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4-21

繁尔: 独占 26-完


  二十六 落回从前

  从出发的地方就可以依稀看到水上乐园的过山车轨道,我以为并不是很远,可接驳车却开了很久才到。
  下了车我才意识到,其实是这过山车特别高特别长的缘故。
  与我们住的海湾不同,这里的海滩上人挨人,游乐项目前大排长队。
  我见了这么多人已经开始头痛,点点却指着过山车大叫:“我要坐这个!”
  我仰望着高高的过山车,只觉得一阵晕眩。
  “你带点点去吧……”我打退堂鼓。
  叶飞说:“放心,很安全的。”
  兴奋的点点也在一旁大叫:“去嘛去嘛!”
  我只好妥协。
  工作人员把我们三个安排在一排座位,点点坐在中间,忽然紧张起来,一直检查自己的安全带有没有系好。
  我嘲笑她:“你不是不怕吗?”
  点点嘴硬,装作无所谓的说:“我只是研究一下看。”
  启动的铃声响起,过山车瞬间加速,我立即把眼睛闭上,看不见就不会害怕。
  在上下左右翻转了几个来回之后,过山车开始减速,很慢很慢的向上爬坡,不会是结束了吧。
  我睁开眼看,赫然发现原来车厢已经爬上最高点,周围空旷的只有一片蓝天,紧接着的一瞬,车厢如同失去控制一般向下猛冲,我的心忽地悬起,好像就快要从胸腔里掉出来。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矜持,全车人都放声大叫起来。
  喉咙已经喊哑,几乎垂直的坠落还没有结束。
  刚换口气的时候,一个急转弯又钻入一片水幕。
  天,还要有多少刺激!
  不过,这感觉还不错,一直压的我透不过气的负重感早就不知被甩到什么地方去了,连紧锁的眉心都不自觉地舒展开,多少年没有这样大声笑过叫过。
  原来,我还没有完全失去大笑的能力。
  从过山车上下来,我已经脚软,点点却仍然兴奋不已,闹着要再来一次。
  我连连摆手,最后还是叶飞带着她去坐了海盗船。
  我靠在围栏上,向点点挥手,她的笑脸好可爱,能每天这样多好!
  可惜的是,我们来的太晚,才只玩了几个项目,太阳已经开始慢慢变黄变淡。
  我对叶飞说:“我们要回去了。”
  点点知道这次没有余地,也不再坚持,不过还是不肯放开叶飞的手,闹着要叶飞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拉过点点,对她说:“叶叔叔很忙的,他还要陪客户呢。”
  叶飞似乎要否认,我向他半开玩笑的说:“我以为你长大了,怎么只顾玩?现在可不比从前……”
  我的意思叶飞应该明白,他想了想答应说:“好吧。”
  又蹲下身对点点说:“点点,下次再带你玩。”
  点点伸出小手指和他拉勾,叶飞笑着同她做了约定。
  其实哪里还有下次?
  返程的时候叶飞一直抱着点点送到门口,点点周全的和他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逗得叶飞舍不得走。
  直到我又向他说了一次再见,叶飞才倒退着向点点挥手道别,点点还立在门口和他扮演生离死别,真是一对活宝。
  我终于下命令让点点进来,她才依依不舍的把叶飞的笑脸关在门外。
  他们相处得这样好,按说我该高兴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叶飞的热情过了头,甚至让我有点不安……
  我以为王亮早就应该回来,没想到楼上楼下都没有他的影子,带去海滩上的太阳伞和沙滩椅倒是摆在后面,人却不见。
  我拿出手机跟他联系,这才看见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
  充上电开机,原来早有十几通未接电话,后面几次还有孙皓志的号码。
  我暗暗觉得不妙,可不想同孙皓志解释,只回拨给王亮说我们已经回家,问他人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王亮如释重负的谢天谢地一番,说是他以为我们有意外,正在外面找我们呢。
  我跟他道歉,王亮忙说没关系,让我们在家里等着,他马上赶回来!
  这一天点点累到没力,吃好饭不用我催,自己就去洗澡上床睡觉。
  我帮她关上窗子,盖好被,亲了亲她的额头,她脸上甜甜的笑容,是在梦见什么?
  做个孩子有多幸福,连梦也是充满欢乐的吧……
  我走出来,刚关上房门,就看见王亮在楼梯口探头探脑。
  “怎么了?有什么事?”我叫住他问。
  王亮立刻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大事……”
  我笑道:“真的没事?那我去睡了。”
  王亮立即说:“那个,还有点小事。”
  我摇摇头走下楼,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才对他说:“有话直说吧!”
  王亮跟过来在侧面坐下,吞吞吐吐的说:“那个……孙哥让我说一声……”
  我挑眉看他一眼,王亮立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暗笑,孙皓志还能有什么好说,无非是让我和点点不要随意出行。
  果然,王亮终于下了决心,一口气说出来:“这是孙哥说的啊,他说,让大嫂你带好点点,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出去!万一出事,让你……不要后悔……”
  这是□裸的威胁!
  孙皓志,你到底脱不了江湖气,还说别人是不三不四,真是笑话!
  我冷笑了两声后,对王亮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去汇报交差了!”
  王亮脸红了,大约自己也觉得打小报告这种事不太磊落。
  我不理他,转身上楼。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灯被关上,夜幕笼罩下,一片宁静。
  月光皎洁,星空似乎也格外耀眼,海边的空气又这样好,我在窗口坐了一会儿后,才慢慢平静。
  算了怪不得别人,是我还没对自己的囚鸟身份产生自觉,当然要被严密监视了。
  唉!我也累了。
  躺到床上,仍然能看见浩瀚夜空,天地这么大,我却只能透过窗子看看而已……
  就让窗帘敞开吧,明早会有阳光叫醒我……
  床边的薄纱轻轻舞动,渐渐地,我陷入了沉睡。
  叫醒我的并不是阳光。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还没有亮,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了看时钟,还早得很。
  刚要再睡,窗外有“咚”的一声轻响,像有石子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疑惑的走到阳台上看,下面一切如常,难道是我听错?
  刚要转身,忽然发现棕榈树的阴影里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形,他向我招招手:“去看日出!”
  这场景像极多年前,我几乎要轻叫他的名字!
  仿佛我还是当年的江小西,而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笑答:“我睡不着,我们去看日出!”
  我犹豫,这太疯狂了。
  叶飞催促我:“快点,太阳就要出来了!”
  我向东方看过去,刚才还是一片深蓝的夜空这会儿已经变亮,天边甚至出现了微微白光。
  叶飞攻破我一道道防线:“没关系,我们很快回来,没人会发现。”
  怎么会没人发现?
  打开大门必须要从王亮房间门口经过,他夜里准是大敞着门,时时警醒。
  我摇摇头:“不行,我出不去!”
  叶飞笑:“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伸出手,明亮的眼睛给我鼓励,爽朗的笑容让我忘记了危险。
  我一定是中了邪,竟然点头答应。
  “等我换衣服。”
  我冲回房里换上轻便的衣服,套了双鞋又回到阳台上。
  我小心翼翼翻过阳台的围栏,踩到外沿上,扶着围栏不敢松手。
  真的要跳么,看上去太高!
  叶飞走近一步,又一次伸出手:“跳吧,我肯定接得住你。”
  他那么高,伸出手几乎能碰到我的脚腕。
  我慢慢蹲下,叶飞笑道:“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受伤过?”
  这句话让我放松下来。
  可松手的一瞬间,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我已经稳稳地落入叶飞的怀里,他的臂弯那么熟悉,这一跳似乎可以回到从前。
  叶飞将我放下,嘴角微微弯起:“快走,我知道一个地方看日出很美!”
  他拉起我的手,朝着太阳的方向一路狂奔,终于在一处开阔的海湾停下。
  长长的海岸线完全没有任何遮挡,视野里只有蓝色的海和蓝色的天空,还有就是海天一线的地方,越来越绚烂的霞光。
  我还来不及看够这美景,天空已经又变换了颜色,蓝色,紫色,橙色,金色,层次分明,瑰丽梦幻得几乎不真实。
  自然的力量有多强大,这份美与震撼不去亲临,又怎么感受得到?
  我和叶飞并肩坐在沙滩上,什么也没说,生怕一开口就错过日出的瞬间。
  终于,太阳露出了头,一转眼,就跃出了海面,将整片天,整片海染成金色,那粼粼波光迎着太阳翻腾跳跃。
  我几乎听见波涛在歌唱,生命有多美,活着有多好……
  不知不觉间,叶飞的手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他英俊的脸被阳光镶上了金边,那双眼睛里含着多少不能倾诉的深情,我看不清……
  只是一个瞬间,他轻轻的,吻了上来。


  二十七 我需要钱

  在就要碰触的瞬间,我忽然闪开。
  叶飞的唇轻掠过我的脸颊,因我的闪躲,他尴尬的向后退去。
  “对不起……我一时忘了……”
  忘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西么?
  忘了我们已经分开那么久?
  可这就是无法逃避的悲哀现实。
  他看着我,那目光有多心疼,仿佛稍稍靠近我就会破碎,又有多不舍,仿佛我随时会消失不见。
  而我,又有多想对他说,如果可以,我也想时光倒流,我也想回到过去,可是,我连说这些话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离开他,背叛了我们的过去。
  是我自己的选择,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现在的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还有什么资格和叶飞谈过去……
  我错了。
  我不该放任自己。
  我明明很清楚只要我见到叶飞,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却还是一点点放松了警惕。
  那些我苦苦压抑着的,对他的思念,早就已经泛滥。
  那些曾经有过的幸福记忆全部苏醒,那种和他在一起才有的雀跃不可抑制的在我心里跳动。
  如果我稍不注意,一切防备都会崩溃。
  都怪我一时冲动,我怎么会一步步和他走得这么近?
  再这样下去,我会带给所有人灾难。
  我必须要彻底离开他,再也不能见面了。
  这时候,满天绚烂的霞光已经消失褪净,天空只剩下一片浅浅的蓝色。
  一缕纯净的日光照在我的脸上,是时候了,我该走了!
  “叶飞,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终于狠下心,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小西,你先别走。我还有话问你……”叶飞也站起来。
  我打断他,不敢听他的问题。
  “别问了。说什么都没意义。我回去了,点点醒来看不见我会担心的。”
  在我身后,跟着我走了几步的叶飞,最终还是停下来。
  毕竟他还是舍不得让我为难,可我连一句宽慰他的话都不能说。
  有谁知道,我的心,疼的快要碎掉?
  我沿着海边慢慢走着,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没用的哭了。
  虽然我已经无数次发誓不要再哭,可是,当我又一次离开叶飞,我怎么能够忍住不掉泪。
  叶飞为我做过太多事,可我能为他做的,就只有离开他。
  也许这正是命运的最残酷之处。
  我们一次次与命运抗争,可是一次比一次输得更惨。
  如果那一次我同叶飞分离之后,再也没有重逢,该有多好!
  那次分手后,我一次也没有联络过叶飞。
  我故意避开所有的同学和朋友,搬了家,甚至给外婆转了医院,终于彻底和从前的生活说了再见。
  叶飞去了远方的城市读大学,他的生活一定很幸福。
  我祝福他,也很想念他。
  外婆的病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都要住院治疗,天气好的时候,我也接她回来。
  我们一起住在我租的小房子里,外婆很难过,一直说是她耽误了我。
  我一边坐在她脚边帮她按摩,一边对她说:“所以外婆你要快点好起来啊,不要让我再担心你!再说,我现在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那个时代读职高也有好处,很容易就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工作。
  领导很照顾我,短期实习后,我被正式录用,直接坐进了办公室,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卖房子的钱只够支付外婆一年的治疗费用,我隐隐担忧,不知道一年后怎么办。
  工厂里的阿姨热心的帮我介绍相亲的对象,还不满十九周岁的我硬着头皮去了几次,甚至和其中的一个青年约会过。
  可是当人家知道和我结婚的条件,是要从此负担外婆的医疗费后,他都退缩了。
  那个时候的北方工业小城里面,真正的有钱人并不多,大部分家庭的贫富差别不大,最好的也不过是国有大企业的员工。
  但是再丰厚的薪水,同外婆的巨额医疗费用相比,也是远远不够的。
  也有人在相亲后要继续同我交往,不过不是谈结婚,他们只是答应可以尽量帮助我。
  我拒绝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世上不会有免费的午餐,他们付出金钱,一定会要求我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知道那代价会是什么,绝对不是逛公园看电影那么简单。
  也许,我抱着找个依靠的目的去相亲根本是不对的,也难怪招惹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再去相亲,开始拜托大家帮我介绍兼职的机会。
  做体力活我是没有优势的,可我能做家教,我有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各个科目都能教,很快我在补习的学生中也有了点名气。
  除了照顾外婆,我把剩余的业余时间都花在做家教上,收入也并太不多。
  我节衣缩食的存着钱,满心希望,外婆的病情能有些好转,如果不用住院,大约还可以维持下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
  看着银行户头里的存款缓慢增加,我开始觉得或许厄运是可以战胜的。
  可惜的是,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才刚刚进入十一月,一场大雪就不期而至。
  小时候,我是那么喜欢洁白的雪,可现在我只觉得可怕。
  漫天飞舞的雪花同狂风一同袭来,像恶魔一样敲击着窗子。
  我紧紧握着外婆的手,祈祷她能够撑下去。
  一支支特效针打下去,外婆的脸色红润起来,干瘪的脸上甚至有了笑容,她说觉得好多了,让我快去休息。
  我摇着头说我不累。
  护士把我叫出去,递给我一张欠费的单子。
  原来我攒了一年的存款,已经在短短的一周内全部用光。
  我拜托所有的医生护士不要让外婆知道,我马上去筹钱。
  他们很同情我,也喜欢和气的外婆,让我放心去吧,说会替我照顾外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向厂里求助,敲开领导家的大门,他不在家。
  他的妻子,用眼角打量我,一句句冷嘲热讽递过来。
  我坐不住了,告辞离开。
  在他家门口,我痛骂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顾什么自尊心!
  雪又下起来,在漆黑的楼道里一直等着冻到脚麻的我,终于忍受不了。
  不远的地方,就是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一排排的饭店、酒馆、洗浴城、歌厅里面,人们欢乐的笑声,温暖的灯光,在向我招手。
  我走到歌厅敞开的大门前,借着大厅里的暖气暖暖脚。
  看门的小伙子和我攀谈,告诉我他们店里在招人,广告就贴在大门外面。
  我盯着招聘广告上的一行行字,男女服务员,男女公关,后面标着的工资令我咂舌……
  我需要钱。
  我去找经理面试,问她服务员的工作内容。
  她笑:“普通服务员就是负责推销酒水,签单,点歌,打扫卫生什么的,底薪不高,不过有酒水提成和小费。人够聪明的话,月收也不低,起码这个数。”
  她比了一个数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有什么多?会不会不安全?
  经理见我犹豫,又笑道:“服务员和公关做的是两码事,外面还有经理,巡场保安,一般不会出什么事。”
  我咬着嘴唇想了半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可不可以预支工资?”
  经理再次上上下下打量我:“小姑娘,你这本钱真不错,如果去做公关,我保证你很快赚到一大笔!”
  我连连摇头:“我只想做普通的服务员。”
  经理呵呵笑了半天:“好吧,不勉强你。你先去试一晚,做得来,再谈预支工资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进歌厅,换上白衬衫黑马甲,有人领着我去后厨端酒杯。
  迷宫一样的走廊里,充满了烟酒气,鬼哭狼嚎的是歌声么?怎么那么刺耳!
  我颤颤巍巍的端着一大盘酒,开了门就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上的东西全部打翻。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暴露的女郎正站在茶几上热舞,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们不断往她身上扔着钞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领班推搡着我快点,我只好垂着头走进去,脚下踩着一张张百元大钞。
  我把酒杯放在女郎脚下,她抬腿就踢翻掉,有人笑起来。
  领班赔着不是撵我出去,在走廊外,我的脸已经烧起来。
  快点逃跑吧!我对自己说。
  可我还是留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赚了五百元小费,经理又拍给两千块,对我说:“这是预支给你的。不怕你不回来,越是缺钱的,越跑不了!”
  是啊,从那一天起,我才知道原来钱是这么好赚,对于急需用钱的我来说,这里真的像是一块泥沼,一脚踏进去,便被牢牢抓住,越陷越深!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我洗了把脸就赶去厂里,会计发给我一个月的工资八百块。
  我接过薄薄的几张钞票,另一只手却在口袋里攥着从歌厅里赚到的两千五百块,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这个比较太容易,可这个决定真的很难。
  做出选择,意味着从此,过去的江小西将不复存在,什么理想,什么未来,所有一切都将走向不可预知的黑暗。
  最可怕的是,事实上,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二十八 至少曾经拥有

  我不知道我的运气是太好,还是太坏。
  在我辞职到歌厅做服务员的第一周,就遇见了一个熟人。
  不,不是叶飞。
  是另外一个我最不想在这个场合下见到的人——孙皓志。
  从师大附中门前的那场械斗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孙皓志。
  他就这样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来纠缠过我。
  我和叶飞开始交往之后,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很快我就把他完全忘记,除了在某些夜晚,我会突然惊醒,想到那场改变我和叶飞命运的械斗,和孙皓志刀子一般凌厉的目光。
  所以,当我遇到孙皓志的时候,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他的样子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可是凭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和他那冷冷的目光,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变得更加高大结实,脸上的痞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阴沉。
  当年流里流气的小混混,现在俨然是个沉稳的男人。
  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喝酒,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我蹲下身,把酒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才感到两道视线一直在盯着我。
  那双眼仍然是那样冰冷,我希望他没有认出我,忙低头退出去,不留神撞到一位客人。
  满身酒气的客人立刻抓了我的手,问我打算怎么赔礼道歉。
  我连连鞠躬,他却塞给我一瓶酒,告诉我喝光就可以走。
  我太着急,喝了一半就呛到咳,包厢里哄笑起来,除了坐在角落里的孙皓志。
  他什么也没有说,面无表情的盯着我。
  可是,他的目光比所有人都让我难堪,我咬着牙把剩下的半瓶喝掉。
  从包厢里出来,我立刻拜托领班安排其他人负责那间房。
  我想得太简单,孙皓志哪里肯这样放过我。
  他堵在更衣间,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同他解释,只告诉他:“先生,你认错人!”
  孙皓志盯着我看了很久,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经理把我叫到她房间,告诉我刚才包厢的客人投诉我,让我以后转到后厨去。
  我最担心薪水会不会减少,经理却笑:“真那么缺钱?我看你倒不是走投无路,傻姑娘,人的活法有很多种。”
  我当时没听懂她说什么,忧心忡忡的转到后厨,直到领薪水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后厨的工资怎么会比我原先的工资加小费还要多?
  我并不是傻子,其他员工也不是傻子,有人挤兑了我几句,有靠山就是好啊!
  既然这样,何必来抢别人饭碗呢?回去让男人养着不是更好?
  经理进来让他们闭嘴:“人家小西给店里带来多少生意!你们知道个屁,看不惯的都滚蛋!”
  没人反驳,可是我不懂,我哪里带来什么生意?
  是孙皓志在帮我?为什么?他又想做什么?
  我在忐忑中等待,也许过几天就会有答案。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我的薪水越来越多,做的事却越来越少。
  孙皓志始终不曾出现,我决定去找他问清楚。
  经理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姑娘,你别不惜福,能做到这样的男人可不多。”
  我一再坚持,她才告诉我:“明晚孙皓志又会来,你自己去问。”
  原来这一两个月,孙皓志几乎每天都来,他的朋友多,确实带给店里不少生意。
  我硬着头皮找到孙皓志的时候,他正在包厢外吸烟。
  我说要和他谈谈,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我帮的是一个叫江小西的女孩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承认上次说了谎,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照顾我……
  他忽然撑住墙,把我圈在两臂间:“你完全可以不用做这些!跟我走吧,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这就是所谓的“包养”!多么□裸的交易!
  那时的我,当然会一口拒绝。
  的确我早就不是什么模范生,的确我已经一脚踏入污泥,可我还在竭力保持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即便在这种地方,我也是在靠自己的劳力赚钱,我还没有堕落到要出卖自己。
  更何况,他不是别人,他是孙皓志!
  我讨厌他。
  就算他变再多,在我心里,他始终是那个骑着车拦住我的小混混,是那个惹出祸端,害我辍学的始作俑者。
  我怎么可能会跟他这种人走?
  孙皓志没有勉强,他的原话是:“有事情你可以找我。”
  我倔强的转身离开。
  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去找这种人。
  当时我这样想。
  我并没有料到,有一天我竟然真的会去找他……
  唉!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那时我就向命运妥协。
  如果那样,也许我就不会再和叶飞相遇,也许他就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也许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在我重新做回服务员后的不久,我就遇到了叶飞。
  我先见到的,是周意涵,那个曾经让我吃醋误会的女孩。
  她和叶飞是高中同学,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我一直认得她,只是她不记得我罢了。
  原来上了大学的女孩子会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她的长发,她眨着长睫毛的眼睛,她淡红色的唇,她整个人根本是一枝刚刚绽放的娇嫩花朵。
  我简直没法不看她。
  她和一群年轻人一起来,里面没有叶飞。
  我低着头送酒水进去,她正在唱歌,清脆甜美的声音很好听。
  我悄悄观察她,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快活地拉起一个女同学对唱情歌。
  忽然,歌声停下来,她惊喜地叫:“叶飞!你怎么才来!”
  我几乎快要发抖,千万不要看到我,我不敢再继续收拾空酒杯,垂着头退出去。
  门在我身后“啪”的一声合上,我的心脏好像这时才恢复跳动,脚下根本没有半点力气。
  快点离开,趁他没看见我,我对自己说。
  可是,太晚了。
  叶飞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我才刚走出几步,就被他追上。
  他拉住我的手臂,叫我的名字:“小西!”
  我甩开他,拼命往外跑,根本不敢回头。
  叶飞再次追上我,我推开他再跑。
  我不要让他见到我这副样子,我的自尊心受不了。
  在黑暗的巷子,他终于抓住我,牢牢的搂着我,不让我再跑。
  无论我怎样挣扎,他绝不放手。
  “小西!小西!我错了!别走,对不起!”他不停的道歉着。
  真正该道歉的是我!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我们的爱情。
  可我没办法啊,是我太无能,是我太笨!
  可叶飞这样说:“我早该知道你有苦衷,你不可能会突然分手!我太傻了,怎么没有去找你?小西,你原谅我吧,让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苦,都是我不好!”
  他竟然比我还自责,我还能说什么,除了眼泪,我没有什么能去回馈。
  叶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他的吻落在我的脸上唇上,我没法拒绝。
  天知道,我有多想念他!
  他的温暖,他的味道,他的肩膀,他的怀抱,我怎么能再离开他?
  那时的我,有多贪恋一时的爱与感动,我原本应该再坚强一点,远远的躲开他!
  后来的事,让我无数次的后悔,怨恨自己,我怎么可以那么冲动,那么缺乏意志力!
  如果我们没有那样做,也许叶飞不会那么坚决、那么不计后果的留下来……
  都是我不好。
  我可耻地回应着他的吻,完全没有办法离开他的怀抱。
  尽管我什么也没有说,可我的眼泪早就泄露了一切。
  那晚我没有回店里上班,叶飞坚持送我回去,我也不愿意离开他。
  我们坐上出租车,我靠在他的肩上,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叶飞说:“一年不见,你变成孟姜女了,是不是要把房子哭倒才停啊?”
  他只是要逗我开心,可当我打开房门,他看见我简陋的房间后,就再也说不出一句逗人的话。
  “傻瓜!”他骂我:“你到底吃了多少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飞很生气,我不断安抚他:“我其实可以住的更好点儿,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看,我什么都不缺……”
  叶飞打断我,搂着我不让我说下去:“你能不能别再装没事?你能不能让我帮你?能不能老老实实的做个女人,不要这么逞强?就算你不爱我,不把我当成男人,你也不能这样……”
  他说不下去。
  我也再说不出什么,笨拙的吻着他的脸,想让他知道,我有多爱他。
  我们都太傻,太年轻,根本不懂得这有多危险,更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
  所有的吻,所有的眼泪都成了催化剂,懵懂的欲望刹那间被点燃。
  他的身体热得发烫,温柔的吻渐渐变成狂乱。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我只想抱着他,再也不要分开……
  可在那个瞬间,我还是落泪。
  叶飞停下来,以为他伤害了我。
  我告诉他,我流泪只是因为——是你。
  是的,我从不后悔把自己交给他。
  我唯一后悔的是,其实我有机会不让这一切发生。
  在理智本可以战胜激情的时候,是我自私的念头让我放弃了最后一道防线——我想让叶飞知道,我还是洁净的,而如果有一天我终究会和叶飞分开,至少我们曾经互相拥有过!
  愚蠢的我完全没有想到,像叶飞这样的男人,绝不会不负责任的离开,在他确信了这是他爱的女人,也是爱他的女人之后……


  二十九 我们结婚吧

  第二天清晨,我在叶飞的怀里醒来。
  叶飞说:“我们结婚吧。”
  我摇头,他才不过二十岁,连法定结婚年龄都不到。
  而且我们太年轻了,未来的一切都不可知,还有那么多种可能。
  于是,我转移话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外婆?”
  他说怕外婆怪他。
  其实外婆见到他不知有多开心,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一直说:“回来了就好,帮我看住小西,最近不知在忙什么,人都瘦了一圈。”
  我笑说:“外婆你落伍啦,现在流行骨感美。”
  外婆说:“这么说我这老来瘦才是最美!”
  这一年来,外婆真的瘦了很多,尽管我费尽了心思帮她补营养,她还是持续地消瘦着。
  药物刺激着她的肠胃,她越来越没有胃口,除了清粥小菜,稍微荤腥一点的都吃不下。
  我看了真是心疼,叶飞却和外婆打趣说:“外婆,你精神这么好,心态又开朗,当然越来越美了。不像小西,一天到晚苦着脸,好像谁都欠她钱一样!”
  外婆替我解释:“你可不要冤枉她,她的压力大。不像我,事到如今反倒想得开,活一天,就是享一天的福!”
  我尽量笑着加入他们,哄着外婆说:“是啊,享福的日子还多着呢。”
  外婆拉过我的手,放在叶飞手心里:“你们两个孩子啊,看到你们幸福,就是我的福气了!”
  叶飞说:“外婆,那你快点好起来,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红了脸捶打叶飞,不许他乱说。
  从医院出来,叶飞忽然扶住我的肩膀,严肃的对我说:“你这个笨蛋!以后要是再有一次这样瞒着我的话,我绝对不原谅你!”
  他开始游说我不要再做歌厅的工作,说他可以帮我,他有奖学金,还可以去打工,也许还可以和家里商量借点钱。
  我惊醒过来,这样下去会拖垮叶飞。
  他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他拿什么帮我?
  我跟他吵:“你这样算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让我辞职?是不是觉得我的工作配不上你?我的身份太低微,让你丢脸了是吧!那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原本只是想气他走,说着说着又变成真的难过。
  我是真的配不上叶飞了啊,他有光明的前途,可我有什么?!
  叶飞追着我解释,我告诉他:“叶飞你太自不量力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多少有钱人,你以为我会稀罕你打工赚来的那点小钱,你以为我还指望你家里那点老底?你也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店里多受欢迎,我随时可以找到大款嫁出去,你不要再跟着我!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叶飞生气了,前面的话他都没有当真,可当我说昨天的事不算什么的时候,他拦住我说:“江小西,你在作践自己!你这样说话对得起你外婆么?”
  我无言以对。
  是,我谁都对不起,可我没别的办法。
  我狠下心,甩开叶飞去上班。
  连续几天,叶飞都没有来找我。
  我想我的话可能太重了,唉,长痛不如短痛,索性这样分开挺好。
  他也快开学了吧,本来也不可能长相厮守,我觉得这样真的很好,我一点都不难过,我只是最近眼睛发炎,才一直有眼泪流出来。
  一个星期之后,经理派我去带新人。
  我在更衣室门外等,门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孩子走出来。
  他向我微笑,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笑脸,他怎么会来这里?!
  叶飞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说:“前辈,你要照顾我啊!”
  我气得跺脚:“你这是干什么?学校怎么办?”
  叶飞搓搓鼻子:“挂科,被开除了。”
  他在说谎,肯定是他自己不去上学。
  我要被他气死,可是怎么打骂他都不走,我开始不理他,就当他完全不存在。
  可是,笑容清爽明朗的叶飞,一下成了店里的焦点,很多客人专门要他服务,甚至店里的其他女生也都围着他转。
  他来者不拒地和大家说笑,只有我一个人在一边恨得咬牙。
  他们在我面前实在闹得不成体统,我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叶飞,气呼呼的跑出去。
  叶飞跟出来,把我拖回去,逢人便笑嘻嘻的解释说:“这是我女朋友,在闹脾气,大家别介意啊!”真是被他制得死死。
  其实他的苦心我怎么会不明白,他是要来我身边保护我的啊。
  我心里感动的同时,也难过自责得要死。
  都是为了我,我怎么可以毁掉他的未来?
  叶飞说:“别气了,我已经退学了。不上大学不代表没前途啊!你不要这么古板好不好?”
  我说他不体谅我的心,他说他都知道。
  他就是要证明给我看,我们可以在一起,而且会过得很好。
  渐渐我有些动摇,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即便做这种工作,日子也变得那么难熬。
  他总是不动声色的帮我处理不好应付的客人,接送我回家,赖皮赖脸的跟着我去看外婆。
  我问他现在住在哪儿,他说自己多可怜,不敢回家,只能在朋友家两个人挤。
  我心疼他。
  叶飞说,不如我们一起租房子,搬到好一点的地方。
  我哪是他的对手,很快被他说服。
  两个人在一起,真的会幸福许多。
  所有的担忧恐惧,都有另一个人分担,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陪在身边。
  除了一纸婚书,我们什么都有。
  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是同一个,这有多幸运。
  残酷冰冷的现实里,有他握着我的手去闯,给我勇气和信念,这有多重要。
  即便是租来的房子,即便没有什么钱,可他在身边的日子,我仍然觉得又有了家,一个属于我和叶飞的家。
  我们早就认定了对方,永远不离不弃,仅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牵着我的手去上班,经理看见笑话我:“难怪这姑娘这么难追,原来喜欢小帅哥!可怜我那个朋友咯,面冷嘴笨,活该他失恋!”
  叶飞问我她说的是谁,我没告诉他。
  可惜该来的总归会来。
  孙皓志在走廊里堵住我问:“你在店里交了男朋友?这种地方的男生有什么出息?你不要自甘堕落。”
  我简直气炸,和他在一起才是自甘堕落!
  叶飞刚好从另一间包厢出来,过来问我怎么了。
  两个男人一见面,彼此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孙皓志当着叶飞的面,一把扯我入怀,示威的说:“小白脸,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保护不了她的!”
  叶飞上去揪住他,我拼命挣扎躲到叶飞背后。
  呼啦啦一群人围上来,孙皓志摆摆手,说不能砸了朋友的店。
  他们离开之后,叶飞安慰我:“不要担心。他不会怎样的。”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几年前发生过的事始终是我的噩梦,如果孙皓志又来找叶飞的麻烦怎么办?
  我向经理辞职,要和叶飞一起离开。
  经理笑笑也不挽留,只劝我一句,这附近的店都跟他有关系,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我决定到城北去找家店重新开始,叶飞和我一起去。
  很快我发现,这里远没有原来那家店好混,男生只能做保安,服务生全部是女生,而且每个服务生都有指标,店里急需推销的酒没卖到数量就要被扣奖金。
  叶飞仍然在默默保护着我,可为了不让收入降低,我常常背着他努力推销酒水,于是免不了会被客人要求喝上几杯。
  饶是我的酒量不错,有时候也会被灌醉。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刘燕的。
  她那时真的很年轻,也就是刚过十七岁,紧绷的小脸上有浅浅的酒涡,素颜的时候看上去像只瓷娃娃。
  只是白天看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打着哈欠,一脸疲倦。
  到了晚上,她会画上精致的妆,戴上夸张的假睫毛,在眼角点一颗痣,拉着我照镜子:“小西姐,你看我俩像不像亲姐妹!”
  我当她和亲妹妹一样。
  她的命也苦的很,从小被扔在亲戚家没人管,这么小的年纪就混到这种地方来。
  她听了会噗哧一笑:“小西姐,你可真爱瞎操心,我不到十五岁就在这里混,可是正宗的老江湖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咱俩谁跟谁!”
  那时虎子还在追求她。
  虎子和叶飞一样是店里的保安,其实他和叶飞年纪差不多,可他一听说叶飞念过大学,就开始跟在后面喊他“哥”。
  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读过书的人,也格外受着一些优待。
  叶飞待人和气,人又机灵,长得也帅气,店里的纠纷经他处理总是能圆满解决。
  很快老板决定给他加了工资,让他负责整个店里的保安工作。
  虎子越发佩服叶飞,什么事情都要和叶飞商量,特别是当他终于发现叶飞跟我的关系,还有我跟刘燕的关系之后,就开始拜托叶飞一定要帮他说合。
  其实我知道刘燕还是蛮喜欢虎子的,她总是拉着我商量:“小西姐,你说虎子靠谱么?我怎么觉得他那么虎呢?”
  我笑:“要不怎么叫虎子呢?”
  她忧愁的叹口气说:“追我的人这么多,我怎么就和他最谈得来呢!他比我还穷呢,这可怎么办?”
  我还劝她:“你们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
  刘燕看看我说:“我们不像你和叶飞哥,又聪明又会念书,哪里有什么机会啊!”
  听到这话,我总是有点难过,本来叶飞是有很多机会的,都是为了我才放弃。
  我只有加倍的对他好,希望能多少弥补他一些。
  叶飞最介意的是这里的环境,每有一次看到我被客人灌酒,他就要劝我一次不要做服务生了,他会想办法赚钱。
  不止一次叶飞向我求婚,他说:“结了婚,你可以心安理得的在家等我赚钱养你,好不好?”
  可我说,再等等,等我们存够钱,就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到那时,我们再结婚。
  为了早点离开这里,我喝些酒也没有什么。
  何况,大多数客人还是分得清,我只是服务生,他们不会对我怎样。
  但是,如果遇到已经喝醉的客人,确实很危险。


  三十 他死了

  我们已经很小心,尽量不招惹任何麻烦。
  可是有时候,麻烦是会主动找上门的。
  在一个雨夜,店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我的指标又没有完成,叶飞劝我:“算了,这个月也够了。下次努力!”
  他去忙他的事,我则去接待一个新开的包厢。
  这些客人一看就绝非善类,脖子上是又粗又亮的金链子,皮夹克背后有铆钉的骷髅头,脱下外衣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纹身。
  虽然只有四五个人,却要了店里最大的一间豪华包厢,坐下来就吵吵嚷嚷的要找小姐。
  我们店里不是没有,可我总要去找经理安排。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块头拉住我:“我看这小妞就不错。”
  他满身的酒气让人恶心。
  我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只好连连道歉说:“对不起,我是新来的服务员。我去找经理来安排。”
  那大块头松开手,我赶快往外走,门口一个身材瘦小,脸色通红的男人忽然问我:“你不是孙皓志的姘头么?”
  我一愣,忙回答说不是。
  包厢里的其他人也说:“不能吧,孙皓志那种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谢四,你肯定是认错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过谢四,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城北最大的流氓头子,也没有想到这个瘦小的男人,竟会那么凶狠残忍。
  刚才那个大块头笑说:“哥,你管她是不是孙皓志的女人,在这店里的服务员,不就是给咱们服务的么?”
  他把“服务”两个字说的怪腔怪调,惹得包厢里的人哄笑起来。
  我心里很怕,可仍然正色解释:“我是服务生,只负责下单和打扫卫生。”
  谢四指着桌上的酒杯说:“你连酒也不倒么?”
  我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倒酒,却忽然被他捉住手。
  谢四已经很醉了,两只眼睛都是红的,他来回摸着我的手说:“真嫩啊。”
  我红了脸向外抽,他抓得更紧。
  我再用力,他却突然放手。
  我猛地向后倒去,撞翻了几瓶酒,也割破了手掌。
  破碎的玻璃瓶和酒水溅得满地都是。
  谢四伸出皮鞋说:“擦干净。”
  我用没受伤的手去擦,可被他踩住。
  他们这样欺负我觉得有意思么?
  我低着头不吭声,自尊心不允许我讨饶。
  我和他僵持着,直到叶飞赶来。
  叶飞进门来先笑着道歉,随即弯下腰捡玻璃,用自己的袖子给谢四擦鞋。
  他自然的笑着,好像这事根本没什么丢人,他又顺手把我的手拉出来,让我快去再拿些酒送来。
  我忙站起身,却又一次被谢四叫住:“我让你走了么?”
  我站住。
  谢四抬脚就把叶飞踢开:“你他妈的让开!”
  他摇摇晃晃的朝我走过来,忽然把我顶在墙上。
  我尖叫起来,下一秒谢四就被叶飞拉开。
  叶飞笑得更殷切,一手扶着比他矮一头的谢四,一手把我往外推,嘴里不断说着:“今天是我们不对了,几位大哥别生气。”
  他又回头对我说:“快去喊经理过来给几位大哥道歉……”
  他的话被谢四打断:“你是谁啊?你算老几?你让她回来。”
  我已经退到门口,谢四还伸长胳膊在够我。
  包厢里的其他人有起哄的,也有出言相劝的。
  刚才那个大块头走过来帮忙,一边推搡叶飞,一边威胁他说:“没你什么事儿啊!快点让开!你知道我们是谁么?”
  叶飞还是一味陪着笑脸,我知道他是在尽量拖延时间,等经理带人来解决。
  我害怕如果我转身逃跑,谢四他们可能会被激怒,那叶飞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会挨打。
  于是,我只好站在门口,一直焦急地往后看。
  包厢外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可没有一个能帮上忙的。
  忽然虎子从走廊拐角跑过来,还没走近就大声嚷嚷:“怎么回事?谁上这儿捣乱来了?”
  这场面他一看就明白,一把将门口的我扯到外面,自己冲了进去,照着那个大块头的胸口就是一脚。
  转眼两个人就扭打起来,包厢里面立刻变成一团混乱。
  叶飞和虎子只有两个人,对方却是四五个醉汉。
  我担心他们吃亏,赶忙往经理办公室跑去喊人,迎面碰见赶来的刘燕。
  “快去叫经理!”我对她喊。
  刘燕脸色都变了,大叫着说:“经理早躲起来了!你们不认识谢四么?他杀人不眨眼的,和他打架不要命了嘛?”
  我的头嗡得一声,转身往回跑去。
  包厢里的局面已经失控,虎子被人按在地上,大块头正抡起椅子往虎子头上猛砸。
  我和刘燕开始尖叫,那是要往死里打啊!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听见的却是椅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一切,都只发生在那一秒钟而已。
  大块头轰然倒地,一声都没吭。
  叶飞从大块头身旁爬起来,我这才看见墨绿色的地砖上全是漆黑的血迹……
  那是从哪儿来的?
  不,不是叶飞身上。
  电视机屏幕闪烁变换着五彩光芒,我终于看清,大块头的脖子赫然被地上的半只酒瓶刺穿,鲜血正从那个骇人的伤口上,不断地喷出来……
  他死了。
  我不记得我们四个人是怎样从店里逃出来的,叶飞拖着我的手一路狂奔,我拉住他:“叶飞,你回去自首吧!你是正当防卫,不会判刑的!”
  刘燕拼命拉我快走:“小西姐,你别傻了。那个人死了,他是谢四的亲弟弟!谢四不会放过叶飞和虎子的!”
  可我不能走啊,外婆还在医院里!
  我对叶飞说:“叶飞,你别管我了,你和虎子他们走吧,别回来了。我不会有事的!”
  刘燕急死了,冲我大喊大叫:“你以为谢四是谁?我们都跑了,他肯定会找你麻烦的!到时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快走吧,现在走还得及!”
  她和虎子一起上来拉我,我拼命往后躲。
  “我不能走。”我急哭了。
  叶飞冷静下来,伸手拦住他们说:“燕儿,虎子,你们先走吧。我们四个一起目标太大。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小西的。”
  刘燕看了看我们,一咬牙拉着虎子走了。
  我还记得那天,天空一直飘着蒙蒙细雨,昏黄的路灯下,我看着刘燕和虎子的身影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叶飞脱下外套,挡在我的头上。
  “我去自首吧。”他说。
  我连连摇头:“不行,你没听见燕儿怎么说的嘛?他们会报复的!”
  叶飞笑了,那个时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啊?你以为这个社会真没有法制了么?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我仍然摇头不答应。
  叶飞说:“如果我逃走,就再不能回来,要永远过逃亡的生活。你想一辈子见不到我么?相信我,我是正当防卫,很快会出来的。”
  他说的那么笃定,好像不管什么事都能摆平。
  我一直是那么相信他的啊!
  可是这一次,我的担忧和恐惧无论如何不能平复,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以至于最后在他怀里的时刻,我竟然没有把他看清楚。
  我只记得,他抚摸着我的脸,告诉我不要哭,他一定会回来。
  我用吻回答他:“我等你。”
  后来我无数次自责,如果那个晚上我没有去那个包厢,如果我更圆滑一些,不是那么倔强,如果我拦住叶飞不让他和谢四起冲突,也许,所有悲剧都不会发生,也许,我和叶飞永远都不会分开……
  好吧,其实最该后悔的是,我根本就不该再走进叶飞的生活,我的存在才是他最大的劫数。
  整夜守在警局外面等结果的我,终于被一个好心的警察告知,还是快去请律师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去找市里最好的律师楼。
  律师在听了事件发生的经过后,表示这件案子的空间很大。
  可是,当我报出死者的身份,他的脸色一变,立刻摆手说:“这案子我办不了。”
  我换了家律师楼,还是得到同样的答案。
  整整跑了一天,都是这样的结果。
  我气馁的回到家,却发现我和叶飞租的房子门口被撒满垃圾,门锁都被堵死,打也打不开。
  我找了锁匠才把门打开。
  那个晚上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接起来却又没人说话。
  我很害怕,不知道他们要怎样对我,也不知道叶飞的案子要怎么办。
  那么寒冷的晚上,他一个人在里面,肯定比我还难过还恐惧,要怎样才能帮到他,我真的不知道。
  天亮了,我去看外婆。
  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西你别瞒我,出事了是不是?你走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我把头埋在她的枕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外婆,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我连你也失去了,还让我怎么活下去……”
  然而,我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四个月后,叶飞的案子终于开庭,我连一个好的律师都没有为他找到。
  法庭指派了一个律师,尽管有那么多的证据,叶飞仍然以过失杀人罪被判了八年徒刑。
  我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衣服。
  叶飞回头向我笑笑,眨了眨他那只没有青肿的眼睛,又向我做了一个口型。
  我知道他是要我等他,我多想放肆大哭,可我只微笑着朝他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我还能做什么承诺呢?
  叶飞就这样被押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冲上来的叶飞妈妈打了一个耳光。
  她大骂我是狐狸精,哭喊着说要上诉。
  我跪下来对她说:“阿姨,你打我吧。不要去上诉了,对叶飞没有好处的。”
  她很快就哭得晕过去,被家人七手八脚地抬走。
  他们经过我的时候,鄙夷仇视的目光,像无数钢针扎在我的身上。
  我甚至没有哭。
  我不能再激动了。
  在他们离开后很久,我才扶着椅子,慢慢地站起来,一个人走出法院。
  法院的大门口,停着一辆扎眼的车子。
  孙皓志斜斜地靠在车门旁,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我的肚子说:“你这副样子还想一个人去哪儿?”


  三十一 屈辱

  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回忆,终于在这里结束。
  从那一天之后,我和叶飞一别就是七年。
  他在五年后提前出狱,又进了周意涵父亲的公司,几乎包揽了我们市里大半的房地产生意。
  这些消息,其实都是孙皓志在跟我吵架的时候说出来的。
  他始终在意我和叶飞的过去,尽管在嫁给他的七年中,我从没有去探望过叶飞,也没在叶飞出狱后跟他主动联络过。
  一个男人的嫉妒心,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的确,以孙皓志的条件,完全没有必要从叶飞手里接收一个“二手货”,可他不仅这么做了,还自欺欺人的连我的记忆深处都想控制。
  那怎么可能呢?
  在我和叶飞之间有过这么多这么多的过去之后,我怎么可能把他忘记?
  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深深扎根在我的回忆里。
  我回过头去看,几乎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时候都有他的身影。
  就算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叶飞也永远在那儿。
  让我忘掉他,那我也就不再是我。
  孙皓志不会明白,我和叶飞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情爱,早就无所谓是否拥有。
  当年我那样一声不响的离开他,他都没有责怪我,甚至,到如今仍然处处在为我着想。
  我们可以为彼此做任何事,因为我们更看重的,是对方是否幸福。
  如果今天形势需要我离开叶飞,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再不会犯七年前的错误。
  其实我和孙皓志的婚姻失败,并不完全因为我忘不掉叶飞,也不完全因为孙皓志的身份。
  在那些我能够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时候,我常常悲哀的发现另一个可能,也许那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重新爱上一个人的能力,因为我的爱用光了,因为我害怕了,因为我再也输不起了……
  现实总是这么残酷,连我和叶飞这样相爱,都会被迫分开。
  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保证永不失去,还有什么能让我停止心疼……
  当我找遍关系,好容易得到探视叶飞的机会,却得知他在看守所里被打到重伤没法出来;当我哭着恳求狱警,让我进去看他一眼,就一眼也好,却遭到断然拒绝的时候;当我回到家里,接到刘燕偷偷打来的电话,告诉我谢四已经放出话要一点点弄死叶飞的时候……
  有谁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有多自责,多担心,多恐惧?
  当叶飞为了我,失去大好前途,失去自由,甚至连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仍然转过身对我微笑……
  有谁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有多恨自己?
  早在叶飞转过身被押下法庭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经死了。
  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孙皓志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对他,的确是不公平的。
  曾经我以为孙皓志追求我,不过是因为争强好胜,不过是出于男人的独占欲望而已。
  我以为他这种人,所要的不过是当时我尚且年轻的肉体。
  我可以给他。
  无所谓。
  可我没想到,孙皓志远远不满足于此,他要的太多,我给不起。
  不是没有感动过,不是没有看到他的妥协和让步,可我不能。
  各种各样的不安全感,无穷无尽的不情愿和不甘心,重重叠叠的恩怨纠结,我真的不能。
  在这七年里,我和孙皓志互相折磨,无数次的争吵,彼此揭着对方的疮疤。
  他不停的索要,要我不能给,他愤怒,爆发,失望,放弃,离开,然后卷土从来……
  我不停的挣扎,抗拒他的所有,逃避一切好的坏的……
  我们的婚姻,既不是由相爱开始,也不是因为爱情继续。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只当成是一场交易,我并不知道“钱货两讫”之后还会派生出这么多苦难……
  是的,是因为点点,我才坚持着跟孙皓志的婚姻。
  孙皓志和我,对这一点都非常清楚。
  这大概是我们心照不宣,最有默契的一件事情,也是我们最能伤害彼此的武器。
  明晃晃的太阳已经升到当空,在我的脚下扯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一个人在海滩上游荡,风吹着我的衣裳,吹乱我的头发。
  我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我没有平静之前,我不能回去。
  我不想让点点看见脆弱的我。
  可是不能再拖下去了,王亮和点点会发现我不在房间,我不想点点担心,也不想王亮再向孙皓志打小报告。
  在路的尽头,我们的房子静静伫立,米白色的墙壁反射着阳光,檀木做的大门虚掩着。我努力深呼吸,推门走进去。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花了眼。
  在阳光通透的房间里,有一个阴沉沉的身影,竟然是孙皓志。
  他的脸色难看的吓人,我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已经被他捉住手腕,按在门上。
  “你去哪儿了?你整夜去哪儿了?”他愤怒的声音快要穿透我的耳膜。
  我扭开头,避开他怒吼:“你干什么?会吓到点点的。”
  他笑了一声:“吓到点点?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解释清楚,以后你休想再见到点点!”
  我顿时紧张起来:“你把点点怎么了?”
  趁他不注意,我挣脱开往楼上跑,一路高喊:“点点!点点!”
  点点的房间里没有人,而孙皓志已经跟上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别叫了!点点被我送走了。我不能让她再跟着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女人!”
  这句话刺到我,怎么可以夺走我的孩子,我反手就打他。
  孙皓志没有闪躲,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上,“啪”的一声,他的脸上起了五个指印。
  “好,很好!江小西,你越来越让我惊讶了!你白天不顾点点的安全,带她和自己的老情人约会!晚上你又扔下孩子,跑出去鬼混!现在你又打起我来了,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才罢休?”
  孙皓志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来,塞到我手上。
  “好啊,你杀了我吧,只要你敢动手,我就把命给你!”
  他疯了,他肯定是疯了!
  我根本不敢碰那只枪,可他一直往我手上塞,抓住我的手掌握在枪托上,把我的手指塞进扳机。
  我尖叫起来:“你放开我,孙皓志!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会害点点没有爸爸的!”
  听了我的话,孙皓志竟然笑起来:“你在乎点点有没有爸爸么?你恨不得我死了,给点点换一个新爸爸吧?嗯?你说话啊?你两次三番和叶飞出去幽会,我都没说什么,可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样子简直像个魔鬼,我知道他一直嫉妒我和叶飞的感情,可我不知道他会这么疯狂!
  我开始急急的辩解:“没有!我是和叶飞出去了,可是我们没有……没有做你想的事情。”
  孙皓志把我抓得更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没有?你敢说你想也没想过?”
  有过么?也许有过,刚才在海边的一刹那也许我真的有想过……
  我迟疑了,这稍稍的迟疑立刻被孙皓志敏锐的抓住。
  “你想过对不对?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是不是?在你心里永远只爱他一个人是不是?”
  孙皓志的问题太尖锐,我无法否认。
  我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我只能保持沉默。
  可我的沉默更让孙皓志抓狂,突然,他把我拦腰抱起架在肩上,一脚踢开我房间的大门,把我扔在床上。
  我惊恐的退到床头:“你要干什么?”
  他已经拉松了衬衫的领子,一把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拖到他跟前。
  “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男人!”
  “你放开我!我不要!”我拼命挣扎反抗,可是孙皓志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我的抗议对他来说根本是挑衅。
  “你不要?你不要我?轮不到你要不要!我就是对你太迁就,害你都忘了自己的身份!让我提醒你,你是我孙皓志的女人!永远都是!”
  我的衣服转眼就被剥光,而他自己却只拉开了裤子的拉链,雄壮高傲的展示着他的愤怒。
  我别开头不敢看,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他的样子让我害怕。
  我再也顾不得骄傲,语无伦次地向他求饶:“我错了!别这样好么……”
  孙皓志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仿佛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在他的愤怒上火上浇油。
  他抓着我的身体,猛地把我翻过来:“不许哭!我不要看你哭?你很委屈么?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受侮辱了么?”
  他的动作那么粗暴,疼痛冲击着我的身体,我向前爬又被他抓住,他的两只手向铁钳一般按住我的腰,我再也动不了,任人宰割的时候,还要拼命忍住眼泪,继续恳求他:“求求你,不要,现在是白天……我不要!”
  可他不听。
  阳光从透明的落地玻璃窗里射进来,一直照在床上,我的身体上,白晃晃的反着光,刺痛我的眼睛。
  强烈的阳光,屈辱的姿势,终于在疼痛的顶点击溃我的自尊,太多的压抑,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愤恨,化成一声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喊叫……
  世界安静了下来。
  一条床单轻轻地盖在我的身上。
  我蒙住头,蜷缩着身体,无声的躲在里面哭泣。
  空无一物的沉默中,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孙皓志才开口,消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一直在捉弄我?我已经不再和命运抗争,我只是委屈求全的默默承受,为什么还要一再折磨我?
  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要我经历无尽的苦痛?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离开。
  门轻轻的合拢,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接着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我站起来,任由床单滑落在脚边,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尊严,可我不要身体里有他的痕迹。
  我走进淋浴间,把水流开到最大。
  花洒喷出强劲的水柱,我用力的洗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皮肤已经洗到发红,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没有洗净?
  是不是我已经无法变干净?
  早就落入泥沼的我,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早就不再洁净。
  我擦干一面镜子,里面的人,怎会是我?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就是肮脏本身。


  三十二 你不幸福

  从机场出来,我才意识到天气已经这么冷了。
  我一个人提着旅行袋,叫了一部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
  回家么?
  我挂念点点,可我不想见到孙皓志。
  于是,我对司机说:“去锦都酒店。”
  选择锦都是因为它在河东区,离点点的学校比较近,又不在孙皓志的势力范围内,遇到他或是他手下的机会比较少。
  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好……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远处的五色灯光连成朦胧一片。
  这样看去,也是一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是,在这繁华背后,究竟上演着多少悲欢离合,又有多少躁动不安,谁能知道?
  我们这座城市原本是北方的工业重镇,十几年前过万人的大型国有企业就有二十几家,基本每家每户都能保证安居乐业,富足殷实。
  直到某一年,有人开始失去工作,下岗回家,包括我的父母。
  那时父亲还不到五十,他不甘心在这个年纪就待在家里无所作为,于是,他向厂里买断了几十年的工龄,拿着这笔钱和家里的全部存款,开创他的事业。
  第一年,出乎意料的顺利,亲戚朋友们纷纷投进钱来,规模一下暴增了几倍。
  并没有做生意经验的父亲很快就控制不住形势,赔掉的不仅是我们自己的家当,还有所有人的钱。
  家里的气氛从此变得紧张,争吵,冷战,大打出手,无休无止。
  我不记得究竟持续了多久,总之有一天,母亲收拾了行李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而父亲草草将家里的房子卖掉,对我说:“我去找你妈!”
  可是,他也没有回来。
  外婆接我回去。
  那一年,我十五岁。
  在开始的几年,我有时候还会抱着奢望,也许某一天,他们会牵着手出现在我面前,可是十几年过去,仍是音信全无。
  其实我家的亲戚对我还都不错,没有人难为我一个小姑娘,逼我还钱。
  正因为是这样,当外婆病重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要求他们再帮我。
  我欠他们的已经很多。
  有时候我也会感叹,如果我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如果我的父母都在身边,也许我的命运会完全不同。
  所以叶飞会说,只要我有孩子,就绝不会离婚。
  他是了解我的。
  我不会离开点点,不会让她经历我的过去,无论要我付出什么!
  即便,是要我和孙皓志耗费一生……
  但这一次,我有些动摇。
  孙皓志,不仅是躺在我床上的男人,更是嚣张跋扈的黑帮大哥。
  尽管有时候我利用他对我的容忍,尽管有时候我刻意激怒他,可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伤害我,而我又根本没法反抗……
  说到底,在他面前,我始终是弱势的一方,根本没什么骄傲自尊可言……
  我真的可以和这样的他再过下去么?
  一辈子还有那么长,我改变不了他,也改变不了自己,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怎样继续?
  我让前台小姐帮我开一个标间,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自己很可耻。
  这么多年了,我竟然就这样心安理得的花着孙皓志的钱,依靠在他身边。
  我不爱他,可是我跟他结婚。
  婚后,我又没办法像一个“妻子”一样服从他的意志。
  这根本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而我却始终没有决心终止这一切,如果我早一点下定决心离开他,也许点点根本都不会记得她有个黑社会的父亲。
  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吧,孙皓志的身份怎么可能一直瞒下去?
  我们这样不正常的关系,真的能给点点幸福么?
  我颓然倒下。
  酒店的大床上有淡淡的消毒剂味道,天花板上画着简洁的几何图形,一切都是陌生冰冷。
  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仍然没有一个“家”么?
  这几年,我一直在维护的地方,其实从来不属于我吧……
  为什么,我会这么笨?
  是时候离开他了么?
  可是,我能带走点点么?
  他会放过我么?
  如果我带点点离开这个城市,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真的不可以么?
  我账户上还有一些钱,足够我和点点生活一段时间,甚至我可以再开一家小店,这一次我会努力经营,养活我们两个是没问题的。
  但是,点点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如果我把她从孙皓志身边偷走,她可能会自己和孙皓志联络。
  我要怎么才能让她听话和孙皓志断绝关系呢?
  难道要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坏人?
  不,不能这样。
  她会被吓坏的。
  寻求法律呢?
  那更不可能,他有的是钱,有的是门路,点点是不可能判给我的。
  唉!
  到底要怎么办呢?
  我掩住脸,看不清的未来,让我绝望。
  尽管睡得很不安稳,我还是在清晨起来,挑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能挡住半张脸,再戴上墨镜,确信自己应该不会被认出后,才匆匆赶出门。
  到阳光小学的时候,时间还很早,学校的大门还没打开。
  我躲在门口的大树旁,希望能在点点上学的时候见她一面。
  不知道今天来送点点的会是谁,千万不要是孙皓志。
  点点这么多天没见到我,肯定想我了。
  但愿孙皓志没有乱说话。
  来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见到点点。
  我看看时间已经快要迟到,这时孙皓志的车才在路的尽头出现,一眨眼,已经开到近前。
  点点没精打采的从车里下来,提着书包走进去。
  一直等到点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孙皓志的车才缓缓启动。我忙往暗处又躲了躲,他应该没看见我。
  等到孙皓志的车开远了,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点点。
  上课的铃声响起,保安关门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口的我,便问:“你是学生家长么?有什么事?”
  我终于还是决定放弃,不要打扰她上课了。
  即便叫她出来,也不能这样带她走,万一她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点点的样子好像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因为想妈妈了?
  我心里很自责,决定生下她的时候,我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给她幸福的,可是现在,我竟然做不到。
  人这一辈子,真的不能轻易做许诺。
  我一个人慢慢的踱回了酒店,除了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
  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门卡不知被我塞到哪儿。
  我低着头在包里翻找的时候,电梯门在我身后“叮”的一声打开。
  脚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面,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道影子落在我的脚下。
  我回头去看,是叶飞。
  他朝我笑笑说:“我想你现在有时间。”
  我开了门让他进去,回手关上门。
  叶飞已经走到窗前,把里面那层纱帘拉上。
  我困惑的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脸色竟然有些紧张。
  这是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情。
  我感到他有事要和我说,便在床边坐下来,先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叶飞坐到沙发上,和我面对面。
  这时我才看到他淡淡的黑眼圈,有点憔悴的样子。
  叶飞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我一直跟着你回来的。”
  我并不觉得意外,其实他在海边出现的那天我就隐约猜到,叶飞是在跟着我和点点,但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这样也好,有什么话说清楚,我才能和他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
  我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叶飞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跟着我,反倒问起我来:“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我垂下眼睛,含糊地回答:“这是我的事。”
  叶飞苦笑:“确实是你的事。现在我也没有什么身份去管你的事……”
  他的语调很失落,可我还是咬了牙说:“是,你不该管我的事。”
  叶飞叹气:“我连关心你都不行了么?作一个普通朋友都不行么?”
  我摇头:“叶飞,我们不能做‘朋友’!”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他能保证自己在朋友的界限内么?
  反正我是不能。
  可是叶飞却误会了我的意思,他皱了眉问:“因为孙皓志威胁你么?”
  我不想让叶飞搅进我和孙皓志之间,便立即回答:“没有,不关他的事。”
  也许我回答的太快,叶飞根本没有相信。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紧到关节发白,可仍然努力克制着声音:“小西,我以前不来找你,是因为我以为孙皓志是个男人,不会亏待你。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幸福!你别骗我了。”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墙上的镜子,那里面的人,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真的很憔悴。
  看到这样的我,他当然会心疼,就像我看见他受苦也会心疼一样。
  我一时无语,抬起手按住额头。
  一直盯着我的叶飞忽然扯过我的手腕,拉起我的袖子,我手臂上还未褪却的瘀青立即暴露出来。
  “这是什么!他还打你么?”叶飞的眉头拧起来,怒气冲冲的质问。
  我忙缩回手,把袖子放下来,连连否认:“不是,真的不是!”
  “那是什么?你别说是摔倒碰伤的。这根本是被人打的!”
  其实孙皓志从没有打过我,他最多是在怒极的时候拉扯我几下,可我的体质敏感,很容易就会留下青紫。
  我早就习惯,也不会痛,甚至这一次我都没有注意到。
  可对于向来舍不得我吃一点苦的叶飞来说,这也是不可饶恕的。
  何况,那天的事也太屈辱,我实在无法开口向叶飞解释这瘀青的来历。
  于是,叶飞真的以为是孙皓志对我动手,他重重捶了一下沙发,恨恨地说:“都是我太傻!我怎么会相信孙皓志对你好?我应该早一点来找你的!”
  我不能让他再误会下去,只好竭力替孙皓志辩解:“叶飞,你误会了,孙皓志对我其实还是不错的。真的!”
  叶飞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住在这儿?为什么三天前孙皓志带着点点离开,把你一个人丢下?为什么你连去看点点都不行?”


  三十三 你自找的

  叶飞问:“你为什么住在这儿?为什么三天前孙皓志带着点点离开,把你一个人丢下?为什么你连去看点点都不行?”
  我飞快的向叶飞看了一眼,他了解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这让我有点不安。
  尽管他是叶飞,可是我那糟糕的生活被暴露在他面前,这毕竟让我难堪。
  而且,他在跟踪我——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如果被孙皓志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皱眉说:“叶飞,你不应该跟着我,你这样是不对的……”
  叶飞打断我:“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不尊重。可是我没办法,你永远都装没事,如果我不跟着你,怎么知道你的真实处境?”
  他顿了一下,郑重的对我讲:“如果你真的幸福,哪怕是日子还过得去,我也绝不会打扰你,可是你现在这样,我不能让你再这样过下去了,你必须要离开他!”
  的确我在考虑离开孙皓志,可我不想把叶飞卷进来。
  “叶飞,你别这样,不可能的。”
  叶飞却说:“为什么不可能?听我说,我会帮你离开孙皓志的,你不要怕,我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叶飞了,现在我完全可以保护你,还有点点!”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目光那么自信,他是有准备的,不然他不会轻易开口说出这种话。
  我知道叶飞已经不再是完全没有背景的少年,可孙皓志更不是当年的小混混,他现在的势力究竟有多大,连我都搞不清楚。
  何况要从他身边带走点点,谈何容易?
  叶飞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牺牲,我不能让他再冒险。
  最好的办法,就是全盘否认。
  即便我的演技很差,我也要努力演出。
  我下定决心向他微笑:“叶飞,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孙皓志之间确实有一些问题,可你要知道,天下哪有夫妻不吵架的。我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想分开冷静一下。问题总会解决的,你不要担心好么?”
  叶飞完全没有相信我的话,摇着头说:“你还在骗我。小西,我太了解你了。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说谎?”
  我脸上僵了一下,竭力又恢复笑容:“我为什么要骗你呢?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叶飞似乎再也忍耐不住,终于站起来,一口气说着:“那好吧,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因为你从来都是一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以前你为了外婆的病,到你根本应付不来的地方工作。为了不拖累我,你三番两次和我分手。现在,你留在孙皓志身边,是为了点点,对不对?你想让她有个健全的家庭。你还为了我,对不对?你怕孙皓志会对我做出不利的事情。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傻?”
  他扶住我的肩膀,盯着我说:“小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委屈求全,只会让我更痛苦。一想到你日日夜夜对着一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人,我的心就疼的要命!我再也不能看着你这样受苦,我要你跟我走,回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太炙热,简直要把我融化。
  可我能说什么?
  我已经是成年人,再不能只凭感情做事,犯过一次的错误,我绝不会犯第二次。
  由感动而冲动,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我太清楚。
  于是,我轻轻推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目光。
  我到底还是不能盯着他的眼说出自如的谎话:“叶飞,你错了。我以前是很爱你,可是那不代表我不会变。我和孙皓志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不然,我当年怎么会嫁给他?我们只是性格有些不合,可我们毕竟有孩子,你看点点那么可爱,足可以弥补我们婚姻里的缺憾。”
  我的态度终于把叶飞逼急了,他开始在房间里不停的走来走去。
  叶飞从没在我面前表现得这么激动,他这样真让我难受,我也不想骗他,可是不这样说,我怎么能让叶飞死心呢?
  我宁愿他恨我,宁愿他认为我变了,也不要他惹上孙皓志送掉性命。
  叶飞最后停在我面前,一字一句的说:“小西,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只好深呼吸,抬起头看着他。
  叶飞盯住我,非常认真:“这话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因为我相信你,你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可是今天,我希望你坦白的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嫁给孙皓志?别说是在从我进看守所到宣判前的那四个月里你就爱上他了,我不会相信。”
  我开始心慌。
  我最不想让叶飞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嫁给孙皓志的确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却也是当时唯一的选择。
  我付出了代价,也换取了我所要,作为一个交易它是公平的。
  只是,这一切对于叶飞却太过残酷,我不能让他知道事实。
  可我又怎么能说我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就移情孙皓志。
  就算是谎话,我也说不出口。
  于是,我拙劣的回避他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不重要,总之我已经是孙皓志的妻子,这就是事实。”
  叶飞炯炯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我设下的屏障,一直看到我的心里。
  我拼命抑制自己要躲闪的念头,张大眼睛和他对视,直到叶飞开口说:“小西,你在说谎,看透你太容易了。我不会猜错,能让你嫁给孙皓志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点点!告诉我,当年你嫁给他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怀孕了?点点是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不是走投无路了,才答应嫁给他的?”
  “啊!”我倒吸了一口气,他果然是这样想的。
  我脑中急速闪过在海边那天他对点点的态度,原来他那时已经在怀疑。
  这太疯狂了!
  我立即连连摇头说:“叶飞,你错了!没有这种事。点点是孙皓志的女儿。”
  可此时的叶飞完全听不进去,即便我坚决否认,他仍然认为我是在骗他,甚至,我越是否认,他就越是坚信自己的想法。
  “点点怎么可能是孙皓志的女儿?她那么聪明,那么可爱,哪一点像他了?我再问你,点点的出生日期是一月二十日,你和孙皓志九月才结婚,怎么可能这么快?如果点点是我的孩子,那一切就合理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四月进看守所,点点一定是在那之前有的对不对?”
  “你……你记错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叶飞的理论听上去无懈可击,可他这样推理下去,只会把事情推到死角。
  我站起来,再也顾不上他的感受,直截了当的对他说:“叶飞,你听清楚。点点就是孙皓志的女儿。我嫁给孙皓志,是因为我……我贪图安逸,你去坐牢,外婆病故,孙皓志出现在我身边,所以我顺理成章的依靠了他。随便你怎么看我,我就是这样的女人,你忘了我吧!以后我们不要再有什么瓜葛,不要再来找我了,还有点点,我不许你去见她。”
  我一边说,一边往外推叶飞,我宁愿不见他,也不要他陷入危险。
  被我推得倒退了几步的叶飞,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恳求我:“别赶我走,小西。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你怕我会去和孙皓志抢点点,会带给大家危险,对不对?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我们可以逃走,可以求助法律,有很多办法的,相信我……”
  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怎么他还是不明白?
  要怎样才能让他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被孙皓志知道,他肯定会让叶飞彻底消失的……
  我不要这样!
  我要叶飞离开我这个麻烦,我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愿意伤害叶飞。
  “砰”的一声,房门被踢开。
  我还来不及看清,站在我面前的叶飞已经被猛地向后拉开。
  一只黑漆漆的枪瞬间抵住他的额头。
  我尖叫一声扑过去,拉住来人的手臂:“孙皓志,你放开他!”
  孙皓志根本不看向我,眼睛死死盯住叶飞,恶狠狠地说道:“叶飞,是你自找的!”
  叶飞的嘴角竟然弯起来,蔑视的看着孙皓志说:“孙皓志,你越活越回去了。十几年前你还敢跟我单挑,现在你只会用枪指着人了。你干脆派几个手下来干掉我,岂不是更干净?”
  孙皓志把枪口慢慢向下移动半分,对准了叶飞的眉心:“你以为激将法能对付我么?别那么天真。我告诉你,我不用任何人帮忙,现在就可以结果你,然后一样能带着我的女人大摇大摆的离开。把你那些话都省省,留着下去说吧!”
  叶飞仍然冷笑着说:“好啊,你动手吧。”
  他的语气好像孙皓志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不了解孙皓志!
  孙皓志绝对是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开枪的……
  我必须要阻止他!
  可我不敢去推搡孙皓志,万一枪支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
  我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一扫,落在了挡着薄纱窗帘的窗子上。
  只两步而已,我猛地奔过去,推开窗,一脚迈了出去。


  三十四 跟我回家

  “小西!”
  “小西!”
  两个声音在我的身后同时响起,接着一只大手扯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拉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就为了他?”孙皓志两手捏住我的肩膀,大力摇晃。
  我还来不及说话,叶飞已经从后面扑过来:“你放开她!”
  猝不及防的孙皓志被叶飞撞开,两人重重的摔在玻璃茶几上。
  茶几彻底碎掉,碎玻璃立时四处飞溅。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不知什么东西恰好砸在我的脚上。
  我低头一看,是孙皓志的枪。
  孙皓志被撞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被叶飞抓住衣领。
  叶飞拉开架势,照着孙皓志的脸上就是一记重拳,紧接着又是一拳。
  我见过叶飞打架,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下这样的狠手。
  我有些害怕起来。
  叶飞是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每一拳下去都饱含着浓浓恨意。
  他是要和孙皓志拼命!
  孙皓志的鼻子已经在流血,我下意识的开口阻止:“别……”
  可我的声音梗在喉咙,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
  叶飞的拳又一次向下狠狠挥去,就在那一瞬间,孙皓志的视线忽然向我扫了过来。
  我分明看见,他沾满血迹的嘴角,竟有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下一秒,形势整个逆转。
  孙皓志挡开叶飞的拳,转眼就将叶飞掀翻。
  叶飞向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孙皓志已经抬起腿,对着叶飞当胸就是一脚。
  我心里一紧,不忍心看。
  只听到“咣”的一声,向后倒下的叶飞,撞翻了一把椅子。
  孙皓志上前,抬脚一顿猛踢。
  叶飞挨了几下,忽然摸到手边的椅子,立刻抓在手上开始反击。
  他把椅子抡起来,孙皓志后退一步闪开。
  叶飞猛地将椅子朝孙皓志砸过去。
  我“啊”得叫了出来。
  可我的叫声被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掩盖。
  只是一瞬间,孙皓志已经利落的飞起一脚把椅子踢开。
  椅子砸在对面墙的镜子上,整面镜子哗啦一声碎掉。
  满地的碎片里,两个人打斗的身影变成无数个……
  我再也忍无可忍,尖叫起来:“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听到我的声音,叶飞先停了下来,结果是挨到了最后一拳,一头栽倒。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扶着柜子站起来。
  孙皓志也不再动手,用袖口抹了下鼻子。
  房间里静下来,我只感觉全部血液冲到头顶,不知该怎样化解眼前的危机。
  这时,一个胆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要不要报警?”
  是个打扫客房的小姑娘,正抱着一打床单红着脸在门口问。
  我摆摆手,告诉她不要。
  她探头看了看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我们几个,却被孙皓志凶狠的目光吓得转身就逃。
  我狠狠瞪了孙皓志一眼,觉得自己很威风么?
  吓唬小女生算什么本事?
  孙皓志上前一步,抓了我的胳膊,连拉带拽的往外走:“跟我回家!”
  我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又被另一个力量拉住。
  “小西,不要跟他走。”叶飞说。
  我被他们一前一后的拖着,门口已经开始聚集了一些客人和服务员,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很快有七八个保安跑上来,其中一个在见了孙皓志后明显的往后退了一步,他拉住其他的保安窃窃私语。
  本应来拉架的,竟然变成了看热闹。
  我顿时觉得丢脸极了,这些人统统指望不上。
  我心里明白,必须要立刻做出选择,否则势态只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好,孙皓志,我跟你回去。你先放开我!”
  孙皓志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手。
  我又回头对叶飞说:“叶飞,你也放开我。”
  叶飞用力的握了一下我的手,才缓缓放开。
  他眼里全是焦灼无奈,看得我一阵心疼。
  可我不得不对他说:“我刚才说的很清楚了。照我说的做。就在这儿再见吧!”
  叶飞摇摇头。
  可我没有再给他机会说话,转身拿起风衣和手袋就走了出来。
  孙皓志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伸手要扶我。
  我瞟了他一眼,低声说:“别碰我!”
  面前的人群纷纷退开,我面无表情的从他们前面经过。
  这烂摊子随便让谁去收拾吧!
  孙皓志的车大剌剌地停在酒店门口,怎么没人质疑他停车的位置,这样不是把别人都挡住了么?
  我看着这车就不顺眼,抬脚就要踢。
  孙皓志在后面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扯得后退两步。
  接着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去。
  一路上,我都紧闭着眼睛,揉着快要爆炸的头。
  真是烦死了!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知道我在哪儿?
  是不是我根本没有一点自由?
  两个人都当我是什么?
  只有我还像个白痴一样躲起来,计划什么要带点点逃走,根本毫无机会!
  乱糟糟,说不清,一团混乱,各种情绪郁结在心里,只想发脾气。
  我睁开眼,要质问孙皓志。
  “你……”我没有说完。
  他只用一手开车,另一只手垂下来滴着血。
  我把后面几个字吞进去,我不想和一个受了伤又在开车的人吵架。
  孙皓志挑了眉,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情真的恨得我牙痒!
  干嘛?
  觉得自己很酷,很拽么?
  我扭过头不看他。
  孙皓志只用单手,却把车子开得飞快,活脱脱的亡命之徒!
  转眼到家,他一打开车锁,我立刻钻出来,往大门走。
  门是锁着的,我按门铃,没人开。
  孙皓志从后面走过来,用钥匙开了门。
  “阿姨今天请假。”他说。
  他扶着门等我进去,我咬咬牙从他身边擦过,踢掉鞋子就往楼上走。
  孙皓志很识相地没有跟上来,可我还是将卧室的房门锁上。
  一头扑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动。
  我累极了。
  可是,这里还是我的家么?
  我矛盾的内心里,一面在抗拒,一面又觉得累极,不想再挣扎。
  我和命运斗争了这么久,哪一次我赢过?
  我坚持的,最后都失去!
  我拒绝的,最后都找上我!
  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头脑里几个自我同时在说话,我闭上眼睛,全是一幕幕一桩桩的往事,和着血,混着泪,让我眩晕,令我狂乱。
  我理不清头绪,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平静下来。
  头太疼。
  我想起床头柜里是有药的,便挪过去伸手向抽屉里摸索。
  小药盒里面是空的。
  我只好爬起来,到楼下的储物间去找备用药箱。
  刚下楼,就看见孙皓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给自己的右手包扎。
  血还没干,落在驼色的地毯上格外刺眼。
  我走过去,心里恨的很,又说不清到底是气他哪一点——不该打叶飞?不该跟踪我?不该把血滴在地毯上?
  不,不是这些。
  我气的是他那控制我侮辱我,又或者,我根本生气他的存在!
  孙皓志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忽然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他正在用镊子拔一块碎玻璃,因失了准头,这会儿又涌出更多的血。
  我不算是怕血的人,可皮肉被割裂的样子还是让我有太多不舒服的联想,好像自己也疼起来。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咬着牙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镊子,在消毒棉球上擦了擦,拉过他的手掌。
  伤口比我想象的深,一块碎玻璃斜斜的□掌心,只露出一个小角,两边的肉被他笨手笨脚地戳到血肉模糊。
  “活该!”我一边在心里说,一边夹住碎玻璃用力往外一拔。
  他的手缩了一下,却没吭声,还在装硬汉么?
  真讨厌!
  我不理他什么反应,快手快脚地撒了点云南白药在上面,又剪了快纱布草草包扎起来。
  孙皓志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在我拿了自己的药站起身的时候,却忽然问:“你怎么了?”
  我捏着额头,握紧那瓶药,去厨房间倒了一杯水。
  他晃悠悠的跟着我,在我吃药的时候,从我手里拿了药瓶看。
  “头疼?很久了吧?看过医生了么?”这假惺惺的做什么?
  我没力气跟他吵架,转身上楼。
  吃了药,我渐渐放松下来,终于入睡。
  梦里,我回到年幼的时候,只有点点那么大,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无忧无虑,那么幸福……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极度的疲倦后,身体重的像是被压住,几次快要醒来,还是睁不开眼,最后还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点点的声音逐渐清晰:“妈妈,妈妈,我回来了!我能进来么?”
  我这才想起,刚才睡前把门锁上了。
  我爬起来,理了理头发,一打开门,点点就朝我扑上来。
  “妈妈!”她一连串叫着:“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爸爸说你有事情要留在南方,不能回来。我问他拿电话号码,他都不告诉我!爸爸最坏了!”
  点点的口气很怨愤,像个小弃妇。
  我搂着她笑:“是啊,爸爸最坏了!以后点点跟妈妈一起过,我们不理他。”


  第三十五章

  门口传来两声干咳,孙皓志靠在门上说:“点点,你真的不理爸爸了么?”
  点点转过去,嘟起小嘴,谄媚地眨眨眼说:“人家只是随便说说嘛!”
  她凑上去把孙皓志拉进房间,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在我的手上:“好了!好了!我知道是你们吵架了对不对?快点和好吧!以后别让我担心啦!”
  她的口气好像我和孙皓志才是不懂事的小孩,真拿她没办法,让我怎么舍得拒绝她。
  可我又怎么能脱口说出“好吧”这两个字?
  一时间我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皓志也楞住,过了一会儿才握了握我的手,郑重的说:“对不起!”
  他居然当着点点的面向我道歉,就算我再不开心,也不能在孩子面前任性。
  无法,我只有点了一下头。
  点点多机灵,一下就看出我还不是真心谅解,竟然捂了嘴偷笑:“妈妈小气鬼,爸爸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
  与其说是原谅孙皓志,还不如说被点点逗乐。
  我笑出声来,捉了她呵痒:“好啊你这个小家伙,敢嘲笑妈妈啦!”
  她笑着逃开,绕着床跑,被我一把搂住。
  余光中,我仿佛看见孙皓志苦笑了下,摇着头离开房间。
  我们心里都清楚,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
  我搂着点点问:“点点,妈妈不在的这几天你过的好么?回学校上课还跟得上么?”
  点点笑笑说:“嗯,跟得上。罗老师有特别给我补课。”
  “是吗!那要谢谢罗老师了。”我把点点的头发放开来,重新梳个发辫,一边试探着问她:“那你这么多天没去上学,同学们有没有问你去哪儿了啊?”
  点点想了一会儿才说:“嗯,好像也没人来问我。”
  我继续问她:“那你和上次那个小朋友和好了么?”
  点点的嘴巴撅起来,不出声。
  我摸着她光滑的发梢说:“怎么了?还在闹脾气啊?”
  “我没有闹脾气。是他自己躲着我的。”点点气鼓鼓的说。
  “那怎么办呢?你有没有主动点跟他说话呢?”我还是希望点点能跟同学好好相处。
  点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
  这孩子脾气倔起来也很难说服的,我只好放弃,哄着她说:“那好吧。不过,以后不要再和别的同学发生不愉快了。”
  点点说:“不会啦!回学校第一天是爸爸送我进教室的,现在都没人敢惹我!”
  这个孙皓志!
  真是被他气死了!
  跑到学校里去吓唬小孩么?
  我不在家的话,真不知道他要把点点教成什么样!
  点点却很兴奋的说个不停:“妈妈,你没见到,爸爸那天可酷了!直接把车开进学校里,那些女老师都看呆了……”
  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不对,忙捂了嘴偷偷看我。
  我拉她的小辫子:“学校大门是可以随便开车进去吗?以后不许乱来了!”
  点点“哦”了一声,转过来搂着我说:“那以后还是妈妈来送我吧!”
  我拍着她的背说:“好!妈妈送你。”
  这个晚上,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锁上门,也觉得没有安全感。
  时针一圈圈的转着,我还在瞪着眼看天花板,翻来覆去的想着这阵子的事情。
  随着叶飞的出现,我和孙皓志的关系急转直下,点点在学校被欺负,现在叶飞又……
  一切都是焦头烂额。
  白天的场面又浮现在我眼前,想想真是后怕。
  如果孙皓志当时真的开了枪……
  对叶飞的嫉妒已经快要把他逼疯了吧,只是看见我和叶飞独处一室,已经能让他动杀人的念头,如果叶飞的话被他听去,或者我真的带点点逃走,他绝对会毁掉所有人,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唉!
  也许我也快要疯了!
  这么多年的压抑,对过去的怀念,对现实的不满,终于还是在见到叶飞的时候爆发出来。
  我以为我在苦苦忍耐,我以为我很冷静,其实我早就失去了理智。
  现在的我,根本没法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只有一件事,我知道必须说清楚。
  终于,我披上件衣服下楼去,我要和孙皓志谈谈。
  已经很晚了,孙皓志还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的按着遥控器。
  电视频道无声的变换着,映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默默把电视机关掉。
  我开门见山的说道:“今天我跟你回来,不代表没事了。但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我稍稍停顿,平静了下情绪,又接着说:“我只说以后的事……如果你也想给点点一个正常的成长空间,希望你能听一下我的想法。”
  我把话说的很克制,孙皓志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你说吧。”
  我深呼吸,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话说完:“一,点点读完这个学期后,我要给她转学。二,以后你不要再去接送点点,三,让你那些朋友尽量不要在点点学校或家里露面。”
  孙皓志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他应该明白我的用意,但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着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然后“嚓”的一声点亮打火机,在重重的吸了一口烟之后,他才说:“好,我答应你。”
  我没料到他这么痛快的同意,反倒楞了一下。
  他不是一向坚持自己不会给点点带来什么坏影响的么?
  怎么今天会这样配合?
  我搞不清他的意图,不过既然他同意了,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
  于是,我站起来:“那就这样决定了。明天开始还是我来接送点点。”
  在我转身的时候,孙皓志忽然问:“那我们的事呢?”
  我说:“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孙皓志走到我身后,低沉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小西,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错了。我保证不会再伤害你……”
  我愣住。
  这是孙皓志么?
  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突然间,我的鼻子有点酸,心里的委屈似乎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我还是生生忍住,不想再哭。
  太多太多事了,并不是哭出来就能解决。
  我没说话,径直往楼上走去。
  孙皓志却又跟上来,无奈的唤我:“小西!”
  我停下来,等他开口。
  孙皓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和叶飞……”
  我不禁叹气,他果然还是过不了这关。
  好吧,索性今天也说清楚,我再也不要无休无止的在同一个问题上来回拉扯。
  于是,我慢慢的对他说:“孙皓志,既然你有派人跟踪我,应该知道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如果你一定要听我亲口证实才能安心,今天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和叶飞,没有做过什么。今天你也听到,我们不会再见面,永远不会了。”
  我再一次转回身走开。
  这一次孙皓志没有跟上来,直到我走到楼梯转弯处,才依稀听见他问:“你恨我么?”
  恨?
  我恨的太多。
  我恨我自己,恨无情的命运,恨残酷的现实,恨我不能爱自己爱的人,恨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恨这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的婚姻……
  如果让我再活一次,我甚至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我宁愿没有感情。
  乱成一团,我处理不来。
  能不能给我个空间,让我自己待着?
  这样,总不会再有人受伤了吧……
  我没有停留,走回房间,关上门,又吃下一颗头痛药,才渐渐睡去。
  日子又回到和从前一样,每天早上我送点点去上学,下午再接她回来。
  花店还在经营,不过我另外雇了一个小工,把大部分事情交给兰兰做,只偶尔去理理账。
  无聊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开始习惯了发呆,每有一点回忆要露头的迹象,都被我狠狠压住。
  我再也折腾不起了,现在我才知道,能维持这样的一潭死水,竟然也是一种幸运。
  孙皓志如约不再去接送点点,在开始的几天,他还能很早回家,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已经尽量对他客气随和,可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每次我避开他注视的目光,都几乎能感到房间里的温度直线下跌。
  为了避免尴尬,我尽量不和他单独出现在一个空间里。
  于是,他又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忙起来,渐渐不能回家吃饭。
  我并不觉得怎样,可点点会有些失望,好在孙皓志总是尽量在点点睡前赶回来,看着她入睡才下楼。
  我们这个“家”,也算是勉强维持了下来。
  一转眼,已经快到元旦。
  这是一个百年不遇的寒冬,我忽然有些担心刘燕,他们住的那个小区供暖肯定不好。
  打了几次她的手机,她都没有接听。
  想想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看过她,自己的生活惨不忍睹的时候,我总是不太想见人。
  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也该去看看他们了。
  于是这一天,我挑了些她应该用得着的东西,送去她家里。


  第三十六章

  我一个提着几个大袋子,爬上刘燕家住的六楼,按下门铃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喘。
  门里面响起一阵婴儿啼哭声,随后是不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混乱声,接着我听见刘燕扯了嗓子在问:“谁啊?”
  我笑了笑,在门外回答:“燕儿,开门,是我。”
  一阵脚步声后,大门忽地打开。
  “呀,小西姐,你,你来啦!”不知为何,她脸上有点为难的神色。
  “怎么?不欢迎啊?”我没多想,估计是家里正被孩子闹得人仰马翻,不好意思让我进去。
  刘燕忙往里让我,连连说:“没有没有,哪能啊?”
  她把脚下的棉拖鞋脱下来,放在我跟前,自己换了另外一双:“小西姐,你穿我的,这双暖和。”
  我没客气,把东西递给她,换了拖鞋进屋。
  才多久没见,这孩子已经又长大很多,正在床上蹬着胖胖的小腿,哇哇大哭。
  我在暖气片上暖了下手就过去抱他,呵,真重!
  我问刘燕:“暖气不太热啊,孩子在家太冷了吧?”
  刘燕端了杯热茶给我,我摇摇头,让她先放到一边。
  她在床边坐下来说:“白天暖气差点,晚上还好。我们这房间还好,顶楼太阳好,朝阳的房间都不冷。一楼的都没法住了!”
  我还是觉得温度低,孩子的小手都是凉的。
  “那装空调吧,阴天的话就开空调。别把孩子冻坏了!”
  刘燕笑说:“不用。开空调不舒服,要是冷了,我就用电暖气,冻不着我儿子。”
  我点点头:“也是,我又瞎操心了。”
  抱在手上的婴儿已经不哭了,这会儿开始扯我的头发,又直往我胸口拱。
  我笑道:“还给你吧,你儿子饿了。”
  刘燕接过孩子,笑骂道:“这点出息,睡醒了就要吃。”
  我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打量着房间里是有些乱,就动手帮她收拾。
  正在喂奶的刘燕忙阻止我:“小西姐,不用你。一会儿又乱了,收拾也没用。”
  我问她:“你婆婆回去了?”
  刘燕“唉”的叹了一口气:“不提了。”
  我就大概猜到,转而问她:“虎子最近怎么样,在海波那边还行么?”
  “啊……挺好的。嗯,挺好。”她连着说了两遍,倒让我有些怀疑,不会又闯了什么祸吧。
  这阵子我也没见过海波,还真不知道虎子在那边做的好不好。
  我追问刘燕:“说实话,到底怎么样?”
  刘燕立刻回答:“好!真的好!海波哥对虎子特别好,跟自己家兄弟一样!真的!”
  她一副赌咒发誓的样子,倒把我逗笑。
  “那就好。”
  刘燕也笑了几声,低下头哄孩子睡觉。
  隔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西姐,你最近还好吧?”
  我有些错愕,难道我看上去不太好?有那么明显?
  可我只敷衍着回答:“我还是老样子。”
  刘燕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太了解她,不说话就是有心事。
  是不方便告诉我的事么?为什么我觉得她是在为我担心呢?
  我忽然想到,是不是和叶飞有关……
  “燕儿,最近叶飞有找过你么?”我直接问她。
  刘燕抬起头,掩了嘴看看我。
  我重复一次,用肯定的语气:“叶飞来找过你。”
  刘燕见瞒不下去,只好说:“叶飞哥……他是来找过我啦。”
  “哦。”我忽然不想知道他们说过些什么,无所谓了,反正都一刀两断了。
  刘燕却以为我在不高兴,急急的解释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叶飞哥只是来问点点的事……”
  “他问了什么?”我皱起眉。
  “他问我记不记得点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还有……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
  刘燕又看了看我的表情,才吞吞吐吐的说:“我……就实话实说了呗。你坐月子的时候我不是去看过你么,那是一月底的事。你结婚的时候是九月……应该是已经怀孕了吧……”
  我明白了,叶飞是来跟刘燕确认过的。
  他知道点点的生日,应该是上次在医院我不小心说露嘴,这一点我后来想到了。
  之后他又跑来问过刘燕,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唉!这能怪谁呢?
  我和谁都没说过这件事,可是所有人有自己的猜想。
  可惜的是,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算了,说了就说了吧。我和叶飞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他再来找你问任何跟我相关的事情,你都不要告诉他。”
  刘燕忙点头答应:“是!我知道了。对不起啊,小西姐,老是给你添麻烦。你一直对我们这么好……”
  我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别提那些了。”
  刘燕把剩下的话吞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那,你和孙哥最近的关系怎么样啊?”
  “我们,就还是老样子……”我不想提,一律以这样的答案应付。
  刘燕看得出我的态度,知道我不想说,便“哦”了一声,不再问。
  我又逗孩子玩了一会儿,直到孩子又睡了,我看看表,也差不多该走了。
  “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千万别瞒我,我和你亲姐姐是一样的……”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刘燕。
  这本是很正常的几句话,刘燕的眼圈却立即红了,拉住我的胳膊说:“小西姐,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准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刘燕让我坐下,忽然给我行了个礼。
  “小西姐,我错了。我有事瞒着你。我们家虎子又闯祸了,孙哥不让我们告诉你。可是,这次事情太大,我实在不能不说。”
  什么事情?和孙皓志也有关系?
  我压着情绪,让她继续说下去:“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刘燕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决心,终于说了出来。
  “我和虎子请你吃饭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打车正好遇见上次打虎子的一个司机。当时虎子也喝多了,又和人家打了一架。那个人打不过虎子,威胁说要找道上的人报复,虎子真是喝多了,跟人家叫板,说你有种来找我,我就在外贸大厦等你……”
  “第二天我们都忘了,没想到虎子一早去上班,就被一堆人给堵在店里了。海波哥当时不在。结果店被砸的挺厉害,店里的人也有受伤的。”
  “海波哥对我们那么好,可我们连累得人家连店都被砸了。虎子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心里过不去。有人说认识来砸店那帮人,是李勇手底下的。”
  “当天下午,虎子就自己拎着刀去找人家算账了……”
  “他一个人,哪儿是人家的对手!去了就被人给擒住了,后来孙哥带了人去找李勇谈条件……”
  “孙哥不让我跟你说,所以我们一直都没告诉你。但是那天真的多亏孙哥了,要是没有他,虎子那条小命当天也就没了。”
  “其实李勇本来就有野心,一直在找茬跟孙哥起冲突,所以那天的条件开得离谱,孙哥手底下的人一听就不干了,当场两伙儿人就打起来了……”
  刘燕絮絮叨叨的讲着当时的过程,可我的思绪已经迅速回到那一天。
  孙皓志没有去接点点放学……
  和尚跟海涛把点点送回家,一直在家里守到深夜……
  孙皓志回家的时候身上有血迹……
  那天,我还对他发脾气!
  可他是在帮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压住,沉沉的,很难受……
  刘燕的声音停下来,担心的看了看我。
  “我没事,你继续说。”
  她“哦”了一声,接着说道:“那天晚上李勇没占到什么便宜,一直怀恨在心。后来我们听人说,他们两伙儿那段时间打得很厉害,可能你没看新闻,市里好多起案子,都是跟他们有关。”
  那段时间我确实没看过新闻,我在生病,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之后就遇到了叶飞,然后我和点点就被孙皓志送走了。
  “说来说去还是我和虎子连累你们了,孙哥那么好的人……他怕你担心,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向你保密。”
  “现在应该没事了,听说李勇已经被孙哥赶出市区了。可是,我和虎子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和你说呢?现在是孙哥好好的,如果,我是说万一,有点什么闪失,我和虎子怎么……怎么对得起你和点点啊?”
  刘燕抽抽哒哒的哭起来,一旁的孩子动了动,差点被吵醒。
  我按了下她的胳膊,让她别哭了。
  “你也说了,李勇本来就有心和他斗,就算没有你和虎子的事,他们也早晚会起冲突的。不干你的事,别瞎想了。你和虎子都没事就好,以后真的要凡事忍一口气,退一步,想想自己还有孩子呢!”
  刘燕点了点头,答应着说:“我已经和虎子说明白了,他以后要是再有一次打架,我就带着孩子走,不要他了。”
  这话熟悉的刺耳!
  唉!
  孙皓志,孙皓志……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三十七 绑架(一)

  去接点点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刘燕告诉我的事,回忆孙皓志这段时间的举动。
  那些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那些他没有说的很清楚的事。
  是因为太凶险吧,所以他才会让我和点点离开,躲到别的城市去。
  可我那时都在和他闹脾气。
  其实,他所经历的危险,我从来都是知道的。
  可是有时候,我不想说,不想问,甚至不愿面对。
  表面上倔强坚强的我,内心很脆弱。
  我的生命永远是在失去,我所拥有过的一切都像是肥皂泡,轻轻一捏,便会破碎。
  的确,我和孙皓志之间存在诸多问题,但他是点点的父亲,是我们这个“家”的支柱。
  就算我再怎样不想承认,这些年,我是真的在依赖着他。
  我们的日子虽然过的纠结压抑,虽然我一直忘不了叶飞,可是不代表我看着孙皓志出生入死会不担心。
  正因为我会担心,会害怕,所以我才不想知道他的事。
  我很怕某一天他开门出去,再也回不来。
  可他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他活在我无法理解的世界里。
  我不能改变他,便只能用麻木来武装自己。
  我宁愿封闭自己的心,也不愿他走进来。
  我真的没办法再承受一次。
  如果我什么都不要,就什么都不会失去吧……
  我一直是这样想。
  可是,今天,为什么我的心这么乱?
  我竟然很想去看他一眼,一种强烈的不安笼在我的心上,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刘燕不是说,现在已经没事了么?
  我究竟在担心什么?
  那个李勇应该已经逃走了,不会再回来。
  孙皓志的身边又有那么多兄弟,他应该是安全的。
  我努力劝说自己,专心开车。
  到学校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平时很拥堵的校门前,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车。
  老远我就看见点点,正在校门里面向外张望。
  我告诉过她,除非看见来接她的车,不然不许出校门。
  我打了转向灯,往路边靠。
  点点已经看见我,笑着向我挥手。
  她头上戴着顶红色的绒线帽,是我昨天刚买给她的。
  天气实在冷,这顶帽子能把耳朵完全盖住,旁边还有两条长长的辫子,下面是毛茸茸的圆球。
  点点十分喜欢,非要一直戴着,直到孙皓志回来看过了,夸奖她很漂亮,她才肯摘下来。
  我打开车门,等点点过来。
  点点笑嘻嘻的向我跑来,两颗小毛球一跳一跳,可爱极了。
  忽然间,一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男人,猛地冲过来抱起点点就跑。
  他们距离我的车,只有几步而已。
  可他的动作那么快,我完全来不及阻止。
  没有时间犹豫,下一秒我已经疯了一样开着车在后面追他,可一转眼他已经抱着点点钻进小巷。
  车子开不进去,我下了车去追。
  天色那么暗,我只能看见点点红色的帽子,像一团火苗在黑暗中燃烧跳动。
  伸出手我几乎就能抓住她。
  弯弯曲曲的小巷尽头,出现一个急转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儿。
  我追过去,怎么会没有人?
  明明我见到他们转过来的!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开始后退,去推经过的每一扇门。
  一个破旧的木板门,咯吱咯吱的开了。
  我走进去。
  破旧的小院子里满是灰尘。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我刚要后退,突然,一把手枪顶上我的头!
  “你是孙皓志的老婆?”一个平平的声音问。
  我告诉自己不要慌,尽量冷静的回答他:“是。”
  那人说:“你认识我么?”
  他稍稍向前站了一步,让我能够看见他。
  这是一个可怕的男人,并不是说他的相貌丑陋,正相反他的五官清秀,轮廓清晰。
  要不是因脸上泛着青色胡茬显得落魄,他倒算得上是个英俊的男人。
  可是他神经质般盯着我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那双眼睛里,根本全是疯狂和暴戾。
  我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于是我回答:“不认识。”
  “那我告诉你。”他凑过来,贴在我耳边轻声细气的说:“我是李勇。”
  我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他立即大笑起来,露出森森的白牙齿。
  “哈哈哈,你知道我?”
  他用枪指着我的头,围着我转圈:“我也知道你。都说孙皓志在家里把老婆当天仙供着,我看也不怎么样。难道你那个特别厉害?”
  忽然他搂住我的腰,满脸猥亵:“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他的手开始往下伸去,我立刻挣扎着尖叫,完全不顾正顶在我头上的枪。
  打死我好了,我绝对不让他碰我。
  可是,那点点怎么办?
  孙皓志,你在哪儿?!
  木板门“哐”的一声被踢开,和尚冲了进来。
  “放开她!”赤手空拳的和尚看见李勇手上的枪正顶在我头上,一时也不敢上来。
  李勇扬扬下巴,邪邪笑着说:“让我放开她?你做梦呢?好不容易从你们眼皮底下抓到的人,能就这么放了么?”
  和尚警告他:“李勇你放老实点,孙哥马上赶到,你跑不了的。”
  李勇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说:“是吗?那我还等什么?现在就做了她不是更好么?”一边说着,一边把枪口挪到我的太阳穴上。
  笨嘴笨舌的和尚找不到话来回敬,只能重复着说:“李勇,你快点放了她!孙哥已经赶过来了。”
  李勇忽然变脸,对着和尚咆哮:“你他妈的用孙皓志吓唬谁呢?退出去,把门关上。快点!”
  和尚犹豫的看了看我。
  只穿着羊绒衫就跑下车的我,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快点!”李勇又大喊一声。
  终于和尚倒退了出去,把木门关了起来。
  李勇松开手,把门叉上,又把我往院子里的小黑屋里面扯。
  他要干什么?
  我惊恐的往后躲。
  只退了两步,就被他扯住头发,拉了回来。
  “你往哪儿跑?给我进来。”我被他甩进去。
  小房间里一片漆黑。
  一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
  脚下被绊住,是一个软绵绵的身体。
  我反应过来,立刻跪下来摸索:“点点!点点!”
  我摸到她冰冷的小手,忙把她抱起来。
  可她一声不吭。
  “点点!你怎么了?”我摸着她的脸问。
  身后一只打火机“嚓”地点亮,借着火光我才看清点点的小脸,双眼紧紧的闭着。
  “你把她怎么了?”我急了。
  李勇很无辜的摊开手,耸耸肩:“她太不乖了!我让她‘安静’一会儿!”
  他向我挤了下眼睛。
  “你!”我心里顿时燃起熊熊怒火,很想冲上去和他拼了。
  李勇提了提裤管,蹲下来,拿着枪在我眼前晃,皮笑肉不笑的对我说:“你想让这小孩儿活下来么?那你得听话!听我的话!只要你配合我,我会‘好好’对待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那火光里闪烁的,是野兽一般的双眼。
  我没有别的选择。
  李勇一脚踢开房内的另一扇门,原来这里直通小巷的出口。
  我抱着点点,跟在他身边。
  那只枪,就顶在我的腰侧。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转了一个弯,就到了一个破旧的停车场。
  里面停着几辆不起眼的车子,李勇拉着我走到一辆车前面。
  他把我和点点塞进后座,用很粗的绳子把我的双手捆起来。
  连昏迷不醒的点点也没放过。
  李勇看看我:“如果你不老实,就给你也来点迷药。不过,我实在不喜欢没有反应的女人啊!”
  他忽然无声地笑起来,好像这是世上最好笑的事,完全停不下来。
  直到他坐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还在笑。
  这根本是个疯子。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借着夜色,李勇的车轻松从巷口经过。
  我依稀看见,孙皓志的车正从路的另一边出现。
  他没看到我们。
  我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子在茫茫黑夜中飞驰,我分辨不清方向。
  但我肯定这已经早就出了市区,沿路的灯光越来越少,最后连路灯也变得昏暗不清。
  路面也随之变得坑坑洼洼,不时的颠簸让我恶心。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我开口问他。
  李勇在后视镜里斜着眼看我:“去个安全的地方。让你们家孙皓志在市区慢慢找你吧,咱们先去乐乐。”
  我咬着牙不出声。
  他更加乐,歪起的嘴角抽筋似的抖动着。
  点点忽然动了一下,喃喃的叫了一声“妈妈”。
  我叫她:“点点,妈妈在这儿。”
  点点睁开眼,困惑的问我:“妈妈,我们在哪儿啊?”
  我看看四周,车子开到哪了,我完全认不出。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这样回答。
  点点的小脸皱起来:“爸爸在哪儿?我想回家。”
  我心疼的无法言语。
  正在前面开车的李勇,忽然扭过头来,对着点点一字一句的说:“想见你爸爸么?好啊……下辈子吧!哈哈哈哈哈!”
  他阴阳怪气的笑起来。
  点点一下就被吓得哭了。
  我搂住她,轻轻拍着:“点点别怕,爸爸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李勇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的说:“我就怕他不敢来。”
  后视镜里,那张青色的脸,扭曲到变形。


三十八 绑架(二)

  李勇把我们关进一个废弃的仓库,关门前扔给我一件破旧的大衣。
  “别把你们冻死了!我还要等着看孙皓志怎么来求我呢,哈哈哈哈。”
  门“砰”的被关上。
  夜晚室外气温是零下三十几度,偌大的仓库里,很冷。
  我怕点点冻坏了,让她靠在我怀里,好不容易才用被绑住的手把大衣裹紧。
  点点已经不再哭,抬起头问我:“妈妈,这个人坏人么?”
  我“嗯”了一声。
  黑道上的人我认识的并不多,可毕竟和孙皓志在一起这么多年,总是免不了会遇到一些。
  凶狠的,阴沉的,狡猾的,笑里藏刀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可是没有一个人像李勇这样疯狂!
  他的情绪喜怒无常,那双深陷在眼眶的大眼里时时刻刻射出嗜杀的凶光。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但我肯定,他没有打算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命。
  我低下头,吻了一下点点的额头。
  对不起,点点。
  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点点似乎看出我的担忧,反倒来安慰我:“妈妈,别怕。爸爸肯定会来救我们的。你放心好了。”
  孙皓志会来的,我知道。
  我和点点不过是诱饵,孙皓志才是李勇的目标。
  可如果他来了,就是多一个人陷入危险。
  点点却十分乐观:“爸爸很厉害的,一定会打败这个坏人的。”
  她自信满满的样子也给了我希望:“点点说的对,爸爸会来的,一定会的。”
  点点靠在我的身上,乖巧的说:“妈妈,他们都说爸爸是黑社会,可我觉得爸爸跟他们说的不一样,爸爸是好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理的,反正我心里爸爸就是大英雄,他会保护我们的。”
  “嗯。”除此之外,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多时候,我远没有一个孩子想得明白。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好人坏人的区别,一切黑白分明。
  她喜欢的,她不喜欢的,分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始终在边界徘徊,每次我向前迈出一步,看到一点他的好,就有无数只手在我身后,将我拉回去……
  一直在和自己作战的我,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清晰的发现,我有多依赖他的保护。
  这一次,他还找得到我么?
  夜越来越冷。
  点点在我怀里渐渐睡去。
  可我完全没法阖上眼。
  这个夜怎么会这么长?
  点点睡得很不踏实,不断扭动着身子。
  我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晚饭也没吃,又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觉,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了,肯定是发烧了!
  我叫她:“点点,点点!”
  她勉强半睁开眼,含混的说:“妈妈,我很冷。”
  说完眼睛又阖上。
  我再叫她,她也只是哼几声,再也不说话。
  我一下就慌了,把大衣包在她身上,冲到铁门前又踢又砸。
  “开门!开门!”
  空旷的仓库里,只有我的呼喊和铁门被撞击的声音,四下回荡。
  “李勇!快点开门!我们要去医院!”
  外面没有人。
  我敲了很久,都没有人理。
  李勇肯定是把我们扔在这里,自己去别的地方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
  点点发出轻轻的呻吟声,肯定很难受。
  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不能坐以待毙,我要逃出去。
  被钉死的窗子缝隙里,露出一缕微弱的光线。
  天亮了。
  借着这一点微光,我开始打量仓库的各个角落。
  墙角有几个铁皮桶,地上零散有些破烂的木板箱。
  我在木板箱上找到一个有长钉的木条,立刻把绑住手腕的绳子凑过去磨。
  不知道磨了多久,连手腕上的皮都蹭掉了,终于绳子只剩最后几股就要断开。
  这时候,大门处传来一些响声,接着门锁转了两圈。
  是李勇回来了。
  我赶忙跑回点点身边,用大衣把手盖起来。
  门被打开,李勇走进来,满脸虚伪笑容:“怎么样?寂寞了么?”
  我已经急死了,对着他大叫:“我女儿病了!你快点送我们去医院!”
  李勇假惺惺的蹲下来,拨开大衣,摸摸点点的脸说:“真的啊,发烧了。可怜可怜!”
  “求求你了,你送我们去医院吧。我保证不会逃走的,给她开点药就行!”我开始恳求他,期望他能动一点恻隐之心。
  李勇一直在摩挲着点点柔嫩的小脸,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他专注的样子,好像点点是一块能吃的肉。
  “送我们去医院吧!”我又一次恳求他。
  他终于听见我的话,挑着眉向我摇头:“那可不行啊!会有‘危险’的!”
  说完,就“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你!”
  我气极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点点往旁边移了移。
  李勇的手悬在空中,楞了一会儿,忽然又向我伸过来。
  “带她去医院也可以……不过,我为什么要带她去呢?她爸爸可是差点就把我害死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还要带他的女儿去看病么?你当我是傻子么?”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我的脸和头发。
  我厌恶地后退,左右闪躲。
  他笑呵呵的向我凑过来:“我看你也不是很想给你女儿治病嘛!”
  我不理他,扭开头。
  李勇猛地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扯过去:“你以为我需要和你讲条件么?”
  我拼命挣扎,也不管会不会激怒他,冲他大嚷大叫:“你放开我!你敢碰我一下,孙皓志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表情一下变得狰狞:“你还是先关心我会不会放过你吧!”
  他手上的力气那么大,我根本来不及挣扎,已经被他扯到外面。
  昨天夜里被推进去仓库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原来外面还有一个小房间。
  房间当中是一个小小的炉子,墙边有一张小床。
  他把我甩到床上,我立刻尖叫:“你别过来。”
  可他歪着嘴笑起来:“叫吧,大声叫吧!这里没有人的……”
  我往后躲,眼睛紧张的看着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武器。
  李勇已经把外套脱在一边,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已经没有退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想办法自救。
  可他没给我时间思考,一转眼已经压到我身上。
  “啊!你放开我!”我奋力挣扎,突然已经快要磨断的绳子被我扯开。
  双手脱困的瞬间,我立即向李勇的外衣摸去。
  刚才我就看见,那把枪就在他的口袋里。
  紧张惊叫的我,一面在他身下挣扎闪躲,一面哆哆嗦嗦的在他外衣口袋里摸索。
  真的在那!
  “滚开!”我大声吼他,同时把枪口指向他的头。
  李勇慢慢爬起来,挑起眉毛,笑说:“别激动。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命令他:“你,向后退,把手举起来。”
  他举起手,继续笑嘻嘻的说:“好,好!都听你的。”
  我盯着他一点点后退,直到靠到墙上。
  下一步怎么办呢?
  我不敢开枪,也不可能把他打昏,我开始四下打量,也许我可以把他捆起来。
  可是哪有绳子?
  忽然,李勇的手动了动,我立刻把枪对准他指好:“不许动!”
  他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嘴里却说:“没动,不敢动。”
  一定是我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觉得我很好对付。
  我狠狠瞪他,同时想到我应该把他锁在里面。
  “你进去!靠墙站好!”
  李勇慢慢走进去,完全没有反抗。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点点身边,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其实我平时一只手是抱不动点点的,可这会儿突然力大无穷,一只左手就把她抱起来。
  李勇看着我笑:“外面冰天雪地的,你想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去哪儿啊?”
  “你的车钥匙呢,给我!”
  李勇看看自己的裤子口袋说:“在我口袋里,你过来拿。”
  我怎么敢过去?
  “你自己拿出来,扔在外面地上。”我往门口指。
  李勇做出失望的表情,摇了摇头说:“那好吧。”
  他把手伸进口袋,慢吞吞的说:“我是为了你好,现在外面很——危险的。”
  就在他说出“危险”两个字的时候,一把刀猛地朝我和点点飞过来。
  “啊!”
  我第一反应是要保护点点,情急之下我转身挡住她的身体。
  刀擦过我的右肩,划下深深伤口,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音。
  我已经疼得坐到地上。
  李勇两步就走上来,轻松捡起掉在地上的刀。
  “你看,我说了很危险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掰开我的手,把枪拿回去。
  “你杀了我们吧!”
  我已经一心求死,反正也不能活,我不要受辱。
  可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那可就不好玩了!你们都死了,我上哪儿去看孙皓志低三下四求我的样子啊?”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把刀子放到嘴边,伸出舌头来回舔着上面的血迹。
  那样子实在太恐怖。
  刀被他舔得锃亮,唯一的一缕阳光照在刀刃,反射在我的脸上。
  “不然,从你身上切点什么下来,让你老公快点来!你也想他了吧!”
  伤口的疼痛和极度的恐惧已经让我不争气的发抖,随着他的刀子越来越近,我几乎要哭出来。
  李勇却笑得很大声,一副十分满意受用的样子。
  变态!
  疯子!
  我在心里骂他。
  李勇笑够了,伸手掏出手机说:“记得住你老公的电话吧?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吧!他一定很担心你们!”
  我咬牙切齿的背出孙皓志的手机号码,李勇拨了出去。
  手机里传来点点最爱的彩铃声音,然后,电话接通了。


三十九 绑架(三)

  “嗨,孙皓志!”李勇装作很亲热的样子,对着手机讲:“听出来我是谁了么?”
  我听见手机里孙皓志的声音,可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勇接着说:“对!是在我这儿,他们都很好,都活着呢!特别是你老婆,真行啊,刚才差点把我干掉了。”
  他“嘿嘿”笑着,眼睛向我瞄过来。
  “你想听她们的声音?可以,可以……”
  李勇把手机递给我。
  “小西?”手机里是他低沉的声音,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抓狂。
  可这一声小西,差点令我落泪。
  明知道电话那头的他看不见,我还是点着头,回答了一声:“嗯。”
  “你和点点还好么?”尽管是冷静的声音,我仍然听出他的担心。
  “点点发烧了,我还好。”其实我的肩膀还在流血,伤口火辣辣的疼,可那不重要。
  “小西,你听我说,李勇这个人很疯狂,尽量不要激怒他,不然他可能随时会做出失控的事情来。”他低声快速的说着。
  “嗯。”
  “他一会儿肯定会跟我开条件,我会安排好。你什么都不要管,只要记住一点,一旦有机会,就立刻带点点跑。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住自己的命。”
  我的眼泪已经滚下来,默默的点着头。
  孙皓志又重复了一遍:“听懂了么?带着点点跑,别管任何人!”
  我终于回答:“我知道了。”
  李勇把手机抢回去,继续和孙皓志说:“怎么样?我对你老婆孩子还不错吧?”
  “那你怎么谢我呢?”
  “钱?不是问题。你随便带个两百万吧,我知道你也不差这点钱。不过,你本人得来一次。对,你自己来!”
  “时间地点?我晚一点再告诉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放心,放心。”
  “少废话!我告诉你,我会再通知你的!”
  他把手机挂断,摇着头说:“你们都太着急了。急什么呢?急着来送死么?哈哈哈哈。”
  李勇大笑着走了,大门又一次被关上。
  我追过去,猛敲大门。
  “李勇,你给孩子买点药吧!她在发烧!”
  外面的李勇不耐烦的骂了一句:“闭嘴!我要睡觉!”
  我无法只好退回来,抱着点点坐下。
  太难熬。
  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乌黑的墙壁上,又慢慢地向地面移动,光线也渐渐由弱变强。
  仓库里的温度似乎有一点升高,可早就冻得手脚麻木的我,丝毫没感到温暖。
  我不知道时间,也许才过了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简直比我整个生命还要漫长。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疼得不敢动。
  开始还时不时呻吟的点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声音,滚烫的小脸烧的通红,发线里满是汗水。
  我太心疼,几次想再去敲门,可记起孙皓志的话,尽量不要激怒李勇,只好强忍下来。
  这种焦灼根本没法形容,好恨自己,无能,愚蠢,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终于有了些响动,可惜不是开门的声音。
  是墙外面,有车轮压过雪地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谁来了?
  难道是孙皓志?
  我忙跑到窗边,踩在一只铁皮桶上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那不是孙皓志的车。
  我从铁桶上跳下来,趴在门上听。
  最外面的大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从他们的语气听得出,应该是李勇的同伙。
  我也不用费事呼救了。
  可我还是很想听他们在说什么,于是我摒住呼吸,努力的听着。
  他们的交谈时断时续,声音始终压的很低,特别是后来的那个人,我从头到尾没有听清他的任何一句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只有几个字,一些语调,我还是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
  我的心忽然紧张的揪起来。
  不可能的!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立即喝止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放弃了,后退几步离开大门。
  可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想听到的声音终于钻入我的耳朵。
  紧接着,外间响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猛然间,铁门遭到重重的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忙抱了点点向后退去。
  门又被撞了一下。
  那么结实的铁门竟也被撞得摇晃起来。
  我紧张地盯着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一切又都在瞬间恢复安静。
  光线从铁门下端的缝隙里透过来,静止的光影中,我看得出有个人正紧紧得靠在门上。
  突兀的,令人紧张的安静,持续了只有几秒。
  一声闷响打破一切,随后一个身体倒地,完全将门下方的光线挡住。
  “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别说老子不讲义气!”李勇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
  接着,光线露出越来越多,那个人已经被拖远。
  门豁然打开,我来不及躲闪,已经被李勇抓住手臂。
  他粗暴地把我扯到外面,肩膀上的伤口又被撕裂。
  “全被那个笨蛋破坏了!这地方不能呆了!快走!”
  我不敢回头看,可停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是刺痛我的眼睛。
  没时间多想,李勇已经打开他那辆破车的车门,把我和点点塞进去。
  我问他:“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其实我只是想拖延时间,留在这里就多一分生的希望,离开却无异于踏上死路。
  李勇这时根本懒得伪装,双眼竖起来,恶狠狠的对我说:“少废话!从现在开始你说一个字我在你脸上划一刀!”
  我闭上嘴,紧紧搂着点点。
  外面一片白雪皑皑,道路两旁几乎荒无人烟,偶尔才会出现一两栋低矮的红砖小房。
  远处似乎有工厂的烟囱,冒出渺渺青烟。
  我努力辨别方向,化工厂?热电厂?钢厂?
  到底是哪儿?
  这里离市区究竟有多远?
  我心里尚有一线生机,也许路上会有机会逃走。
  李勇把车开得飞快,一边还不忘回头看我:“你东张西望的看什么啊?别做梦了,落在我手上还想跑么?”
  我不说话。
  他转过去,从后视镜里盯着我,骂了一句:“怎么那么多人为你拼命?有什么好的?”
  “妈的,老子几年的交情都被你坏了!”
  我别过脸,避开他凶狠的目光。
  他在说什么,我几乎能猜到,呼之欲出的真相让我心痛得快要死掉。
  我不能想,不能想下去。
  这个时候再多一个打击,会让我崩溃的。
  我不能放弃,我要活下去,我要让点点活下去。
  我不断给自己打气,努力保持清醒。
  终于李勇把车停下来,在一座大桥的边上。
  他拔下车钥匙,走下车。
  我看着他一会儿俯在桥栏杆上往下看,一会儿趴下来检查车轮,趁他背过身的时候,我推了推车门,是锁住的。
  我偷偷往另一侧挪了挪,再推车门。
  忽然,车窗上出现李勇惨白到发青的脸,我吓得一哆嗦,退回刚才的角落。
  他趴在那,盯住我们,也不说话。
  他的表情难以捉摸,黑眼珠一动不动,到底在想什么?
  我预感到他就要采取行动,可我一点对策也没有,只有紧紧抱住点点。
  再坚持一下,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放弃。我对自己说。
  李勇盯了我们很久,竟然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下,马上去推前排的车门。
  都是锁着的。
  把车窗砸开!
  一个念头出现,我立刻开始在车厢里到处翻找足够坚硬的东西,可惜,什么也没有。
  手机!
  他的手机大剌剌的放在挡风玻璃前。
  我抓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拨了孙皓志的号码。
  电话立刻接通了。
  “是我!李勇走开了,我们被他锁在车里。”
  “别急,你知道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我又看了看车窗外,到处都是一样的雪地,完全没有什么标志物。
  “我不知道,不过刚才我们有路过一个工厂,昨天晚上,我们是被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嗯,好像是炼油厂的。我不知道,不确定。还有我们现在是在一座桥上,我刚才看见李勇一直在观察附近的地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车门忽地被拉开,我吓了一跳。
  回头看,才发现李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瞪着我没说话,只把一只手伸到我眼前。
  我把手机慢慢拿下来,放在他的手上。
  车门被他大力关上,隔着车窗,我听见李勇对孙皓志大声说:“钱准备好了?给你一个小时,到长甸,一个人!晚一分钟切一根手指!”
  他一句话没有多说,直接挂断。
  原来这里是长甸,其实我是来过的,不过是很早以前。
  如果我没记错,一个小时是不可能从市区赶到长甸的,特别是在这样的冰雪路面。
  他还不如干脆给我个痛快,这种折磨我再也受不了。
  李勇坐回车里,骂骂咧咧的说:“真他妈的冷!”
  我瞪着他不说话。
  李勇忽然回头看着我说:“你就不会说句话么?”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不让我说话!
  我仍旧没吭声,这是个疯子,跟他说什么也没有用。
  “妈的!”
  李勇见我不理他,就骂了一句扭回头,掏出一支烟,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我忽然意识到他在紧张。
  即便是疯子也会紧张。
  肯定是这样,其实他也没有把握,或许还有希望。


 四十 绑架(四)

  “你放了我女儿吧,她才七岁,她是无辜的。”他也是人,我不信他一点人性也没有。
  李勇坐在驾驶座上抽着烟,不耐烦的弹了弹烟灰:“无辜?谁让她是孙皓志的女儿!”
  我的头脑飞快的旋转着,不知怎么忽然说出一句:“如果她不是孙皓志亲生的呢?你能放了她么?”
  李勇扭过头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点点,笑起来:“你当我白痴啊!我不管她是谁亲生的,我要的是她能让孙皓志赶来送死,我就是要看着他痛不欲生!”
  我的心揪起来,这样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绝?放大家一条生路吧,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肯放手,我保证孙皓志不会报复你!”
  李勇用鼻子哼了一声:“孙皓志算什么东西?你们都觉得我怕他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和孙皓志抢地盘,根本不是为了钱!我就是要争一口气,他有什么啊?凭什么每个人都当他是全市第一大哥啊?笑话,我今天就要大家都看清楚,我李勇,只要想办谁,就能办谁!我管他妈的是孙皓志还是王皓志!”
  他越说越激动,香烟烧到手指都没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骂了一声,扔掉烟头。
  “你杀了我们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的,何必赶尽杀绝呢,我们离开这里把一切都让给你不行么?”我仍然在做最后的努力。
  “你懂个屁!我需要他让位给我么?我要的就是亲手干掉他!我还就告诉你,就算我放你们走,将来一样有人会去找你们!谁让他风头出太多,装好人!自以为是!傻X!上了这条路,还想回头?”
  我知道李勇说的不错,早晚会有这样一天,我一直就知道。
  这么多年我日夜担忧的,就是发生这种事。
  可是,真的发生了,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怨恨孙皓志。
  恰恰相反,我心里忽然明白他的身不由己,还有长久以来他为了保护我们母女所做的努力,又忽然感到后悔,没有多一些和他好好相处。
  如果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日子,我该对他好一点。
  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我发愣的这一会儿时间,李勇已经重新检查了手枪,装满子弹。
  他把枪塞进怀里,又翻出一顶帽子戴上。
  我默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猜测他到底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这个鬼天气!要不是那小子来破坏我的计划,根本不用这么费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瞪我。
  我也瞪着他,一针见血的戳穿他:“你在害怕。你不敢和孙皓志正面交手。你不会成功的。就算今天我们一家三口死在你手上,你一样比不上孙皓志。欺负女人孩子,你永远会被人瞧不起的。”
  这个时候已经谈不上恐惧,我根本潜意识里希望惹怒他,让他慌张。
  要不是点点还在身边,我真想现在就和他同归于尽。
  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我宁愿跟他拼命,也不要坐以待毙,成为他威胁孙皓志的工具。
  李勇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冷笑一声:“说得好!可惜我不会上当的!我告诉你,我现在不会杀你,一会儿我也不会直接取孙皓志的命,我要先让他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他面前。我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很兴奋啊!”
  他很陶醉的说着,仿佛在谈论多美妙的事情。
  “你很想骂我吧?骂吧!再不说就晚了,没有机会说了!”
  可我闭上嘴,不吭声。
  “你这个女人真的很奇怪啊?这个时候你应该哭啊!应该抓狂,应该歇斯底里啊?都快死了,你还伪装什么啊?”
  我冷静地和他对视,暗自狠狠捏住自己的双手,不让自己发抖。
  我不要满足他变态的心理,就算我再害怕,也不要让他看出来。
  李勇放缓声音,装出和善的样子:“哭吧。看见你哭,会让我很高兴的,说不定会放了你们呢。”
  我冷哼一声,蔑视地看了他一眼,扭开头。
  李勇恨得咬牙切齿,开了车门下车,打开后备箱翻找一阵,然后绕到我这一侧,猛地拉开车门。
  我看见他手上多了一卷封箱子用的黄色胶带。
  “好啊,你不说话,这辈子就别想说了!”
  他抓住我,将我的两手背在后面,用胶带牢牢缠住,又把我的嘴也粘起来。
  车门又被关上,他回到驾驶座上,开始倒车。
  “你知道我的计划么?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看着后面的路。
  我的嘴被封住,发不出声。
  李勇自言自语的说下去:“我要把你们放在冰面上。”
  车子已经倒退着驶下桥,李勇放慢车速,小心地从平缓的堤坝旁开下去,一直开上冰面。
  这个冬天冷的出奇,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天。
  我知道冰面一定冻得很结实,就像我们小时候,这样的天气会有很多人在河面上滑冰。
  可是,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在这儿呢?
  李勇把车开到河中央,熄火停车。
  他回头看我,得意的笑说:“你不懂为什么要放你们在这儿吧?来来来,你看,这地方绝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桥墩旁,有个小小的砖瓦房,从桥面上是看不到的。
  “一会儿呢,孙皓志来了,看见你们在这里,肯定会第一时间下车奔你们来。我呢,就在那边的小房子里,我告诉你了么?我的枪法是很准的。我要一枪打在他身上,还不让他立即死。我会让他倒在岸边,动不了,就这一点距离,可他救不了你们。”
  李勇停下来,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半天才接着说:“为什么他救不了呢?因为还有一会儿,上游就要开闸放水了。你看见了么?”
  他往后面指去。
  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水库,高高的堤坝上挂着红色的条幅,很大的字写着:“本日中午十二点,开闸放水,冰面薄弱,禁止通行。”
  我盯着那行字,只觉得顿时天地都摇晃起来。
  “你见过水库放水么?我见过。不到一分钟,整个冰面都会碎掉的……你们在车里,不会有机会出来的。你知道冬天的水有多凉么?”
  李勇作出发抖的姿势,夸张的摇晃着身体。
  “你说,孙皓志眼睁睁看着你们掉在河里,一转眼就连影儿都没了,他会怎么样啊?”
  “我觉得,他会求我让他去死吧,他这种人不是最在乎家庭的么?多可笑啊?他会崩溃的!你不觉得很刺激么?”
  我只感到心口上一阵剧痛。
  如果横竖要死,我宁愿冰面现在就碎裂,和李勇一起掉下去。
  我无法想象他形容的场面,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
  李勇大笑起来,一边看了看表,一边说:“时间差不多了。你最好保佑我打偏了。这么冷的天,我很担心我手抖,万一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就没有好戏看了。”
  他忽然从前座伸过手来,把点点头上的帽子扯下来,开门下车。
  我看见他锁上车门,把帽子放在引擎盖上,然后向我挥挥手。
  他手里亮晶晶的,是车钥匙。
  随着他用力一抛,那枚车钥匙带着一道耀眼白光,消失在远处的枯草堆里,再也看不见。
  李勇倒退着走了,边走边摇着头向我做出无辜表情。
  直到他钻进桥下的小屋,我的眼泪才流出来。
  我俯下身体,亲吻着点点的脸。
  就让她这样昏迷,没有意识也好,我实在没法看着孩子也经历这种煎熬。
  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尖刀剜着我心上的肉。
  不可能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的亲人在面前死去更难过的事情。
  与那种痛苦相比,真的还不如自己先死掉更好。
  怎么承受得了?
  我救不了点点,也连累了孙皓志。
  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知道时间,忽然很希望孙皓志赶不及,哪怕在路上遇到车祸也好。
  反正我们要死的,不要让他来了。
  不是我没有信心,是对手太可怕,是结果太残忍……
  可是,孙皓志的车,还是远远从路的尽头出现。
  这短短一个小时,他怎么赶来的?
  眼泪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低下头,在驾驶座肮脏的椅套上蹭干泪水。
  只这一转眼的功夫,他已经把车停在桥头。
  车门被打开,他拿着手机走下车。
  一定是李勇在打给他,诱骗他到河边。
  我看见孙皓志向我们转过来。
  点点的红色帽子,那么显眼。
  那鲜艳的红色,几乎像一滩血。
  他看到我们了。
  下一秒,他已经关掉手机,往河边跑来。
  我在车里大力向他摇头,竭尽全力的呐喊,可他听不到。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
  无论我怎样努力,发出的只是含混不清的哭喊声。
  眼泪再次涌出来,我看不清他了。
  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中,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飞快地向我们冲过来。
  他的动作那么快,只几步就翻下桥,从堤坝上滑下。
  我的视线在他和桥下小屋间紧张的变换,嗓子快要喊哑,他还是听不见。
  就在他的身影完全挡住小屋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震碎晴空。
  他就这样倒下去了。
  堤坝两边厚厚的积雪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他的脸。
  为什么,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四十一 绑架(五)

  时间在那一刻停滞,四下里安静到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为什么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难道李勇真的失手一枪打死他了么?
  “不会的!他不会就这样死了!不会的!”
  我的泪水都被吓到凝固,瞪大双眼看着不远处的他。
  “动一下吧,天啊!不要这样!”我对着自己喊。
  不能哭出来啊,一哭出来就会变成真的了!
  我不敢眨眼,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错过他细微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还不到一分钟,可我已经觉得紧张压抑的快要死掉。
  李勇从桥下的小屋钻出来,握着枪,直奔孙皓志走去,神情看起来紧张无比。
  在离孙皓志还有几米的地方,他停下来。
  “砰!”
  李勇又开了一枪。
  这一次我看得太清楚,那一枪击中孙皓志的左腿。
  鲜血喷出来,瞬间染红雪地。
  我的心很疼。
  可最终让我哭出来的是——他还是没有动一下。
  他已经死了……
  我无法再看下去,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放肆地哭着。
  再也不用伪装了。
  一切都结束吧。
  所有苦难都到这儿吧。
  就让我们一起死掉。
  我和点点马上就来陪你了。
  等我们一下吧……
  “砰!”枪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我紧紧闭着眼睛,恨不得连耳朵也堵起来。
  他已经死了。
  不要再摧残他的身体了。
  天啊!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
  周围恢复了安静。
  我似乎听见有沉重的脚步向我们走过来。
  要来解决我们么?
  不必了吧。
  反正一会儿要掉到河里,就让我们干净一点死去不行么?
  就快要丧失意志的我,忽然听到车窗上响起一阵敲打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车厢:“小西!点点!”
  我猛的睁开眼睛。
  他还活着!
  我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岸边。
  那里躺下的人,换成了李勇。
  孙皓志又敲敲车窗,告诉我别害怕。
  我冲他摇头,比划着后面水库上的标示。
  可他没有看懂我的意思,大声问我:“车钥匙在哪儿?”
  我摇头,冲他大喊:“快走!快走!”
  可我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听不懂。
  我越是着急,他越不明白。
  他向我微笑:“别急。我来砸开。”
  他难得的笑容落在我迷蒙的泪眼中,我这才发现原来内敛的他也可以笑得这么耀眼。
  可是,我只能用眼泪回应他,因为我看见的不仅是他的笑容,还有他身后,水库堤坝上,正在风中来回震荡的红色条幅。
  “往后退!”他冲我大喊。
  我躲到另一侧,把点点挡在身下。
  孙皓志已经把外衣脱下来,包在手肘上,大力向车窗撞过来。
  只一下,玻璃便哗啦啦的碎掉。
  他把残留的碎玻璃全部敲掉之后,才伸手进来,撕掉我脸上的胶带。
  我一下哭出声来。
  他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搂住我。
  炙热的吻落在我冰凉的脸上,而我对他喊:“快走!水库要放水了!”
  孙皓志终于听明白,顺着我的目光往后看去。
  十二点。
  他看了看表,脸色骤然变化。
  和他同时看到时间的我已经开始发抖。
  完了,来不及了!
  我已经听到奔流的河水在脚下发出怒吼。
  “你快走吧!”
  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对他说的最柔情的一句话。
  我几乎看见他的眼睛在瞬间湿润。
  “听我的,来得及!”他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快速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把刀子,开始割我手上的胶带。
  那个变态把胶带粘得那么牢,一时间根本没法不伤及我的皮肉而完好割开。
  我扭过头冲他喊:“别管了,割开。”
  他没抬头,刀子切下去,很快。
  顿时鲜血四溅,可我没空管有多痛,用力扯开胶带,回头把点点抱起来,从车窗里递出去。
  “先送点点。”
  孙皓志接过点点,把她放在冰面上,转身来接我。
  我急了:“你们先走!”
  难道没听见么?
  远处的冰面正在开裂,支离破碎的冰块互相撞击着,发出隆隆巨响。
  那么大的声音,他没听见么?
  孙皓志不顾我的反对,还是把手伸进车窗。
  他架住我的手臂,一把将我从车里拉出来。
  就在我双脚落地的同一秒,冰面彻底碎掉。
  我们三个人同时落入冰冷的河里。
  女人们总是在问男人,如果妻子和母亲同时掉在水里,你会先救谁?
  我庆幸自己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真的到了这一刻,才会发现,这个选择有多么残忍!
  爱人和亲人,妻子和孩子,我会选孩子。
  可我多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就连这一点时间也没有了。
  狂奔倾泄而来的水流,汽车落水形成的巨大漩涡,卷着我的身体飞速的旋转下沉。
  我会游泳,可我没办法。
  刺骨的冰水一下就夺走全部热量,一天没吃过东西,几处受伤失血,我根本没力气浮出水面。
  水中细小的冰碴冲击着我的眼睛,可我还是奋力睁开。
  让我再看他们一眼吧……
  我最后看到的,是孙皓志托着点点浮上去,离我越来越远……
  再也看不到……
  而早就疲惫不堪的我,就这样一直一直的沉下去,沉下去……
  一只手拉住我。
  我明明已经毫无力气,却在两手相握的时候,忽然又凭空生出些许力量。
  水面透过来的光,仿佛带来无限希望。
  我开始配合着他,努力向上游去。
  光线越来越亮,几乎触手可及,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再次呼吸。
  可我肺里的空气已经完全用尽,几近窒息的状态下,我哪里还能使出半分力气。
  我冻僵的四肢就像石块一样沉,再也动不了。
  拉着我的力量忽然加大,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腰,他沉到我身下,转为托起我的身体。
  “哗”的一声,我终于浮出水面。
  我才刚刚吸了一口气,就立刻被顺水而下的冰块撞到头晕目眩。
  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碎冰砸在我的头上肩上,水面上根本不能停留。
  我又一次沉了下去。
  他再次托住我。
  这一次我们转换了方向,向岸边游去。
  这条河并不宽,可在水流的作用下,怎么也游不到岸边。
  我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游不动了。
  如果不是身下的力量稳稳的托着我,我早就沉到水底。
  那力量是那么坚定的向上向前,终于我的膝盖碰到了满是淤泥的河滩。
  再往前一点,就可以抓住坚实的河堤。
  最后一次,他大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顺势抓住岸上的石块。
  “啊!”我立即张口呼吸,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我的口鼻。
  我挣扎着往上爬去,趴在河堤上咳个不停。
  一口口浑浊的水吐出来,我总算恢复了意识。
  可我身后的他,怎么还没上来?
  我转回身,奔腾翻滚的水面上,根本没有人。
  他在哪儿?
  我往下游看去,岸边,没有,水面上,没有。
  “孙皓志!”
  没有回答。
  我提高声音喊他:“孙皓志!”
  还是没有回答。
  我急了,连滚带爬的往下游赶。
  “孙皓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孙皓志!!!孙皓志!!!孙皓志!!!”
  我用尽全部生命,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空旷的河面上,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就只有我声嘶力竭的喊叫而已。
  不可能的,那么危险都闯过来了,怎么会输在这最后一步?!
  他肯定就在附近,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忘了自己有多虚弱,我一脚踏进水里,妄图在河水中找到他。
  湍急的水流一下就把我从冰冻到溜滑的河堤上卷下来。
  挣扎间,我看见有车子开过来,一个人跳下车,一直奔到河边。
  他一把拉住我。
  “小西!”是叶飞的声音。
  他把已经完全冻僵的我拉上岸:“小西!没事了,没事了。”
  我推开他:“放开我!我要去救孙皓志,他还在河里。”
  可叶飞紧紧搂住我:“没用了,小西!找不到的!”
  “不可能!他刚刚还在我后面!不可能找不到的!他就在附近!你放开我!”
  叶飞不肯放手:“小西!你清醒点,河水这么急,早就不知道被冲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不到的!”
  “你胡说!”我急红了眼。
  叶飞握住我的肩膀:“也许他还活着,可如果你现在下水,死的就是你!你冷静下来,你还有点点,点点还需要你!”
  “点点!”我这才想起点点。
  我的点点在哪儿?
  “点点也不见了!”我哭出声。
  叶飞把我拉起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半拖半抱地扶着我沿着河岸一路寻找。
  原来我们已经向下漂流了那么远,往上游走了很久,才看见点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岸边一块平稳的大石上。
  我奔过去,抱起她。
  全身冰凉的她还在呼吸,她还活着。
  我抱着点点大哭起来。
  点点,你知不知道,爸爸为了救我们,不见了……


  四十二 再不能回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一长串警车开过来。
  叶飞说:“我报警了。他们会帮忙找孙皓志的。你别担心了。”
  他是在哄我。
  已经过了这么久,不可能找到了。
  “太冷了,你们会冻坏的。要送点点去医院。”
  我不肯走。
  怎么可以留下他在这里?
  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我怎么可以就这样走?
  叶飞从我怀里把点点抱过去:“走吧!交给警察吧,你帮不上忙的。”
  我知道,可我不能走。
  “小西!他可能已经死了!你还要白白牺牲点点和你自己么?”
  太刺耳了!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反手就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气到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向叶飞发脾气。
  他不是我认识的叶飞!
  我认识的叶飞不可能会说这种话的。
  我认识的叶飞不会……不会做这种事的……
  叶飞低下头道歉:“对不起。”
  几个警察走过来问:“谁报的警?”
  叶飞把点点交给一个女警,跟另一个警察走了。
  救护车已经赶过来,我和点点被送上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小警察在说:“这么冷的天掉在河里,够呛咯!”
  眼泪流在我冰冷的脸颊上,是热的。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每次有护士来测体温,换药的时候,我都知道,可是我睁不开眼睛。
  有时候我能听见有人说话,只是嗡嗡的一阵嘈杂,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我反反复复的做着梦,没办法醒过来。
  可究竟梦到了什么,我又记不清。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清醒的时间逐渐变多,也开始能分清他们的声音。
  很多人来过,海波海涛兄弟,兰兰,王亮,刘燕和虎子……
  我始终觉得很累,不想开口说话。
  不分昼夜的,无休无止的昏睡,其实并不痛苦。
  痛苦的是,随着日渐清醒,我开始意识到那些我噩梦中的鲜血冰冷疼痛哭喊绝望恐惧,竟然都是真实。
  我真的不愿醒来,我怎么能面对?
  还是永远的睡下去吧,把一切都忘掉……
  可他最后的笑,他刹那湿润的眼,他在水中给我生命的力量……
  我怎么可能忘记,我怎么可能避开不去想?
  太痛苦了。
  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握住我的手,细细的声音在我耳边唤:“妈妈!”
  是点点。
  她轻轻吻我的脸:“妈妈,快醒来。你不要点点了么?”
  我的泪水滑下来。
  她爬上床来,小小的身子抱紧我:“妈妈,我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我不能再躲避现实,点点需要我。
  我睁开眼,弯了手臂,紧紧的抱住她。
  “对不起,点点。妈妈睡太久了……”
  三天后我和点点出院,是海波来接我。
  我搂着点点坐在后排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马路上,积雪已经融化,到处是一滩滩黑色泥水。
  天气开始回暖了吧。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冷呢?
  海波回头问我:“大嫂,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开慢点?”
  我摆摆手:“没事。你已经开很慢了……”
  可是海波还是偷偷变换了档位,慢吞吞的开着。
  说实话,我也不想那么快回家。
  那个曾经被我当成“家”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是痛苦的回忆。
  打开门,不会再见到他。
  他不是说过,无论多晚都会回来的么?
  这一次,还能不能兑现?
  其实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会回来了。
  如果他还活着,不会过了这么久,还不出现。
  有我和点点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晚上,我搬去和点点一起睡。
  这次的事把她吓坏了,时时会在梦里惊醒,而我几乎完全睡不着。
  准是在医院睡的太多了的关系……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海涛打来。
  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我盯着屏幕闪烁很久,才鼓起勇气把手机拿起来,披上件衣服,走到外面接。
  “大嫂,我是海涛。对不起,这么早打扰你。”手机那一头,是海涛的声音。
  “没关系……有什么消息了?”问这话的,几乎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一向能言善辩的海涛,吞吞吐吐的说着:“那个……大嫂,你先准备一下吧。待会儿我和我哥来接你。”
  “海涛,你先告诉我——是什么消息!”他难道不觉得,不告诉我真相,让我在猜测中煎熬,更加残忍么?
  海涛犹豫了一阵,终于说出来:“刚才我接到下河口派出所的电话,说找到孙哥了……”
  我不敢问,等着他说下去。
  “通知我们去认一下……”
  海涛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
  灯坏了。
  怎么到处都一团漆黑,害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蹲下来,把手机放在地上。
  一定要我去么?
  我只想问这一句。
  很快,海波海涛兄弟相继赶到,一起的还有和尚和王亮。
  海涛说:“派出所那边说,一定要亲属到场。另外还要办一些手续,还是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我没办法,把点点拜托给和尚和王亮。
  和尚突然在我面前跪下来,猛抽自己耳光。
  “大嫂,我对不起你。那天是我没有跟好你们,是我不小心,害点点被绑架,是我太笨,明明追上李勇了,都没有救到你们!都是我的错!”
  一旁的王亮也开始哭着抽打自己:“还有我。本来大哥每天派两个人跟着大嫂的车保护你和点点,可我那天拉肚子没去,留下和尚一个人守着巷口,守不住巷尾,才把李勇放跑了!是我不好!”
  和尚的嘴角已经在淌血,王亮也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我见不得这些,可我没力气去劝别人,只能坐在一边喃喃的说:错的是我。你们要打就打我吧。是我闹着要他撤掉人的,是我不许他去接送点点的,是为了帮我他才惹上李勇的……”
  海波过去拉住和尚,又喝止王亮让他也住手。
  看着平时铁铮铮的男人哽咽,让人更加难受。
  只有海涛一直很冷静,缓缓劝我:“大嫂,你不能这么想。整件事情都是意外,李勇明明已经销声匿迹很久,我们都以为跑路了,没想到他这么丧心病狂,一直潜伏在市区……”
  “妈妈!”
  不知什么时候,点点被吵醒,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困惑地看着楼下的一幕。
  王亮抹了一把脸,忙赶上去照顾她。
  我没有上楼,我怕她问我爸爸的消息,我怕失控,会吓坏孩子。
  “我们走吧。”我对海波海涛说。
  我穿上外套,可发抖的手指没法扣上扣子。
  于是我放弃了,压住衣襟,和他们一起出门。
  这一路上,想的都是不着边际的事。
  要给点点买一件新外套,她原来那几件都嫌小了。
  婆婆那边有没有人照顾?她自己不行的。
  花店结束了吧,没有精力了。
  ……
  怎么还是冷呢?
  “海波,把热风打开。”
  海波回头看看我,低声说:“大嫂,一直开着呢……”
  “哦……”
  我裹紧了大衣,抱着胳膊,不再说话。
  这段路竟然这么短,我还没有准备好,已经到了。
  海涛先下车,帮我打开车门。
  我坐在车里,扶着前座的靠背,一定要我去么?
  海涛伸手过来,要搀我下车:“大嫂,到了。”
  我慢慢地看了他一眼,海涛避开我的目光,把手缩了回去。
  海波绕过来,把海涛拉到一边,两个人低声讨论着。
  车子外面的空气潮湿而沉重,到处一片迷蒙。
  下雾了。
  刚才我怎么没注意到?
  是这里才有的吧……
  海涛回来,弯下腰说:“大嫂,我先去找找人……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不用你去了。”
  我点点头。
  对不起。
  我不敢去。
  我没法面对……
  海波站在车外陪着我,一支支香烟抽着。
  我伸出手:“给我一支。”
  海波楞了一下,然后迅速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支,又帮我点上。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吸烟,没办法,我需要。
  海涛终于出来了:“办好了。一会儿大嫂签个字就行了。”
  “嗯。”
  不知是什么,一下将我的心全部掏空。
  我听见海波海涛又在窃窃私语。
  “是……”
  “……”
  “错不了……”
  “……”
  海波长长的“唉”了一声。
  太疼了,我坐不住了。
  我要做点什么。
  我站起来。
  “海涛,带我去……”
  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没有亲眼见到,怎么能相信?
  海涛点点头,转身回去办。
  我走进去,海波跟在我后面,随时准备扶我。
  我在发抖。
  可我摆摆手,对他说:“我没事。”
  怎么室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明明没有风,可空气竟那么刺骨。
  我用力咬着嘴唇,一步步向那扇门走去。
  海涛站在门口,不敢看我。
  我每向前走一步,都更加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就在那扇门里面。
  房间中央的床上,蒙着白色的床单。
  有工作人员掀起床单的一角。
  我没在呼吸。
  那张苍白肿胀的脸,不可能是他。
  我回头看身后的海波海涛,那不是他啊?
  海涛眼里全是不忍心,挥挥手让工作人员把他侧翻起一点。
  这次我看清了。
  背后的长长疤痕,不会有错。
  真的是他。
  人的心,可以承受这么多疼么?
  海波一手搀住我,另一手抹了把泪水。
  海涛也背过身。
  可我哭不出来。
  我正在调用全部精力,让自己呼吸,抵御一阵阵袭来的心疼。
  太冷了。
  他们让我坐在另一个房间,给我一杯热水。
  我握住杯子,用来温暖手指。
  手续终于办好,海涛拿过来,让我在最下面签字。
  我稳稳拿起笔,可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孙皓志……
  孙皓志……
  这一次,真的不回来了么……


  四十三 你是私生子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管,全部交给海波海涛处理。
  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越是人多的时候,我越是哭不出来。
  满屋子黑压压的人,只让我想赶快逃走。
  别都盯着我好么?
  让我自己呆着,我会好过一点。
  海波说:“大嫂,现在该去公墓了。”
  我答应了一声,拉着点点走出房间。
  海波的车停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乎看不到尾的车队。
  我问海波:“怎么不开你大哥的车?”
  海波犹豫了一下说:“我以为大嫂不喜欢。”
  我摇头:“我们坐他的车。”
  “好,马上开出来。”海波说着跑去车库开孙皓志的车。
  他最喜欢那台车了,让他最后坐一次吧……
  车队在市区浩浩荡荡的开过,沿途不知有多少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不重要了。
  人都不在了,无所谓什么名声。
  就让他最后风光一次,他值得的,他本可以继续叱咤风云下去的……
  点点坐在我身边,早就哭得发不出声。
  我搂着她的肩,对她说:“点点,你是大孩子了。爸爸牺牲自己就是要你好好活下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给他丢脸。”
  点点“嗯”了一声,抹抹脸上的泪水,抱紧他的黑白照片,端端正正的坐好。
  我亲吻她的额头,替他。
  车队终于开到公墓,我拉着点点走在最前面。
  本来灰蒙蒙的天空,在我们踏上台阶的那一刻,突然放晴。
  阳光照在我的背上,影子落在我前面。
  点点挺直腰,和我一起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那个地方在整座山的最高处。
  我不懂风水,可也看得出前方一片开阔,是个好位置。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只用了一半的地方。
  是我对海波说,留下一半给我,将来我要和他葬在一起。
  司仪安排点点跪下磕头,她不用人扶,饶是满脸泪水,也一板一眼的按照司仪的话做完所有过程。
  小小的她,仿佛一夜长大。
  懂事的陪着我,即便是哭,也只是悄悄落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会看见的,这么乖的点点,他一定看见了。
  那个盒子放进去的时候,点点把头埋在我怀里。
  我紧紧搂着她,咬紧牙关,在心里对他说:“我们会好好活下去。我会好好照顾点点,连你的那一份……”
  我的心很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眼泪。
  流过那么多眼泪的我,在这个时候,竟然完全哭不出来……
  司仪宣布入土为安的话还没讲完,队伍后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人直直地奔我而来,是钱慧。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肿到不像样,我差点没认出她。
  有人拉住她,被她甩开。
  最后她停在我的面前,扬手就朝我脸上打来。
  “啪”的一声,无比清脆。
  所有人愣住,四下里顿时一片安静。
  我没出声,钱慧突然歇斯底里的哭喊起来:“你凭什么站在这儿?都是你害死大哥的!”
  “大哥,你为什么这么糊涂,喜欢上这种没有良心的女人?为这种女人送命,不值得啊,你为什么这么傻?”
  “大哥被你害死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么?你到底有多狠?”
  “……”
  她扑上来抓我的头发。
  点点挡在我前面,做出保护我的姿势。
  “你走开。爸爸不在了,我不许人欺负妈妈。”
  钱慧已经被海波海涛拉到一边去,嘴里却恨恨的说:“你根本不是大哥的女儿!你是你妈妈和别人生的私生子!你们根本不配站在这儿……”
  她的嘴被海波捂住,再也发不出声。
  可点点已经听见,她转过头,看着我。
  “妈妈……”
  点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疑恐慌,就算是在我告诉她爸爸不会再回来那一天,她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我心里一阵气血翻涌,怎么可以对孩子说这种话?
  “海波,你放开她。”我冷冷开口。
  海波慢慢松开手。
  我拉起点点,走到钱慧面前。
  “钱慧,我要你道歉。”
  钱慧瞪着通红的双眼,咬牙切齿的对我说:“做梦!”
  如果不是海波海涛在身边,我看她根本恨不得再次扑上来。
  我提高声音对她说:“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你不能侮辱你大哥,你也不能这样对孩子说话。我不管你在哪里听到的,也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说。但我今天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点点是孙皓志的亲生女儿!”
  我一字一句的说着,尽管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可我不能让孙皓志受辱,不能让点点伤心。
  “没有人可以说他的付出是不值得,是没有意义。就算他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我和点点也永远会记得他做的一切,永远不会忘记他。
  他永远是点点的父亲,最爱她最疼她的父亲,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点点的眼角滑下,她用力吸着鼻子,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我蹲下来,擦干她的眼泪:“点点,无论什么时候,不管是谁说,你都要牢记,你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点点答应着,强忍住泪水,放开我的手,走到钱慧面前说:“我不会相信你的。爸爸在天上看见你欺负我和妈妈,也不会原谅你的。”
  她倔强地转身回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肉肉的柔软的手指,那么温暖,那么坚定。
  我用力握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回墓碑前。
  仪式继续进行,没人理会在一边放声大哭的钱慧。
  漫天飞舞的纸灰,迷了我的眼……
  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点点被送回家,海波海涛一直陪着我们。
  我对他们说:“你们也回去吧,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点点已经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我也快要说不出话。
  我不用人陪,只想一个人待着。
  海涛看看我的脸色,跟海波商量了几句,才说:“那我们先走了。大嫂你们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来。”
  我点头,让他们别担心。
  点点在梦里还在流泪,我坐在她床边,没法阖上眼睛。
  睁着眼,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他坐过的椅子,他睡过的床,他用过的枕头……
  可闭上眼,我看到的,全是他的样子……
  他忍着不说的那些话,其实,我根本全都知道。
  现在才发现,真的太晚。
  又熬过一个晚上,我早早醒来,给点点做了早饭。
  她没什么胃口,可还是乖乖坐下来吃饭。
  剩下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我:“我吃不下了。”
  我答应她那就剩下,不吃了。
  她问我:“妈妈,你自己吃饭了么?”
  我想不起来,好像吃了,也好像没吃。
  十点钟,海波海涛先后到了。
  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孙皓志的兄弟,进了门一一和我打招呼,仍然喊我“大嫂”。
  我让他们随便坐,倒了些茶,就上楼去了。
  毕竟那么大的摊子,肯定有很多后续的事情需要商量。
  我不方便听他们讨论这些,还是回房间陪点点。
  过了很久,海波来敲门。
  “大嫂,能下来一趟么?”
  “有事?”我问。
  “嗯。带点点一起吧。”
  我有些疑惑,不过也没说什么,和点点一起随着海波下楼。
  楼下那些人已经都走了,只剩下海涛。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理着茶几上的文件,见我们下来,忙站起来。
  我让他们都坐下。
  海涛递给我几张纸:大嫂,我这里有几份文件要给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
  海涛接着说:“其实,孙哥每年都有过户给你和点点一些资产。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和海边那套房子,还有,河西御景苑有两套别墅,尚河郡有一层四个单位,都是登记在你名下的。另外,这些账户分别是以你和点点的名字开户的,孙哥说密码你都知道。”
  “这几年,我有帮孙哥投资一些基金,股票,还有黄金,这是一份清单,上面有现在的市值。”
  “除了这些,还有就是弟兄们一起做的生意,孙哥都是大股份。刚才我跟他们商量过,还是看大嫂的意思,如果继续投在里面,他们每年会照例分红,如果想撤股的话,他们会尽快凑钱出来……”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些颤,便把它放在桌上。
  再多财产,也抵不上一个人。
  我对海涛说:“我不太懂这些事,你看怎么办合适?”
  海涛扶了扶眼镜,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实话实说,孙哥在的时候,咱们这些生意都是有保障的,稳赚不赔。可他一走,形势就变了,外面趁火打劫的人可能很多……照我说,还是把手上的生意都结束掉,比较安全。有弟兄想继续做的,就把股份转给他们好了。”
  我点了点头:“嗯,按你说的办吧。”
  海涛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其实在很早以前,孙哥就让我帮你们办了移民加拿大的手续……前阵子已经拿到通知和体检表,现在只要体检通过,就可以拿签证……”


  四十四 去吧

  星期日,我和点点去看婆婆。
  她来开门,穿戴仍旧整齐体面,家里也还是一尘不染。
  见到她精神还好,我暗暗松了口气。
  “小西,你又瘦了。”我一坐下,她就开口说:“这样下去不行,你怎么照顾点点?”
  “妈,我没关系的。这几天好多了。你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婆婆说:“老骨头了,也谈不上好不好。你不用担心我,本来我也是一个人过日子。”
  “对不起,我……是我不好。”我满心愧疚,可不知从何说起。
  婆婆摇摇头说:“不关你事,不要给自己心理负担。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从大志踏上这条路那一天,我就没指望他能全身而退,成天打打杀杀的,还能有什么好结局?他能娶到你,给他这么可爱的孩子,过了几年正常日子,已经算他的福气了……”
  “妈,别这么说。我这个妻子作得不好,我……挺后悔的……”
  在婆婆面前,我真的抬不起头。
  可我不能对婆婆忏悔,让她知道我和孙皓志的婚姻那么纠结痛苦,岂不是更让她伤心?
  我只有避开她的目光,垂下头。
  她拍了拍我的手:“算了算了,都过去了。”
  本来该我劝老人的,怎能让她反过来劝我?
  我不敢再表现出难过,忙用力点头答应。
  点点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问:“奶奶,我能把这张照片拿回去么?”
  她手上拿着一张孙皓志的照片,他不太喜欢照相,家里几乎没有他的照片。
  婆婆说:“给你吧,我还有很多。”
  点点站到我身边,把照片递给我:“妈妈,你看,爸爸好帅啊!”
  我接过来看,是他当兵时候拍的。
  婆婆说:“点点,你来,我还有很多你爸爸小时候的照片,我拿给你看。”
  她们进卧室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照片出神。
  照片中的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被晒的黝黑的脸上,是坚毅却倔强的神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我总是看不懂……
  婆婆已经回来,看了看照片,轻叹了一口气说:“他不愿意去当兵,是被硬送去的。之前那几年闹得不像话,一次次保出来,一次次又被抓进去,怎么管也不听啊……大志的爸爸那时候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就这儿子让他抬不起头。最严重的是有一次在师大附中门前打架,都上了新闻了,到底把他爸爸惹火了,一狠心,就把他送到部队去,去的还是最艰苦的地方。
  “满以为他在部队锻炼了三年,退伍回来应该知道守规矩了。其实刚回来那几天还真不错,可惜很快又不行了,天天往歌厅舞厅的跑,在外面狐朋狗友一大堆……外面传得厉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总觉得大志不该走上这条路,都怪他爸爸管的太严,不问青红皂白就是打,又不是小孩了,谁还跪在那儿让他打,抬腿就走了……唉,到最后爷俩也没和好。
  “其实大志小时候也只是脾气倔了点,本质不坏的。上中学的时候,交了几个坏朋友,他又最讲义气……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管他太严,如果大志他爸不是那么要面子,也许根本不至于到这一步。
  “这可能就是命吧!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要什么有什么,又不是缺钱过不下去日子,要去偷去抢的,怎么就至于走上这条路了呢?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不信命,该活多少年,该得多少,一切都有定数。我是早就看开了,强求不得……”
  我咬着牙压下心中翻滚的疼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一直在捉弄着我的命运,也在改变着他的人生轨迹。
  如果不曾遇到我,或许他也不至于……
  他的事我还有那么多不知道,凭什么我当初会认定他是无法无天的坏人?
  命运弄人,并非事事都可凭自己意愿选择,我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本来就不比他高尚,我从哪来的骄傲,对他的付出视而不见?
  他是怎么做到一直这样容忍我?
  “不过大志来跟我说要结婚的时候,我还是担心,不知道他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你也知道那时他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
  “还好是你!
  我一见你,就知道大志是真心喜欢你。一来因为你漂亮,二来他身边真的没有你这样的女孩儿。我想他心里还是想往正路上走的吧,至少他的本质没变,他还是喜欢气质干净的好姑娘。
  “别说是他,连我也一眼就喜欢上你。那天你穿着婚纱坐在窗边,通透的像个玻璃人儿,真是让人又爱得很,又舍不得摸舍不得碰的,生怕一个不小心给弄碎了。
  “后来几年我也看出来,你们总是吵架吧,我不怪你,相反我还觉得这是好事。大志从小就谁的话都不听,倒是只有你说他,他才会改。要不是这几年你一直在他身边时时提醒他是非黑白,我看他早就惹上大麻烦了,哪里还能撑到现在。他有了家有了孩子,行事总有顾及,轻易不会冒险,我也放心不少。
  “只可惜,到底还是……”
  婆婆停下来不再说,低头擦着眼泪。
  而我的整颗心已经彻底被这番话压扁揉碎,可我不能哭,这房间里最需要表现出坚强的就是我。
  我狠狠地咬着嘴唇,把已经涌到眼角的泪水憋回去。
  “妈,你别太难过了,人都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而已。其实后来海涛跟我说,本来最近警方也在追查他。这一次就算不出这件事,他身上几个大案子加起来也……”
  我说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虽然他不在了,可我还是你的女儿。妈,如果你不嫌弃,我和点点搬来跟你一起住吧,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婆婆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我们娘几个成天对着,反倒互相惹得伤心。再说,我听海涛说你和点点的移民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你们去吧,换换环境,特别是对点点有好处的。不要担心我,如果因为我耽误你们,你觉得我会开心么?”
  “我不太想去,我怕点点到了国外会不适应。”
  其实我只是不想离开,到了地球那一边,失去的就更加多。
  如果我忘记他,怎么办?
  何况婆婆年纪这么大了,虽然身体还好,可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这儿?
  婆婆却劝我:“小孩子适应能力很强的,我不担心她。你还住在你们一起生活过的家里,每天睹物思人,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我不是劝你离开我身边,也不是劝你逃避,只是我觉得换个新环境,对你和点点都有好处。你就当去旅游玩玩也好,实在不喜欢那边的环境,再回来也没关系。”
  “可是……”
  “别可是了。他既然给你们办了移民,就说明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什么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当是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吧,去吧!”
  同样的话我也在海涛那里听到过,其实孙皓志早在几年前就考虑过退出,只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不易回头。
  海涛一直在暗中帮他筹划,移民只是其中的一步,可也办了很久,直到几个月前,才终于有确定的消息。
  我以为他舍不得如今的地位,不肯做出改变,哪里知道他早就在为我们打算。
  不告诉我原委,大概是不想万一失败害我空欢喜吧。
  我努力回想,几个月前那一次他酒醉回家,要和我谈的,说不定就是移民的事。
  如果不是后来横生枝节,也许我们早就一起离开……
  唉!
  我辜负他的事情实在太多。
  婆婆继续劝我说:“真的不用担心我。我既不缺钱,也有自己的生活。不管大志在外面怎么样,在我心里他总是个好儿子。”
  她从茶几底下拿了一打资料出来,递给我:“你看他让海涛帮我安排过多少疗养度假养生游,我一直没空去,等你们出国了,我也去海南住几个月,散散心。”
  我只好点头:“那你一个人当心些。”
  婆婆微笑:“我有朋友,也知道怎么排解。倒是你,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会憋坏的。”
  我揉着脸,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些:“我没事,我会慢慢调整自己的。点点比以前更乖了,为了她我也要振作。”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说:“这么想就对了。”
  我扯扯嘴角:“我去看看点点。”
  卧室里,点点趴在床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相册。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再帮她垫好枕头。
  她的眼角湿湿的,又梦见爸爸了吧……
  唉!
  她把相册抱得很紧,我使了些力气才从她怀里抽出来。
  沉甸甸的旧相册,有丝绒的封面,边角稍稍有些斑驳,可摸上去还是很有质感。
  我轻轻翻开来,好像在打开一段岁月,里面全是我不知道的他。
  原来,他曾经是这样……
  原来,他有过这样的笑容……
  可惜我没有早点认识他。
  又或者他早就在那儿,只是顽固的我,一直没有正视过。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珍惜。
  现在又为什么非要坚持留在原地,做无谓的悼念?
  还是遵从他的意愿吧,也只剩这最后一次了……
  也许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才是他最希望我和点点做的事。


  四十五 传讯

  在海涛的帮助下,我和点点的行程很快就确定下来。
  海涛问我这边的资产要不要处置掉,我想想还是委托他管理。
  加拿大那边早就买好了房子,下飞机就可以搬进去住,户头上也存好了足够的生活费。
  我实在不需要更多的钱,也不想动他的任何东西。
  我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海涛明白我的意思,不过还是提醒我,如果房价波动,不如在最高点卖掉。
  我对他说:“那你看着办吧,反正家里这套和海边那套房子留着别动了。”
  他点头答应。
  最近和海涛接触的多了,更加觉得他和海波不同。
  如果说海波的客气里面是真心出于对孙皓志的大哥身份的尊重,那海涛对我的态度,倒更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我对他还是信任的,但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有话总是不肯说透,似乎一直在暗示什么。
  像关于移民,关于处置资产,他对我的意见总是先答应着,然后又慢慢渗透给我各种信息,让我自己权衡利弊,最后改变主意。
  也许是我太敏感,也许是海涛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我也说不清。
  我们的行程一直是保密的,除了婆婆跟海波海涛兄弟之外,再没旁人知道。
  我这样刻意保持低调,无非是为了减少麻烦。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出发前的某一天,忽然有警察找上门来。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通知海涛,我们早就商量好,如果有警察问我关于孙皓志的事,我就如实说好了,反正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海涛会在外面托关系,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警察的来意却和我的想像完全不同。
  “李勇绑架杀人案还有一些疑点,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询问了我一些基本问题,诸如姓名、年龄、工作经历之类。
  我一一回答后,警察的话锋一转:“你认识叶飞么?”
  我一愣,随后回答:“认识。”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初中同班同学。”
  “没有别的关系了么?”
  “……”我犹豫了一下。
  “你不配合的话,询问的时间只会拖更长。”听上去还算和气的声音里,是不容商量的口吻。
  我不想拖太久,点点会担心。
  “我们以前是男女朋友。”
  “说说你们交往的过程。”
  “……我们高中时期开始交往,分手过一年,我工作以后又重新在一起,后来我结婚就跟他分手了。”
  “他几年前坐牢是为了你打架,误杀一个歌厅的客人,是么?”
  “是。”
  “叶飞为你杀人,而你很快嫁给别人,为什么?”
  我觉得这问题和李勇的案子毫无关系,可还是勉强回答:“就是当时的一个选择。”
  警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抛出下一个问题:“你的女儿是叶飞的,还是你丈夫孙皓志的?”
  我没有犹豫,立刻回答:“是孙皓志亲生的。”
  做询问的几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转而问道:“案发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到叶飞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请具体说一下时间,地点,还有谁在场,以及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了一下,如实说出当时的情形。
  “案发后,叶飞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质疑过这一点?你在包庇他?还是整个绑架案根本是你和他合谋的?”
  “没有,不是这样的。开始我在担心我丈夫的下落,后来确认他……的死亡以后,我都在伤心自责,没有考虑那么多其他的事情。”
  “你和叶飞在你婚后仍有联络,而你丈夫孙皓志和叶飞有发生冲突。叶飞怀恨在心,和你策划了一起假的绑架案,目的是为了除掉孙皓志,使你们能够重新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
  “现在你和叶飞都有参与绑架案的嫌疑。如果你主动交代,可以减轻刑罚。”
  “我没有做过,为什么我要让自己和女儿陷入这么危险的情形?我们差点被淹死,我女儿生了肺炎,我自己也受伤昏迷很久……”我有点激动,因为这指控实在荒谬。
  警察不理我的辩白,拿了笔录本站起来:“那你在这里再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记起来了再告诉我们。”
  他们出去了,把我独自留在房间里。
  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只除了一件事——我有怀疑过叶飞。
  那天在仓库里,我分明听到他的声音,还有门口停着的车,我也确信是他的,而他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更让人没法不怀疑。
  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如果不是警方介入,也许我会让在这件事烂在心里,永远不去碰。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在逃避。
  叶飞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叶飞和这件事有关系,那又怎样,查到水落石出会让孙皓志复活么?
  已经有太多自责,太多悔恨,太多痛苦,我不能再承受更多。
  而且,说叶飞合谋绑架我和点点,这怎么可能?
  我没法相信他会伤害我们。
  我想不出这答案,再想下去只会让我更难受。
  大概过了一两个钟头,有警察进来说:“你可以走了。”
  海涛等在外面,见到我便迎上来:“大嫂,我来晚了。都处理好了,我送你回去。”
  在车上,我问海涛他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海涛说:“找了几个熟人疏通一下关系,没费什么事,本来也没有证据的。警方只是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询问你是走个形式,明摆着和你无关的。”
  “举报信?”我疑惑的看着他。
  “嗯。”他在红灯前停下来:“具体内容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都是一些子虚乌有的捏造。不用担心。”
  他没有提叶飞,我也没有追问。
  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此刻阳光正好,暖暖穿过车窗,落在我的脸上。
  我按着有些疼的太阳穴,看着车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加拿大的天气会是怎样?
  最后几天过的很快——采购各种也许买不到的东西,打包行李,办理相关手续……
  虽然有海波海涛帮忙,还是忙乱成一团。
  其实这些事当中,也没有几样是非作不可的,大抵还是我在潜意识里想让自己忙碌起来。
  还有一天就要出发,婆婆说想点点,要留她住一晚,我把她送过去,自己开车回家。
  当然我也可以留宿在婆婆那儿,可我想回去,毕竟是在家里度过的最后一晚。
  尽管路上车不多,我还是开的很慢。
  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我想把它看清楚,也许下次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时光无法逆转,一直不肯面对现实的我,是时候走出来。
  这座给我无数悲伤和欢乐的城市,就让我和它说声再见……
  我在市区兜兜转转,过了很久才开回家。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放缓车速,岔路口一辆黑色轿车从暗处忽然驶出,正挡住我的去路。
  我踩了刹车,车子猛地停住。
  前方的车门打开,叶飞走下来。
  我不想见到他,只是现在调头开走似乎太晚。
  他迈着大步向我走来,而我,却鬼使神差的松开了刹车。
  我没踩油门,车在斜坡上借着惯性,正对着叶飞滑去。
  完全可以闪开的他,却在看见车子启动后,原地站住,一动不动。
  距离越来越近,我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忽然惊醒,又踩住刹车。
  可保险杠已经撞到他的腿,他向后一晃,倒了下去。
  “啊!”我低叫一声,忙下车去看。
  叶飞已经单手扶着地面,缓缓地站起来。
  我本想立即走开,可看见他满脸痛苦神情,还是张口问:“没事吧?”
  叶飞摇摇头:“如果我有事,你会原谅我么?”
  他是来承认他有做过需要我原谅的事么?
  我的心里一冷,扭开头。
  叶飞向我迈近一步:“小西,你们要去加拿大?”
  我看了他一眼,已经不想问为什么在我这样保密的情况下,他都会知道。
  叶飞接着说:“我知道警方传讯过你,也知道你在怀疑我。这段时间我一直忍着不来找你,因为我明白,现在你不想见我。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没有想到……”
  他解释着,可这些话都不是我想听。
  我只想听一句——他和整件事没关系。
  可他绕开重点。
  终于我忍不住,打断他:“叶飞!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和李勇什么关系?”
  叶飞无奈的笑了一下:“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找人绑架你和点点?”
  是,我相信叶飞不会伤害我和点点,可那些我亲眼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揉着额头,烦躁不安,给我个痛快算了!


  四十六 真相

  我揉着额头,烦躁不安,给我个痛快算了!
  叶飞叹了口气,不再兜圈子,从头讲起来。
  “我是认识李勇。七年前我们关在同一所监狱,里面的事你不懂的,很多时候不是我可以选择……总之我欠他一个人情。出狱后,他来找我,说要合伙做生意。李勇这个人,不是能被轻易拒绝的。我们之间的确有利益关系,但我没有插手过黑道上的事情,也没有做过违背良心的事。后来,他和孙皓志起冲突,在很短时间内就变得一败涂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我,是我收留他,把他藏起来了。”
  “开始我只是想保他一条命,还他人情。可是当我看到……”叶飞又一次叹气,放低声音说:“小西,如果你是我,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夺走,自己的爱人被折磨,你会怎么做?要对付一个无法无天的黑社会,还有什么办法?”
  叶飞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我已经站不稳,只好靠在车上,抱着手臂。
  “所以,你和李勇合谋除掉他?”
  我无力的问出这句话,一阵心疼。
  叶飞犹豫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如果我说,我和李勇在是否需要杀人这件事上一直有分歧,你会相信么?在我的计划里,我会资助李勇,帮他得到本市黑道的第一把交椅,而孙皓志将失去势力,也就无法再控制你们。”
  “我没想到李勇会甩开我,单独行动。如果我知道李勇会伤害你和点点,我怎么可能同意?后来我在他藏身的地方,看到他偷拍的点点的照片,才猜到他的计划。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失控……我没能阻止他。”
  “我承认,我动过念头让孙皓志消失,让他一无所有,但我没有想过杀他。因为我知道,你和孙皓志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不可能全无感情。如果他死于非命,你肯定会很伤心的。我不想那样……”
  叶飞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一直垂着头,没有看叶飞的表情。
  可从他的声音中,我听到他从未有过的犹豫痛苦。
  “那天在河边看到你那么难过,我心里也不舒服。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孙皓志为了救你们,甚至肯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人,不会是一个坏人,我想是我哪里搞错了……”
  “我不该不听你的解释……”
  叶飞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落在我的心里。
  悲剧果然是我一手造成。
  如果我从开始就坚决避开叶飞,如果我对叶飞讲清来龙去脉不让他误会,就不会把他搅进来,也许根本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天知道,我本意只是想减少伤痛,可到头来还是伤害了所有人。
  事到如今,我必须要告诉叶飞真相,为孙皓志正名。
  再痛也要揭开伤疤,终究还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开口,没有看他。
  “叶飞,这件事我和你一样有责任。我该早点和你说清楚,点点不是你的孩子,当年我嫁给孙皓志,正是因为点点是他的亲生女儿。你算的时间没有错,你还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已经和孙皓志在一起——因为当年谢四扬言要杀你,我没有办法……是我主动找到孙皓志,提出条件,以我自己交换你的安全……”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事,孙皓志履行了他的诺言,而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没有什么强取豪夺,也没有什么不公平。最初,那只是一个交易,我甚至没想到孙皓志会娶我。以前我一直认为他是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才执意要和我结婚,现在想想,也许根本不是那样。”
  “是我,一直没办法面对,我和你是那样不甘心的结束,和他又是那么耻辱的开始……这些年来,我是不快乐,可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是我自己作茧自缚,走不出来。很多时候我把自己的不快乐强加在他身上,连我都忘了,这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长久以来压在我心上的秘密终于被我说出来,原本我担心的是叶飞了解真相后,会痛苦自责。
  我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我和孙皓志之间隐秘的过去,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出卖自己,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可现在,当我真的说出一切,却发现心里只有释然。
  原来我早就已经不再在乎那些了。
  我再没有什么好说的,而叶飞也僵在那儿。
  他心里不会好过,这种事没人能一下子接受。
  其实如果我上次就对他这样讲,他也未必就能相信。
  人们总是宁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有时候真正的事实,只有撞到头破血流才会明白。
  就像我,那么多年来,一直认为我和孙皓志的开始,是他趁人之危。
  可这段日子,我抛开成见,冷静回想,明明是我自己提出的条件,为什么要怪他?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做了违背自己的道德观的事,所以我总要去责怪什么人,来维持自己的信念……
  我已经恨死自己。
  如果这时候,我又推脱责任,扮作无辜的受害人指责叶飞,那我真是无可救药了。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面对自己的错误,活下去。
  能够感到悔恨和痛苦,或许是上天给我机会反省,或许有朝一日我还能原谅自己。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叶飞终于重重叹气。
  “我……”他敲着自己的额头:“我竟然错的这么离谱……”
  “当年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现在又自以为是的要来‘解救’你。如果我没插手,也许李勇不会有机会……”
  “我只看到你不快乐,完全没想到,你为了救我……”
  “可我做了些什么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叶飞断断续续的说着,越来越消沉。
  我没法再听他说下去了,张口打断他。
  “别说了,叶飞。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和你都有责任。无论在道德上,还是感情上,我们都该接受惩罚。事实上,我比你错的多……”
  深呼吸之后,我看向叶飞,让他明白我的决心:“我已经决定带点点离开,我们会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自己保重吧。”
  叶飞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想在我眼中寻找什么,可这一次面对他,我真的很清楚,一切都结束了。
  在叶飞默默凝视的目光中,我看到无数复杂情绪,交替变换,直到他缓缓地说出几个字。
  “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我摇头。
  “叶飞,你还不明白,回不去了。从我做出选择,去找孙皓志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再跟你在一起。更何况,这几年来,是他在我身边,给我一个家,容忍我的坏脾气,不离不弃的守护着我……我不可能忘掉那些,再从头来过的。”
  叶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这样站在那儿。
  可我不能,我要回家了。
  我对他说:“叶飞,我们再见吧。忘了我,你会过的很好的。”
  我转身回到车上,准备倒车,换个方向走。
  关上车门的刹那,我听见叶飞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小西,你爱上他了……”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不是因为再次离开叶飞,而是因为,我自己也终于发现,这领悟来得太晚。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点点,婆婆说,不去送我们了,年纪大了,最不喜离别场面。
  我和她拥抱,答应她到了就打电话回来,她一个人千万要当心身体。
  点点说,她会经常和奶奶视频的,让她别想我们。
  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合拢,点点握了我的手说:“妈妈,别怕,以后我来照顾你。”
  她这样乖,我也要振作。
  海波海涛来接我们,送到机场。
  大部分行李都已经先发过去,随身带的东西并不多,我和他们说不用麻烦。
  “当然要送了,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帮忙……”海波手上推着行李车,笑得有点勉强。
  毕竟相识那么久,一直又被他们照顾着,我心里也有些不舍得。
  海涛倒没怎样伤感,只是反复交代着到了加拿大之后的事。
  我对他说:“好了,海涛,你说了很多次了。如果没找到接我们的人,就打这个电话,我都记下来了。那边的地址,交通,联络方法我都带着呢,不会有事的。”
  他笑道:“其实我该送你们去的,不过这边实在走不开……”
  我摇头:“没事,我明白。就算你送我们过去,也不能常陪在那边。不管什么事,最后总归要自己面对的。”
  海涛的嘴角动了几下,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也许只是担心我们吧……
  换好登机牌,托运好行李,下一步便是出关了。
  我对海波海涛说:“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们。”
  海波假装埋怨我说:“大嫂真是,还说这种客气话。”
  海波又一次嘱咐说:“有事打电话,虽然远,总能帮上忙。”
  我都点头答应了。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马上要轮到我们。
  点点忽然向后挥了挥手:“海波叔叔,海涛叔叔,再见!我会想你们的!”
  我也回头和他们道别。
  一定要进去了。
  转身的瞬间,我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大厅,一个熟悉的人影远远的站在人群后。
  他还是来了。
  我真的不想看见,记忆中那个曾经阳光明朗的少年,变得这样郁郁落寞。
  往前走吧,会过去的。
  我没有再回头,只把手举起,在肩头,轻轻挥了挥。
  再见吧!


  四十七 你们在干什么?!

  到加拿大已经快两个月了。
  时间过得真是快。
  前阵子还闷闷不乐抱怨什么都听不懂的点点,现在每天回家都嚷着又在学校里交到新朋友。
  我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这座城市的中国人很多,比想象的还多。
  飞机还未降落,已经能看见中文的欢迎标志。
  唐人街更是小型中国城市,凡是想得到的东西,基本都有得卖。
  有几家餐馆的菜式也相当地道。
  银行,邮局,超市……到处都有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
  在我们到加拿大之前,海涛已经细心的帮我们雇佣好华人的会计师和私人医生。
  我开始相信,在这里即便一句英文都不说,一样可以自由生活。
  甚至,在唐人街里,粤语比英语还要更重要些。
  我们住的地方虽不在唐人街附近,生活倒也方便。
  我喜欢这个社区。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空气清新到会令人不自觉深呼吸,抬头就看得见蓝到惊人的天空,阳光纯净通透、毫无心机。
  一切都里所应当的安静祥和。
  散步时会遇到热情的白人,微笑着同我们打招呼,像久已熟识的朋友般自然亲切。
  有时也会遇到亚洲人。
  结识一个中国人邻居之后,就扯出一个错综复杂的华人圈子。
  太太团,留学生,新移民,老移民,同乡会,教友会,因是新面孔,格外受人注意。
  中国人多的地方,尤其是有钱有闲的女人多的地方,绝少不了的,就是八卦。
  有人开始打听我的身份。
  很明显我和此地的“留守”太太不同,虽然都是独自带着孩子守着空屋,我却从来不谈老公的事。
  她们每每问我“你先生什么时候过来”,我只笑笑摇头回答:“他不来的。”
  并非我故弄玄虚,我只是不想面对她们的唏嘘感慨。
  而且,不知为何,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可我始终觉得他就在我身边。
  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有些事真的说不清。
  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种异样的感觉一直很强烈。
  某个瞬间,在某个角落,某次无意间的一瞥,有个模糊身影,真的很像他。
  我想应该是我看错,那可能只是某个相像的男人。
  可是,又怎么解释,那种熟悉的感觉?
  那绝不会是来自陌生人。
  我开始怀疑,难道是我心理出问题?
  幸好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天,过后便渐渐消失。
  我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觉得有些失望。
  其实我内心多少期盼,哪怕是幻觉,能感觉到他在周遭也是好的。
  最初的新鲜感已经过去,空虚悄然袭来。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相似,每一夜都与前一夜雷同。
  日子的确过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留给我大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填补。
  我知道自己还远没有痊愈,有时只是午睡那一会儿时间,竟然也会在梦中哭得撕心裂肺,心疼的受不了才醒来,摸摸眼角却没有眼泪。
  于是,我更加害怕独处,开始努力给自己安排事情做,把日程表排得满满。
  去ESL上英语课,一个班上起码一半是华人。
  英语还没练好,南腔北调的中国方言倒已能听懂。
  有人带我去华人教会,分帮结伙让人头疼。
  反倒是社区附近的洋人教会,一视同仁。
  我本来没有宗教信仰,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去教会,后来养成习惯,即便只是为了多接触人群,也是件有益的事。
  点点很快便和洋人小孩玩在一起,她这张中国娃娃的脸孔很受欢迎,连我也因此结识不少人。
  不过,同老外打交道也仅限于见了面打打招呼、谈谈天气之类的客套话,交朋友,还远谈不上。
  能算得上是朋友的,说来只有梁家父子俩。
  梁栋是老移民。
  十几年前从内地留学出来,在这边一口气拿了硕士博士几个学位,结婚生子,定居下来。
  可惜的是,梁太太在五年前过世,只留下一个独生儿子,梁修。
  梁修是地道加国公民,英语才是他的母语,长相也似外国小孩,连头发眼珠颜色都比在中国长大的点点浅上许多。
  我们在教会相遇,因都是中国人,便攀谈了几句,竟发现我们住在同一社区,相隔不过几栋房子。
  于是,渐渐熟识起来。
  梁栋为人和气,又不会过多问及别人的私事,和他交谈往往轻松愉快。
  同时,他也不乏热心,对我这个新移民,真的帮助很多。
  梁修和点点同岁,平时一副坏坏拽拽的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偏喜欢跟点点说话。
  一个中文很蹩脚,一个英文不利落,却能说到一起。
  “梁修,你中文说的真的很差啊!”点点扶着额头,无可奈何地对梁修说。
  我在一旁看他们聊天,只见梁修满不在乎地说:“是么?”
  点点很认真的告诉他:“相信我,真的很差。”
  “你的英文也很差。”梁修的发音不准,词汇贫乏,却一针见血。
  点点的小嘴撅起来,扭头走开。
  梁修脸上一阵尴尬,还是紧跟上去,小心说:“那以后你教我中文,我教你英文,怎么样?”
  他的建议不错,点点想想也同意,不再赌气,一会儿又和他说笑起来。
  “梁修平时很少讲中文的,只有和你家点点一起才肯讲。”梁栋走近,也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笑道:“这样挺好,本来我还怕点点英文跟不上。现在他们互相学习,你也不用担心将来梁修说不好中文了。”
  梁栋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梁修摇头道:“其实梁修基本都听得懂,就是不肯说。他小时候,他妈妈一直教他中文的。后来我一个人带他,就顾不上这事。等到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好中文了。越是说不好,越是不肯说,是我疏忽了。”
  其实他又要工作,又要顾家,能把梁修带成这样已经算不错。
  “没有语言环境,是会这样的。”我开解他。
  梁栋点头:“环境是有很大影响。其实你现在担心点点英文跟不上,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反过来担心她忘记中文。”
  我笑:“但愿不要有那一天。”
  梁栋向我建议:“下星期我送梁修去参加华人童子军,你家点点要不要一起?”
  “童子军?”我不太懂:“会不会太辛苦?”
  于是,梁栋向我解释了一番。
  听上去不错,去接触自然,总比陪我闷在家里好得多。
  “那让点点一起去吧。”我答应。
  在梁栋帮助下,点点和梁修一起加入华人童子军。
  第一次活动回来,便很开心地讲着学到的东西。
  我被她神气活现的样子逗笑,看来她已经逐渐摆脱失去父亲的阴影。
  可惜,我还是不能。
  尽管我已经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但也仅限于白天的忙碌,到了晚上,我仍然很难入眠。
  即便睡着,也是极浅的状态。
  莫名就会醒来,非常清醒。
  我数着手指计算,他已经离开我的日子,却无法计算,这样的焦灼还有多久。
  没想到,在这样遥远陌生的地方,在完全隔离过去回忆的地方,我还会时时想起他来。
  每个夜,每个清晨,每次打开门,我都会幻想他出现在那儿。
  最初,我刻意抑制,每次他的形象跳入脑海的时候,我都立刻站起来去找事情做。
  同时,却又矛盾的感到害怕,这样狠狠的压制,会不会有一天终忘记他的样子?
  可事实证明,思念只会越来越强烈。
  这便是人生吧!
  还好有点点。
  敏感的她每每看到我的情绪变化,便会讲些学校里的事情,逗我开心。
  有时候会故意大讲梁修的坏话,说他如何傲慢,不像其他朋友对她那么殷勤。
  我偷笑,其实梁修待她已经极好,点点还常常刁难他。
  我让她不可欺负梁修,她张大眼睛说:“我欺负他?是他欺负我还差不多!”
  然后一连串数落梁修种种劣行。
  可我听在耳里,明明都是梁修在迁就她。
  这可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说来梁修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用他的话说,已经不记得妈妈的长相。
  我听他这样讲,难免爱心泛滥。
  有时会做些好吃的,让点点喊他来一起吃。
  若是梁栋加班,我也主动邀请梁修过来。
  梁栋过意不去,我让他别客气。
  他说要请我吃饭,我却一直找各种理由拒绝。
  我只是可怜梁修,不想做其他引起误会的事。
  梁栋是聪明人,立刻明白。
  他从不纠缠,只偶尔找机会回谢我,比如,来接梁修的时候,帮我换换灯泡,修好松动的门锁之类。
  我们之间的互动也仅限于此。
  时光飞逝。
  与我们的家乡不同,这里的春季温暖妩媚,晴朗宜人。
  换上单衣的时候,点点和梁修要去参加童子军的露营了。
  因为我的车正在检修,我便搭梁栋的车,送点点去参加活动。
  出发前有个简短仪式。
  看着点点站在队伍里,我发现她好像长高了些。
  要是孙皓志看到点点穿着制服,一本正经的样子,会很骄傲吧……
  我偷捏手臂,让自己不要乱想。
  点点登上大巴车,在车里向我挥手。
  车子缓缓开远,我忽然不知道下面该去做什么。
  这还是到加拿大以后,第一次只剩我一个人。
  我仍搭梁栋的车回去。
  路过西区的时候,他又一次向我发出邀请:“这里有家餐厅不错,我请你。”
  “不用了吧。”我一时没找到借口。
  梁栋笑道:“总得给我个机会谢谢你。不然,我都不好跟梁修交待……”
  他已经将车子减速,靠到路边。
  这的确是家很好的餐厅。
  通透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辽阔海景,婉转琴声低声鸣奏,菜式精致可口,的确对得起菜单上的标价。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大多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他说,将来打算送梁修回国进修中文,我笑道,这可真是怪圈,多少人想尽办法让孩子出国读书。
  梁栋留下小费,邀我到海滩散步。
  他向我解释,如今形势不同,洋人学了中文去开拓中国市场的尚且大有人在,身为华裔怎能反倒丢了这个优势。
  我知道他说的不错,不过这些事,我没考虑过。
  这里的平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可贵。
  天晚了。
  梁栋送我回家。
  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有件东西送你。”
  我见他神色有点不对,暗叫不好。
  果然,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捧出一大束玫瑰来。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惊讶错愕比较多,还是尴尬为难比较多,总之梁栋已经连连摆手,叫我别误会。
  “我记得你说开过花店,一定是喜欢花的……真的,我只是不知道送什么好……”
  我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忙补了一个笑容,把玫瑰接过来:“谢谢你。”
  国外的水土不同,养的这玫瑰也格外粗壮,花朵硕大饱满,连刺都又尖又长。
  我紧张着,一个不小心扎破手指。
  “呀!”鲜血流出来。
  梁栋看见,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又不是他刺的,我却和他讲:“没关系。”
  不知怎么搞的,我的手跑到他手里,而他已经掏出手帕,裹住我流血的手指。
  没有风的夜晚,月光明亮。
  哪来的阴影,落在我们身旁?
  “你们在干什么?!”


  四十八 永远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无比熟悉。
  我不敢相信,登时呆立在那儿。
  直到梁栋退了半步,侧过身,我才看见他身后的那个高大身形。
  心脏狂跳起来,毫无章法。
  我几乎要失声尖叫,却怕发出声音惊醒自己,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向前迈了一步,把手搭在梁栋肩上。
  梁栋被他拉开,放掉我的手。
  他已经距离我那么近,我看得太清楚,他皱起的眉,他微微向下撇着的嘴角,连他眼中带着蔑视的愤怒……
  真的是他!
  我没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已站过来,与我并肩,面向梁栋。
  于是,我盯着他,他盯着梁栋,梁栋看看他又看看我。
  震惊中的我顾不上梁栋的反应,全部注意力放在这不可能出现的人身上。
  梁栋被他盯毛,勉强笑了下问我:“这位是?”
  我自己都搞不清状况,还是他开口回答:“我是她老公。”
  边说边揽过我的肩,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刚回来一样。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各种情绪正在激烈冲突,我根本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按住口,尽量保持冷静。
  梁栋困惑地观察了一阵,终于说:“孙先生,你好。我是梁栋,也住在这个社区。”
  “嗯。”他的态度傲慢,没去握梁栋伸出来的手。
  梁栋尴尬地把手缩回去,转向我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仍旧捂着嘴,说不出话,只向他抱歉地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先走吧。
  梁栋回到车里,很快开车走了。
  一直扶着我肩膀的那只手,这时才向里收了收,把我搂进怀里。
  “小西……”他低低唤我的名字。
  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天啊!
  这怀抱有多熟悉,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两行眼泪簌簌流下。
  我终于可以哭出来。
  “小西……小西……”他一连串的念着,没有别的话说。
  我无声地哭着,把眼泪统统涂在他的衣襟上,
  他松开环着我的手臂,用手指擦拭我脸颊上的泪水,轻声哄我:“不哭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哭泣中的我,忽然被这句话惹怒,一把推开他。
  “好好的?!”
  “你知不知道我和点点有多伤心?你知道我们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么?”
  “还有婆婆那么大年纪了,你就不担心她么?”
  “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
  “连一个平安的消息都不给我们?你怎么那么狠心?”
  “孙皓志!!你说话啊!”
  可他不解释,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一副我让他很为难很头疼的样子。
  我心中怒火难以抑制,一时气急,将手上的花狠狠砸在他身上,扭头就走。
  孙皓志跟上来,伸手拉住我,被我甩开。
  我开门进去,然后立即用力关门。
  不是不肯出现么?
  那就在外面待着吧!
  可孙皓志从门缝伸进手来,我哪里推得过他,两三下就被他挤进来。
  我恨得牙痒,转身走进客厅,随手抓起不管什么就向他丢过去。
  他左右闪避,没一样砸到他。
  本来我就在气头上,看见他轻松闪开,脸上挂着一副这是小儿科的表情,我顿时急红了眼,抄起边桌上的台灯就要砸过去。
  情急间,我忘了这台灯有多重,何况下面还连着电源线,我能举起来,却扔不出去。
  孙皓志一步赶上来,我还没看清,已经被他夺过台灯,稳稳放好。
  “好了好了!别闹了!”
  这次他牢牢抓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他眼底闪烁的分明是难以掩盖的笑意!
  我要被他气死了,他还觉得好笑!
  肩膀被抓住动弹不得,我便抬脚往他腿上踢。
  虽然明知道只会磕得自己脚痛,也伤不了他分毫,我还是用了最大的力气,狠狠踢上去。
  “啊!”
  没想到,他竟然放开我,扶住腿,慢慢地蹲下来。
  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大片月光照进来。
  他低着头,背对着光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忙赶去开了灯。
  灯亮了。
  孙皓志还蹲在那儿,好像很痛苦。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准是踢到他的伤口了!
  这样一想我立即内疚起来,我刚才发什么脾气啊,明知道他受过重伤,可能是刚刚康复,也许他之前都不能和我们联络,或者他怕我们担心才不告诉我们的,说不定他现在根本还没恢复呢……
  “对不起啊。”我悄悄靠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很疼啊?要不要去看医生?”
  “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啊!”
  我小心说着,可孙皓志始终低着头,甚至还微微有些抖。
  好像很严重,这样忍着不行的。
  “还是去看医生吧。我去打电话叫梁栋过来送我们。”
  我站起身去拿电话,身后一个力量扯住我。
  “不许去找他。”他说,是命令的口气。
  “好吧,那你没事吧?”我还是挺担心。
  “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我站不起来,扶我一下好么?”他有点别扭地说。
  我心里一阵心酸,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向我求助。
  一向冷酷逞强的他,什么时候才我面前表现出虚弱?
  如果不是真的很严重,他绝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我把他的手臂架在肩上,用力扶起他,往沙发那边挪过去。
  似乎没有想像的那么重,他准是还在硬撑。
  总算坐下来,他却仍然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我不敢抬头,万一看到他脸上是脆弱无助,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应对,才能不伤害他骄傲的自尊。
  于是,我也没说话,就这样半偎在他身旁坐着。
  他不说自己的伤,只关心我,把我的手拿起来端详:“刚才怎么了?”
  那个刺伤根本没什么,早就不流血了。
  可我还是生生抽回手,不想让他看。
  他已经看到了。
  “是那时候?”
  我的手上有一道长长伤口,是当时在冰河上,他用刀子割开胶带时留下。
  “还疼么?”他叹了口气后,轻声问我。
  “早就没事了。”
  我把手往身后藏,被他拉回去,轻轻揉着。
  “对不起了。”他这样说。
  我又把手往回抽:“这不怪你,你是为了救我们。”
  孙皓志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不让我动,又摇头说:“我不是说这个……”
  他没有说完。
  可我都懂。
  我本来就没有怪他。
  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想保护我和点点的安全,那场绑架,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
  我不需要什么道歉,也不需要任何誓言。
  他早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这已经足够了。
  什么都不必说。
  此刻能坐在他身边,我已经该感谢上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彼此心跳。
  失而复得的喜悦渐渐充满我整颗心,不自觉地,我向他靠近,把头埋在他胸口,呼吸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道。
  他搂住我,轻轻勾起我的下颌,吻上来。
  仅仅是意识到,是他,在吻我,已经足以让我窒息。
  他的吻带来微微的麻与痛,我要怎样才能诉说,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慢慢的、细细的吻,落在我的唇、我的脸颊,从我的下颌滑至脖颈……
  我深呼吸,当衬衫的纽扣被解开,第一次,我没有阻挡,任他吻下去。
  他的手从衣襟探进来,揉着我的身体,安抚每寸紧张中的肌肤。
  我攀住他的肩支撑自己,狂乱的心跳夹杂着重重呼吸,分不出是他还是我。
  直到我的衣衫半褪,我才说:“不要……”
  “嗯?”他问,手上却没停。
  “窗。”我总算记得我们在楼下,开着灯,窗帘都没拉上。
  “上楼。”正在啃着我的耳垂的他,在我耳边说。
  “嗯……”我小声答应。
  他已将我打横抱起,站起身来。
  我却又一次说:“不要……”声音比刚才还要含混不清。
  他站定,盯住我看,双眼中只剩快要压不住的浓浓欲望。
  我半垂下眼睛,要努力才能清晰吐出几个字:“你的腿……”
  他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抱着我,往楼上走去。
  稳稳在他怀中的我,忽然醒悟,刚才的情形,分明是装出来骗我的!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抗议,只能扯着衣衫,掩盖自己泛起阵阵潮红的身体……
  ……
  ……
  爱情,究竟是什么?
  我真的说不清。
  是缠绵迷乱中的痛和快乐,还是不离不弃的相伴依偎?
  现在的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此刻俯在我身上的男人,将永远是我的伴侣,陪我走过未来的日子……


—— 正文完 ——

  
    四十九 番外(一)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当时,我正和几个兄弟坐在路边的小店门前吸烟。
  “孙哥,看见没?那边那个,就是师大附中成绩最好的江小西。不错吧?”黄毛凑过来对我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孩儿,正从路的另一端走过来。
  长发,尖下巴,大眼睛,白皮肤,正是我喜欢的样子。
  “嘿嘿!怎么样?要不要我把她叫过来认识一下?”黄毛见我盯着她看,贼兮兮地建议道。
  我从眼角瞟了他一眼:“我要认识女孩儿,还用你帮忙?”
  黄毛不再说话,退回去干笑。
  我的视线再次转回她身上,她已经走得更近,我注意到她纤细的手腕,漂亮的手指……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忽然不同寻常地动了一下。
  直到她已经走出去很远,我仍然侧了头看。
  黄毛哧哧笑出声:“真的不用我帮忙?”
  我站起来,从他口袋拿出车钥匙:“你小子跟我学着点!”
  踩上自行车的时候,身后的几个发出起哄的笑声。
  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有多大主意?
  就凭我,还搞不定她?
  我这样想着,骑着车赶上她:“你就是江小西?”
  她向我看了一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没答话,侧身从我车旁挤过去。
  我跟着她,不停逗她说话,可她始终不理我,小脸绷得越来越紧,我觉得挺有趣。
  后面跑过来一个男孩儿,挡住我。
  她躲在那男孩儿身后,一本正经的拒绝我。
  可我大声说:“江小西,总有一天你会做我女朋友的!”
  我这话不过是随口说说,吓吓他们而已。
  可兄弟们见我回来,一直起哄,我脸上挂不住:“你们等着,三个月后我准追到她。”
  女孩儿喜欢什么?我抓了黄毛来问。
  黄毛眼睛转几圈,出了一堆主意。
  我听着头大,告诉他:“你去安排,搞砸了有你好看。”
  “是,是,是……”他也没个正形,我知道不太靠谱,不过这群人里,就数他女朋友多。
  那时候,我只当是个玩笑。
  爱情?
  一见钟情?
  我连想都没想过。
  叫叶飞的男孩儿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黄毛在搞什么,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既然被人叫板单挑,自然没有推脱的可能。
  我比叶飞年纪大,打架经验也比他多得多,他怎么是我的对手?
  可他倒下一次,又爬起来一次。
  我看他这劲头,似乎要跟我没完没了了。
  我有些不耐烦,虽然我爱面子,也没到要为这点事拼命的地步。
  于是,我答应他,以后不去找江小西的麻烦。
  看着他捂着眼睛,跌跌撞撞的走了,我心里才真正对“江小西”好奇起来。
  那个单薄脆弱的女孩儿,竟有这样的魅力,能让男人为她这样拼命么?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轻易答应他?
  不过话已出口,不能再反悔,这事情就算告一段落。
  我也是这样跟弟兄们说的,特别是黄毛,我半开玩笑半训了他两句,让他帮我追女孩儿,不是让他给我丢人的。
  没想到,黄毛误会了我的意思,居然带了人去教训叶飞。
  我听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师大附中门前打得不可开交。
  跟黄毛对峙的,正是叶飞和江小西。
  她挡在他前面,脸色苍白,可那双眼里充满力量。
  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躲在叶飞身后强装镇静的女孩儿。
  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勇敢?
  我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想弄清她那瘦小身体怎么会有这样的能量。
  可是,最后落在我心里的,是他们互相保护的样子……
  什么时候,才会有个女人也为我这样?
  不,如果是我的女人,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绝不会让她陷入任何危险。
  我想,是在那一天,我才第一次认真考虑过关于感情这回事。
  在那之前和之后,我并不是没有过女人,可我知道,那是不同的。
  她们当中,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师大附中门前的械斗之后,我被迫离开这座城市,被“发配”到边远的地方当了三年兵。
  在那里,我经历了很多事情。
  受过最艰苦的训练,交到这辈子最铁的朋友……
  被不公平的对待过,也为了证明自己而努力过……
  从失望到反抗到服从,流过汗流过血,也流过泪……
  三年后,当我退伍离开,我最好的朋友却永远长眠在那里,其中发生过的事,我这辈子也不想再提起。
  我选择沉默,收敛心性,做个普通人。
  家里给我安排好了工作,我耐着性子去做。
  以前的朋友来找我去厮混,我找理由推掉。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意气用事的小混混,我这条命,不仅是我一个人的。
  循规蹈矩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有唯一一次,我推脱不过,被几个朋友拉去一家歌厅。
  进来送酒的服务生是她,我一眼就认出来。
  过了几年,她的样子有些变化,低着眉眼,脸上挂着浅得不能再浅的一层笑。
  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朋友罚她喝酒,我没出声,她已经抓起酒瓶认罚。
  有人起哄,她的脸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那个叫叶飞的,看来并没有珍惜她……
  我在更衣室拦住她,问她为什么在这儿。
  她说我认错人。
  黑白分明的眼里,那种倔强坚持,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她是一个好女孩儿。
  歌厅的经理也是我的朋友,我去跟她打了声招呼,让她照顾江小西,服务生的工作不适合她。
  朋友向我开玩笑说:“照顾她没问题,你也要常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这可能会令我重回这个圈子,可我还是答应了。
  我好像,真的挺喜欢她的。
  她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
  终于有一天,她来找我,对我说她不需要我的照顾。
  那么讨厌我么?
  也许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我是认真的,我有能力让她摆脱现在的生活。
  可得到的,却是她的断然拒绝。
  看来她对我的误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没有勉强她,不想让她对我产生更多反感。
  很快,听到她在店里交了男朋友的消息。
  我拦住她,提醒她不要被人骗了。
  她还没回答,我已经看见那个叫叶飞的小子。
  明白了,又是他。
  这次他可是在我的地盘上跟我抢女人,不想混了么?
  那一瞬间真的很想动手,朋友们上来要帮忙,我冷静下来,不想把事情搞大,何况,这也不是该用武力解决的事情。
  我有点后悔,因为顾虑她的感受,反倒让叶飞那小子有了机会。
  他们在那天之后就离开那家店,一时没了消息。
  而我自己也在那时候出了点状况,和家里闹翻,工作也辞了。
  在朋友那儿混了一段日子,情绪很消沉。
  踏上这条路,其实也非我所愿,只是一次次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总不能袖手旁观。
  不强大自己的势力,便永远处于被动。
  从沾上第一滴血开始,我就明白,要退出已经太难。
  重新过上刀口舔血的生活之后,我就没有再去找江小西,可她主动来找我。
  那双眼里是怎样的恐惧和无助,她需要我帮忙。
  我以为她会哭着求我,可她没有。
  她要我救叶飞。
  我问:“惹上谢四,会让我和我的兄弟付出很大代价。冒这么大风险,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交换……”她说不出来。
  我坐在暗处,没吭声,不相信她会为了一个男人付出到这个程度。
  慢慢的,她解开上衣的扣子,褪下牛仔裤……
  衣服落在她脚边,半裸的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
  微弱的光线落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只是我的视线扫过她的身体,已经令她发抖。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紧紧咬住嘴唇,垂着眼,不与我对视。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她强迫自己做这么不情愿的事?
  我皱眉:“你做不到的……”
  她楞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来,褪下仅存的内衣。
  白皙的肌肤渐渐涨红,从耳根到脖颈,一直向下蔓延……
  我从来不是一个君子。
  后面的过程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当我沉沉睡去前,最后的念头是,我要让这个女人属于我。
  她所要求的事,我第一时间去做。
  杀人偿命,谢四有理由拒绝,可我也早有准备。
  多方施压之后,才逼迫他同意,他也有提出条件,可以饶叶飞一命,可钱是要赔的,牢也是要坐的,这也算合理。
  唯一的麻烦是,我和谢四从此结下了梁子。
  娶小西的时候,我很清楚她对叶飞的感情。
  可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孩子流落在外。
  这其实是一场赌博,我赌她会爱上我,忘掉叶飞,只要我对她足够好……
  有那么一段时间,在点点出生后,我觉得我几乎就要成功。
  我甚至考虑找机会退隐,给她们母女安稳的生活。
  只可惜,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谢四蓄谋已久,终于宣战。
  仓促间,我们被迫应战,总算杀出一条血路。
  而从那一战之后,我明白我已经走得太远,只得一路打下去。
  最惨烈的那天小西在场,我不知道那场景对她的冲击究竟有多大,可从她眼底,我看得出无尽的绝望。
  她不会再信任我了,无论我做多少努力。
  点点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
  我毫无保留地溺爱她,因为只有对点点,我的爱才有回应。


50  番外(二)

  两个人的事情,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我不相信她对我全无感情,只是究竟有多少,我无法知道。
  有时候我会嫉妒她和叶飞的过去,可我也清楚,要她忘记,确实很难。
  于是我加倍对她好,希望她也注意到我的真心。
  可现实一次次令我失望,她似乎永远走不出来,而我也走不进她的心。
  最糟的是,我渐渐失去耐心。
  伤害她,是我最不想做的事。
  有时候我醒过来,看见她冰冷嘲弄的眼神,我知道这样只会令她离我越来越远。
  我只有离开,减少产生冲突的机会。
  有人传闻我和钱慧如何如何,其实都是子虚乌有。
  钱慧的哥哥是我的战友,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他走的时候就一句话,让我照顾他妹妹。
  从那天起,我就当钱慧是自己亲妹妹看待。
  可我没有阻止流言,我想知道小西的反应。
  总会有些吃醋吧,我这样想。
  她一直没有表现出,甚至绝口不提钱慧的名字,只是偶尔在吵架的时候才会嘲讽几句。
  在她心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位置?
  我开始任由事情变坏,她在挑战我能容忍的极限,而我也一样。
  叶飞出狱的消息是我告诉她,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可以去找他。”我说。
  她狠狠瞪我一眼,没回答。
  其实我知道她不会去找他,她和我一样,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是的,即便是我们的生活在冷战和争吵中度过,可我们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毕竟我们有一个孩子,毕竟是一个家。
  有她们在的地方,我才会觉得安心。
  保护她们的安全,给她们安稳的生活,才是我生命里最有意义的事。
  她也是很傻的。
  她面对不了自己,忘不掉过去,抓不住未来。
  有时我看着她这样挣扎矛盾,也会觉得她可怜。
  她不知道在很多夜里,看见她在梦中流泪,我会心疼。
  她也不知道有很多次,我轻轻搂住她的时候,她会挤进我怀里,找到熟悉的位置,才渐渐平复。
  她根本不懂自己,明明眷恋,又偏偏要推开。
  爱情不爱情的,太肉麻,我说不出口。
  我也永远不会放弃,把自己的女人让给别人。
  就算是霸道好了,我要她在我身边一辈子。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我的。
  她不愿我过打打杀杀的生活,可以,我自己也一直计划着退出。
  可我不想让她知道,在一切成功之前,开空头支票不是我的习惯。
  海涛在帮我暗中部署,总算拿到通知的时候,我才去找她谈。
  那天我喝醉了,不知怎么又发了疯,错失告诉她的机会。
  叶飞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我的计划再次被打乱,这小子难道是我命中克星,真是恨得我抓狂。
  和小西大吵一架之后,我出门到钱慧店里,一个人喝酒,醉到不省人事。
  通常我喝醉会把自己关起来,可那天我说了很多,是跟谁,什么内容,我都记不清。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没有回家,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直到有一天,钱慧说了一些话,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利用了她,会让她误解。
  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决定回家,做正面积极的努力,让小西明白我的决心。
  总算这次,她没有和我吵。
  点点开心极了,一个家要这样才像样。
  小西也是开心的吧,虽然她不说,可那些淡淡的笑容底下,是隐藏期待的吧。
  一直口是心非的她,在喝醉了酒之后,才第一次抛下面具。
  那天,她在迷乱中叫我的名字,而我,宁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命运总是这样,在一个方面变好的时候,就有另外的方面变坏。
  接踵而来的,是我和李勇间的冲突。
  刘燕和虎子是小西最好的朋友,这件事我一定要摆平。
  之后,我就会带小西点点离开。
  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李勇不给我面子,摆明是要借此机会干掉我。
  他觊觎的位置,我从来没稀罕过,可我也不能任人宰割。
  市区变得很危险,点点在学校受伤之后,我意识到可能顾不到她们母女。
  叶飞仍在纠缠不清,我已经丧失耐心。
  我只能决定,立即送走小西和点点。
  海涛说得对,我们一群人中,只有王亮是新面孔,让他和点点小西同行,既可以避免李勇一伙人的追踪,也不会引起警方的注意。
  我们其余这些人,哪个没有几件案子在身,轻易离开本市,也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小西对一切无知无觉,我也不想多说,引起她的恐慌,只嘱托王亮时时汇报行踪。
  在我和李勇决战的最后几天,知道她们母女在安全的地方,无疑减轻了我的后顾之忧。
  李勇最终失败,仓皇出逃,解除危机后的第一天,我飞往小西点点所在的城市。
  从生死线上拼出一条血路的我,多希望这时能得到她的拥抱,哪怕只是看到她安稳的睡在那儿,我也会无比满足。
  可是,她不在那儿。
  天亮了,她也没有回来。
  最后一点耐心终于消失殆尽,我让王亮送点点回去,自己在那房子里等她回来。
  这一次,我一定要弄清楚,她究竟要怎样选择!
  我可能真的要疯了。
  伤害她之后,痛恨自己到极点。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痛苦的我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挽回。
  她回来的第一天,我已经得到消息。
  一直派人暗中跟着她,如果她还不想回家,我会给她时间。
  叶飞的出现令我不得不打破承诺,我不会再让他趁虚而入。
  小西肯跟我回来,我答应她一切要求。
  我仍然嫉妒她和叶飞的过去,可那天,我有看到她也同样紧张我。
  笨女人,不会放你走的。
  李勇的下落始终没有查到,我不敢放松警惕,尽管被小西发现的话,她会不高兴,我还是每天派两个人在暗中跟着她们。
  可惜的是,即便这样,仍然没能保证她们的安全。
  我赶到的时候,李勇已经带走她们。
  我心里明白,李勇的目的是要除掉我,而以他的凶残程度,他也不会留下她们活命。
  要怎样才能救她们?
  没时间埋怨自己带给她们危险,我必须要做的,是尽快找到她们的下落,不惜任何代价救她们。
  一个晚上过去,我整夜没睡,盯着手机,我知道李勇会来联系我。
  我已经做好准备,和他决一死战。
  李勇终于打来,小西的声音有些抖,可还是很清醒。
  我要她无论如何,要保住自己的命。
  她答应了。
  筹钱的时候,海涛拿来件防弹衣给我。
  “也许用得着。”他说。
  “如果我有事,你安排小西和点点去加拿大。”
  他点头表示明白。
  李勇通知我见面的地方,让我一个人去。
  我让海涛他们在远处等候,没我的消息不要轻举妄动。
  果然李勇有埋伏,我挨了他两枪之后,才有机会反击。
  我以为他只是用河面上的车做诱饵,没想到他还有后着。
  小西哭着说:“你快走吧。”
  我心里一阵感动,没时间说别的,要救她们。
  落入冰水的瞬间,我选择先救昏迷中的点点。
  回过头去救小西的时候,她已经沉得很深。
  水势越来越急,我们无法同时上岸,最后一次,我推她向前,自己顺水而下。
  我累了。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在远处等候的海涛,在听见第一声枪响后,就开车赶过来。
  冰面忽然破碎,反应最快的他发现我,救我上岸。
  随后到来的警车,令他又多了个心眼,先送我去了医院,没有直接露面。
  我苏醒之后,也发现这其实是个全身而退的好机会。
  只有一个顾虑,这对小西和点点太残忍了。
  海涛说:“不如我去和大嫂透透消息,让她心里有数。”
  我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在警方的密切关注下,我能不能顺利出境尚未可知,如不这样狠心,恐怕会引起警方怀疑,到时功亏一篑。
  “你尽快安排她们去加拿大,到了那边再告诉她们。”我这样和海涛说。
  她们母女离境的时候,我的伤势也刚刚痊愈。
  海涛做了假身份给我,终于松了口气:“孙哥,这次可以全家团聚了。”
  可我心里却有些迟疑,如果没有我,她的生活会不会更好呢?
  我悄悄接近她,观察她的生活。
  看上去,她过的还不错,只是偶尔,会显出寂寞。
  我该不该再次出现,该以什么方式出现,竟让我犹豫了很久。
  她会原谅我的欺骗么?
  在我“死”后,她一次没有落过泪,也许她根本不想我活着回去呢……
  要不是半路杀出个梁栋,我也许还在犹豫。
  这家伙有什么好?
  我站出来,他的脸色都变了。
  可我也不敢看小西的脸,要是她责怪我,赶我走,我还没想好怎样哄她。
  还好,还好,她只闹了一会儿,就过来搂着我。
  我忽然明白,她装出来的坚强,和心里不肯明说的感情……
  其实,也不必再说什么,她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已经令我无法忍耐……
  经历过这么多,我们再也不会轻易分开。
  所有一切都是值得,我早就知道……


51  番外之尾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小西的脸上。
  阳光将她唤醒,在他怀里。
  他还睡得很熟。
  小西推开他的手臂,轻轻下床。
  做好早餐,时间还早得很。
  她推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坐到门旁的沙发椅上。
  满院枫叶火红,正是这城市最美丽的时节。
  不知不觉间,他们到加拿大已经三个年头了。
  时间真是快得不可思议,小西这样想着。
  正门的门铃忽然响起,谁会这么早来?
  她起身去开门,刚迈入客厅,就看见孙皓志已经站在门口。
  门外站着的,是梁修。
  “嗨!”梁修对着来开门的孙皓志,很随意的打了声招呼。
  那拽拽的样子真让人哭笑不得。
  孙皓志的脸色僵了一下,这个死小孩,什么态度。
  “什么事?”他沉着声音问。
  “爸爸,他是来找我的。”点点从楼上奔下来,飞快地和爸爸妈妈打招呼:“妈妈早,爸爸早。”
  “可以走了么?”梁修在催。
  “这么早去哪儿?”孙皓志的脸色更难看了些。
  点点吐了舌头回答:“学校有活动,我跟妈妈说过的。”
  她一边说,一边向妈妈递过求救的眼神。
  小西只好摇了头走上来:“吃了早饭再去。”
  点点笑嘻嘻地回答:“梁叔叔说带我和梁修在外面吃。”
  “那好吧,记得跟梁叔叔说谢谢。”
  点点已经从孙皓志胳膊底下钻过去,拉起梁修往外跑:“知道啦,爸爸妈妈再见。”
  孙皓志一直看着点点和梁修钻进梁栋那部小车子,才忿忿地转回身。
  “真不知道梁栋是什么居心,干嘛对我家点点这么好?”
  “还有那个姓梁的小鬼,怎么回事啊?态度那么差!”
  小西听了,噗哧笑出声来:“好啦好啦,你自己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
  孙皓志叹了口气:“唉,反正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
  小西不再理他,进厨房间把早餐摆出来。
  孙皓志跟在后面,从她手里接过盘子:“小西,这么早,我们再回去睡会儿。”
  他另一只手搂过她的腰,在她耳边吹气。
  小西笑着推他:“别闹,一大早要干嘛?”
  “不,就是因为早啊,点点又出去了。”
  “走开啦……”
  “……”
  两个人推搡间,忽然孙皓志感到脚下传来一阵疼痛。
  孙皓志低了头去看,儿子宇翔正拿着玩具枪敲打他的小腿。
  这个臭小子,又来坏事。
  孙皓志也不吭声,悄悄抬脚把儿子往边上踢了踢。
  这下小翔不干了,奶声奶气地抗议:“打打打打!”
  小西听到儿子的声音,忙推开孙皓志,弯腰把儿子抱起来。
  “小翔,你自己下楼哒?好厉害啊!”
  “啊啊啊……哒哒哒……”这孩子说话晚,到现在也只会说几个音节,声音倒是老响的。
  “饿了吧,来找妈妈的?真乖……”
  “嗷嗷嗷……”
  “哈哈,这么可爱啊!”
  孙皓志看着小西抱着儿子走开的背影,气得咬牙,这臭小子哪里可爱了?
  又黑又皮实,掉在地上都不会哭的,就知道整天缠着妈妈,看见老子根本不理睬!
  跟点点小时候差远了,真后悔生这个黑小子出来!
  再生气也没办法,小西疼得和什么一样,看见他就笑成一团。
  要不是自己再三抗议,还不知什么时候把这黑小子挪出卧室,去睡自己房间。
  饶是这样,一夜也要起来几次,去看看宝贝儿子睡得好不好,这样下去怎么休息得好。
  真是恨不得偷偷把他丢出去!
  一个人闷闷地吃了早餐,又看了会儿华埠的报纸。
  孙皓志看看墙上的钟,还是很早。
  从小西刚才抱着儿子上楼,到现在还没下来。
  他沉不住气了,上去找他们。
  没在卧室,洗衣间里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露台上传来小西的笑声。
  玻璃门虚掩着,隐约看得到她窈窕的身体。
  正要拉门,门却豁地被推开,正磕在孙皓志的头上。
  宇翔迈着胖胖的小腿走出来,从他身边绕过去,仿佛他只是挡住路的石块一般。
  孙皓志看得干瞪眼,小宇翔又很快回来,再次从他身边绕过,手上还拿着几个衣架。
  “这么快就找到啦,真聪明。”小西在夸宇翔,接着听到她大声亲吻他的声音。
  “昂昂昂昂昂……”
  这说的是什么啊?
  还笑得那么开心!
  孙皓志冷哼一声,拉开门进去。
  小西刚晒好最后一件衣服,见他进来就说:“你上来干嘛?我们要下去了。”
  说着,弯腰拿起洗衣篮对宇翔说:“小翔,我们来赛跑好不好。”
  她推开门先一步出去,宇翔跟在她后面“哒哒哒”地说个不停,两条小胖腿倒腾得才快。
  门慢慢地关上,露台上又只剩下孙皓志一个人。
  孙皓志无奈地在露台的藤椅上坐下来,掏出口袋里的烟,抽了一支。
  唉!
  可惜这么好的天气,要不是这个臭小子碍手碍脚,蛮好带小西去海边逛逛。
  早晚有一天,要把他送回国去。
  他自己在露台上乱想,楼下的小西又开始忙着给宇翔做辅食。
  这样一天忙碌着伺候一家几口,她的生活可比孙皓志充实多了,哪有空瞎想?
  有时也会回忆起几年前的事,真的觉得一切都恍如隔世。
  若不是手上伤痕还在,她甚至都要把那些日子忘记。
  为了如今的安稳生活,付出过多大代价,她会珍惜。
  有了小翔以后,她才发现自己这么想要个儿子,虽然不似点点小时候粉雪可爱,但那虎头虎脑的样子着实有趣。
  也很少哭闹,摔倒就自己爬起来,不给的东西,就自己去拿。
  就是说话晚了些,有点令人担心。
  孙皓志呢,就很奇怪,明明他自己要求添儿子,生出来又似不那么喜欢,还常常嫌弃小翔,这才多大,就非要他自己睡一间。
  有时候真是猜不透男人在想什么……
  小翔的辅食做好了,他已经很乖的自己爬到婴儿椅上,举着木勺等着吃。
  看着小翔狼吞虎咽的吃东西,小西笑眯眯的想着,要是不长大才好,小孩子这么大最可爱了。
  小翔很快吃饱,开始打哈欠。
  吃饱了就睡,他才不客气呢。
  小西把碗丢在水槽里,一会儿再下来刷,现在要陪宝贝儿子去睡觉了。
  抱着沉甸甸的小翔爬楼梯可不轻松,他一靠在妈妈怀里就阖上眼,立刻睡着。
  小西轻轻把他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
  刚推门出来,就被一只大手拉住。
  “臭小子睡了?”孙皓志低声问。
  “什么臭小子,不是你儿子啊?”小西瞪他。
  孙皓志嘴硬:“对了,我就怀疑不是我儿子,是不是医院抱错了,明天去医院查查。”
  “呸!明明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孙皓志摸摸自己的下巴:“我有那么黑?”
  “黑怎么了?那是健康!”小西又白他一眼。
  孙皓志笑道:“好好好,你儿子,不,咱儿子最可爱了!不过再生的话,还是生个女儿比较好!”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小西,撩起她的衣襟。
  “我没空啦……”小西挣脱他的怀抱,要下楼去:“碗还没洗……”
  孙皓志跟上来,拉住她:“晚上又没睡好吧。你去休息,我去洗,好不好?”
  被他一说,小西也觉得忙了一早上,是有点累了。
  “好吧,那我休息一会儿……”
  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打扫,又要照顾家里几口人的饮食起居,确实太累了。
  可她又不答应请人帮忙,说是这里人工太贵,也只得由她。
  既然说了让她休息,索性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再次上楼的时候,卧室的房门开着。
  小西盖着条薄毯子,背对着门躺在床上。
  孙皓志笑了笑,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他躺到她的身边,能这样休息一会儿也是好的。
  有她在身边,便是温暖幸福。
  连她轻柔的呼吸,也像有魔力,撩拨着他的心。
  过了这么多年,仍然会在搂着她的时候,怦然心动。
  轻轻地,他揉着她的身体,不想吵醒她。
  可她还是动了动,含混地哼了一声:“嗯?”
  “没事。你睡吧……”
  他是骗她的。
  她即便还没彻底醒来也知道他要做什么,最近都忙着照料小翔,对他又疏忽了……
  忍不住的嘴角挑了挑,保持原来的姿势没动。
  他的手继续在她身上游移,点燃一串串小小火焰。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自然,在感到那块坚硬之后,更是屏住了呼吸。
  于是他知道她已经醒了,只是在装睡,这使他得到鼓励,更加大胆地将手伸了进来……
  “爸爸,坏!坏,爸爸!”
  忽然间,身后响起小翔瓮声瓮气的声音。
  床上的两人,腾地坐了起来,特别是小西,立即奔过来蹲在小翔身边。
  “小翔,你说话了!再说一遍!"
  小翔却挤挤小眼睛,不吭声。
  孙皓志也蹲下来,难得亲切地对小翔说:“叫爸爸,爸爸!”
  小翔眼珠向孙皓志转了转,还是不吭声。
  “算了,慢慢就会说了。”小西不想给儿子压力。
  “好吧!”孙皓志搂了搂小西的肩:“不急。”
  边说,边扶着小西站起来。
  这时才反应过来,又被这臭小子破坏了。
  这样想着,不免厌烦地看了看地上的小翔,伸脚把他往门外推了推。
  “去去,小翔自己玩儿会,爸爸妈妈要睡觉。”
  “喂!”小西出声阻拦,话还没说完,又听见清晰的几个字从小翔嘴里吐出。
  “坏爸爸,爸爸坏!”
  这下小西听清了,笑得直不起腰。
  小翔好像掌握了发音技巧,一连串,清晰又响亮地说着:“坏爸爸,爸爸坏!”
  孙皓志按着额头,无奈地想,这个臭小子,准是仇人托生的!
  小西终于笑够了:“现在国内几点,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小翔会说话了!”
  “要打你自己打!”他忿忿离开,到楼下看电视去。
  小西抱起小翔,给婆婆打了好半天电话,让他说给奶奶听。
  婆婆也乐了半天,直夸他发音清楚。
  只有孙皓志一个人生闷气,直到下午,小翔终于说累了,再次躺倒睡着,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小西空下来,才过来哄孙皓志。
  “小翔会说话了,你不高兴啊?”
  “他还小呢,又不懂事……”
  “最多以后我每天教他说‘好爸爸’,怎么样?”
  “……”
  孙皓志抬起头,一把将她搂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乱说,我是在在意那个么?我是后悔,不该生他出来,一直缠着你……”
  小西笑起来:“好了,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忽略你了……”
  “真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盯着她的眼问。
  “嗯。”小西用力点头,搂住他的脖颈,不让他看见她有点红的脸:“傻瓜,我也很想你啊……”
  孙皓志愣了片刻,然后果断将她拦腰抱起,往楼上走去……
  这次一定要把门锁上,他对自己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