地收缩。他难耐地扭着身体,尽量前倾,想要远离那手指的控制。可是一侧腰却被男人用手臂紧紧地箍住。忽然男人松开手,身体惯性地前冲,可是双脚已经几乎站不住了,前方的欲望被紧紧地捏住,男人恶质地不让他先释放。
「傅磊,慢慢地坐下来。」
从男人低沉的嗓音,傅磊知道坐下去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可是如果不坐下去,游戏帐号......
「嗯嗯......谭彦,你要是不给我弄个白金VIP帐号,我绝饶不了你!」
「白金、黄金、钻石、VIP,你想要什么都有。」
那个火热坚硬如铁的东西正抵在双丘之间,傅磊横下一条心,猛地向下一坐,把男人吸纳进去的瞬间,前面的欲望再也忍不住了,射出的白色浊液溅在电脑显示屏上。
「这么快,可是我才刚刚进去。傅磊,我听游戏设计师说这一关很难很难。」
「你......快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男人自下而上的顶弄中,傅磊摇摇晃晃的身体连维持平衡都很困难,更别说要专注于游戏。只要一抬头看到那被他自己弄脏的屏幕,他就羞得无法在游戏中继续下去。本来想叫男人快点结束,可是却换来更凶猛地进攻。身体像被暴风骤雨打落的树叶,陷在男人怀里再也无法动弹。无奈那凶器却在他体内越战越勇,好几次他明明咬紧嘴唇却还是抑制不了破碎的呻吟泄出。
「再大声一点,会被外面听到噢。你也知道,木板的隔音效果很差。」
存心要作弄他的男人,这样说着却越发用力地贯穿他的身体。不规矩的手抚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T恤玩捏着那两颗小小的突起。刚发泄的身体敏感得根本经不起任何挑逗,完全沉溺于快感中的傅磊知道他今天又遭算计了。
「谭彦......啊......」
「游戏通关了没有?」
「没......没有......」
「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输了......」
迫近高潮时,谭彦拧过傅磊高高扬起的头,迫使他和自己接吻,也把他无法抑制的呻吟吞下腹。只觉接纳他的甬道猛地缩紧,傅磊又射了,他也在无法控制的快感中到达了顶点。
「Rudy老大,今天才玩了一个多小时,你就要走啦?」
「唔......我今天有事。」
「周末也有事?」
「你们这些死高中生、死大学生,哪里知道社会人的辛苦。我先走了,改天找你们玩。」
和谭彦一前一后离开网吧之后,傅磊还是听到有几个小鬼在门口嘀咕:
「那个人好像狂徒游戏的CEO。」
「你怎么知道?」
「我在妖气山的访谈里见过照片啊。」
「你看得没错?CEO会到网吧玩?」
把自己塞进车里快速逃离事发现场,傅磊一想到刚才作为缓兵之计的"口头招降",就没来由的火大。
「帐号。」
「ID:Rudy。密码:AlexandRudy。注意区分大小写。」
「喂,你刚才那个帐号在哪个服务器?」
「Gamma服务器,怎么了?」
「谭彦,你就等着吧!刚才是我让着你,三天内我绝对要率领军队把你的城市夷为平地!」
谭彦不敢把游戏达人的话当作耳边风,交代了内部测试服务器的工作人员,在后台为他的帐号多加了一些金币和资源以换取更多军队,以防万一......没想到三天后午休时,他在办公室再次登陆游戏的时候,守卫虚拟城市的部队同样全军覆没,虚拟帝国的所有财富已被血洗一空。战斗报告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攻击方:
Rudy;来自:Gamma服务器;方位:41/14。
「你回来啦!呐,登录游戏了吗?看到你的城市了吗?」
「看到了。」
傅磊坐在阳台上吃西瓜,看到谭彦回来就兴高采烈的扑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炫耀他在虚拟游戏中了不起的战绩。
「怎么样?还敢不敢和我赌?」
「我很高兴。」
「谭CEO,你就别装了。」
「我说真的,我很高兴。因为公司的新游戏得到了傅大分析师的认可,那么认真的钻研了三天三夜,说明是个不错的好游戏吧。要是烂游戏,怎么能入你的法眼?我可以通知市场部提前推出这款游戏,有你的确认我绝对放心。」
「烂游戏,烂得没救了!」
「喂,是谁说过分析师是冷静的旁观者?实事求是,我的傅大分析师。」
「哼,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服口服。我要秒杀、我要奸尸、我要......」
「傅磊,你怎么看网页游戏市场的前景?」
还未脱去西装的男人,突然一本正经起来。傅磊知道这个男人长得好看,却也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些穿着背心短裤一副邋遢样的自己。但是要谈工作?他才不会输!他故意在谭彦面前晃了一下手表,按下计时功能。
「500美元一小时的傅大分析师咨询时间开始......」
「谭某洗耳恭听。」
「网页游戏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早在互联网还不甚发达的拓荒时期,就有了以文字和图片作为简单互动的游戏MUD,那就是网页游戏最早的雏形。游戏开发、电脑硬件以及网络传输等等技术发展到今天,可以支持任何画面华丽设计复杂的多人同时在线游戏。明明有更好看也更好玩的游戏,为什么要玩不那么酷的网页游戏呢?网页游戏生存在市场的夹缝中,抓住有消费能力却没有大量时间的办公室用户,打开浏览器不用下载客户端就能玩。只要能针对目标玩家人群设计出合理有趣但不那么复杂的游戏,白领阶层会很乐于为游戏买单。对于以往网络游戏不擅长表达的策略类游戏,网页游戏同样是一个不错的解决平台。网页游戏的慢节奏,很适合将一些经典的非即时策略游戏转为在线的形式。这样又可以吸引一批骨灰型玩家。网页游戏完全置于浏览器之中,还可以很容易地和游戏社区的多种功能结合起来,甚至可以再造一个以游戏为基础的"交友"平台。男性玩家比拼为女性玩家买道具,运营商的口袋就会鼓起来。」
「这是个好主意。」
「不过网页游戏也不是十全十美的灵丹妙药。有你们一家做网页游戏赚了大钱,就有无数小公司跟风涌进,鱼目混杂,参差不齐。别忘了网页游戏只是网游大市场中的一块小蛋糕,盘子只有那么大,并不是无限量的金山银山。用高水平的游戏培养一批高素质的玩家,不要重蹈国内现在2D游戏大行其道3D游戏反遭冷遇的闷亏。其实我并不是全盘否定你们狂徒以前的精品策略,玩家们不会永远停留在低质的2D游戏中,高质的3D游戏始终是大方向。中国的网游市场太年轻了,十年不到已经有十家海外上市公司,没有哪个行业的发展像网游如此疯狂。现在确实有失去方向的危险,但我坚信终有一天好的游戏会得到市场的认可。
Quality over quantity.」
「傅磊,虽然你一直说自己是旁观者,不过我听得出来......你很喜欢这一行。」
「我喜欢的是游戏本身,至于这个被妖魔化的行业,只能说有趣吧。八仙过海里面掺杂着不少妖魔鬼怪,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就像看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的戏。比如狂徒,以前我就觉得你们的董事长像个21世纪的暴发户,光鲜的西装革履之下是商人不懂游戏利益熏心的丑恶嘴脸。但我并不讨厌他,我是看戏的,不用买门票,反而可以靠卖可乐瓜子赚一笔,为什么不喜欢这一行呢?」
「我也喜欢这一行。年轻、有朝气、有钱赚。」
「那是因为你老了吧,大叔。」
谭彦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走到更靠近傅磊的地方。
「现在又流行老牛吃嫩草了,你知不知道?」
「你不会换行业吗?反正你们职业经理人,哪个公司给的年薪高就会像苍蝇一样飞过去。」
「别说那么难听嘛。傅磊,你舍不得我吗?」
过了一会,才听到和他同居半年多的年轻男人说:
「谭彦,如果那天见你父母的时候,我没有开口,你会怎么介绍我?我们的关系?」
「我们之间没关系。」
「为什么家庭美满幸福的你,和我一样不相信那个字?」
「不论异性恋还是同性恋,爱都是一门太高深的学问,只有极少天生聪慧又有缘的人才能领悟它的真谛。而剩余的大多数,不过是假借爱的名义,做着一些愚蠢的伤害彼此的事。我爱你,不过是为了让你更爱我;我为你付出,不过是因为想要从你那里得到更多;我取悦你,最终还是为了取悦自己。我曾以为同性之爱更纯粹,不会受到利益或传宗接代等等与爱无关的因素影响,后来见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爱恨喜悲,自私和欲望,都是一样的。同性之爱没有比异性之爱高级或低级,有抛妻弃子的异性恋,也有劈腿花心的同性恋。人和人之间以契约形式确立的关系,受到约束的只可能是权力或金钱,唯独感情--不受任何控制。」
「哈哈,你说得没错,你和我臭味相投。」
「既然都这么臭,还是凑合点挤挤在一起算了,就别去贻害人间了。」
「谁和你挤?老子要住大房子!」
「看来我有福了,傅大分析师看中城里哪处豪华楼盘?」
「要你管!你个穷光蛋,敢和我比谁的现金存款多吗?」
「我的期权可是一直都在升值。」
「哪天狂徒的股价又跌了,我就等着看你抱着那堆废纸哭吧。」
那天晚上,不知怎么地,傅磊始终没有说出口:他已经接到一家投行的天价OFFER。如果签字,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得呆在华尔街。对方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正踌躇间,却又在六月底要参加的GDC大中华区讨论会邀请名单上,看到了那家投行一位高管的名字。
(注: GDC,全称Game
Developers Conference,全球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游戏开发者会议,每年在加州几个固定的城市举行。)
因为这次讨论会不列入GDC的官方正式活动,所以主办方并未采取以往的开放注册,只面向内地和港澳台的游戏开发精英和知名投行的高级合伙人发放了不超过100张邀请函。傅磊作为行业内享有很高知名度的分析师,主办方特别请他去现场为游戏开发者们做一次行业前景分析演讲。而像狂徒游戏这样财大气粗的网游公司,却因为在游戏开发上并不见长,并无一人收到邀请函。
傅磊打印好邀请函,换上西装,难得在闷热的下午出了门。谭彦前几天去分公司出差了,还没回来。傅磊看到车库里那辆黑色的沃尔沃,一如车主般稳重低调,似乎比他的切诺基更适合这次的场合。取了车钥匙,他决定今天开谭彦的车。
刚到机场的谭彦却久违地接到老同学墨远的电话:
「Alex,小磊最近是不是住在你那里?」
「是。」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人家挖墙脚已经挖到我这里来了,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他和你说过吗?有家投行想挖他,已经快一个月了还没收到他的回复。」
「投行?」
「薪水只开了行业水准,但是分红比率确实惊人的慷慨。你也知道,金融这两年不是特别景气,这份OFFER算得十分大方了。」
「傅磊换工作,我想我不该插手吧。」
「你还没搞明白啊?签了投行,就等于一年至少有2/3以上的时间都要在纽约工作。」
从机场到家的出租车上,谭彦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年头:劝他留下来?怎么劝?凭什么?一起去纽约?没问题,他谭彦也不愁在华尔街无一席立足之地,顶多是给美帝国主义资本家做牛做马。可是国内刚刚起死回生的生意,又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哪怕一辈子不提两个人都觉得矫情的那个字,谭彦还是不想失去傅磊。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傅磊,你在哪里?」
「坐船。」
「什么船?」
「今天是GDC大中华区的liner
party,我和朋友们在甲板上喝酒呢,你有什么事?」
「XXXX银行的人是不是也在?」
那焦躁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回响,大概是江面上的风声,傅磊挂断了手机。知道了又怎样?
举办讨论会的豪华游轮此时正行驶在平缓的江面上,非正式的会议在形式上比较随意,主办者的意图也倾向于networking,技术层面的讨论并不是重点。从傍晚开始的活动,只有两场主题讨论,更多的则是为业内精明们提供一个相互结识交流的聚会。就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江风和夜景,傅磊觉得这场讨论会倒更像一场盛大的酒会。而没有邀请函的谭彦,怎样也不可能登上这艘游轮。
七点一刻,傅磊的演讲时间到了。
「尊敬的各位同行,晚上好。我今天带给大家的讲题是"中国网游的五年计划"。」
......
「我知道在场有很多美术师、动画师、程序员和设计师,对这个三流游戏大行其道的市场已经绝望了。你们转向为国外大公司做中间件外包,或是根本不屑于涉足网络游戏。但我要说的是:哪怕现在国内市场在线人数前十名的游戏里,只有一两款是3D游戏,我认为作为游戏开发者,也不该放弃做精美的游戏好玩的游戏高质的游戏。培养玩家不是一年两年的任务,而是一个需要长期投入并持之以恒的漫长过程。我们现在做的游戏,是为五年以后的玩家准备的,不是只为奥运年设计一款运动游戏,红火半年就悄无声音的短线冠军。固然网络游戏有其无可避免的生命周期,但是我相信,在这个技术进步带动行业发展的大时代里,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好游戏的发展和进化。魔兽世界在中国造就培养了一批以前从未玩过网络游戏的付费玩家,带动了中国成千上万的网吧更新电脑硬件,但是五年后呢?五年后我们能拿出怎样的游戏作品?五年后玩家电脑里的CPU、硬盘和显卡又是怎样的?玩家在成长,我们必须努力跟上并提供更好的游戏。中国网络游戏的未来五年,就掌握在你们的手里。」
精彩的演讲顿时成为当晚讨论会的焦点,找傅磊攀谈并交换名片的人络绎不绝。他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反正networking这回事,多认识人总不会有错。可是他总觉得某个角落里总有双眼睛盯着他,几次回头却只见觥筹交错间人影晃动,并没有什么特定的对象。
「傅先生的口才果然名不虚传,想必日后用在投行分析师会议上,更能体现出你的个人价值。」
果然想躲也躲不掉,看来那家投行的高管早就盯上他了。
「那份OFFER,我还在考虑。」
「一个月的时限就快到了。不知道傅先生考虑得如何?」
「两位先生,这是新开的香槟。请--」
意外传来熟悉的声音,转身看到穿着一身白色侍应生制服的谭彦端着托盘,就站在甲板的不远处。标准的姿势真像是专门经过训练,怎么可能?
「傅先生如果对薪资还有什么异议,我们随时可以再谈。OFFER上的价钱只是初步意向而已。像你这样的人才,我们愿以不计一切代价的诚意打动你。」
根本无法忽视,男人灼热的视线。
「谢谢你们的诚意。下周一才是最后期限吧,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能否请问傅先生在考虑哪方面的问题呢?如果觉得有任何麻烦,我们都可以为你处理。」
「我......不太喜欢每天都穿西装上班。」
「傅先生您在说笑吧?」
「对不起,失陪了。还有几位老朋友在那边等我,回头再联系。」
几乎是像逃一样悄悄走到船尾的甲板,傅磊靠在船舷上喘了一口气。
「苏格兰威士忌,要么?」
「啊!谭彦......你吓我一跳。」
「若不是做贼心虚,又为何会被我吓到?」
「老子才没有心虚!你怎么会在这?还穿着这个?」
「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上船了。当年在美国念书时,谁没端过盘子?」
他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转过身背对着男人。
「傅磊,真的要去,薪水翻一倍值得考虑。」
「去不去是我的私事,与你何关?」
「给资本家卖命是很辛苦的,华尔街上每天工作14、5个小时只是平均值。多要点薪水,可以少几年做牛做马,赚够钱,就早点回来跟我过日子。」
「什么过日子......你胡说八道!」
「傅磊,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我......我又没有说我要去,你神经兮兮地说这些,其实是怕我一去不复返对不对?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那么慌张的模样,比去年你上任之后的第一季财报发表还紧张,比只身去埃尔文谈合同还紧张,比......」
男人的吻,带着苏格兰威士忌浓烈的甘醇,在最短的时间侵占了他全部的味觉。蛮横的,霸道的,不讲道理的,他没有见过的谭彦。
被放开的时候,傅磊觉得眼前的江景忽然变了。徐徐江风吹开了满天乌云,顿时有种海上生明月的感觉,两岸璀璨的灯火和月光交映着,真是说不出的良辰美景。
「我还是比较喜欢穿T恤仔裤和拖鞋去网吧一半玩一半工作的日子,美国人都不怎么玩网游,我去了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多无聊啊。」
「不去了?」
「但是放弃那份薪水加分红......真的好可惜。」
「既然你这么想跳槽,我也给你出份OFFER,你听听看怎么样:我手头有占狂徒游戏总股本1.5%的期权,行权期是三年之后,目前的总价在
1500万美金左右。这三年间,只要你成为我的特别顾问,我每年向你转赠0.5%的期权,如果你能帮我把狂徒经营得更好,股价上升,期权的价值就会自动无限额增长。你算一算,应该不会比在街上赚得钱少。」
以为一向贪财的傅磊会感动得主动投怀送抱,没想到--
「骗鬼啊!想用期权这种金手铐绑住我?要是狂徒经营不善最后倒闭,我岂不是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就要看你愿不愿意帮我咯。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二人同心,其力断金。你我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离不了谁。我相信傅大分析师是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对不对?」
「谭彦,你这个家伙,就会给我下套!」
「成交?」
「成交。」
两杯苏格兰威士忌,就着江风和灯火,傅磊做出了他人生中最重大也最果断的抉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