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停车场就在饭店外的广场上,苏静溪跟苏静言走到车子旁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苏静言转过头看她,她低了头,说:“我……我不想去吃年夜饭了……”
她一直不能原谅丁岚,但是却能体谅苏城。
除了苏静言的存在,让她莫名的对苏城有亲近的感觉之外,最重要是她觉得苏城在他们婚姻破裂中并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可是现在看来,他也是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才会一直都不亲近。
那么既然这样,她又是何种立场出现在苏家家宴上呢?
苏静言怎么会不懂得她心下的百转千回,他偏过头去压抑的咳嗽了几声。
傍晚的雪已经停了,广场上的风一直吹着,所以温度很低。
苏静溪抿了抿唇,又说:“哥,你进车里去,外面冷……”
苏静言叹了口气,问她:“那你呢?”
“我……我想回我自己的地方……”她说完就觉得自己可怜又矫情,往前跨一步,抱住苏静言就开始哭。
苏静言心疼的不行,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对她说:“小溪,就算失去了全世界,你还有我……你在怕什么?”
苏静溪抬眼看他,虽然眼神中还有惶惑,但是真的镇定了很多。
她本来就没有父母的疼爱,又何谈失去?
她真的在乎苏家血缘的牵绊?
那一直都是她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苏家大宅,一早就开始忙活的年夜饭在苏静言带苏静溪回来的时候收拾停当。
苏城的女朋友也是一个画家,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唇角一直都挂着恬淡安宁的笑容,她微微卷曲的头发编了松散的蜈蚣辫垂在肩头,穿了件灰色的裙子,外面罩了灰色的开衫。
看到跟在苏静言身后的苏静溪,她笑了笑,问:“这就是小溪吧?常听你爸爸提起你……你好……”
她的笑容温和,语气和缓,可是苏静溪就是喜欢不起来,可能是她的年纪,也可能是她完美的表现。
苏静溪只是敷衍的笑笑,她也不甚在意。
老爷子叫开饭,所以大家都入了席。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间休息。
苏静言和林海洋被老爷子叫到书房去。
苏静溪想了想,去二楼的小厅找到了苏城。
他正在执笔挥毫画一株兰花,看到苏静溪,他笑着说:“你哥哥种的那几盆兰花到了年份,着实有几分风骨……”
苏静溪走过去,鼓起勇气正色道:“我有事要问您。”
他一愣,将手中的笔搁置在笔架上,拿起旁边盘子里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摆手,示意苏静溪坐在对面。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树根做的桌子,桌子的朱红木盘子里摆了一套功夫茶具。
他一边用茶匙选茶叶,一边摁了电茶炉的开关,问苏静溪:“今天见到你妈妈了?”
他的手指修长,握在紫砂壶的把上,骨子里带出的优雅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的语气带了点艺术家特有的骄矜,苏静溪低了低头,说:“她说您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不是您的……”
她并不是怀疑丁岚的话,但是却还想亲自从苏城这里证实,但是究竟要证实什么,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苏城的动作一顿,将手中的茶壶搁在了小几上,有些怔忡的问:“她告诉你了?”
苏静溪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复又开口:“是,我一直都知道……但是并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跟你不亲近,我……我是觉得愧疚,你只是小孩子,并不是你的错……”
苏静溪突然就想哭,可是她忍住了,说:“您不用这么想……”
苏城拍了拍她的手,又继续手中的动作,他说:“你小时候特别乖巧,每次见到我都像一只小猫咪一样,小声叫我……爸爸。我一直觉得自己不配,可是……还好有静言照顾你,他是一个好哥哥……”
苏静溪又沉默了,他们如果知道自己对苏静言那不可言明的感情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他把泡好的茶递过来,笑笑说:“尝尝……你哥哥在温哥华养病的时候就喜欢喝我泡的茶,你爷爷一直说我不学无术,倒是静言还合他心意些……”
苏静溪皱着眉头看他,问:“你说什么?”
他一愣,本能的重复着:“你爷爷一直说我不学无术……”
“不是不是,前面一句……”
“静言在温哥华养病的时候……”
“我哥什么时候病了?什么病?我怎么不知道?”
她皱着眉头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她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可是又不太能确定。
苏城皱了皱眉头,边回想边说:“那个时候你在国内读大学……有一次,你因为生病被学校隔离,我刚好回国,所以静言就给我打电话拜托我去接你,说来惭愧,我这个做爸爸的还不如他,他那时刚动了手术,所以实在没有办法回来……”
苏静溪曾经因为那件事埋怨了他很久。
苏静言对她的不闻不问一直让她难以释怀,她甚至赌气到两年都不再给他一通电话一封邮件。
苏城看苏静溪紧锁眉头的样子,笑了笑安慰道:“静言从未要求过我隐瞒你,只是我一直以为你知道,才从未刻意提及过此事……所以,你并不必太过介怀……”
苏静溪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苏静言和林海洋从书房里并肩走出来。
走到走廊的拐角,林海洋伸手拍拍苏静言的肩膀,笑着说:“静言果然是谦谦君子,那就多谢成人之美了,哈哈……”
他不待苏静言开口,扭头就走。
苏静言在原地静默的站了一会儿,他有些站不稳的扶了扶墙角,闭上眼睛。
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
苏静言下半年回来就开始接触国内传媒圈子,主要是为了联合文化传媒集团的整体上市,在这样的关键阶段,林海洋也回来了。
他一向只负责集团在欧美地区的生意,并不是很关注国内,只是最近几年,国内大环境好了很多,老爷子有心将集团整合,所以才会答应苏静言回国。
国内的联合文化传媒一向是由之前跟老爷子打江山的蔡叔负责,他前两年退休,就提拔了自己的侄儿上位。
苏静言是投石问路的石子儿,自然受到了不少刁难。
不过他为人一向低调,从不与人正面冲突,每次开会,也只是坐在那里倾听,几乎很少发表意见,所以倒也相安无事。
他从未想过最后的纰漏会出在对证监会送审的申报材料上。
证监会要求上市公司公开所有账目,包括最高层管理人员的薪酬、给中层管理人员的红利,以及公司经营的计划和策略。
他在国内并没有相熟的会计事务所,所以没有刻意找人审阅送报材料。
却不曾想,林海洋竟然是存了破釜沉舟的意思,找人在材料的数据上动了手脚,在证监会初审阶段就给卡下来了。
想起他刚才在书房皱着眉头不经意间提及到跟证监会主席的秘书相熟,或许可以一试时,老爷子的表情……
苏静言并不怪谁,事到如今,老爷子自然要答应他的要求。
只是他现在通盘想起来才知道自己势单力孤,只怕从一开始,蔡叔就是知情人。
他辛苦半年,只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罢了……
苏静言在大宅寻了一圈也没有看到苏静溪,问了佣人才知道她去花房的小厅。
他过去的时候苏静溪正背对着他看电视。
电视节目里热火朝天的播放着CCTV的春节联欢晚会,一派热闹非凡。
他笑着走过去问:“小溪,节目好看吗?”
苏静溪好像在发呆,半天才回过神,对着他叫了句:“哥?”
苏静言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苏静溪摇摇头,然后像想起来什么一样问他:“哥,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在你眼里,我什么样的压力都承受不了,对吗?”
苏静言愣了一下,笑着道:“你怎么了,小溪?”
苏静溪却不依不饶的说:“回答我,到底是不是?”
苏静言皱眉,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到底是脆弱还坚强……你也不用承受什么样的压力……”
苏静溪竟然笑了笑,有点自暴自弃的说:“所以你才什么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留在温哥华做手术,出了这样大的事,你……”
苏静言一愣,沉默了下来。
他并没有刻意隐瞒苏静溪,只要她能稍微成熟一点,就能轻易的知道苏静言当年的近况。
可是她在跟他赌气,两年也不曾理会他。
他那时觉得就此让这段感情作罢,说不定对她更好,所以就这样拖了过去……
如今苏静溪从苏城那里听来事情真相,所以又忍不住大发脾气。
苏静言有点疲惫的倚在沙发上,右手支在扶手上,轻声解释:“小溪,我并没有想过要刻意隐瞒你,当时,是因为我的身体状态不太好,就算动手术,愈后恢复也不会很好……”
所以,他才不顾恩师挽留,执意去了UBC读博。
那样,至少能远离苏静溪的视线,她一直很任性,但是在苏静言生病的时候又出奇的懂事,他那年住院,并不全是因为慢性胃炎引起的轻度厌食症。
苏静言至今还能想起她提着重重的食盒每天跑上跑下来给他送饭的样子。
她穿着蓝色的校服,宽宽大大的,款式也并不好看,但是她脸上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蹦跳的马尾都是苏静言最留恋的记忆。
那是她的青春茁壮生长的时候,也是一个女孩最美的几年。
他怎么忍心让苏静溪所有的课余时间耗费在医院里,终日与他相伴?
苏静溪靠着抱枕趴在苏静言右边的沙发扶手上,并不理会他,一径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苏静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道:“你自己就是心外医生,自然知道二尖瓣换瓣手术的治愈率并不低,但是术后需要很好的护理,所以我才选择留在了温哥华……”
他确实从未刻意隐瞒过她,但却也从未提及过这件事。
这就是苏静言,永远能用最温柔的方式做出最残忍的事情……
他把苏静溪隔绝在他的生活之外,用误会给她制造了一个真空的生长环境,她可以自由交际,甚至交别的男朋友,但是却不允许苏静溪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待在他身边……
苏静言这样待她,只是从小到大出于习惯性的疼爱,或许,并不是所谓的爱情……
二十二
苏静溪年后休完假就回医院上班。
苏家大宅离医院太远,所以并不方便,她就自然而然的回到她在医院附近的那栋公寓。
苏静言依旧很忙,得空的时候会约苏静溪出来吃饭,随便闲聊些她的日常生活,倒是比以前更有兄长的架势。摆脱了血缘的羁绊,苏静溪反而更加怯懦,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直白的开口对苏静言表明心迹。
以前若是被拒绝,她还可以自欺欺人的想苏静言是因为血缘才无法释怀,而现在,她不敢想象如果被拒绝,她的世界将会变成怎样支离破碎的模样……
她认真想过,从小到大,苏静言对她的疼爱几乎都是毫无保留的,但是究竟有无男女之情,她却不敢肯定。毕竟苏静言从来没有干涉过她的感情生活,就算在肯定苏静溪跟他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情况下,他也从未主动提及过她跟陆霖的事。
老爷子回加拿大之前,找了苏静溪过去。
苏静溪跟他并不亲近,所以坐在他对面的时候就有点拘谨。
老爷子的态度倒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安详,他坐在窗前的摇椅上,旁边矮几上摆了围棋,他闲闲的边把玩着棋子自奕,边笑着对苏静溪说:“这些年,爷爷虽然不亲近你,但是在爷爷眼里,你一直都是苏家的好孩子,爷爷的好孙女……”
苏静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僵硬的点点头。
事后,她并没有告诉苏静言,她自己想了很久,老爷子突然反常说这些,肯定是已经察觉了什么,他知道自己不是苏家的孩子,甚至知道她对苏静言隐晦的感情,但是,他必定是极反对的,否则不会这样讲。
苏静言一向善察人心,又懂事恪理,他必定知道老爷子的心意,踌躇犹豫也是情理之中……
苏静溪休息日通常会睡到下午,琳琳带儿子回法国,也没有人打扰她。
陆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还在迷迷糊糊的做梦,摸到手机就接通了,她的声音是刚刚睡醒时的喑哑慵懒,陆霖忍不住笑着问她:“你打算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苏静溪想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是谁,她搓搓脸颊,打起精神回道:“昨天值班站了一夜的手术……累死了……”
“你这样讲,摆明了是断了我约你出来的后路……”陆霖叹了一口气,声音极尽哀怨。
苏静溪笑了笑,躺着翻了个身,调侃他:“影帝先生,您的演技果然炉火纯青,将怨妇口吻表现的惟妙惟肖。”
“哦?你怎么知道我下部电影是演一个被抛弃的颓废编剧?”
苏静溪笑,随口说道:“你入戏太深……”
陆霖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笑道:“是,已经无法自拔……”
他这样一语双关的模棱两可让苏静溪无所适从,她沉默了一下,坐起来把头垂在膝盖上,右手握着电话郑重其事的说:“陆霖,我想跟你谈谈……”
陆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苏静溪就听到那边有个女声提醒他:“leo,到你了哦……”
“抱歉,我有通告,我们改天再谈。”
苏静溪只好挂了电话,她并不知道陆霖是否在刻意逃避,毕竟是她将陆霖拖入这一场无望的恋情,又在他深陷其中的时候强迫他抽身而出,确实太过强人所难。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窗外又在飘雪,纷纷扬扬的把大地变成一片素白,本来不过下午的光景,看起来却像傍晚时分。
今年c城的雪特别多,冬天就显得格外漫长。
苏静溪起床洗了澡,又去厨房把炉子上砂锅中炖的汤盛出来放在了不锈钢的保温壶中。
苏静溪新买了一辆香草白颜色的秀尔,很普通的车子。她的工资不高,也没有那么多的存款,所以刷了苏静言的副卡。
她试车开上路的时候也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双手发抖,视线模糊的症状。
苏静溪把车子开到苏家大宅的院子里停好,提着食盒下来的时候,大雪已经纷纷扬扬的下了很久,通往主屋和花房的路都被佣人小心的撒过水,露出了青色的石板块来。
苏静溪没有带伞,急匆匆的往里面迈动着步子,走到半路就看到郭叔撑了把伞出来接她,他一边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一边告诉她:“小言有客人,在二楼看到了你,就唤我来接你……”
“有客人?”苏静溪的脚步一顿,又问:“是男的女的?”
郭叔得体的笑笑,又说:“不是小薇,是小言在国外的朋友……”
苏静溪脸上一红,有被人窥破秘密的尴尬,她挽回面子似的小声解释:“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是个年轻人,风神俊朗,跟小言年纪也相仿。”
“那我需要等他们谈完吗?”
“小言说直接带你上去……”
苏静溪不再多说,进去脱了大衣外套就直接上了二楼。
她刚转过楼梯就看到二楼小厅沙发上坐着的苏静言,他穿了件紫蓝相间的小格子的衬衣,外面罩了件黑色的羊绒开衫,脚上套了一双米白色的羊毛拖鞋,伸长腿踩在同色系的地毯上,清清淡淡的样子。
他似乎心情不错,笑着摆手示意苏静溪过去。
他前面小几上摆了一套骨瓷的茶具,杯子里的红茶冒着袅袅的白烟,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苏静溪走过去拈了一块棋格形状的双色巧克力红豆糕,边往嘴巴里面塞边问他:“怎么不见你的朋友?”
苏静言笑着扯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说:“他去洗手间……”
苏静溪并不接过来,蹲在他身边凑近他说:“看不到,你给我擦……”
苏静言皱皱眉头,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替她擦了唇角上的点心渣,又轻声训斥道:“你这样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苏静溪得意的笑了笑,也不回嘴。
又听苏静言问道:“这样的天气,你怎么来的?”
苏静溪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会,又说:“哥,我拿你给我卡里面的钱买了一辆车……”
苏静言皱着眉问:“你可以开车?”
苏静溪点点头,站起来坐在他旁边继续吃点心,边对他说:“所以我能克服,是不是就代表我其实没有那么脆弱?”
苏静言轻叹一口气,也没有回答她,只说:“就算能开车,这样差的天气,也要注意安全……”
苏静溪也答非所问的说:“哥,我乱花钱你会不会不高兴?”
苏静言微微拧了眉头说:“怎么会?哥哥挣钱就是给你用,你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
苏静溪才眉开眼笑的说:“我煲了汤给你……都晚饭了,你还吃茶?”
苏静言胃中积弱,英式下午茶的点心味道厚重,他很少会吃。
“是边佑要吃的……一会他出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苏静溪点头应承,又端起苏静言的杯子喝了一口红茶。
苏静言笑着提醒她:“你也少吃点,晚上有你喜欢的糯米鸡。”
“你知道我要来啊?”苏静溪转过头看他,满脸期待的样子。
苏静言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不是,是边佑要吃的,你们的口味倒是很像……”
果然,如愿以偿的看到苏静溪变了脸色,气鼓鼓的问:“他好挑剔的样子,是个男人吗?”
苏静言还没开口,就听到走廊处传来一个清润的男声,不似苏静言的温和低沉,他的音调稍高,还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他说:“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男人,小溪……”
苏静溪转过头看他,边佑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衣,理了一个板寸的平头,五官颇为精致,一双狭长凤眼立煞煞的扫向额角,眉宇间虽然满是笑意但是难掩骄矜的意味。
见多了影视剧选秀节目中厚刘海遮着额头的帅哥,突然看到了边佑,苏静溪显然愣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转过头说:“我们又不熟,谁准你叫我小溪?”
边佑笑了笑,也不是很在意苏静溪无理的态度。
苏静言低声开口叱责道:“小溪,不要没礼貌,这是哥哥的朋友……”
苏静溪背对着苏静言对边佑又吐舌头又拉眼皮的做了个鬼脸,然后边佑就听到了她乖巧的声音:“哦,好……我知道了,边佑哥哥,你好……”
她伸出手来,脸上依旧满是不屑的表情。
边佑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实在有趣,倒真是不枉苏静言如珠如宝的呵护着,要是在他身边长大……他没有继续想下去,那个假设本就不成立,他这次来只是为了父亲,并不是来叙什么兄妹情谊。
又看她转过身,像只小猫一样坐在苏静言旁边的沙发上,把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问他:“边佑?倒过来念就是右边,那他是不是有个弟弟叫边左啊?哈哈……”
边佑倒是真的愣住了,要说血缘这个东西真的是特别奇妙,他小时候常听母亲说父亲一直希望儿女双全,儿子叫边佑,女儿叫边佐,老了之后就可以左右逢源承欢膝下,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如今……
苏静言笑了笑,又对边佑说:“小溪讲话一向随性,并没有别的意思。”
边佑也笑说:“你知我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何况小溪聪敏烂漫,我喜欢还来不及……”
他说的坦荡,但是听的苏静溪浑身不自在,她实在是不习惯陌生人对她说这样肉麻的话。
晚上吃饭也就他们三人围桌而坐。
苏静言本来食欲就不好,又喝了小半碗苏静溪带过来的汤,所以几乎没动筷子。
苏静溪倒是难得的好胃口,扒了两个糯米鸡吃,又要吃第三个的时候,被苏静言轻声制止了,“糯米不好消化,吃两个就可以了……”
“可是我还饿呀。”
“你的胃还没反应过来,先等一会,要是还觉得饿,再吃也不迟。”
“哦……”
苏静溪听话的放下手中的荷叶糯米鸡,拿旁边盘子的毛巾擦擦手,端起手边的汤碗小口喝着。
边佑笑了笑,问苏静溪:“听说你也是心外的医生?”
苏静溪点头,又问:“什么叫我也是?难道你也是?”
边佑点点头,“我跟静言是UBC的校友……不仅我是,我的父亲也是……”
“真的呀?那你在哪里工作?”
“纽约……”
苏静溪想了想,又问:“你有没有申请过无国界组织的医生?”
边佑拿餐巾擦了嘴巴,笑着说:“我刚从利比亚的战火纷飞中逃出生天……”
苏静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她曾经在无国界组织的官方网页上申请过很多次,但是都没有收到任何回音,她的资历并不是很好,所以她也不是很在意结果,只是一直觉得是她这一生应该去完成的一件事罢了。
边佑笑着问她:“我很好奇,你对于器官捐献这件事怎么看?”
“作为医疗工作者,当然是觉得非常必要而且有益的一件事。
“那么你自己呢?有没有填过器官捐献志愿书?”
“这个……”
苏静溪吞吞吐吐,又转过头看了苏静言一眼,他正垂眸慢慢啜饮着一杯参茶,神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是无所谓的,但是得我哥哥同意才行。”
边佑笑笑,又说:“那……你对造血干细胞的捐献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苏静溪并没有发觉边佑在一步步的引导她回答问题,她笑着说:“我去做过HLA分型检验的,如果配型成功,而且病人需要,我自然是义不容辞……”
边佑笑了笑,对苏静言说:“静言,你听到了吧?”
苏静言没有回答他,转头轻声问苏静溪:“还饿不饿?”
苏静溪愣了下,然后摇摇头苦着脸说:“不了,还有点撑,还好你提醒我,不然多难受啊……”
二十三
苏静言笑了笑,就听边佑又说:“我之前在UBC,跟静言一起在医院实习的时候,看到过你的照片,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剪了齐刘海……”他抬手在自己额前比划了一下,又接着道:“头发又黑又亮,像一个Super Dollfie,可爱的不得了……”
苏静溪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还没有人这样露骨的称赞过她的外表。
又听边佑说:“我一直都希望能有个妹妹,可惜家里就我一个孩子……那时还跟静言开玩笑说,如果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妹妹,肯定是要宠到天上去,不如……你跟我回纽约转一圈,我的父亲也想要个女儿,见到你这样漂亮大方,他肯定很开心……”
苏静溪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也不好开口直接拒绝,所以转过头看苏静言。
苏静言脸上挂着的笑容有点疏懒倦怠,他对边佑说:“你这样会吓到小溪……她跟你还不熟,怎么可能会跟你回去?”
边佑也没气恼,笑笑说:“是我见到这样好的妹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疼她才好,所以有点操之过急了……”
苏静溪有点疑惑,似乎他们都是话中有话的样子。
她还没有细想,就听苏静言轻声说:“小溪,我身体不舒服,你去楼上床头的抽屉帮我拿一下药……”
苏静溪立刻紧张的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他身边问:“你怎么样?心悸?胸闷?哪里痛?”
看她这样,苏静言笑笑,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道:“我只是有点胃痛,你帮我拿Amoxicillin 和 Omeprazole就可以……”
苏静言讲到药物名称会不由自主的用英文说,苏静溪边点头转身边小声嘟囔:“哥,你这样让我很无地自容哎。”
待苏静溪拐上楼梯,边佑才开口问:“你把小溪支走,想跟我说什么?”
苏静言沉默了一会,才开口说:“我答应过你不会干涉小溪的决定,但是你要循序渐进,不能伤害她……”
“我父亲的病情并不稳定,时间已经不多了,静言,我以后像你一样疼爱她,补偿她。”
苏静言摇摇头,说:“其实,是你多虑,你低估了小溪的善良,也高估了联合传媒对我的重要性……只要给她时间,让她想清楚,她一定会救你父亲。”
“静言,你曾经也是医生,自然知道时间对于病人的重要性,如果可以,我也想慢慢来,可是……”
苏静言叹了口气,又说:“如果她最后真的不愿意,你绝对不能强迫她……”
边佑沉默,并没有答应苏静言,如果苏静溪不愿意,就算是用强迫的,他也一定拿到苏静溪的造血干细胞来救父亲。
苏静言见他没回答,就沉了下脸来说道:“如果你一意孤行,别怪我翻脸……”
边佑想了想,说:“静言,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难道你就不能帮我劝劝小溪,她那样听你的话……”
联合文化传媒上市,紧接着的就是集团总裁的敲定,老爷子的意思是等到六月份的股东大会,由各个股东投票决定。他的身体自从去年就不太好,但是手中有四成的股份,所以只要他支持的人几乎就能肯定是下任总裁。
苏静言跟林海洋在联合传媒的争斗早就摆到了明面上,一些大股东几乎泾渭分明的分了两拨,剩下的中小股东都在观望,生怕站错了队。
老爷子迟迟不表态,让两派斗争更加扑朔迷离。
边佑过来找苏静言,目的当然是为了苏静溪能捐出造血干细胞救边少卿,他也去做了配型,可惜跟父亲并不符合,反而通过造血干细胞库的检索找到了苏静溪,他找人调查了苏静溪的背景,就牵扯出了丁岚,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苏静溪竟然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他手中有跟苏静言谈判的筹码,他找操盘手收购了许多散户的股份,又联系了几个中小股东,用高价购买了他们手中的股份。
边少卿曾经给蔡叔做过心脏手术,蔡叔是古板的人,一直把边少卿当做救命恩人,只要他开口,蔡叔一定会从林海洋那边倒戈。
他机关算尽部署完整才出现在苏静言面前,只求一击即中,让苏静言答应他劝苏静溪答应捐献造血干细胞。
边佑读书的时候就知道苏静溪的存在。
苏静言做手术住院时,他经常过去看望,所以才更加佩服苏静言的毅力。
苏静言当时的身体状态很不好,术后一直很虚弱,他又饱受厌食症的折磨,几乎什么东西都吃不下,每天就靠两瓶营养液过活。
他整个人瘦的几乎脱了形,终日恹恹的躺在床上。
但是他每天都会坚持起来走一小会儿,也会强迫自己吞下一些食物。
他们当时有个颇有才的胖老头导师Professor Bins,他是苏静言的主刀医生,一直很关心苏静言的状况,他去宾州讲学,寄了礼物回来。
边佑受他之托,给苏静言送去的时候就看到苏静言正在看IPad里苏静溪的照片。
他不止一次的见过苏静溪的照片,苏静言病房的床头上就摆了一个相框,苏静溪舔着一个甜筒坐在西班牙广场的石头阶梯上,她穿了一件经典款的小黑裙,梳了高高的马尾,耳边垂下几缕碎发随风飘荡,表情简直比《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饰演的那个公主还要清丽和骄矜。
边佑一开始就不相信丁岚能搞定苏静溪,所以他留了后招。
他眼中的苏静言,看似温和恬淡,实际上雄心勃勃,否则怎么可能每次考试都第一?
苏静言又不是天才,他所获得的一切跟他的勤恳努力都分不开,他这样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甘居人下?
所以他笃定的认为,只要手中攥了苏静言想要的东西,他必然会答应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况苏静言自己都说,苏静溪肯定会答应救父亲,只是时间问题,那么他为什么就不能劝一下苏静溪呢?
顺水推舟应该是苏静言这样的聪明人最擅长做的。
这件事根本可以完全瞒着苏静溪,在边佑眼里,这甚至算不上是交易……
让边佑没想到的是,他把事情告诉苏静言后,他只沉默了一会,就说道:“我只能答应你,绝对不会干涉小溪的决定……”
苏静溪拿药下来,又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边佑的脸色不太好,有些沉默的坐在一边。
佣人把饭菜撤了,又端了水果上来,苏静溪把药和水放在苏静言面前,又拿水果叉在盘子里捡了一块切成小块的梨子,咬在嘴里咀嚼的脆脆响,边吃边说:“好甜好甜……”
她又叉起一块递到苏静言的唇边问:“哥,你要不要尝尝?”
苏静言摇摇头,笑着低声说:“太凉了……你自己吃。”
苏静溪又转过头问边佑:“你呢?吃不吃?”
边佑笑了笑,调笑着说:“叫一声哥哥我就吃……”
“切……你想得美,爱吃不吃!”苏静溪重新坐下,在他对面把头转向一边。
边佑又笑笑,并没有回嘴,有些怔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饭过后,边佑告辞,还客气的说这次没想到会见苏静溪,所以准备的礼物没有带过来。苏静溪笑了笑,边佑是典型的英国绅士做派,她只当他是客气,也没有放在心上。
边佑走后,原本纷纷扬扬的细碎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几乎是从天空中泼洒而下。
苏静溪次日晚上才需要上班,所以就干脆赖在大宅不肯回去。
苏静言也没有勉强她,这样的路况他本来就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回去。
苏静溪一直睡到下午,所以一点困倦之意都没有,她上下溜达了几圈,觉得实在没意思,苏静言在洗澡,她就径直过去苏静言的书房,准备用他的电脑上网。
她很少在苏静言做事的时候打扰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如果周末苏静言在家温书,她看电视就看无声的,打电玩也会带着耳机。
自从苏静言回来,她只知道他在联合传媒做事,却并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事。
苏静溪并不是很关心这些,在她眼里,苏静言一直都是很上进的人,不仅学习上努力,终日泡在图书馆实验室,课余的时候他也喜欢做些投资。
苏静言在北京念书的时候,就拿伯父给的少量资金在北大附近买下了一整栋旧楼,他把目标客户定位成学生,雇了人做短期出租,每月会定期收账就行。
在房市由疲软转向疯狂增长的那一年,有地产商买走他手中的产权,苏静言赚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后来,他又在市郊买了一块面积很大的地,本来那块地是温室大棚种植农业用地,一半是花农种的各种各样的鲜花,一小半是时令蔬菜水果。
他周末有空的时候曾经带苏静溪去玩过一次,拍了很多照片给她。
从那之后,苏静溪就喜欢上了那里,一有空就要去玩,大概过了大半年左右,她再要去的时候,苏静言就不同意了,皱着眉头跟她说,那里已经被政府征用,要建市政工程。
苏静溪那时候年纪小,并不懂得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少了一个玩耍的地方,所以惦记至今,后来她又想起,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苏静言那样具有敏锐的投资嗅觉。政府并不会无缘无故就要征用某一片地,如果征用,必然补贴费用不菲。
苏静溪一直理直气壮的憎恨丁岚,就是因为她知道,她从小到大在金钱上都不曾欠过她。
而对于伯父苏平,她又不能心安理得的不理睬,因为她毕竟跟他长大,直到她十岁跟苏静言去北京,才再也没有用过他们一分钱。
她推开苏静言书房的门,因为苏静言之前并不在国内,所以摆设相当简洁。
苏静溪径直坐在他的电脑前,电源亮了之后弹出了一个需要密码的登陆界面。苏静溪愣了一下,本来想去隔壁问苏静言。她都已经站起身来了,眼珠转了一下,又重新坐了下来。她笑嘻嘻的想,她应该试一下苏静言的密码。
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伸手在键盘上敲下她名字的拼音,提示错误。
她的心里凉了半截,又伸手敲下她生日的日期,提示错误。
苏静溪往后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扣在一起恨恨的想自己简直就是自作多情……
她刚想再试的时候,苏静言推门进来了,他看到苏静溪正准备敲键盘的动作,就皱了皱眉头,轻声问道:“小溪,你在做什么?”
苏静溪还在为密码的事忿忿不平,所以气冲冲的说:“我要上网啊,你的电脑的密码是什么?”
苏静言并不理会她,走到书柜旁边,拉开了抽屉,拿出一个白色的笔记本递给她,说:“哥哥要做事,你玩这个……”
“我不,我就要用你的,你的密码是什么?”
苏静言看她开始蛮不讲理,不想跟她计较,还是轻声哄了一句:“我还要忙工作,你乖一点……”
看他这样,苏静溪顿时消了大半的脾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低了头又问了一句:“那……那你的密码到底是什么呀……”
她说的低声细气,好像受了委屈一样。
苏静言觉得好笑,就问她:“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名字和生日都试过了?”
苏静溪抬头看她,又不好意思的点头轻声“嗯”了一下。
苏静言笑了笑,对她说:“这是哥哥的隐私,不想告诉你,你能体谅吗?”
苏静溪当然不敢再多说什么,拿了苏静言给她的另外一个笔记本,转身出了书房。
二十四
苏静溪打开网页就看到了陆霖拍戏受伤的娱乐新闻。
陆霖年前接了一个电影,由现下最著名的动作片导演张彻指导拍摄,他是目前唯一一位在好莱坞星光大道留下印记的华人导演,所以备受媒体和影迷的关注。
《蜀相》的主角除了诸葛亮之外,自然少不了周瑜的戏份,陆霖饰演的就是那个“英风挥羽扇,烈火破楼船”的周郎,本来一切顺利,可是最后一场杀青戏的时候,陆霖吊威亚的时候出了点状况,整个人撞在了山崖的一侧,被送进了医院。
记者可能被挡在了门外,所以报道也是语焉不详。
苏静溪从少数几张照片中看到陆霖被送到救护车上,应该是伤的不轻。
苏静溪想了想,又去书房找苏静言。
书房的门半开,她看到苏静言微微弯腰倚在书桌旁边讲电话,他洗了澡所以换了衣服,穿了件普通的灰色的家居服,上身又随意套了件黑色的羊毛线衫,也说不清他长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浓淡相宜,隐忍疏离,宛若一幅水墨画一般。
他好像是在讲粤语,苏静溪也不怎么听得懂,只是听得出他的情绪似乎不怎么好。
苏静言挂了电话,就有点疲累的微微垂下了头,长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左手捏了捏额角。
苏静溪抬手敲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静溪笑了笑,轻声问:“怎么过来了?”
苏静溪低了低头,说:“哥,我想出去一趟……”
苏静言皱眉,轻声问:“外面天气太差,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陆霖拍戏受伤住院,电话也不通,我……想去看看他……”
苏静言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那你等我换件衣服,我送你……”
“不……不用,我自己能开车……”苏静溪结结巴巴的推辞,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笨嘴拙舌。
苏静言笑了笑,清浅的,春风拂柳一般,他又轻声问:“小溪,你怎么了?”
苏静溪突然反感他这样淡定缓和的态度,好像所有事情在他眼里都算不上什么一样。
甚至只在一瞬间,她并没有思考的很清楚,就脱口而出了一句:“我去看男朋友,你跟着肯定不方便啊!”
苏静言的脸上的笑容一僵,妃色薄唇迅速褪尽了血色。
见他这样,苏静溪有点后悔,想反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静言的声音又低了些,对她说:“现在医院很多记者,你明天再去……我找人跟他的经纪人联系问问情况,你……不要担心。”
他说完就低头翻手机的通讯录,他的手指纤长细致,瘦但是骨节不明显,轻轻滑动着触屏,一时静默无言。
他又开始讲电话,轻声细语的,没什么力气的感觉。
苏静溪突然就别过头去哭了,眼泪越聚越多,夺眶而出。
苏静言背对着她打电话,转过头来就看到苏静溪蹲在地上咬着手指头在哭。
她随便找了件苏静言的棉布格子衫套着,松松垮垮的,好像迷了路的小孩子,眼泪一滴滴落在面前的地毯上,无迹可寻。
苏静言只好也撑着膝盖慢慢的蹲在她前面,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安慰道:“刚才跟Wendy通了电话,她说陆霖只是皮外伤,你如果还是不放心,明天一早就可以过去看他……”
苏静溪摇摇头,哭着说:“不是……”
苏静言皱皱眉,又说:“现在外面下大雪,而且真的太晚了……”
苏静溪好委屈,又哭着摇头说:“不是,不是……我不去了……”
折腾了这么一阵子,苏静言想站起来的时候就有点困难,几乎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有点脱力的用手支撑着地板跪坐在了地毯上。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一向冷静自持,很少有情绪波动。
只是有时候情之所至,是连他也控制不了的。
苏静溪看他的右手一直摁在左胸口处,痛的闭着眼睛,后背都有微微的颤抖。
她连哭也顾不得了,连忙让苏静言倚靠在书桌前,保持半坐的体位,又伸手翻了翻他上衣的口袋,找了一小盒解痉的药物出来,喂到苏静言的嘴里。
她是心外医生,做起这种事情来自然得心应手,苏静言一直温和沉静,就连现在,也丝毫不见狼狈的样子,他的呼吸都是浅浅的混乱,不绵长,不匀均。
这是自从知道苏静言动过换瓣手术之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病。
她以往总是太过依赖苏静言而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他其实也是会伤心,也是会难过,也是会有情绪波动的普通人。
他一直隐忍疏离,她就以为他不在乎,可是如果真的不在乎,又怎会伤心?
苏静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睁开眼睛对苏静溪虚弱的笑了笑。
苏静溪扶着他站起来,让他去卧室的床上半靠着,又去倒了杯热水过来。
她站在门口,有些怯懦的不敢走过去。
苏静言虽然好了很多,但是眉目间的倦色明显,他笑了笑,说了句:“对不起,吓坏了吧?”
苏静溪摇摇头,她是心外的医生,什么样的发病状况没见过,只是那时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无论怎样她都能保持冷静,但是换了苏静言,她的手都是颤抖的……
苏静言看她不吭声,又接着低声说:“我最近有点累,所以才会这样,不关你的事,不要多想……”
苏静溪点点头,还是不过去,将头斜斜的靠在门框边上看着他。
我们永久无法预计将来,年幼的时候苏静溪太坦诚,而长大之后她又太不坦诚。
她的感情,复杂且隐晦,随着心智的成熟变得越来越难以说出口。
她胆怯懦弱,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被拒绝的之后的支离破碎……
而苏静言的性格,永远不会主动说什么来左右她的决定,如人所睹,这正是他的可哀之处。
他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她可以有独立的交际,可以选择别人,但是这却让两人的关系变成了无解的死局……
苏静溪静静的在门边靠了一会儿,低了低头,说了句:“哥,晚安……”
苏静言的睫毛轻颤,看她转身欲走,她穿了他的棉布格子衬衫,宽宽大大的,肩膀都微微的垮着,背脊瘦弱的可怜,突然就想起了她小时候二年级出水痘……
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
窗外的雨依然在下着,清清淡淡的落下,细密又不失轻盈。
初生的嫩芽被雨水洗刷的越发的娇嫩清亮,整个世界就像是被笼罩在了一顶巨大的绡纱帐中,是绿或青,一片朦胧。
苏静溪跟班级同学去郊外南山春游回来就生病了,一直发烧。
她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脸上好像有虫子在爬的瘙痒,就伸手去抓。
半途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苏静言轻声哄她:“小溪乖一点,不要乱抓……”
苏静溪出水痘,神智也不是很清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苏静言穿了件白衬衣,袖子挽到半臂高,就坐在她床边低头看着她。
“哥,我痒……”
苏静溪的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苏静言把旁边稀释好的药水用棉签小心翼翼的给苏静溪擦上去,又轻轻的吹着气,或许是药水的挥发带来的凉意让她渐渐安静下来,睁开眼睛小声问:“哥,伯伯伯母在哪里?”
“小溪忘了,他们去温哥华探望爷爷还没回……”
“哦……哥,我脸上好像有虫子爬……”
苏静言笑了笑,轻声哄她:“小溪脸上长了几个小痘痘,等过两天退了烧就好,千万不能乱抓,要不然留疤下来,以后要嫁不出去的……”
苏静溪那时留了齐刘海的娃娃头,她躺在床上,鼓着腮问苏静言:“为什么我要嫁给别人,我不能嫁给哥哥吗?”
苏静言的脸有可疑的微微的红晕,他皱皱眉,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好说:“哥哥是哥哥,小溪是不能嫁给哥哥的……”
小时候的苏静溪就不乐意了,撅着嘴不开心的说:“为什么呢?我很听话的呀,哥哥以后也会不要我吗?”
苏静溪一直都很没有安全感,她的父母都算不上称职,伯父伯母虽然疼她些,但终归有自己的生活,不会全心全意的把所有心力放在她身上。所以她一直都很听话乖巧,不会嚣张跋扈,就算之后苏静言再怎么呵护宠爱,她也从未有过太过分的恃宠而骄的举动,就是因为她怕被抛弃……
刚才如此相似的酸涩弥漫上心口,让苏静言突然明白了苏静溪反常的冷静,她依然在害怕自己会被抛弃。
一夜大雪,院子的围墙上都堆满了,风吹动的时候就簌簌飘落,空气又清冷许多。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静溪就起来了。
她没想到的是,苏静言更早,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衣,深灰色的尖领羊毛衫,同色系的裤子,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的沙发上看窗外的雪景。
苏静溪过去打招呼,问他:“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苏静言血压一直很低,早上难得起来。
他笑了笑,说:“我昨天晚上出去了,早上也睡不得了,所以在这里坐一会……”
苏静溪离得近了,才注意到他身上的一片清寒,他偏过头去咳嗽了几声,苏静溪皱眉问他:“你昨天晚上发病还出去?”
“嗯,有点事……”
苏静溪鼓着嘴反驳道:“那你都不许我去看陆霖?”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真的只是本能的不赞同苏静言这样对待自己身体的态度,并没有别的意思。
苏静言没有说话,偏过头掩唇咳嗽了好一阵子,苏静溪赶紧起身去拿了杯温水给他镇咳,边说道:“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委屈的坐在一边。
就听苏静言低声问道:“你这么早起来,要走吗?”
“没有啊,我想起来给你煮早餐……”
苏静溪晃着两条腿窝在沙发里,她穿了一件苏静言的黑色羊毛衫,宽宽大大的,一头卷发随便挽起来,松松散散的,又别有一股子清丽脱俗的味道。
她又端起刚才苏静言喝的水仰头咕咚咕咚的喝了干净,然后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咂嘴的声音。
苏静言笑了笑,刚想开口说话,就看到郭叔提着两大袋东西引着边佑进来了。
边佑穿了黑色的呢子大衣,经典款的格子围巾,微挑了剑眉,一边走过来,一边笑着打招呼:“静言,小溪,早上好啊……”
苏静溪睁大了眼睛看他,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来了啊?”
边佑捂着心口做伤心状说:“小溪,你这样说我很伤心,我可是专门买了早餐带了礼物过来的。”
苏静言眼底清寒,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又看边佑掏出一个盒子来,打开递给苏静溪,一整套翡翠首饰,耳环手镯戒指项链一样不少,件件晶莹剔透,玉料上乘。
苏静溪虽然不懂玉,也知道价值不菲。
她已经不是孩童时代,岂会不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也没有接,转头看了眼苏静言。
苏静言垂着眼眸,静静道:“既然是边佑哥哥送的,你收下就是……”
苏静溪对苏静言向来言听计从,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谢谢谁?”边佑笑的一脸灿烂,不依不饶的问苏静溪。
苏静溪无奈,只好说:“谢谢边佑哥哥……”
她说的不情不愿,边佑却不甚在意,笑着坐在了苏静言的对面。
苏静溪看他们有事要聊,善解人意的转身去了厨房帮忙收拾早餐。
边佑笑笑说:“静言,谢谢你……”
苏静言没有回答,兀自沉默了一会,说道:“边佑,我没想到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竟然这样逼我……”
边佑眉间有隐隐愧疚之色,嘴上却说:“静言,我只是没办法,爸爸一定要告诉小溪她的身世,而且非要她心甘情愿捐献造血干细胞才肯接受,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因为顽固的执念而……”
本来事情并不复杂,只要苏静溪不知道边少卿的身份,她作为医生,肯定是会愿意捐献造血干细胞给病人,可是边少卿的执念却让整件事棘手了许多。
边佑有自己的考量,他要确保万无一失,只能从苏静言处入手,只要苏静言开口,就算苏静溪有一万个不愿意,都会听他的话……
二十五
苏静溪白天不用上班,就驾车去了陆霖在的医院。
Wendy带她从偏门进去,躲过了记者的骚扰,苏静溪对她不熟悉,但是在网络上也见到过她的照片,经常出现在机场街拍的照片中陆霖的身边,带一副遮掉半张脸的墨镜,气场十足的样子。
Wendy一边走一边对苏静溪说:“陆霖的伤势并没有什么,都是皮外伤,昨天苏总监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都已经告诉他了,你其实本不必过来……嗯,恕我多嘴,苏总监似乎并不乐见记者爆出你跟陆霖的事情。”
苏静溪点点头,又说:“我看到那些照片,感觉他伤的很严重的样子?”
Wendy笑笑,一边伸出手指摁了电梯按钮,她的指甲做了繁复的美甲,亮丽异常,她对苏静溪说:“只是炒作罢了,陆霖的电影要上映,苏总监又不准炒他感情的绯闻,所以……”
她扭过头看苏静溪,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苏静溪皱皱眉,没有接话,电梯的金属内壁的光泽映照着两人的身影,一时无言。
Wendy似乎在寻找话题,又笑了笑说:“之前倒是从没想过苏总监涉足传媒也能这样翻云覆雨,我只记得读书的时候总是听周放说他会成为一个怎样天才的外科医生,可见上帝对某些人还是有所偏爱的。”
她这样一番话,又勾起了苏静溪对自己的责备和巨大的愧疚,她只保持沉默。
还好电梯适时的到达,解了她的尴尬。
Wendy又带她走到病房,推开门,就看到季可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吃苹果,陆霖躺在床上输液。病房的空间倒是足够大,窗外的风景也不错,能看到远处广场上穿着圆鼓鼓棉服的小孩子在嬉戏耍闹。陆霖看到苏静溪,露出笑容问:“你过来了?”
“嗯,本来昨天晚上就想来的,可是住的有点远,天气又太差,你伤哪里了,怎么在输液?”苏静溪把提着的水果篮子放在季可前面的茶几上,又走过去看看了液体袋。
陆霖转过头回答她:“都是些小伤,是消炎的吧?”
苏静溪点点头,又听季可说:“哟,我竟不知道撞成这样还是小伤?难道非得残废才不算是皮外伤?”
他走过来对苏静溪说:“苏总监是好手段的人,这亏得是陆霖出意外受伤了,不然连个炒作的由头都没有……”
“季可……”他的话音未落,就被陆霖出声打断了,他的情绪不好,又加了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季可不怒反笑,笑嘻嘻的说:“好了,我也管不了你们这些破事,我先走了……”
他临转身之前,还给苏静溪一个轻佻的飞吻,又说:“小苏医生,Good luck!”
苏静溪皱皱眉,又问陆霖:“他是什么意思?”
陆霖摇摇头,说:“没什么,他一直都喜欢胡言乱语。”
苏静溪也没再纠结,陆霖不愿意说的事情,她再问也没有用,她下午要回医院上班,所以不敢耽搁太久,反正陆霖无恙,她坐了一会就要告辞。陆霖并没有挽留她,让Wendy送她出去。
Wendy送苏静溪到地下停车场,才开口道:“你稍等一会,我拿点东西给你。”
苏静溪不好推辞,等了一会,才看到Wendy拿了一本杂志出来,递给苏静溪说:“一本八卦杂志,还没等得及出版,就被替换下来了,内容很有趣,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翻翻……”
苏静溪皱皱眉,又听她说:“Leo能有今天的地位并不容易,只是娱乐圈外表光鲜亮丽,实际上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新人辈出,谁也不会是永远的角儿,你……最好早点跟他说清楚,免得他输掉一切,却还是赢不回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静溪皱眉问了句。
Wendy笑了笑,又斟酌了一下语气才开口说:“这么说吧,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苏总监一直在限制陆霖的发展,通告、广告、电影甚至演唱会的档期,他都会过问,这个圈子的那些事儿,说白了就是靠炒作,一个没有新闻的艺人还能红多久,迟早会被人淡忘……”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话说七分满,剩下的留给苏静溪自己去想……
苏静溪翻开了那本杂志,扉页就是极其耸动的标题——从外科医生到传媒巨子的华丽转身,下面是小字副标题——联合文化传媒集团运营总监苏静言CEIBS访谈。
CEIBS是国内产业传媒高峰论坛,苏静溪看了眼发刊时间,就浑身僵硬的坐在了那里。
原来苏静言下半年就已经回国,甚至参加了上海的传媒高峰论坛,并不是像她想的那样是因为她跟陆霖的绯闻而回来,她想起林海洋那晚嘲讽的笑容,突然有种受欺骗的感觉。
苏静言确实从未欺骗过她,只是也从来不跟她说清楚事实罢了……
苏静溪下午去上班之前又回了一趟苏家大宅。
苏静言昨晚上出去,一夜未眠,早上就有点低烧,所以在家中休息。
他在二楼小厅,躺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阖目养神,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椅子旁边的圆形小几上摆了一摞淡蓝色的文件夹,笔记本电脑的灯还亮着,黑色的背景上密密麻麻的亮着红色绿色的曲线,苏静溪轻手轻脚的走过去,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她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鼠标,最小化那个股市大盘的页面之后,就看到了苏静言电脑的桌面,那是她的照片。
她大三的时候跟同学去什刹海看荷花,穿了件湖水绿的连衣裙,夏日炎炎下又戴了一顶草编的帽子,亭亭玉立的样子,同行的男生有一个是学校摄影协会的成员,一直在拍个不停。就是他抓拍了苏静溪侧着脸倚在木质栏杆前面看荷花的神情,说不好具体是什么感觉,有点怔忡的迷惘,又有点清淡的悲伤。
之后,他征求苏静溪的同意拿去参加了摄影大赛,题目就叫做《念》。
苏静溪皱眉想了想,那个时候她正在因为苏静言不接她电话而赌气不理苏静言,他又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苏静言一向睡眠清浅,就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皱皱眉,抬手用手指碰了碰苏静溪的脸颊,轻声问:“小溪,你怎么回来了?”
“哥,之前爸爸说H5N1那年你生病没办法回来,所以拜托他来接我,那……你怎么知道我被学校隔离了?”
苏静言微微怔愣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又听她指着电脑桌面问:“还有啊……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的?”
苏静言偏过头去咳嗽了几声,低声说:“我不放心你……”
“所以你找了人监视我?”苏静溪打断他的话,皱眉问道。
他抬眼看苏静溪,眼中有痛楚的薄怒,他没有回答,声音低弱不堪的说了句:“随你怎么想吧……”
苏静溪就跪坐他椅子前面的地毯上,鼓起勇气抬头吻了下他冰凉的唇,他好像吓到了,往后撤了一点的距离,眉头紧锁的轻声叱责道:“小溪,你这是什么样子!”
苏静溪哭着抬头看他说:“哥,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你,我们……”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苏静言抬手替她擦了眼泪,说:“小溪,你还小,还会有更好的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我,哥哥身体不好,你会辛苦……”
“不,不会……”苏静溪拼命摇头,“我只要你,只要你……”
苏静言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抚:“小溪,你不要这样……”
苏静溪不理会他,像想起来什么一样爬起来去沙发那里的包中把Wendy给她的杂志拿出来。
苏静言皱了皱眉头,沉声问:“谁拿给你看的?”
她站在钢琴旁边,好像捏到了什么把柄一样的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早就回国了?你为什么要在公司为难陆霖?为什么当我提起他时你就会不开心?”
她一下把杂志甩到了钢琴琴键上,16开的彩纸厚重的封面重量不轻,砸中了一连串的黑白琴键,立刻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嗡”声,苏静溪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就看到苏静言低头皱眉,淡淡垂眸,右手抚住了心口。
苏静溪只能忍气吞声,轻声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哥,你没事吧?”
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检查了一下苏静言的状况,他的指尖都有点淡淡的紫绀出现,苏静溪问:“要不要吃药?是不是很痛?”
苏静言摇摇头,低声说:“不碍事……”
苏静溪怎么还敢兴师问罪?
只能草草收兵不了了事……
她下午去医院上班,刚好赶上黄林志在登记援藏医生的名单,要进行十个月的对口医院的交流帮助建设。
这个名单属于半志愿性质的,本来苏静溪的资历不好,又是女性,所以并不需要她去。
可是她想了想,转身进了科室主任办公室……
二十六
苏静溪下班,边佑过来接他,他正倚在车边抽烟,独立风中,驼色风衣飒飒作响。
边佑说要带她去吃饭,她也不是很推辞,边佑是典型的绅士做派,又喜欢讲些笑话逗弄苏静溪,让她很放松。
他看她有点心不在焉,就开口询问何事,苏静溪刚好想找个人诉说,就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略的跟他说了一遍。
边佑皱皱眉,问她:“你这几日都没回家?”
苏静溪点点头,她这几天确实没回大宅,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这样对静言太不公平……”
苏静溪皱眉叹气,说:“可是,他对陆霖就公平了吗?”
边佑笑着说:“你不会以为静言在吃醋,所以才做了Wendy告诉你的那些事?”
“难道不是?”
“且不说Wendy说的话掺了多少水分,就算是十成十的真话,静言也不会因为争风吃醋去做那些事……”
“那为什么……”
边佑无奈的笑笑,开口解释道:“小溪,静言把你保护的太好,你太单纯……陆霖一向自诩风流,前科也多,静言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他如果真的吃醋,能让陆霖万劫不复的手段多的是,你以为娱乐圈多干净,他又何必用这样温吞的方式?他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就是想给陆霖压力,让他看清楚自己的感情,让他知道你的地位有多高,如果不是真心热爱,让他趁早偃旗息鼓。”
边佑说完,刚好是个红灯,就停了下来。
傍晚时分,都市的霓虹灯开始烁烁闪闪,让苏静溪突生厌倦之心,她自嘲的笑笑说:“你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说法,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边佑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安慰道:“你还小,不要管这么多……”
“我已经不小了,哥哥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说,我又猜不到他在想什么……”苏静溪挫败的靠在椅背上。
“静言的心思,远比你我要深的多,他虑事一向周全,要权衡各方的利益,不过,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绝对不会伤害你。”
苏静溪悒郁的心境有所缓解,笑了笑说:“你好像挺了解他的样子……”
“我不是了解他……只是你不知道他生病那段时间的样子,术后恢复特别差,你自己就是心外医生,普通人伤口愈合至多一周,可是他半月余还需要换药,他整个人悒郁恹恹的,情绪也很差……”
边佑看到苏静溪有点紧张的红了眼圈,连忙安慰道:“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他看你照片的时候就会笑,还会跟我们说起你小时候有多可爱。”
苏静溪愈发愧疚,转头问边佑:“那我那天找他大吵大闹,他会不会很生气?”
“不会……他可能会伤心,但是绝对不会生你的气……”边佑笃定的口吻让苏静溪略略放下心来。
饭毕,边佑送苏静溪回苏家大宅。
苏静溪见到了多日未见的Vanessa,她正笑着把手里捧着的花盆给苏静言看,尾音拖的又嗲又长。
苏静言往这边看了一下,笑着摆手招呼他们:“小溪,过来……”
Vanessa转头看见边佑,连忙跑过来给了他一个热情的吻,依旧无视苏静溪。
“佑,你怎么来这里?”
“我休假,所以来看看静言……你呢?”
“我去荷兰玩,所以买了郁金香回来给静言哥哥啊。”
苏静溪受不了的翻翻白眼,就听到苏静言掩唇咳嗽了几声。
“哥,你身体还没好?”
“嗯,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有明显的鼻音,瓮瓮的沉闷,听的苏静溪心中一紧。
Vanessa跟边佑热火朝天的聊着些什么,就听苏静言轻声问:“这几天工作累不累?”
苏静溪摇摇头,然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趴在苏静言面前的桌子上,以手支着脸颊道:“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静言转头看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苏静溪低了低头,继续说:“医院有援藏医生要出发,我申请了随行,要到西藏去十个月……”
苏静言皱眉,轻声问:“你已经申请过了?”
苏静溪点头,就看边佑也凑过来了,他问:“已经确定了?”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一个周以后就能出发了……”
边佑变了脸色,说:“不行,你不能去!”
苏静溪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什么会这么强硬。
Vanessa倒是笑了笑说:“西藏挺不错的哎,我跟你一起出发啊,顺便去旅行……”
苏静言沉默片刻,微微垂眸,低声说道:“既然你都决定了,还说要跟我商量?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罢……”
他说完,就用手撑着前面的桌子慢慢的站了起来,说:“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
苏静溪再迟钝,也知道他伤心了,他几乎连一个眼神都没停留在她身上,转身就走了。
苏静言一走,Vanessa耸耸肩,抱臂而立,幸灾乐祸的对苏静溪说了句:“这下好了,你可真厉害,连静言哥哥这样的好脾气都被你惹到了……”
边佑问:“小溪,你真的已经决定了?”
苏静溪摇摇头,说:“本来只是想离开一段时间,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可是看他这样,我又有点不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
边佑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离开是很不明智的,援藏医生甚至无国界组织医生这样有关公益的事情,你什么时候都能做,不必急在一时……静言他现在的处境也不好,身体状况又差,你能放心离开?”
苏静溪皱眉,轻声问:“他的处境?”
边佑还没开口,就被Vanessa打断了,她打开梳妆镜边补妆边嘲讽道:“枉费静言哥哥这样疼你,难道你都不知道他跟Oscar都在角逐联合传媒集团总裁的位子?Oscar占尽先机,爷爷好像也没有表面上表现的那么偏疼静言哥哥,连我都知道体谅他,只有你那么自私,总是在为自己着想!”
苏静溪确实是从未过问过苏静言的工作,她已经习惯了苏静言为她安排好的一切,或者说习惯了生活在苏静言的羽翼之下,试问一个永远被保护的雏鸟又怎么会去思考那遮风避雨的港湾究竟花了他怎样大的心力才建造而成呢?
苏静溪沉默了一会,并没有反驳Vanessa,只说:“我上去看看他……”
苏静言卧室的灯亮着,苏静溪走进去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卫生间的灯也亮着,隔着木门的磨砂玻璃,她听到里面传来的夹杂着冲水声音的咳嗽声和呕吐声……
苏静溪走过去敲了敲门,小声叫:“哥,哥……你怎么样?”
苏静言没有回答她,好一会儿才从里面开门出来,他的面孔煞白,唇瓣都毫无血色,表情疏离冷淡,可能刚刚掬水洗过脸,下巴上还有未干的水滴,额头上头发也有微微的湿润,苏静溪连忙进去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递给他,问:“哥,你又胃痛?”
苏静言没有回答她,接过她手中的毛巾轻声问:“你怎么上来了?”
他的声线依然温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苏静溪低了低头,说:“我不放心你,所以上来看看……”
苏静言点头,低声说:“我没事,有点累……”
他扶着床沿坐在床边,似乎不愿意再多讲话。
苏静溪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低头说:“哥,你如果不想我去西藏,我……我可以……”
“我没有不想你去,小溪……”
苏静溪抬头看他,他勉强笑了笑,又低声说:“我一直都想你可以再自由洒脱一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在乎的……是你的态度,在你眼里,我竟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吗?”
他很少用这种口气跟苏静溪讲话,有点自暴自弃的悒郁。
苏静溪走过去,蹲下来抬头看他,摇头说:“不,不是,你是我重要的人……”
苏静言笑笑,伸出手指碰了碰苏静溪的脸颊,他的指尖冰凉,几乎一点温度都没有,苏静溪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又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苏静溪下楼来,边佑正坐在落地窗的沙发上发呆。
他转过头看苏静溪,问:“静言怎么样?”
苏静溪摇摇头,说:“不太好……睡了,明天看情况吧,要是还这样,是要输液的,他身体一直这样,对很多药物都有抗药性,吃了也不见好。”
她坐在边佑对面,伸长了腿放松的笑道:“我倒觉得你更像我哥哥些,面对你我都不会紧张,也不会觉得尴尬和难堪,好像什么话都能跟你讲……”
她这样毫无心机的信赖让边佑向来伶俐的嘴皮子卡了壳,他突然有点不忍心,如果不是边少卿的病情拖不得,他真的想好好的对苏静溪,慢慢的让她接受,努力做个称职的兄长。
他不自然的干咳一声说:“你这样我是该荣幸的吧?”
“那还用说,至少得像我哥那种段数的男人,我才会心甘情愿的叫哥哥……”
“哦?静言是什么段数?”边佑饶有兴趣的询问。
“无可挑剔……”她说的笃定,逗的边佑笑道:“你才见过几个男人,就一副阅遍沧桑的口吻?”
苏静溪笑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边佑倾身给苏静溪倒了杯紫砂电壶中的茶,笑道:“围炉夜话,春水煎茶,是赏心乐事……”
“有一个画家,来到一个很美的山谷,他看到很多很美的风景,湖泊野花远山,几乎是他梦里的天堂……可是,他却没有停下来支起画架开始作画,他总想,前面一定还有更美的风景等着,他不想错过,所以要去探寻个究竟……”
她接过边佑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可是,等他走到山谷的尽头,他才发现,早就错过了此生最美的风景,就算可以回头,光影的变换也会不同,他永远也找不回记忆中那片最美的风景了……”
苏静溪的口气带着淡淡的哀伤,窝在沙发里,眼神怔忡的讲完,又回过神笑着对边佑笑着说:“我一直都告诫自己,不要因为旅途的风景太过耀眼美丽而错过我最该珍惜的人……我哥,就是我此生最美的风景……”
边佑笑笑说:“这样不会太消极吗?你不去探寻怎么知道前方没有更好的人在等你?”
苏静溪摇摇头,轻声说:“年少懵懂时候,他就是我的梦想,后来因为我的任性,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我就更放不下他……”
“我有点好奇,你喜欢静言,究竟是喜欢围绕在他周边的光圈,还是单单他那个人?”
苏静溪皱眉问:“这能分得清楚吗?他的光圈也是他个人的一部分啊?”
边佑笑着摇摇头:“静言一直对自己要求甚高,做什么都要做的最好,要不然也不会这样的辛苦……没有经济的支撑,哪有什么浪漫美好的东西?试想一下,如果静言的事业不成功,又整日病歪歪,性格又沉闷不讨喜,你会喜欢他?”
苏静溪几乎要发飙,皱眉道:“你再这样乱讲我要翻脸的,我哥从小到大都是好男人的典范,温和宽厚,气质儒雅,懂得生活,热爱工作,他几乎配得上所有的褒义的形容词。”
边佑笑笑投降说:“好了,不逗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或许就是因为要做你眼中的那个苏静言,他才这样辛苦……否则,就算做不了外科医生,他还可以留在UBC,没必要来搅和联合传媒这趟浑水,你不知道Professor Bins有多爱惜他,留教或者实验室研究,他的前程本该有许多选择。”
苏静溪没有接话,她从没有想过,难道她的期许也会成为他的枷锁?
二十七
次日清晨,天色熹微,晨光若隐若现,院子里有一树红梅花开了,清香四溢。
苏静溪早起去折了两支,插在白瓷瓶里兴冲冲的捧上楼去给苏静言看。
苏静言还在睡,清瘦容颜陷在白色的枕头里,呼吸清浅。苏静溪把白瓷瓶轻轻搁在地毯上,跪坐在床前,数了一会他长而密的睫毛,还是觉得无趣,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苏静言立刻皱眉睁开了眼,他眨眨眼睛,眼睛里还有一层水雾,他有些不清醒的轻声叫了一句:“小溪?”
“是我……我看院子里的花开了,就剪了两支上来给你看。”她边说边邀功似的捧起白瓷瓶给苏静言看,他看了一眼,勾勾唇角,声音还有些喑哑,低声道:“你挑的很好,都是些花骨朵,放在花瓶里,还能开好一阵子……”
他边说边扶着床边起身,苏静溪连忙帮他整理了枕头,让他舒服的靠着。
然后苏静言的手机就响了,他摸到电话,只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了下来。
苏静溪转身去拉开窗帘,一边听他对着电话那头沉声说:“让他自己过来跟我谈……”
“你不用管了,他的电话直接接过来,嗯……我过几日就回去……”
“这边还有点事……”
然后他收线,苏静溪问:“哥,你要回温哥华?”
她站在床边,身后就是清透的阳光,逆光中她的表情有些倔强。
苏静言点点头,轻声“嗯”了一下,又解释道:“那边有些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静言抬头看她,低声说:“要看情况,如果我的职务有变动,可能会在温哥华久住……”
苏静溪突然意兴阑珊,她说:“所以,你又打算放我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定居温哥华,异国他乡,连她曾经以为的亲人都只是毫无血缘关系并且对她的身世心知肚明的人罢了,她又该以何种立场出现在他们面前?
苏静言没有回答她,苏静溪有些不耐烦的又说:“你说话总是自相矛盾,你说我还小,还有选择的权利,所以不肯接受我,可是要抛弃我的时候,就会说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由自在的过日子。”
苏静言皱眉道:“我没有要抛弃你……”
苏静溪反驳他:“你明明知道我的立场,可是偏偏要在温哥华生活,不就是要抛弃我?”
苏静言被她钻牛角尖的话堵的没办法,只好说:“你乖一点,哥哥真的很累了……”
他说完,电话就又响了。
苏静溪不好发作,只好忍耐着听他讲完电话。
可是,他收线后脸色就很差,转过头对苏静溪说:“小溪,爷爷高血压晕倒住院了,我们要马上回去……”
那是一个薄阴的早晨,有点点的晨光洒在初春微风中的花瓣上,苏静溪当时并不知道,自那一天起,她就开始了自己漫长的旅途,走走停停,阅遍了人世间的沧桑风景。
于是,苏静溪跟苏静言就踏上了回温哥华的飞机。
苏静言的身体一直不好,并不适合长途飞行,起飞的时候脸色就很差,他一直忍着不说,沉静的靠在椅背上微阖了双眸,有白人空姐低声用英语询问是否需要广播寻找医生过来看看?
苏静溪摇头,她自己就是医生,只是很多时候,治得了病却止不了痛。
飞机平稳后,苏静言睁开眼睛拍拍她的手,低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
苏静溪没有说话,抬起他的手,吻了吻他冰凉的手背。
亲昵,止步于此,他清醒的时候,从来都不允许她再往前迈一步……
温哥华,漫天大雪。
北极冷锋加速过境,让原本艳阳高照的大温地区,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苏静言下了飞机就有点咳嗽,眉间倦色,无论如何遮掩,依旧明显。
苏静溪把自己的围巾给他裹上,又接过了行李车。
苏静言也没有推辞,任由她做完这些,抬手用指尖碰碰她的脸颊,低声说:“外面有车接我们,辛苦你……”
秦方表情严肃,一袭生硬的黑色职业套装,外面罩了件黑色大衣。
他一手接过苏静溪手里的行李车,一边转头对苏静言说:“Boss,下午老爷子就找了梁律师过去……”
苏静言用眼神制止了他,他适口的闭嘴,才打量起旁边站着的苏静溪。
他对苏静溪点头,不苟言笑的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秦方,是Boss的助理……”
苏静溪也点头,连自我介绍都省了。
她一向不善交际,只有在苏静言面前才会露出小女儿情态,如果对方热情,她也会多说两句,碰到秦方这种黑面神,她就只有沉默的份。
好在秦方也不是很在乎,一边往外走,一边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子开过来等在门口。
机场外面的温度更低,苏静言一直在低烧,吹了冷风之后咳嗽了好一阵子。
苏静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温哥华这里这么冷,风吹在脸上,简直要划出口子来。”
车子已经缓缓的发动了,苏静言轻声制止了司机,又对秦方说:“秦方,你去旁边的咖啡店买杯热饮……”
秦方应声下车,苏静溪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又觉得矫情了,只好沉默了一会,对回来的秦方说了句:“谢谢……”
车子直接开到了老爷子住的医院。
路上,苏静言一直沉默的听秦方汇报了上阶段的工作,秦方也不是很避讳苏静溪。
“Oscar这次太过分,直接就下了调令,将孙璐发配到拉美垦荒,一点余地都不留。”
“孙璐的脾气太急躁了些,到底是做了什么惹恼了他?”
秦方原本冷着的脸,竟然扯出了一抹笑意,他说道:“说出来你不信,这次还真不是孙璐先挑起的,Oscar年前不是花大力气捧得那个辣妹,她看上了孙璐,那天电影北美全线上映,俩人还没出酒会,就在酒店的房间搞上了,好巧不巧的是被狗仔搞到了这俩人从电梯一路热吻到房间的视频,俊男辣妹,要是放上网就是……”
他没有说完,苏静言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
秦方又看了眼苏静溪,沉默了一会,又道:“Oscar就借题发挥,直接调走了孙璐,股东大会在即,再没有人像孙璐那样熟悉公司上市后的账目,你看是不是……”
“我有分寸,先去看了爷爷再说……”
苏静溪一直保持沉默,温哥华被大雪覆盖,车窗外面的人行道两旁都有厚厚的积雪,小巷子里有暖烘烘的蛋糕房,她似乎能闻到丝丝的甜香味道。
她并不迟钝,甚至敏感的想到了,一个人筹谋已久的要做成一件事,绝不可能会轻易抽身而出,丝丝缕缕,纠纠缠缠,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
譬如秦方,意气风发的模样,几乎是把整个人的理想和未来赌在了苏静言的身上。
他从来不肯正面回应她的感情,恐怕最重要的症结在于此。
苏静言与苏静溪……
连名字都顺承的是天衣无缝的兄妹,何况,对外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妹。老爷子是典型的老派思想,绝不可能会同意他们这样败坏门风,所以才会有那天Vanessa说的爷爷也未必就像表面上那么心疼他。
可是如果他真的想要联合文化传媒,就必然要过老爷子这一关……
江山美人,从来不可兼得,他的暧昧辗转,大致也就源于此。
边佑的话言犹在耳,他说,苏静言是为了自己的期望才活的这么辛苦……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该陷入了一个怎样的怪圈?
老爷子住的医院在一处安静的近郊。
事实上,这里并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医院,这里很美,几棵枯枝梧桐掩映间,间或露出乳白色的墙角,上面枝枝蔓蔓的攀延着藤萝的枝条,此时落雪,掩盖了原本的样貌,倒是萧瑟了许多。
下车时,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苏静溪冷的有些颤抖的缩了缩肩。
苏静言皱眉,接过秦方递过来的黑色大伞,替她遮了雨,苏静溪勉强笑笑,说道:“我没事……”
她跟着苏静言,慢慢穿过灌木间的小径,就到了病房楼。
有一个白人医生迎出来,给了苏静言一个拥抱,用英语跟他打招呼,问他最近身体如何。
苏静溪好久不在国外,听力口语都退化了不少,好在他及时看到苏静溪,就继续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对苏静言说:“苏老先生的情况已经稳定,在病房……”
苏静言来到病房的时候,林海洋刚从里面出来。
他愈发的志得意满,看到苏静言身后的苏静溪,脸上几乎要露出讥讽的神情来,他笑着跟苏静溪拥抱,又说:“我远远瞧着,还以为是静言带了女朋友过来呢!”
他讲话一向是话中有话,这次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或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苏静言笑道:“比不上海洋表哥风流潇洒,跟下属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
林海洋脸上不动声色,又说:“我自然是有分寸,不过逢场作戏罢了,谁也不会当真,关键是爷爷不会当真……就不像某些人,手上的动作这么大,气的爷爷高血压入院……”
苏静言皱眉,没有继续理会他的冷嘲热讽。
他大致能猜出是因为何事,那天晚上,他约见了香港的股东唐列理,并没有谈的很愉快,他跟边少卿是旧识,自然是应了边佑的要求,所以才会突然转了风向,起了观望之意,他是至关重要之人,边佑手上的股份不要紧,蔡叔的倒戈也不是必要,但是失去唐生的支持,他几乎必输无疑……
他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就隐约的感觉到有记者的镁光灯闪烁,但是因为实在太累,所以并未细究,现在看来,只怕早就被有心人送到老爷子面前,要治他朋党之罪。
林海洋又笑着对苏静溪说:“小溪,昨日舅妈抵达,还住在Melville Street上的London Hotel,你抽空可以去看看她……”
苏静溪皱眉,丁岚早就跟苏城离婚,可是林海洋仿佛毫无芥蒂,一口一个舅妈叫的亲热,她本能的反感,不耐烦的转了头,低声回应了一声,并不说是否要见她。
病房中有护士出来,是黄皮肤的亚洲人,她操一口流利的汉语,轻声道:“老先生让苏静言先生进去……”
苏静言给了苏静溪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护士走进病房。
于是,苏静溪只好一个人孤单坐在病房外面的等待,她有隐约的伤感情绪,只觉得有山雨欲来的压抑,她从小到大的唯一执念就是苏静言,如果真的失去他,那么此生无望……
二十八
温哥华阴雨连绵,几乎每天都在下雨。
苏静溪住在苏静言原来的公寓,在UBC附近。
二十八层的全景视野,能看到雪山依着大海,海面上几支游艇正扬着帆。
苏静溪从没有来过这里,每次到温哥华,都是住在苏家大宅,只是这次,苏静言或许是为了照顾她的想法,又或者有别的考量,才带她来这里住。这是他读书的时候住的地方,几乎是全自动化的生活设施,简洁的室内装修,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他的气息,苏静溪趴在他卧房的床上,简直要迷醉。
她在倒时差,所以晚上睡的不好,一大早就醒来。
苏静言并不在,他一夜未归,都在做事,所以她也赖在床上,灵魂出了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过神的时候,苏静言打电话过来,嘱咐她有人送早餐过来,让她按时吃饭。
所以当边佑过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送餐的佣人,所以连看都没看,就开了门。
边佑一脸凝重,苏静溪被他吓了一跳,笑道:“你阴魂不散呐,怎么我到哪里你跟到哪里?”
边佑低了头,又对她说:“你换衣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苏静溪有点疑惑,可是边佑的神色又实在不像是开玩笑,所以就顺从的换了衣服,跟边佑下楼。
附近的街区人流不算拥挤,边佑沉默的开着车。
苏静溪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边佑没有回答她,只说:“马上就到。”
车子停在Melville Street上的London Hotel的酒店大堂前,苏静溪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门童把车子开到停车场,边佑拽着苏静溪的手,半抱半推的把她带进了酒店。
丁岚看到他们,就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穿件墨绿色的呢子连衣裙,GUCCI鳄鱼皮高跟鞋,衣着依然优雅得体,只是神色有些紧张的焦急。
苏静溪转头问边佑:“你们认识?”
边佑点头,眉间略见不忍神色。
苏静溪好像不懂,有些脆弱的望着他,又问:“你们怎么认识?”
丁岚不敢耽搁,用最简单的语言把上次未说完的话又说了一遍,又说:“边佑……是你亲生父亲的儿子,是你哥哥。”
苏静溪低头沉默,她听完所有的事情,反而没有了惶惑,只觉得这整个世界简直荒谬绝伦,笑话一场。
边佑又说:“小溪,爸爸前两日病情恶化,很危险,你能不能……”
苏静溪嘲讽笑笑:“我能怎样?原来你是因为只有我配型成功,所以才对我呵护备至?”
边佑皱眉,摇头道:“小溪,我现在怎么跟你解释你都不会信,我并没有要欺骗你的意思,只是不知该怎么开口罢了。”
丁岚又说:“小溪,就当是帮一个陌生人,你不是医生么?”
苏静溪咬咬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说道:“妈妈,你究竟有没有为我过考虑过一点……”
丁岚没想到苏静溪会叫她那个称呼,一时间怔愣在那里。
她年轻时邂逅边少卿,一拍即合,倾盖如故。
边少卿气质清贵,彼时正处在厌烦婚姻的情绪中,丁岚美艳动人,才华横溢,几乎让他浑身的热情再次沸腾,于是一个老套的故事出炉。丁岚明知道他是有妇之夫,却飞蛾扑火,情难自禁,她知道有苏静溪的时候,恰好边少卿要回美国承继遗产,于是就此错过。
苏城一向温和洒脱,追求她又实在上心,她便将错就错,跟苏城结婚。
只是,苏城高估了自己的耐心和宽容,毕竟苏静溪不是她亲生女儿,丁岚的心又很难专一的放在他身上,不过几年功夫,物是人非,两人分居,开始了各自的生活。
现在追求何人过错,都已经没有意义。
边少卿知道有苏静溪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他在纽约见丁岚,依旧清癯安静,淡看风云,只是提到苏静溪,有难言的愧疚。丁岚本来就谈不上憎恨边少卿,毕竟他从未隐瞒过半分,她心甘情愿做了选择,并不后悔。
丁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低头道:“对不起,小溪,妈妈对不起你……”
苏静溪摇摇头,道:“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陪在身边,他们都有爸爸妈妈,我只有哥哥。”
丁岚抬头看她,眉头皱的更深,她哭着说:“是妈妈不好……”
边佑沉声说:“小溪,你读医科,难道就能眼睁睁的见死不救?”
苏静溪反问:“那又如何?我有选择的自由,他从未养过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又为什么要救他?”
边佑无奈,道:“小溪,不要任性,你以后会后悔的……”
苏静溪冷笑道:“后悔?你怎么知道我会后悔?就凭你三两天对我的了解?跟你聊两句心事你就是我哥了吗?”
苏静溪又开始自我保护,标志就是蛮不讲理,边佑叹口气说,“是静言说的,只要给你时间,你就一定会答应救爸爸,小溪……不要等到事情不能挽回的时候再后悔罢……”
苏静溪皱眉,声音都有些惶惑:“我哥说的?”
边佑狠了心,又说:“你以为没有他的同意,我能这么轻易的到公寓接你出来?”
苏静溪犹如五雷轰顶,一瞬间天塌地陷。
她早就疑惑,只是不敢肯定罢了。
苏静言竟然全都知道?
以他的性格,怕是丁岚那次回国之后,就会查清楚她说出她的身世的真正目的。
那他又为什么会同意边佑将她带到丁岚面前?
苏静溪不死心的又问边佑:“我哥他现在哪里?”
边佑面无表情道:“联合文化传媒董事唐列里由港抵达,他要陪同。”
苏静溪皱眉,就听边佑又道:“静言在联合传媒处境堪忧,唐生是家父至交,对老爷子的决定亦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力……”
边佑说话从来留有余地,不肯直接言明,只是这样只言片语,就够了。
苏静溪心如死灰,她从小到大的坚守的信仰寸寸粉碎,一步步踏上去都是淋漓的鲜血。
她不曾在乎过有没有父母疼爱的缺憾,就是因为笃定的以为苏静言给了全身心的呵护热爱,现在看来,竟然不过尔尔?
二十九
苏静溪执意不让边佑送,独自一个人叫计程车回去。
下了车之后有点踌躇的不想上去,细雨绵密,她抱着肩膀沿着Broadway出街,拐过十字路口就是UBC的校园,前些日子初春温暖,校园里很多花卉都悄悄冒了花骨朵出来,可是一场大雪过后的连绵春雨却让花瓣纷纷零落成尘。
校园里有些冷清,三五不时的有人撑伞与苏静溪擦肩而过急匆匆往建筑物里走。
她只穿了件宽大的毛衫,铅笔裤,机车靴,只站了一会就冷的发抖。可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除了远在法国的林琳,她几乎没有交心的朋友,从小到大一颗心都在苏静言身上。她想,如果苏静言直接开口告诉她,而不是让边佑出面,她或许会比现在好过一点吧……
她包中的手机一直在响,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就直接掏出来接通。
苏静溪冷的浑身颤抖,牙齿都止不住打架。
她听到苏静言焦急的声音,他工作一夜,嗓子都有点阴沉的暗哑,“小溪,你在哪里?”
苏静溪不知道怎么开口,执拗的沉默。
苏静言咳嗽了几声,又接着说:“你先回来,我有话跟你……”
他还没说完,就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苏静溪受不了,连忙说:“我就在附近……马上就能回来。”
苏静言又说:“你先找个地方躲雨,我去接你。”
他一直对苏静溪的一切了如指掌,她的情绪跟反应,从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苏静溪站在校园的樱花大道上,天气乍暖还寒,花未开,一片萧索。
她想起那年苏静言生日,她鼓起勇气给他打电话。
她已经跟他分别太久,中间有两年的空白时光,她甚至不记得他温和的声线和笑容。他的电话在反复沉闷的嘟嘟声中终于接通,苏静溪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说:“小溪,是你吗?”
苏静言的声音依旧温和沉静,她甚至能想象的出大洋彼岸他微微弯起唇角的样子。
她已经记不得她那天说了什么,总归是兴高采烈的挂了电话,几乎是欢欣雀跃的定了机票,经过长途飞行抵达,竟然丝毫疲惫之意都没有。
那年的樱花开的绚烂异常,校园里有穿着传统红白相间服饰的人带着帽子在吹长号,各种肤色的人群穿梭在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而下,苏静溪看到有人在樱花树上挂卡片许愿,就去凑热闹。苏静言走累了,在路旁的木质椅子上坐着休息,看她脚步欢快的走上前去,问组织者要了卡片和笔,低头思索了一会就趴在粗壮的树干上写了起来。
她的头发在阳光的映衬下泛着栗色的光泽,脸部的每个表情都是生动活泼,顾盼生姿,美不胜收。
苏静言问她,许了什么愿望?
她神秘一笑,两只手绞在背后只顾往前走,不愿意告诉他。
苏静言从来不勉强她做事,所以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来不知道,苏静溪究竟许了一个怎样的愿望,她的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惟愿此生,白首不离……
苏静言看到她独自一个人瑟缩着肩膀低着头站在绵密小雨中的脆弱模样,几乎要承受不住左心房密密麻麻泛起的疼痛,他撑着伞快步走向前。苏静溪抬眼看到他焦急的神色,他穿黑色长款呢子大衣,清瘦修长的手指套了一副黑色皮手套,紧握伞柄,只是脸色苍白若雪,眉间也有悒郁之情。
他沉声责备:“不是让你躲雨,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说着话就把手套摘下给苏静溪,将伞递给她手里,又伸手去解大衣的纽扣,他的指尖冰凉,有浅浅的淡紫色晕开。
苏静溪连忙摁住他的手,摇头说:“不用,我不冷。”
苏静言也不继续坚持,搂着她的肩膀往外走,早有司机开了辆黑色轿车在等着,苏静言拉开车门带她上车。
路程并不远,不过一会功夫就到了,一路沉默无言。
她跟着苏静言上楼,却没想到打开门的时候房间中还有另外一人。
一个年轻女子,穿了件银葱红的修身连衣裙,大波浪的卷发披在肩头,淡妆和缓,眉目温柔在坐在餐桌前面,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袅袅娜娜的白烟缭绕。
苏静言没想到她还没走,有一瞬间的沉默,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他有意无意的眷顾苏静溪情绪,所以从不曾有他的女伴出现在她面前过,Vanessa虽然强势霸道,但多是小女孩的纠缠暧昧,甚至连苏静溪都明白,Vanessa对她从未构成过实际性的威胁。
苏静溪什么都可以隐忍不发,因为她知道,就算苏静言要求她做任何事情都不算过分,可是唯独对这些事情上,醋劲大发,每次都闹得不可收场。
女子起身,淡淡笑道:“静言,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半途走掉,我希望你待会有空把剩下的点滴滴完……”苏静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好能看到卧房的点滴架,针头孤零零的躺在地板上,有药水点滴沁出,晕出一小片湿润。
苏静言点头,对苏静溪说:“这位……是我的……同学,温宛如……”
他有瞬间的迟疑,听在苏静溪的耳朵里却是莫大的讽刺,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下一秒就要歇斯底里的哭闹,她是不成熟淡定,也学不来面前女子的温静和婉。
温宛如和气笑笑,又对着苏静溪问苏静言:“这位是?”
她明知道面前惶惑站着的苏静溪就是苏静言心尖尖上的那颗明珠,却又不愿承认面前这位狼狈不堪衣衫不整不修边幅的女孩就是他心上最珍贵的珠宝。
苏静言只好轻声说:“是我跟你提过的小溪……”
他讲话一向有分寸,恰到好处的安抚了苏静溪紧张的情绪,她不敢想象如果苏静言介绍说是他的妹妹,她会如何反应,只怕一生负气,再难抹杀。
温宛如淡笑告辞,动作从容,表情妥帖。
苏静溪坐在沙发上捧了杯热可可,马克杯壁的温度透过来熨帖掌心,她情绪不稳,有微微落寞之意,沉默许久,才开口问苏静言:“你说有话要告诉我?”
苏静言心下千转百回,开口道:“我并不知道边佑会直接告诉你……”
苏静溪猛然抬头望他,他斟酌用词,又说:“所以我有点措手不及,我知道我亲口对你说会好些,但是……”
苏静溪绝望笑笑,问他:“所以,你也想跟他们做这场交易?”
“我从不勉强你做任何事情,亦不是非要联合文化传媒不可,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放任边先生的病情不管,以后必定会后悔。”
“那你为什么要去见香港的唐列里?”
苏静言无奈,低声说:“小溪,你不要无理取闹,哥哥不可能不做事,难道就因为是边佑出面约见的,我就要严词拒绝,不跟他打交道吗?”
话不投机至此,已经再无继续的必要。
苏静言一手支额,已是疲惫至极,他已经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几乎累的不想说话。
苏静溪情绪低落,不想再做纠缠,只要她想得通,这所有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或许,并不是很难体谅的问题吧?
三十
天空渐渐清晰起来。
清晨特有的那种灰蓝色慢慢的被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雾感在阳光的照耀下消失殆尽。
苏静言抽不开身,并没有陪苏静溪去纽约,她也好像不是很介意,没有哭闹,甚至给了他一个送别的拥抱,然后就跟着边佑进了登机口。
苏静言就站在她背后,看她的背影,她最近总是抱怨头发太长碍事,所以随意松松垮垮的盘了个发髻,左手臂上搭着外套,单肩背了宽大的牛皮包,右手握着机票和护照随着人流过安检,影影绰绰中她的身姿有些脆弱。
他那时候还并不知道会对苏静溪失去掌控那么长久的时间,久到岁月蹉跎,记忆斑驳。
那时的他,几乎还差一步就要登顶,甚至忽视了他的忽视对苏静溪来说是怎样的打击。
秦方安静侍立在苏静言身后两三步远的右后方,看苏静言长身玉立,仍然是白衬衫,蓝灰色休闲裤,一脸温和闲散的笑容,可是双目暗暗流露着光华,看样子振翅欲飞,为达到目的也打算付出代价,途中不知要踩死多少对头。
秦方少年得志,但是家境并不富裕,拿了剑桥经济学硕士的全奖从国内出来,高昂的生活费却仍然需要每天辗转在各个兼职地点,中餐馆刷盘子,supermarket临时收银还有倒卖二手车等等。苏静言于他,并不简单是知遇之恩,苏静言为人持重,身在上位却不骄不躁,给了他最在乎而或许在别人那里嗤之以鼻的尊严。
“Boss,下午三点还有会议,六点钟与国内的王总晚饭,之后约了Doctor Wen检查身体……”秦方忍不住出言提醒了苏静言的行程,他已经在原地站了太长时间,目光都有些怔忡。
苏静言回过神,淡淡道:“走吧……”
苏静言结束一天工作回去的时候,温宛如已经站在公寓露台的落地窗边等了许久。
他晚上应酬的时候稍稍喝了几口酒,这时候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窝在沙发里扯了扯领带,轻声问她:“来了很久?抱歉,我最近太忙……”
温宛如转身去旁边吧台倒了杯温水过来,放在茶几上他的手边,道:“我也是刚到,静言,之前你在国内,我跟你电话讨论过的手术方案,你现在还是不想做吗?”
苏静言静默片刻,回答道:“我有分寸,等过了这几日。”
温宛如也没继续纠缠,又道:“你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恕我多嘴问一句,你并不是热衷功名利禄的人,又何必?”
苏静言突然厌倦,轻笑着问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了解多少?”
温宛如脸上一红,她没想到苏静言会这样不留情面,或许她已经习惯了他总是温和无害,却没有在他卸下防备的面具时接触过他,她不知道是该悲该喜,她的立场尴尬,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沉默下来。
苏静言似乎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转头对她说:“抱歉,是我过分,不要放在心上。”
他倚坐在米色的沙发中,脸色异常苍白,目光涣散的温和,蓝紫色的小格子领带拉开,松松的解开了颈间的第一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修长的双腿交叉叠在一起,右手支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揉着额头。
温宛如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你知道我从来也不可能因为这些小事与你计较……你先去洗澡,过会我帮你做个检查。”
“其实,你本不必过来,我会定期去你诊所。”
温宛如低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静言,你又何必这样说,你明知道我的心意。”
苏静言一时沉默,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抱歉,我今日多饮几杯,是我过分。”
他撑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转身去洗澡。
温宛如有些绝望的低着头,他不是不曾明确拒绝过她,只是她总是不肯死心,如果因为输给时间而输给苏静溪,她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苏静言出来的时候有点头晕,扶着墙壁走了几步。
温宛如连忙走过来搀着他往卧室走,边问道:“静言,你怎么样?”
他的心脏二尖瓣曾经动过手术,车祸的后遗症又引起倒垂脱落,而且症状愈发严重,需要进行再次开胸手术。
温宛如已经劝过多次,甚至不同意他拖着这样的身体回国。
他一意孤行,并不在乎许多。
苏静言扶着床边坐下,才略略好些,摇头轻声说:“没事,我有点头晕,看不清楚地面。”
温宛如劝道:“静言,你这是心脏负荷过重,不要再拖了……”
苏静溪跟着边佑去纽约,见到了边少卿。
他并没有躺在病床上,甚至没有在卧室,独自坐在客厅窗边米白色的沙发上,穿了件正装西服,熨帖合身。边少卿的五官精致,隐约可见年轻时候的风采,眼角虽然有了几丝岁月刻刀的痕迹,却丝毫不损他的气质。
苏静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竟然不是很排斥接触他。
边少卿笑着摆手示意她坐下,有些局促的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他已经错过了苏静溪的成长岁月,算不上是称职,她有理由憎恨他。
接着就去了医院,做了基本检查,确定手术日期。
回来的路上,边佑开车载她。
曼哈顿高楼林立,天气和畅,道路两旁均是世界著名女式时装店和精品店。
边佑笑道:“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回来,我记得你背过一个chanel的经典款,喏,那边是旗舰店。”
苏静溪连眼睛都没抬,面无表情道:“我来这里并不代表我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我哥那么辛苦罢了。”边佑不在意她的态度,本来就是他逼人太甚,苏静溪肯答应,甚至见到边少卿的时候没有冷嘲热讽,安安静静的陪了他一个午后。
苏静溪的卧室铺了深海蓝色的床品,四周垂下重重帷幔,可以看得出边少卿对她确实上心,连这样的小细节也注意到,尽可能让她住的舒服。
她晚上睡不着,爬起来上网。
搜索引擎的首页标题就是陆霖的消息,他在纽约拍广告,做新一季的男装品牌代言,自从上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陆霖,想必他的事业少了阻碍,也开始顺风顺水。
她犹豫踌躇良久,还是拨通了陆霖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Wendy,她说陆霖还在工作,过一会让他回拨过来。
Wendy面无表情看着前方正在拍杂志映照的陆霖,随手挂了电话,然后低头删除了苏静溪的通话记录。
后现代风格的摄影棚布景均是冷硬的铁灰色,陆霖在摄影师的要求下不停变换动作,不过是随意换了手势和眼神。
他天生是生活在舞台上的人,镁光灯闪烁配合遮光板勾勒出他弧度锐利的侧脸。
陆霖渐生退隐之心。
他不能自由洒脱,唯一掣肘的不过是因为他是公众人物,有些私隐之事绝对不能公诸于众罢了。陆霖思索良久,离开这个圈子并不困难,只要他能放下镁光灯下的浮华和众人追捧的优越感。
他跟Wendy提过,但是也没有深入讨论下去。
Wendy在他身上下了大把功夫,再加上她若有如无的暧昧与暗示,陆霖一向敏感,知道她必不能轻易同意,少不得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在保证她的利益的前提下将这件事情进行下去。
她等了很久,也不见回电,握着电话睡着了。
半夜,她突然清醒,睁大眼睛看天花板,渐渐生出厌倦的情绪。
她一事无成,谁也不曾真正属于她,苏静溪一个人走到露台,往远处看,纽约夜景宝光灿烂,闪烁华丽。
也许是疲倦了,她竟然一点感触都没有,凭着栏杆,深吸一口气,情绪跌落谷底。
三十一
温哥华暮春,气候温暖许多,空气中都弥漫着混合着甜味的花香草香。
苏静言前几日与林海洋因为公司下个季度投资案上几个细节意见相左,闹的很不愉快,集团上下几乎都有耳闻。
苏静言被老爷子叫回大宅,叱责了几句,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
秦方开车送他回去的路上要给温宛如打电话,被他制止,晚上就起了烧,来势汹汹的引起肺炎,又引发心脏旧疾。
他独自一人居住,身体状况堪舆,早晨几乎起不来。
温宛如打他电话,始终无人回应,她放心不下,在上班之前过去一趟,才把苏静言劝到医院去。
温宛如替他做了检查,又低头委身给他整理了被子,道:“再观察两日,等你身体状况稳定些,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手术方案。”
苏静言半靠在床头,墨色发丝失了光泽,有些干燥让他的脸色显出一种憔悴的灰败。
他轻声说:“我现在还不能做手术……”
温宛如无奈,倚在窗边抱臂看着他劝道:“静言,你不要太固执,你明知道外科手术都有成功失败的概率,你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放弃成功的希望。”
苏静言的眼神和缓,清浅的笑了笑,又说:“宛如,你可能不会信,就算我之前曾经对多少病人说过同样的话都好,真的轮到我,我会害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苏静言不习惯在人前示弱,他摇摇头又说:“倒不是因为害怕手术失败,只是我最近手头上的事情很重要,只差一步,我不能忍受因为自身的原因而让他们失望。”
温宛如对他一直观察入微,如何会不了解他所想。
苏静言与林海洋的争执点不在下个季度的投资案,而在于被林海洋发配至拉美的孙璐。苏静言执意调了他回来,所谓意见相左,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他不肯动手术,正是因为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就算手术成功,那漫长的恢复期也是他消耗不起的,股东大会在即,他别无选择。
“静言,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跟爸爸要求……”
“不用……”
苏静言划清界限似的的拒绝让温宛如有点自嘲,她垂眸,几乎要落下泪来,开口说话就带了点哭腔:“对不起,是我自取其辱。”她甚至有一瞬间的羡慕苏静溪能为他做些事情,也好过她这样上赶着倒贴却还是被严词拒绝。
苏静言刚想解释些什么,就有电话进来。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就收起了浑身上下的锐利锋芒,唇角勾起了细小的弧度,连目光都变得温柔的滴出水来。
温宛如岂会没注意到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背过身去看窗外的一树樱花开的灿烂,蔼蔼苍苍的好像燃起了粉红色的火焰,可是她的心却在本该盛放的时候提早枯萎了。
苏静溪的一个女同事到西藏之后发现自己怀孕,身体状况实在适应不了高原地区,所以提早回来,医院需要再派送一名援藏医生,黄主任找到她。
她跟苏静言打电话的时候就忍不住说了出来。
苏静言有片刻的怔愣,只得说:“既然你真的想去,就去罢。”
他挂了电话,半靠在病床上,兀自陷入沉思。
重蹈覆辙,这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如人所睹,这样的生活是无以为继的,是他自己亲手绝了退路。
苏静溪从纽约回国,边佑送她至机场,碰到了陆霖。
他跟Wendy一行人,目标明显。可能是因为在美国,没有国内记者的长枪短炮的围追堵截,陆霖只简单的戴了墨镜,新剪了发型,很短的板寸,清清爽爽的更加衬托出他精致的五官。
陆霖转眼看到苏静溪,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意外表情。
苏静溪浅笑着冲他摆摆手,示意他稍等。
“小溪,这次多亏你。”
边佑帮她办理手续,将手边行李安置好,给了她一个深情的拥抱。
边少卿的手术成功,各项指标都基本恢复正常,还在医院休养,他不舍得与苏静溪离别,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更不能强制留下她在身边,只能随她意愿而行。
“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一定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苏静溪点点头,又指了指陆霖说:“我那边有朋友,你回去吧,谢谢你。”
边佑转头,眯着眼上下打量陆霖,想起他曾经派人调查过苏静溪的过去,自然中间少不了她的绯闻男友,联合文化传媒的艺人,圈中口碑似乎不错。
他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你不去静言那里吗?”
苏静溪的目光放的很远,口气有点消极的郁郁寡欢的回答道:“我还要回去工作,何况,见了他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边佑拍拍她的肩膀,道:“开心点,小溪,你现在不单有静言一人可以依靠,我跟爸爸比谁都希望你过的幸福。”
苏静溪勉强笑了笑,边佑口气诚恳,于她亦有愧疚,说出来的话自然算数。
果不其然,这世间万物,皆是有得有失,若她一意孤行,对边少卿见死不救,只怕错过最佳治疗时机,日后必定后悔万分。
苏静言是最了解她的人,也为她做了明智的决定。
可是,她心中的疙瘩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解。
苏静言究竟是为了自己只差一步的事业巅峰,还是单纯为她考量?谁也说不清楚。顺水推舟一石二鸟或者本来就是谋定而后动?她不愿意这么猜忌苏静言,只是迷失在探讨爱情的过程中无法自拔。
苏静溪很久没见到陆霖,他瘦了些,精神却不错。
陆霖问起她最近的行程,她只说家里长辈身体出了问题,所以一直在北美辗转。陆霖也不甚在意,苏静溪看到陆霖背后一行人当中的Wendy手里握着两杯热饮,微笑着等待陆霖转身,突然间恍然大悟。
那天晚上,她一直没有等到的电话也有了解释。
苏静溪与他寒暄,轻声问:“你呢,最近工作忙吗?”
陆霖笑着摇摇头,说:“还好,我推了很多剧本,最近的工作都是年前接的,时间上很空闲。”
苏静溪不解,有些疑惑的看他。
陆霖无所谓的耸肩道:“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工作狂?或者狂爱敛财?”
苏静溪被他的语气逗笑了,问道:“难道你要放马南山采菊东篱下?”
“正有此意……”
苏静溪怔愣片刻,又听陆霖道:“在这个圈子浮沉良久,很多事情都看的淡了,我并不是非得靠此谋生,亦非得生活在镁光灯的关注下不可,又何必执着于要达到的巅峰而错过了其他我真正应该珍惜的东西?”
苏静溪感慨良多,又问:“可是,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心心念念的执着于一件事,要放弃恐怕没有说的那么容易吧?”
“放弃?不用彻底的放弃,可以慢慢抽身而出……譬如我,我也不可能完全脱离这个圈子,可能会把工作渐渐转向幕后。”
苏静溪点点头,又听他半开玩笑的问:“怎么样?我带了满满的诚意而来,能否再给我一个机会?”
她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是我配不上你,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他的右手覆上苏静溪的左手背,轻轻的拍了拍,笑道:“时间还长,这幕剧才刚刚上演,难道你就要给出结局?”
苏静溪咬了咬牙,蜷缩了手指,犹豫踌躇良久,终于没有从陆霖的掌心抽出。
三十二
窗外远处湛蓝的天空下是美丽的雪山,那长年积雪高插云霄的群峰,被清晨第一缕阳光裹上一层金边,似隐似现的壮美波澜。
苏静溪进藏后下到对口支持的县城已经有三四天了,这里的海拔比拉萨还要高两百多米,所以晚上休息的时候会不可避免的出现胸闷气短的症状。
她供职于当地县级人民医院,条件简陋,整个医院只有内、外、妇三个科室,门诊室位于二层,类似筒子楼,每间房间只有五平米左右,输液室只能放得下两张病床,医生办公室都是最老式的座椅,油漆斑驳,值班室里面两张单人床,只有污迹斑斑的床垫,一张床空空如也,另一张上堆放着几个打成包的铺盖卷。
屋子里惟一的电器是一台21寸的电视机。
过道里摆放着煤气罐和煤气灶,已经乌黑得看不出模样,接待的医生说病人会在这里做饭。
苏静溪大致能懂得缘何苏静言对她援藏的态度一直不赞成,条件艰苦除外,在这里最难以忍受的是寂寞,她的手机几乎随时处于无信号的状态,因为是牧民区,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语言不通,夜晚失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几乎是抱着一种自虐的态度在修行……
医院的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座寺庙,每天都会有僧人们活跃在辨经场上进行辩经活动。苏静溪去看过,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他们虔诚的模样每每让她有莫名的感觉,究竟一个人一生能坚守一种信仰是幸或不幸?
最能让她开心的莫过于对于病人的救助和康复。
她来到半月左右的时候救治了一个风心的老人,他已经风烛残年,不愿再去远方折腾。
由于医疗器械短缺,她只好彻夜守在病人旁边,已防备突发情况。她站了一夜,间断做了六个小时的复苏,终于让病人在凌晨时分转危为安。
老人的孙子是个十多岁的少年,高原红的皮肤上镶嵌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他在县上的中学读书,汉语不错,经常会在放学后跑过来请教功课。
闲暇休息的时候,苏静溪去附近的市场逛了逛,西藏有很多珍稀的药材,她买了一些,准备下次回去的时候给苏静言寄过去。
其实,他未必用得着。
只是,苏静溪管不住自己。她曾经想过,或许这半年也就这么过去了,等到回归自己的生活时,她能不再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生活,她能真正的接受陆霖。
却没想到,一场意外的地震让她见到了本该在异国的苏静言。
他就那样不管不顾,拖着病骨支离,执意上了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寻她。
苏静言是先飞到了银川,然后驱车入藏,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选择保守的路线,尽管他一刻都不能再等。
当雄地震,苏静溪一行援藏医生全都赶到震中进行支援。
救援工作进行并不顺利,临时搭建的屋棚不突降暴雨,引发的泥石流致使国道中断,部分桥梁、水渠被冲毁,县城的积水高达二十厘米。苏静溪跟随医疗队去周边牧区救援群众回来的路上遇到泥石流冲垮山路,回头的路也被掩埋,一行人被困在山道上。
车上除了四名医生还有一家三口藏民,户主用生涩的汉语跟司机沟通,除非暴雨把路上淤泥冲垮,或者有挖土车用外力挖开,再无办法,两处滑坡相隔两公里的样子,右侧就是深谷,上天入地无门,只能等待救援。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好不容易联络上县城的工作人员,但是由于人力物力财力均有限,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脱困。大雨倾盆,随时有再次遭遇泥石流的可能,车上的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在担心是否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苏静溪有隐约的恐惧,她并不害怕死亡,或许是因为学医的关系,又或者最近她的生活状态实在太糟糕,人生至苦,求而不得,再没有谁比她体会的更加深刻了。
苏静溪的手机没有信号,能做的唯有等待。
同行的有个男医生捏了捏藏族孩子的脸,对苏静溪说:“我儿子跟他差不多大,上小学四年级,门门功课都是优……”
他可能并不是说给苏静溪听,只是在自言自语,气氛压抑。
两天一夜,车上的水和食物早在前一天消耗完毕。
雨停了,路段状况稳定下来,司机又把车子从遮挡的地方往前面开了点,停在被泥石流堵住的地方,希望县城救援的人能及时赶到。
所以,当那边传来鼎沸噪杂的声音时,苏静溪还以为是在做梦,她早就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一直很沉默,保持体力。
救援队均是藏民,跟车上的那家户主大声的沟通,指挥下面的人工作。
四个小时就把路面障碍清理干净了,大家热烈拥抱,庆贺劫后余生。
苏静溪逡巡了一圈,没有看到记者之类的人,就更奇怪了,若非有媒体关注,这些事情在国内是绝对不可能得到如此迅速的解决的,这便是传媒的魅力,也是社会的悲哀。
苏静言从最后面的越野车走下来,他神色清淡,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呼吸。高原上供氧不足,入藏的公路铁路上都有标语,不推荐心脏病人进入的地区。
苏静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往前面走了几步。
想伸手去触碰他脸颊的时候,就被苏静言揽在了怀里。
他从未试过用如此大的力气拥抱她,苏静溪有些担心的叫了一句:“哥,你怎么样?”
苏静言并不松开她,微微垂了额头在她肩上,低声道:“是我的错,将你置于之地,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断断续续的把一句话说完整,就有点喘不上气。
苏静溪又看到他身后的秦方,只好问:“车上有无携带氧气?”
秦方点头,说道:“他执意要过来,车上什么药物都带了。”
苏静言坐在越野车后座,靠在苏静溪身上吸了一会氧,勉强对她笑笑,低声问:“怎么把头发剪短了?”
苏静溪所在县区缺水,无法每天洗澡,她嫌弃自己脏乱,索性找了附近的剃头匠剪了一个假小子的短发,听到苏静言询问,她似乎才想起来似的抬手摸了摸头发,问道:“很难看?”
苏静言笑着摇摇头,说:“不难看……”
她一向擅长曲解他的意思,反驳道:“也不好看……”
苏静言无奈笑笑,又听她说:“哥,你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合入藏,你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就来了?”
“我必得亲眼看到你无碍,才能放心,小溪,我可能从来都没有说过,但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苏静溪最近心态平和许多,只笑笑,对他说:“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拿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哄我,你明明知道我想做的不只是你最重要的人,如果……如果以后要我眼睁睁看你跟别人在一起,还不如现在你就放了我,如果你还是这样纵容我,只怕到最后我闯出弥天大祸来就很难挽回了……”
苏静言一直在低烧,有点搞不清楚她话中重点一样,笑着温言回答道:“你闯什么样的祸出来,都有我在……”
苏静溪愈加自嘲,索性横了心道:“哥,你还不明白吗?我的意思是,我要离开你了,我不再追着你了,所以也想你能放开我,不要再管我了!”
她的话音刚落,车子就被路上的砂石震荡了一下。
苏静言掩唇偏过头咳嗽不停,秦方转过头来问:“Boss,你怎么样?”
苏静溪也有点后悔,凑过来看他的状况,他微阖双眼,眉头紧蹙,额上有一层一层的汗浸出来。她拉着他的手腕,脉搏紊乱,心律不齐,再没有人比苏静溪熟知这种症状带给人的感觉,昏沉迷乱,十分危险。
她招呼司机停车,从秦方递过来的药箱里翻了一只针剂出来,挽起苏静言的袖子,小心翼翼的推了进去。
她看着苏静言消瘦的侧脸,那脸上浓重伤感让她迷失……
三十三
此刻,云霞斑斓,灿然成锦,天边一片粼粼披金。
车子停在路边,秦方带着司机下车,两人站在在一望无际的高原草场,他燃着一根烟夹在指间,跟旁边同龄的司机勾肩搭背的指点着远处。
他们那么斗志昂扬,而苏静言的心早就乏力无趣,坚持不下去了。
苏静言有些疲倦的开口:“所以,你是想告诉我,让我以后都不再管你了?”
苏静溪叹气,又说:“哥,你这样有意思吗?无论我走到哪里,你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我的消息,我从来也不曾出过你掌控的范围,但是我最想要的你又从来不愿意给我,我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苏静言倚在后座,身心俱疲,他确实一直紧握苏静溪的踪迹,才会在她出意外的第一时间赶来,却没想到彻底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逆反因子。
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小溪,我只是放心不下你,如果你反感……”
“我在百盛广场故意让记者拍到之前,你就知道我跟陆霖在一起了,对不对?你忙着工作没空管我罢了,后来又是为了工作,你才回C城,根本就不是为了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苏静溪又控制不住哭了,她调整情绪道:“哥,你这样对我,究竟是想怎么样?什么都给我,但是又一点希望都不愿意给我,我厌烦了,我……我答应陆霖给他机会,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苏静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来之前,他得到苏静溪出意外被困的消息,放下了手头所有的工作。
秦方劝阻他,这个时候离开温哥华是相当不明智的,何况他身体状况堪舆,根本就不适合旅途颠簸。他有一瞬间,甚至想丢下一切跟苏静溪在一起,就算世人唾弃,就算让长辈失望,就算失去一切,只要他在她身边……
可是苏静溪先放弃了,对着他说出了要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话。
他的立场能再多言什么?
拖她进入未知的注定艰难的明天,还是放手让她试着跟别人追求幸福生活?
因为他是苏静言,所选择的自然不言而喻。
夜幕降临,最后一丝余晖被黑暗吞噬,消失不见,天全黑了,月华伴随点点星光从漆黑的天际倾泻而下。
苏静言在路上一直昏沉的睡着,车内昏黄的灯光和进入市区后两旁的路灯错落不一的打在他身上,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棉外套,双手抄着兜,有一种闲适的懒散,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和粗重的呼吸,他就像普通游客那样只是因为旅途疲累而小憩片刻。
苏静溪还是放心不下他,跟着一路进了市区。
路上接到陆霖的电话,他也接到消息,急着要赶过来,苏静溪轻声答应了,也不知道苏静言听到没有。
秦方去下榻酒店登记,苏静溪连忙下车,从另一侧扶着苏静言下车。
他有些冷淡,用手撑着车子前面,对她说:“我明天回去,你不用跟着上去了,待会让司机送你回县城,。”
苏静溪立刻委屈的眼圈发红,他从来没用这种态度跟她讲过话。
苏静言身体不适,有点站不稳似的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
苏静溪有些不舍得,低声说:“哥,你的身体状况太差,不适合长途飞行,不如在国内休养一阵子再回去……”
她只当他是高原反应,却没有想过会是那么严重的问题。
苏静言清浅的笑了,语气有些凉薄,道:“我的身体状况自己很清楚……”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让她多事,苏静溪不肯走,又说:“明天陆霖到,晚上我要住在这里。”她的这句话刚落,苏静言就沉了脸色,冷言道:“你不用一直提醒我他的存在,我会放手让你去……”
他没有说完,就偏过头去咳嗽了起来,昼夜温差极大,夜凉如水,苏静溪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苏静言还是舍不得,掏出手机给秦方打电话,喑哑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简单说了几句,让他又订了一个房间。
苏静溪又过来扶他的手臂,他轻轻的躲过了,慢慢的往酒店大堂走过去。他的背影有点萧瑟的寂寞,苏静溪忍了眼泪,一步一步的跟在他身后。
她心痛的无以复加,可是别无选择。
与其让两人关系进入无解的死局,还不如她退而求解脱,也好过他这么辛苦。
苏静溪一直很清楚,如果不是她的执拗,或许事态就不会演变成这样,苏静言对她的感情早已经习惯成自然而然的事情,从来也没想过丢掉她,仿佛照拂她的生活,无限度的疼爱就是那么理所当然。
她最近总是在惹他伤心,这次,是真的让他难堪了。
他不远万里,从异国拖着病骨支离赶过来,亲自带了人进行救援,唯恐她伤到一星半点,自己却连一句好话都没有,只顾埋怨他,让他离自己远一点,然后告诉他要自己要跟别人走了?
夜里,苏静言烧的昏昏沉沉,胸口仿佛压了石头一样透不过气。
他没有躺下,半靠在酒店床头,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可是还是被仿佛溺水的感觉牢牢困住,他犹如一只困兽,窒息,艰难呼吸,然后再窒息。
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湖中,浮上水面,然后沉入水底。
梦中,他好像看到了十岁之前的自己。
他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生活,与母亲素未谋面,听说是产后抑郁,在他不到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苏静言是早产儿,自小抵抗力就差,经常生病,吃药就花费不菲,也不受老人的疼爱。
每到秋天,就容易咳嗽,外婆嫌他吵到同屋的孙子复习功课,就会让他出去玩,一直到小巷子里再也没有人,家家户户开始亮起灯火才能回去。
晚上,他闷在被子里,忍者喉咙间痒痛酸涩的感觉,按着胸口压抑的咳嗽声还是会吵醒隔壁的外婆,她有时候就会忍不住用方言训斥他,软糯的吴侬软语骂人却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他们有捧在手心里的如珠如宝呵护的孙子,自然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直到十岁那年,苏平找到他。
他躲在门后,清楚的看到外婆接过来几摞粉色的纸钞,然后就到了苏家。
有了钱,或许他们会换大房子,这样就不用跟儿子一家挤在狭小的筒子楼内,终日听儿媳妇的抱怨,更不用为了孙子的学费发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收养的,直到去大学之前,有医生过来抽血,带着口罩上下审视了他,做亲子鉴定,他才明白自己的生活过的有多么讽刺。他甚至很清楚,苏平本来早就能找到他,却一直放任他在外面生活,只是因为他们夫妇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受不了老爷子的压力,才将他认回去罢了。
那个小女孩,从小就被娇宠的像公主一样的苏静溪……
她好像之前就认识他一样,拉着他的手教他弹钢琴,又兴冲冲给他看涂鸦的乱七八糟的他的画像,终日追在他后面娇声叫着“哥哥,哥哥……”
他高中时候参加奥数比赛,每天都要上晚自习。
回到家的时候,整个宅子就只有苏静溪一人不睡,踢了鞋趴在床上看书等他。
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他,吩咐佣人留了饭菜给他,抱着喜欢的玩偶在厨房门口看他加热,然后吃完,才肯上楼睡觉。
如今,也要离开他了……
苏静言在昏黄的壁灯下摸到了床头的手机,他的快捷拨号第一个就是苏静溪。
他侧过身子靠在床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眼前昏花,看不清楚字,他的胸口憋闷,断断续续的喘着气,强烈的心悸和尖锐的痛楚让他浑身上下都在冒冷汗,他的手指拂过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绿色接通键,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
三十四
苏静溪半夜醒来,猛的从床上坐起来,一头冷汗。
窗外月光皎洁,银盘灿烂琉璃天,她坐了一会,打开床头灯看了一眼脱下的腕表,凌晨两点,她犹豫了一会,又重新躺下。
她心里发慌,也很清楚并不是因为高原反应。
她踩着拖鞋走出房间,隔壁住着苏静言,走廊里亮着的壁灯影影绰绰的给地面照射下一圈迷离的光影。
苏静溪站在门前,轻轻的敲了敲,没有回应,她心中愈发忐忑,摸出手机给苏静言打电话,直到机械的提示女声响起,她才真的开始着慌。
苏静言睡眠极其清浅,一点动静都会把他吵醒。
她又去敲门,由轻变重,一边打电话一边冲着房门叫“哥,哥……”
苏静溪敲门的声音把对面不远处的秦方吵醒,他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出来问:“出了什么事?”她还有点呆呆的摇摇头,站不稳似的撑着膝盖使劲甩了甩头发,对秦方说:“快,快,去下面找人把我哥房间的房卡拿上来,他可能出事了……”
秦方脸上惊恐神色一闪而过,片刻也不敢耽搁,冲到电梯处,又转身对无所适从的苏静溪说:“你是医生,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镇定。”
打开门的一瞬,秦方找到开关,吊灯将房间变得明亮如白昼。
苏静言没有换酒店提供的睡衣,他出差总是会带着自己惯常的衣物,这次可能是太过匆忙,所以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紫色小格子的棉布衬衣。他半靠在床头,微微垂着头,发丝软软的掠过额头,他的右手无力的垂落在床边,手中的手机也已经掉落在米色的地毯上,闪烁着幽幽的提示灯。
苏静溪向前走了两步,踉跄着软倒在地上。
她出过许多次急诊,跟着救护车护送了无数个急救病人去医院,有送到急诊上了手术台恢复健康的,也有甚至熬不过车上那短暂的十几分钟而与亲人天人永隔的,可是,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整个人的心硬生生的从万丈悬崖掉落在大海的礁石上,随着溅开的浪花碎成千万片水滴。
手机的恐惧擒获她的本能,她无所适从的按着地面,看秦方走过去查看苏静言的状况,耳膜跳动的越来越快,好似滚滚而来的春雷闪电,她看不清楚眼前的画面,更听不到秦方转过头来说什么。
秦方走过来,从地上扶起她,双手握着她的肩膀来回摇晃着,喊道:“他还活着,还活着,你赶紧去看看呀!”
苏静溪好像听明白了他说什么,踉踉跄跄的跑过去,机械的凭着本能做着动作。
检查瞳孔,平躺,摊开四肢,心肺复苏……
直到她被秦方粗暴的拉开,她才反应过来,跟着急救人员下楼,看着他们把苏静言抬上救护车。
苏静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缓慢张开眼,好像整个人漂浮在空中,空落落的没有一点踏实的感觉,他几乎不能思考,更不知道过去的三十几个小时,苏静溪是如何度过的。
苏静溪穿着酒店的拖鞋下来,在慌乱中掉了一只,就赤着脚跟了过来。
医院值班的医生刚好负责接待过苏静溪,所以仔细的给苏静言做了检查,苏静溪没有看过他的病历,又处在极度混乱恐惧中,一点忙也帮不上。
直到第二天,陆霖赶到医院。
苏静溪衣衫不整,裸着足坐在病房外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脸上犹自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肿胀而无神,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秦方拿了苏静言的电话给他看,锁掉的页面上恰恰就是她的电话号码。
苏静言自己就是医生,怎么可能对发病前兆没有了解,可是他却没有做最后一个动作,摁下拨通键。她咬着屈起的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几乎要磕出血来,他这样做,是不是悒郁厌世,自暴自弃的要弃她而去?
苏静溪不敢擅自猜度他的心意,但是绝对不能接受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又自责到极点,对他的身体从来都不够上心,否则也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陆霖出去买了一双鞋子给她换上,她勉强的露出一丝笑容,对他说:“谢谢。”
“不要嫌弃太丑了就好,我找了半天,没有适合你的。”
她低头看了一下脚上的鞋子,灰白色的坡跟布鞋,顺着他的话道:“是有点难看……”
陆霖也笑了,又问:“你哥哥的情况怎么样?”
苏静溪摇摇头,回道:“我昨天没听清楚医生说的什么话,待会我好点了,再过去问一下详细情况。”
陆霖坐在她身边的蓝色塑料椅子上,让她的头靠在肩膀上,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静言醒来的时候,苏静溪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植物,一株高原杜鹃,开着鲜艳火红的花朵,随着微风飘飘荡荡。苏静言的喉咙喑哑生涩,牵扯出沁心入肺的疼痛,他自然知道急救的时候肯定插了呼吸器,所以还是缓慢的开口,轻声叫了一句:“小溪……”
苏静溪立刻回神,转身走过来看他的情况,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但是难掩惊喜的问:“哥,哥,你好点没?”
“我没事,对不起……”他的喉咙酸涩痛楚,苏静溪连忙拿起床边的玻璃杯给他喝水,杯子里插了一根吸管,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他只喝了两小口,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
接下来的三四天,苏静溪不眠不休的守在苏静言床边,他输液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微微怔忡的托着腮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静言好的差不多的那个午后,天气和畅,他换了平时穿的衣服,有些困顿的微阖着双眼靠在沙发上,看刺目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
秦方安排了一辆救护车等着,直接可以回C城。
他病了这些日子,浑身乏力,连神情都倦怠了许多。
苏静溪进来,绕到他身后,轻轻的替他按摩穴位,一边说道:“哥,对不起不能陪你回去。”
苏静言好像不在意的笑笑说:“没关系,你有工作要忙,不过之后要小心点……”
“不是,我打算结束在这边的工作,跟陆霖回北京……”
她感到手下的身体一僵,苏静言再开口,就有点不耐烦的厌倦,他说:“原来你过来,只是打算通知我一声你的决定吗?他在外面吗?”
苏静溪点点头,就看到他嘲讽的笑了,说道:“小溪,我可以放手,你也可以跟他回去,只是你就这么肯定他是你要追求的幸福?你太单纯,根本就不知道人心有多复杂。”
“或许吧,陆霖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他愿意许我未来,也抱着要跟我修成正果的信念来找我,我又凭什么不信他呢?”她停顿了下,又说:“哥,这边医疗条件不行,所以不能做详细全面的检查,你回去之后记得要再去医院一趟。”
苏静言微微眯起眼,语气怔忡的扶了额头道:“我有分寸,你不用管了。”
她是铁了心要离开,又说:“哥,无论我在哪里,身边是谁,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你,你下次再要放弃的时候能不能想想我?”
苏静言才明白她所指何事,有些不自然的解释道:“我一开始以为不会出什么事,所以……”
苏静溪笑笑,语气有点飘忽的说:“那就好,只要不是……你说什么我都信。”
她站在高原的阳光中与他挥手作别,天边夕阳粼粼,一片锦色无边。
苏静言此后每每回忆起此刻,都无法释怀,他年少贫寒,在人生转折点与她相遇,后蟾宫折桂,登顶事业巅峰,再没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如此深刻的后悔。
他那时身体状况糟糕,不愿意留她在身边,并且自以为是的认为是为了苏静溪考虑,放手让她去体会人生,也根本不信陆霖是可托之良人,他有足够的信心可以掌握苏静溪的动向,所以有恃无恐,可是就是这样的他以为的不过是普通的一次小别,让他真正体会到了痛彻心扉的相思之苦……
三十五
C城没有春季,严冬过后就急匆匆进入仲夏,几乎不给人喘息调整的机会。
校园里春花烂漫,还未盛放就要被夏季的热浪摧残的艳丽花朵零落成尘,苏静溪在医科大校医院做护士,平时也会去给本科生上些选修课,她在非洲待了大半年,后又在南美游荡辗转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到了眷恋的故土。
新学期教研改革,全校公选课增加一门《医护人员礼仪实训》的课程,苏静溪是授课老师,终日跟一群十七八岁阳光向上的少男少女厮混,感觉整个生命都鲜活了起来。
临近下课,苏静溪弯腰委身关上多媒体,第一排角落里有个男生举起手中那款风靡一时的银白色手机对着她连拍了几张照片,她并没有发觉,收拾了教案和移动盘塞进包里,一边往外走一边听跟上来与她同行的学生闲聊,然后去食堂吃一份简餐。
顾枕书在后面扬声叫他:“边老师……”
苏静溪回眸,看到初夏正午刺目阳光中朝她快步走过来的顾枕书,他穿了件紫色小格子的衬衣,右手抱了一摞厚厚的专业课的医学课本,左肩背了个牛皮包。
“边老师,我听说你曾经在南美参加过无国界组织医生的援助活动,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跟我交流一下,我很感兴趣,但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你知道,中国籍华人医生的申请一般很难通过。”
他无奈的耸耸肩,又撇撇嘴,阳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有莫名熟悉的感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苏静溪没有拒绝顾枕书的邀请,她并不吝啬尽可能帮助身边的人实现梦想,毕竟几年前,她也一直在网络上浏览申请,并且幻想着哪一天能付诸实际。只是那时,有太多的牵绊,压抑许久,才有了后来的毅然决然。
顾枕书请她去学校外面的小餐馆点了两个小炒,一大碗煲汤。
苏静溪看他撩起衬衣袖子的腕上端端正正的带了一块江诗丹顿的男表,对他的印象倒是难得的上了个阶梯,骄奢的生活,勤俭的作风,谦恭的态度,正是她最欣赏的。
尽管她不愿承认,苏静言对于她的影响却早已深入骨髓。
顾枕书念大三,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还有些腼腆的开口询问苏静溪怎么会想到去非洲受罪,年轻人的恭维讨好,丝毫也不吝啬的舌灿莲花,简直要将苏静溪捧到天上去。
苏静溪性格倒是没有前几年冷淡,开玩笑道:“原来我在你们心中还是一个传奇?”
“那是自然,边老师是我们医学院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他停顿了下,似乎在考虑合适与否,又说道:“我的舍友,刷魔兽副本的小号就叫做左边爱我。”
苏静溪微微怔愣,明白过来,倒过来念正是“我爱边佐”。
她的心境改变许多,有点满目疮痍的自暴自弃,闲暇时光也没有什么消遣活动,单位组织的K歌吃饭旅游也是能逃就逃,每天下班回去就窝在家里看老电影,过着中世纪修女的生活状态,没有社交,没有朋友,更没有恋爱。
如果不是每周要给本科生代课,她几乎要在人群中生出违和感来。
C大医学院论坛,下午悄悄升起一个帖子
——大家都来比一比各个学院的美女老师
底下跟帖热烈,每个学院的学生都卯足劲儿贴自己学院老师的照片,首当其冲的就是原帖的撰写人,上午下课的时候拍摄苏静溪的那个学生,帖子很快就被版主加精置顶,然后被各路网友转载至门户网站,发展壮大为全国高校的美女老师比拼。
秦方火急火燎的直接闯入了苏静言的会议室。
苏静言穿正装,将白衬衣的袖子挽在手肘处,右手握拳抵在下巴的地方,略带探究意味的微微锁着眉头,偏过头去听部门主管做报告,会议室里关了灯,只有多媒体明明灭灭的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的侧脸的弧度勾勒的如石膏像一样立体。他这两年很少会笑,又瘦削许多,身在高位,走到哪里都给人以难以名状的压迫感。
看到秦方,他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
秦方不顾众人的探究目光,委身伏在苏静言耳边低语了几句,就看到他瞬间变了脸色,一干下属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各个噤若寒蝉,气氛压抑。
却没想到苏静言只一言不发的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秦方只好替他宣布会议暂停,也立刻跟了出去,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秦方站在苏静言身边,在他电脑上输进一串地址,立刻就出现了那张帖子。
画面中的苏静溪穿了件水绿色桑蚕丝的衬衣,用一根细长的复古腰带束进了七分牛仔裤中,显出纤瘦的腰身,脚下踩了一双绿色鳄鱼皮的平底鞋,头发比两年前稍稍长了些,但是也没有费心打理,自然的垂在肩上,气质很是清纯。
照片离的距离有点远,并不是很清晰。
苏静言脸色阴郁,一言不发,又听秦方说道:“Boss,我们一直寻人无果,是因为她改了名字,我已经找人调查过,她现在就职于C大校医院,叫边佐……”
顾枕书知道苏静溪在学校附近住,执意将她送到公寓楼下。
这栋楼是学校给年轻教职工建造的宿舍,所以房间面积不是很大,格局也是老式的筒子楼,但采光不错,苏静溪就此安顿下来。
顾枕书倒退着冲苏静溪挥了挥手,年轻的脸上溢满笑意。
她目送顾枕书转身,转眸的时候不经意略过墙角,转弯处的树荫下停了一辆黑色的新款奥迪。枝繁叶茂的香樟掩映着流线型的车身,透过暗色玻璃,她看不清车里的情况,她本能的驻足了一会,低了低头,转身往楼道里走去。
三十六
苏静溪的工作还算清闲,下午不用坐班,晚上过去值班也是去休息室睡觉,毕竟校医院不会像之前的省医那样,急诊室在凌晨时分依旧沸反盈天。
她已经迈开步子往楼道中走,身后清风拂动,初夏骄阳凛冽,暖风熏然,她听到苏静言轻声叫她:“小溪……”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转过头看身后。
苏静言穿一身正装,白衬衣熨帖合身,站在郁郁葱葱的香樟树下,温和了眉眼,微笑着看她,时光或许从来就偏爱某些人,岁月的雕琢洗礼让他愈发给人一种宁静致远之感。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好似一种早已经习以为常的习惯。
苏静溪呆呆的看了半日,回过神,转头就往楼道中走,并不理会他。
苏静言连忙追上去,声音有些急促的问:“小溪,你这几年跑到哪里去?”
他的手指清瘦修长,微微合拢收在她的腕上,苏静溪还是狠不下心口出恶言,语气淡淡道:“恐怕不到晚上就会有人列一份图文并茂的报告与你详细解说我这几年的去向,你又何必来问我?”
苏静言的指尖一僵,面色苍白,又听她问:“你为什么要找我?”
两年前,是他亲手放弃了她,将她推入漫长辗转的旅途,流离颠沛。
苏静言答非所问道:“小溪,你连哥哥都不愿意叫一声?”
她有隐约不忍,即便已经知道此生无望,也不愿意见到他用这样的口气质问,她的过去从来就没有逃得了苏静言的回护呵宠,他亦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束阳光。
苏静言跟着她上楼,老式的筒子楼走廊有些黯淡,木质门的安全性也有待考量,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眉头紧锁。苏静溪掏出钥匙来推开门,映入眼帘的直接就是一张简易的单人床,四方的凳子以及跟高校宿舍内一模一样的书桌,床铺旁边有一个简易衣柜,有些寒酸的可怜。
苏静溪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走到桌子边拿起玻璃杯仰头灌下了一杯凉开水。
她又去阳台上用电水壶烧热水,然后对依旧站着的苏静言说:“你看到了,我现在过的挺好的,我在外面两年,没有酗酒,没有吸毒,也没有滥交,你以后,不要管我了。”
她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人。
苏静言坐在凳子上,双手微微握拳搁在膝盖上,他垂眸道:“小溪,我这两年一直在找你,却没想到你会换了身份……”
他不是没去找过边佑,但是他执意不肯透露实情,他只能作罢。
开水壶汩汩的冒着白烟,发出扑哧的声音。
苏静溪沉默的走过去端进来,给苏静言找了个杯子,兑了凉水进去,又重新放在他手旁的桌子上。
房间狭小,不过二十多平方米,她只好坐在床沿,撑着两条腿看地板。
事已至此,两人似乎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苏静溪从西藏跟陆霖回北京之后,就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抛开工作,终日围着她打转,变着花样哄她开心,带她去遍尝京城时鲜,让季可给她去郊外选一处最美的景色拍写真,又带着她去录音棚唱一首专门属于她的歌,她沉醉,但是偶尔流露出来的怔忡迷惑的表情,却骗不了自己。
直到Wendy约她出来,语气冷厉甚至有些愤怒的责问道:“你有否丝毫为他考虑?你受了情伤,却自私的借另外一个男人的真心来治疗,这样对陆霖未免太过不公。”
苏静溪开始矛盾,甚至觉得安然享受这一切是对陆霖的侮辱。
老爷子病逝,国内有个代表律师找到苏静溪,表情和缓的站在她面前,将条款宣示清晰,她继承的遗产已不算少,现金股票都有许多,多是国内的资产。
苏静溪有微微的惊讶,她并非苏家亲生骨肉,也不受老爷子宠爱。
律师笑道:“当然,这一切的基础都有附加条款。应委托人的要求,我有必要告诉你,苏静言先生的遗产继承的前提与此相同,”他停顿了下继续说道:“如果苏静言先生与苏静溪小姐有事实的注册婚姻关系,此份遗嘱将立刻作废,届时,我再过来宣读新的遗嘱条款。”
苏静溪没有去参加老爷子的丧礼,经以往种种,她心中几乎要肯定了苏静言的选择会是什么。
选择一词,对于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动词。
在陆霖的事情上,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有苏静言自以为是的保护。
在边少卿的事情上,她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能为苏静言做一星半点的事情似乎她就应该诚惶诚恐的感激涕零,否则就是忘恩负义,矫情做作。
在这件事情上,她更没有选择的权利,主动权从来只在苏静言手里……
六月,联合文化传媒股东大会。
她在镜头前看到万里之外的苏静言,他穿正装,背影颀长,唇角洋溢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振翅欲飞,志得意满,似乎得到了全世界……
苏静言手边的马克杯中的温水还冒着一丝热气,她始终都记得他的习惯,或许已经深入骨髓,再难抹去。
他沉默许久,久到苏静溪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他才开口道:“小溪,我累了……金钱也好,权利也罢,一个男人,就赚到了全世界,却不能争取自己的所爱,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静溪抬眼看他,语带嘲讽道:“是这样吗?还是说只是因为我逃离了你的掌控,你受不了这种感觉,才觉得那是爱?”
苏静言忍不住皱眉低声叱责她:“小溪,不要钻牛角尖……”
“你早已经习惯了万事尽在掌控的感觉,可能,我是你唯一的失败吧?我不想再继续守候在身后,默默等你转身,而你却是一直向前,留给我的始终是一个背影,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回来……”
苏静言无言以对,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苏静溪,她笃定的事情就会义无反顾,从来都比他决绝。而他,最悲哀的莫过于在事业上的杀伐果决永远也不可能付诸于感情的实践中。
三十七
苏静溪晚上去值班,碰到顾枕书。
他拎着几本书准备去上自习,凑上来跟苏静溪打招呼,“边老师,这么巧……”
苏静溪也点头微笑,又听他说:“校医院工作忙吗?”
“还好……”
他转过头笑笑说:“我们医学院这个周末组织去特殊学校进行急救知识普及的活动,我想邀请您一起,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特殊小学?”苏静溪有些疑问,“是聋哑学校?”
顾枕书点头,然后说:“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组织这种活动,我觉得很有意义。”
苏静溪不置可否,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顾枕书连忙道:“当然如果边老师忙就算了,我们现在报名的人数也不算少。”
苏静溪到校医院就碰到了带她的姜老师,她才不过四十出头,有一个女儿读初中,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洗洗煮煮,要管女儿,还有一大家子人要伺候。
她又有女人家的通病,喜欢做媒人,这次就轮到了苏静溪。
“小佐啊,这次我介绍的这人绝对靠谱,是部队上的,我家那口子的远方表亲,就在C军区服役,听说执行过很多神秘任务,人长的也特别有男人味。”
她滔滔不绝的夸赞被突如其来的急诊打断了,附近有人跳楼自杀未遂,被送到这里来做急救。
苏静溪连忙跟上她的脚步,进了手术室。
进行照例询问的时候,他的家人一直吞吞吐吐,人手不够,苏静溪也没想那么多,按照家属所说进行登记,就协助姜老师进行手术去了。手术过半的时候,她站在后面看到病人后背有红斑样皮疹,她在拉美做无国界组织医生时接触过许多的艾滋病人,所以有本能的警觉,她连忙出去找家属,又抽了血交给旁边的护士让她去做检查。
她实在火大,口气也不怎么好,“你们这样隐瞒病人病情,是否为给他做手术救他性命的医生护士考虑过?”
整间办公室被压抑的气氛笼罩,参与手术的一行人全都做了检查。
在中国,乃至在世界上都是谈“艾”色变,苏静溪手下有一个慈善基金,做的就是专门针对艾滋病人的援助。可时至今日,病人家属的表现却让她有隐约的心寒,她去游历,以为丰富的临床经验可以帮助她救助更多人,她去修行,以为漫长的旅途可以让她忘掉苏静言……
她的情绪有些失落,下班已是清晨,阳光透过云层,道道金芒洒在路两旁的绿色植物。
陆霖的车子就停在楼下,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他从车里走下来,脸部线条愈发柔和,他这两年事业突飞猛进,无论是在电影或者音乐上面都有扛鼎之作。
对于陆霖,苏静溪总有一种特别复杂的感觉,愧疚,喜欢,或者依靠?
陆霖笑着给她拥抱,问候道:“回来也不找我叙叙旧?”
他在网上看到关于苏静溪的帖子,才知道苏静溪的近况,看苏静溪脸色不好,又开玩笑道:“我们两个还真是跟网友的八卦帖子有缘……”
苏静溪也忍不住笑了笑,说道:“你怎么来了?”
“刚好在这里,看到你的消息,忍不住过来看看,带你去吃早饭?”
苏静溪也没有推辞,陆霖是人尖儿似的人物,对于感情,从来都抱了你若不爱我便休的态度,这样的不执著从一方面看是薄情,但又何尝不是用情至深的表现?
陆霖开车带她去一间地道的港式早茶店,C城休闲,这样早的时候店里很清静。
陆霖脸上遮了墨镜,又刻意低着头,绕日如此,进门后苏静溪还是看到了后面服务员在交头接耳的议论,桌子靠窗,外面开着一树繁茂的花,苏静溪心里的悒郁也消失大半,陆霖随口询问她这两年在国外见闻,时不时插上几句,他也曾游历各国,自然不会冷场。
“见过他了吗?”
苏静溪夹着餐点的筷子不自主的停顿了下,又低头轻轻咬了白玉一般的小包子,小口小口的极有教养的样子,她在外面也曾抑郁崩溃,终日心情低落,但却从未用酒精或者毒品来麻醉自己,并不是因为她学医,而是当她几乎要有那个念头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苏静言,他穿雪白的衬衣,干净金贵的模样。
说到底,在内心深处,还是怕自己配不上他……
“嗯,见过了……”她拿起手巾擦了手指,又接着道,“他还是老样子,身体看起来倒还好,就是藏了太深的心事。”
“我这两年,除了你走那次,在公共场合也与他照过两次面,他身边倒是不乏眉眼和顺的女伴……”陆霖如愿以偿的看到苏静溪的眼神瞬间变幻,又笑道:“小溪,你还是放不下他。”
她自嘲的托着腮,凉薄的笑意满满荡漾在面颊上,开口道:“放不下又怎么样?且不说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就是爷爷的遗嘱杵在那里,他也什么都做不了,爷爷一向不喜欢我,更受不了外人诟病苏家,就算他能抛下辛苦经营的事业……算了,说这些都没用。”
她重新调整了情绪,又调侃道:“我在国外一直有关注你的消息,他身边不乏美艳女伴,你又何尝不是日日红袖添香,你们男人,说到底,没一个好的……”
陆霖忍不住笑道:“了不得,口齿愈发伶俐,我那只是逢场作戏,充其量是为了前途的炒作罢了,可比不得他,一面疯魔一样的满世界寻你,一面深情款款的扮演绅士。”
苏静溪也不反驳,静静垂了眉眼听他说完,才笑道:“我怎么觉着这空气都是酸的呢。”
陆霖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苏静溪这两年实在成熟不少,要是之前,她岂能听得旁人在背后说苏静言一句不是?
他又何尝知道,苏静溪心中坚守的信仰早已瓦解,只剩下千疮百孔的支离破碎……
这样的心,要怎么样才能修复完整?
三十八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慈善拍卖会现场。
星光璀璨,名流云集,陆霖在记者的长枪短炮的围剿下挽着一位艳光四射的当红模特的手进入会场。
拍卖会还未开始,宝光华丽的大厅缓缓流淌着一阕钢琴曲,慈善晚宴是拍卖会的前奏,场内相熟的人来往穿梭,相互举杯打着招呼。
眸光流转间,陆霖看到了苏静溪。
她穿束腰黑色丝绸小礼服,微露香肩,脖颈上那串奶白色的珍珠更衬的她肤凝瑞雪,她的手腕上是耀眼的钻,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巧笑嫣然,侧耳倾听着什么。
男才女貌,配合默契。
陆霖从旁边侍者的托盘上取了杯酒,笑着走过去打招呼,“你果然让我时时有惊喜,这位是?”
苏静溪挽着的男人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道:“边佑,是……”他故意停顿片刻,又看了眼苏静溪,接着道:“是小溪的哥哥,你好……”
陆霖怔愣片刻,心下的疑惑甚至盖过了一瞬间的吃味儿。
苏静溪也没有反驳,边佑看到熟人,欠身道:“失陪……”
于是,原地只剩下苏静溪与陆霖,他低头笑道:“还以为你真的另觅良缘,之前带你走的就是他?”
苏静溪似乎不愿意多说,轻轻点点头道:“他确实是我血缘关系上的哥哥,同父异母……”
陆霖愈发疑惑,道:“这么说,你跟苏总……”
苏静溪才反应过来他一直在误会什么,有些哭笑不得的解释道:“你一直以为我跟他,是乱伦?”她笑完心中又有苦涩,连陆霖都这样的想法,别人可想而知。
“我一直觉得你是因为血缘枷锁所以备受折磨,家人也不同意,既然你跟他不是兄妹,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看他对你并非无情……”
陆霖心中亦有悲戚之情,他也曾付出了全身心的热爱,可是竟然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输掉这场爱情的战役。
苏静溪无言以对,她静默了一会,就被门口的骚动吸引了目光。
苏静言还是出现了。
他这两年可谓深居简出,除非有公关形象的必要,他甚少参加这种慈善晚宴类型的拍卖会。所以门外守候着的媒体中,有许多人都不认识他。这次,是因为秦方筛选了帖子直接递到了他面前,只因为举办方是苏静溪手下的那个慈善基金。
边佑迎上去,跟他打招呼道:“静言,好久不见。”
苏静言的唇畔微扬,但是眼眸却无丝毫笑意,礼数周全的微微欠身,跟边佑碰了杯,饮尽一杯泛着琥珀色光泽的香槟。
边佑又道:“静言,我是迫不得已才对你说谎,我亏欠小溪太多。”
苏静言还是笑,只是面上冷峻,声音却还是往日同窗间的温和,略有低沉,慢悠悠的回道:“你一直都是迫不得已,只有我才是心甘情愿的将小溪送至纽约,只有我才是心甘情愿的让她在外面流浪两年……”
边佑知他心中愤懑,正话反说,并不反驳,又道:“我知道再多解释也无益,只是,你心中清楚,你们二人的死结并不是因为我帮小溪叛逃了你的掌控,你也很明白,当时让小溪继续留在你身边才是对她的伤害。”
苏静言不以为然的笑道:“我竟不知道,你是这么自以为是……”
边佑怔愣片刻,也笑道:“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我们一直都是一类人。”
苏静溪站在角落里,远远望着苏静言和边佑寒暄。
陆霖递给她小盘子盛着的一块精致的点心,边问道:“不过去打招呼?”
“不知道说什么……”她摇头,接过盘子,顺势在旁边休息区的枣红色天鹅绒沙发坐下,边吃边苦笑道:“你或许不会信,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是尴尬……”
用情至深,走到这个地步,竟然无话可说?
“他今天没有女伴,似乎是特意为你而来。”
“我才不会那么自作多情,你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曾经我以为很了解他,我以为我是他最重要的……”苏静溪摇摇头,然后说:“到最后才发现,我什么都不算,比不上他的事业,甚至比不上那些所谓的世俗目光。”
陆霖也放松了身体坐在她身旁,低声道:“你不明白成就感对于男人的重要性,如果他一无所有一事无成,你还会爱上他?”
苏静溪皱皱眉,又想起边佑似乎问过她,是否只是爱上了围绕着苏静言的光环?
她兀自沉默,直到男司仪清朗的声音响起,他是主持界的名嘴,风趣幽默,尤其擅长活跃气氛,他饱含激情道:“ladies and gentlemen,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关爱慈善基金会负责人边佐小姐!”
苏静溪整理仪容,接过话筒道:“多谢,首先我代表致力于新药开发的科研工作者对各位的慷慨解囊致以深刻的谢意……”
苏静言站在一旁,看苏静溪仪容淡雅,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耳边飘落几缕卷发,映衬着脸上的薄薄的粉黛,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却再也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单纯快乐的小女孩。
她初中时候,代表新生发言,台下有两万人头攒动。
前夜,她睡不着,一直抱怨天气太热,空调不够凉,晚饭不好吃。
他对她说,小溪,不要怕,如果真的因为怯场紧张,就对着他们笑……
她赖在他身边不肯走,窝在沙发上有一口没一口的用精致的小勺子挖着玻璃碗中五颜六色的冰激凌球,边吃边问:“像哥哥那样笑么?”
“在进行义卖品拍卖之前,我们先来进行一个小小的热身,由边佐小姐友情提供,今晚的开场舞,在场男士均可参与竞拍,底价10万……”
苏静溪愣了下,她并不记得有此环节,若说单跳一支舞,这个价码确实有点高了,还没有这么空手套白狼的事情在慈善晚宴上发生过,今天过后,她怕是要出名了,边家二小姐原是这样的自视甚高,一支舞底价就敢叫十万?
边佑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主持人继续。
他还没继续煽动,就有人举了手:“20万。”
是陆霖,他脸上有些微的笑意,对着苏静溪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三十九
C城名流圈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之前认识苏静溪的不在少数,如今她换了身份回来,也没人去寻边佑的晦气,在背后议论就算了,蹬鼻子上脸这种事还是不做为妙。
所以当边佑挽着苏静溪的手到处招摇的介绍,“舍妹边佐,以后还请多关照。”
大家都很给面子的微笑默认,最多夸奖赞叹一句,并没有人面露疑惑的问,“咦?我怎么瞧着跟之前苏家二小姐一个模样?”
但是,关于苏静溪回归的各个版本却早已在私下流传开来,当然包括之前跟陆霖闹的火热的绯闻。苏静溪手中资产也引起了各方人马的猜测和觊觎,至少那些活跃在这种场合的公子哥不会白白放过这个与佳人亲近的机会。
苏静溪其实是低估了自己。
“25万。”看起来是有其他人起了兴致,陆霖继续举手,“30万。”
“35万。”
陆霖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甚至还有几分笑意,直接道:“50万。”
主持人连忙将灯光打在陆霖身上,煽动道:“看来影帝先生是乐善好施之人,又志在必得与佳人共舞一曲的机会,50万了,还有没有更高的?”
乐队的鼓点敲的密集,边佑站在陆霖旁边,面颊隐隐透露着狡黠的笑意,司仪要举捶的时候听到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100万。”
是苏静言,他微微垂眸,打在他身上的一束灯光给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哗然。
知道苏静溪之前身份的人都在想这样的争风吃醋似乎不应该发生在兄长与绯闻男友之间?其他人都在猜测,这边佐莫非是水性杨花的祸水,在这样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所以引发邀舞之争?
“200万。”陆霖也不甘示弱,放松了表情,继续举手。
苏静溪简直无语,有点尴尬的听司仪活跃气氛,趁机对边佑使了个眼色,冲他摇摇头。
边佑轻佻了送了个飞吻出去,又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500万。”温和优雅,淡漠疏离的声音,不大但是足以引起炸弹般的娱乐效果,在场的虽然没有记者,但是杂志主编和头目还是不少,他们几乎立刻就在心里想好了几条极为耸动的标题
——超级巨星PK传媒大亨,只为佳人一舞
——史上最华丽邀舞,披着慈善外衣的争风吃醋?
或者,做一期专题?
——那些年,曾经为美人争风吃醋的男人们?
——那些年,曾经让男人拜倒于石榴裙下的传奇女子?
苏静言抬起了头,声线依旧低沉,唇畔勾了细小的弧度,他藏青色西装里面穿了条细小条状的衬衣,长身玉立的随意站在那里,势在必得,谁与争锋?
陆霖皱眉,准备继续举手的时候,被身旁的边佑摁住了,他笑道:“本来就是为了诓静言的钱设的局,这个数目也差不多了,再争下去,静言倒是无所谓,小溪……”他停顿了,示意陆霖看台上的苏静溪,又接着道:“怕是要替他心疼了。”
苏静溪看到陆霖放空过来的目光,连忙对他摇了摇头。
陆霖已经扬在半空的手就再也抬不起来,他的悲哀之处并不是无力去争取,而是所争之人的心压根就没放在己处过,也罢,早就已经接受了这结果,又何必伤感?
他是君子,抬眼对苏静溪笑了笑,也沉默了下来。
一阕舞曲奏响,厅内灯光烁闪摇曳,随着音符流淌。
苏静言的手心微凉,抚在她的腰侧,她的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带着点清新如雨后山木的味道,这是她两年来与苏静言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他只在远处,如今凑近了看,苏静溪才发现他消瘦的厉害,连手指的皮肤都有点干燥,眼神带了三分厌倦之意,只有若有似无的笑容还残存着之前的影子,温和而疏离。
苏静溪想,她真是狠的下心,就这样抛下重病的他,远走异国他乡……
“手术怎么样?我看你恢复的还好……”苏静溪几乎要趴进他怀里,伴着缓和的乐曲开口轻声询问,她声线平稳,没有丝毫的情绪。
苏静言没想到她会主动讲话,放在她腰际的手有些微的收紧,低声道:“你果然是知道。”
在拉萨,苏静言病危的时候,她就通过主治医生了解到了他的病情,只是不敢确定。后来又专门打了电话找苏静言的主治医生询问。本来这属于病人隐私,她并不能轻易得到,只是温宛如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却对她全盘托出,甚至发送了病历的影印版到她的邮箱。
遗嘱之后,他登顶事业高峰,却实实在在的放弃了两人相守的可能。
她心灰意冷,对苏静言怨愤抱恨,若是再用那种状态出现在他面前,她只怕会忍不住恶言相向,于他病情有害无益。
有时候,时间是治疗伤痛的最好良药,如果不是这两年生活的洗礼,她恐怕永远也无法用这种态度面对苏静言。无论多么深刻嚣张的爱在时间的磨灭下都会变成平淡无奇温吞白开水的模样。
离开,确实不是因为不爱……
苏静言自嘲的笑笑:“我还以为宛如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半句已是极限,在背后论人是非或者用任何理由责备苏静溪,他从来都做不出,所以听在苏静溪耳朵里就有些疑惑。
而他的误会,多半还是源于不自信吧?
她没时间细想,就看到他面色苍白若雪,连指尖都沁凉若冰,眼角眉梢俱是森寒冷意,还以为他身上不合适,只好低声问了句:“是不是累了?这曲子确实有点长……”
苏静言只是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开场舞终,她扶着他去休息区的沙发坐下,壁纸有复古的夏洛克风格,壁灯很暗,交错着在苏静言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她只是无话可说,沉默的坐在一边。
苏静言休息了一会,脸色缓和许多,低声道:“你之前住的公寓一直有人定期打扫,离你工作的地方不远,你不要住宿舍了。”
苏静溪推辞道:“没有那个必要,我现在住的很好。”
苏静言面色阴郁,眼底一片清寒,口气悒郁自嘲道:“你这样与我划清界限是因为有了边佑,就再也不需要我了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什么都比不上你,但是至少不会干涉我的自由。”
“你……”
苏静言被她的口气讴的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叹口气低声说:“小溪,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你跟我来……”
他边说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慢的往楼梯方向走。
苏静溪不敢放他一个人,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中途遇到边佑,苏静溪恨恨给了他一记眼神。
他夸张的做西子捧心状,笑着道:“我是好心,看静言之后如何谢我,怕是他巴不得拿这区区五百万来换与你一舞……”
边佑是作贯主宰的主动性格,这从他两年前强迫苏静溪换了身份就可窥一二,步步伏线,一石二鸟,既帮助父亲了结多年夙愿,又给苏静溪的未来做好了铺垫。
这个恶人,他还是愿意做的。
苏静溪没有理会他许多,跟着苏静言进了电梯,一路无言。
电梯停在十八楼,出来就是金碧辉煌的过道门廊,铺着猩红色的羊毛地毯,苏静言也不理会她,径自走到一个房间门口掏出房卡开了门。
这是一间套房,厅内的桌上摆了一台笔电,还有几份文件,显然不是刚刚预订的。
苏静溪坐在沙发上,隐约有些紧张的情绪弥漫上心头,好像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是她不能承受或担负不起的。
苏静言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他脱了外套,只有蓝灰色细条纹的衬衫,愈发形销骨立。
“小溪,这间酒店是我名下的产业,跟联合文化传媒毫无关系……”
苏静溪不懂他的意思,蓦然睁大眼睛看他,他边揉着额头边低声道:“相信我,每一次放弃你,我绝对不会比你好过……如果你能原谅,那么我做这些还有意义,否则,了无生趣……”
苏静溪忍不住说:“我并没有怪你,只是觉得造化弄人罢了。”
苏静言勉强笑笑,又说:“你也从未相信过我能给你想要的,甚至觉得你是我唯一的失败才让会我如此执着?”
“你跑那么远,杳无音信,有没有想过某天想回头的时候我已经不在……”
他口气中强烈的厌倦情绪让苏静溪手足无措,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苏静言从未与她深谈,心事又藏的极深,现在突然与她深度剖析起来,让她怀疑起自己所做一切的正确性。
“你是真的再也不想见到我了?”
苏静溪连忙摇头,又听他问:“你是真的想跟别人在一起,让我从此退出你的生活?”
苏静溪又摇头,声音带了隐约的哭腔道:“可是我们是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早就说过了,我厌倦了这一切,只是你不愿相信罢了,”他伸出手臂将苏静溪揽在怀里,轻声说道:“小溪,只要你信我,只要你想要,我就能做到……”
四十
苏静溪次日就搬去了原来的公寓。
一大早,她就接到了苏静言的电话,她并不知是谁,边给自己煮早饭边接通,冒着白烟的锅里沿着锅边散开一束面条,简单清淡。
她站在一束阳光里,窗外就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枝繁叶茂的的叶片泛着粼粼光泽。
她突然就想起,似乎是很久之前的早上,在温哥华的初秋,她爬起来给苏静言煮面,老鸭汤是她昨天炖好的,放在砂锅里面,正好煮沸了给面条做汤头。
苏静言之前公寓的西式厨房前有设计独特的中庭采光,别致的下沉式庭院里,还种了一株极大的春羽,碧油油的泛着光泽。厨房里食物的香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和温馨相关的词语,也同样很容易让人脆弱,让人缅怀和追思。
回忆泛滥,会让她思念成灾,难以自持……
她从不愿触碰,自然也排斥接触之前熟悉的环境。
她歪着脑袋夹着电话,漫不经心的听到苏静言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僵直了身子,他语气温和而不容反驳,“我找了人过去帮你搬家,你收拾一下。”
苏静溪不习惯他这样的态度,皱眉走到窗边,果然看到一辆带车斗的微卡停在楼下。
“我都说过没那个必要了,我在这里住的很好。”
苏静溪沉默片刻,疲惫说道:“小溪,你能不能听话一些?”
苏静溪受不了,忍不住说:“你总是要我听话,可是我不是你的小猫小狗,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对等的一方……我有思想,有工作,能自立,有自己的生活和交际圈子,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再也不是你娇宠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更不是你养的宠物,你能不能让我自己选择我要过的生活?”
物极必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苏静溪的情绪压抑到极点,爆发之后,是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将之前种种都放大来看。
她一股脑的说完,口气强硬,后有隐隐约约的后悔,因为电话那头一直静默无言。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你……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不过过了十来秒,电话被挂上了,然后传来阵阵忙音。
他竟然直接把电话挂了?
苏静溪吓一跳,又恨的牙痒痒,但是毕竟不敢太忤逆他,只好跟着上来的工人将行李等物品打包搬回了原来的公寓。
其实本就没有多少东西,不过一些衣服和证件,只有一个大大的旅行箱子,苏静溪特意嘱托工人轻手轻脚,好似揣着自己的命一般。
她没有跟着过去,上午要去校医院值班,下午还有本科的课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美女老师帖子的关系,苏静溪的课程总是特别火爆,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噪噪杂杂的让她有微微厌烦。
等她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她才想起来不能回去宿舍,要去公寓整理搬家的行李,她心中忿忿不平,打车往苏家大宅去了。
苏静言输了半天液,精神好了许多,只是周身倦怠乏力,所以随意的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看庭院中茂盛的植物。
温宛如从厨房中走出,她穿熨帖合身的紫色连衣包臀裙,勾勒出姣好的曲线,胸前系了一条碎花的棉布围裙,头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笑着趴在苏静言身后看顺着他的目光看窗外院子中的那株杜鹃,说道:“我看厨房今天的菜色不错,做了腌笃鲜,等会你给个面子,好歹吃几口……”
腌笃鲜是苏帮菜,用春笋,鲜肉和腌制的咸肉干一起焖煮,直到汤汁浓白,味道鲜美。
她一直以为苏静言是因为幼时生活在江南苏浙一带,才对这道菜青睐有加。
苏静言笑笑,看她顺势坐在对面,眉目和缓,眼梢都是满足的笑意。
他心生不忍,又不愿再次将她陷入难堪境地,只好沉默无言。
温宛如又笑着来拉他的手,说道:“一时半会还不能开饭,不如你写几张字给我?”
苏静言右手腕活动不便,除了做必要复健之外,平时会写书法消遣之余也是为了训练手腕的灵活度,从刚开始的拿不稳毛笔到现在渐渐成了爱好。因为身体关系,他的情绪从不敢大张大合,所以烦闷焦躁时候倒也是一剂静心良药。
他不着痕迹的从她手心抽出手指,笑道:“我的字笔力不足,毫无风骨,你要来做什么?”
温宛如丝毫没有介意,好似无所觉一样说道:“我裱起来挂在我房间里啊,我看《大宅门》里那个玉婷求而不得,所以嫁给了万筱菊的照片,以后……也算给我留个念想……”
她的语气调侃,笑意满满,苏静言却有隐约心酸,低声道:“宛如,你值得更好的人……”
温宛如垂眸,口气萧瑟,“别人再好,也不是你……我知道她回来了,所以我会找合适的时机离开的,不会让你为难……”
她知进退,识大体,如果没有苏静溪,应该是他最喜爱的那一类型。
可惜这世间种种,最做不理智推敲的恐怕就是感情,情之所起,一往而深,心中就再难容忍她人。
他站在宽大的书桌旁,铺了雪白的宣纸,往浓稠的墨汁里舔了笔尖,写一阕词。
苏静言尤擅草书,行云流水的恣意挥洒,虽然腕上力气不足,风骨欠佳,但是胜在纤巧雅致,倒也跟他本人合衬。
温宛如朝纸上看去,墨染迅速浸透半幅宣纸,写的是“因思旧时梦,风月总无关。”
她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又默默低下头去研磨。
苏静溪倚在门口看他们,苏静言身上披了一件浅灰色的开司米羊绒开衫,左手撑着桌面,微微弯了腰,正执笔挥毫泼墨,她站在旁边,唇畔洋溢浅笑,安静的添香磨墨,入得画去,入的心来,所谓和谐默契,良辰美景也不过如此。
她只觉得异常刺眼,大喇喇的走了进去,重重的咳嗽了几声。
苏静言似乎才看清她,抬头皱眉问了句:“小溪,你怎么过来了?”
苏静溪不理会他,只说道:“郭叔说开饭了,让我叫你们下去。”
温宛如没有一丝吃惊神色,笑道:“我才想起我还约了病人复诊,就不打扰了。”她转过头看苏静言,放下手中的墨笔,拿起旁边盘子中的白帕子递给苏静言擦手。
动作熟练,仿佛已经做了无数遍。
她又说:“静言,明天我再过来,你还要继续输液……”
苏静言还没开腔,就被苏静溪打断了,她说:“你这理由真蹩脚,什么病人要约在深夜复诊?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是我赶你走的……”
苏静言忍不住低声叱责:“小溪,不要没礼貌……”
她一副不知所谓的样子,抱臂而立,又偏过头去说了句:“反正我不走,厨房做了我最喜欢的腌笃鲜,我好久没吃过……”
苏静言哭笑不得,叹口气道:“迟早被你气死罢了……”
温宛如脸上一僵,原来所谓喜好,也是与她息息相关,逃不了忘不掉。
“这道菜我每次做给静言吃,他都很给面子的多吃饭,原来你也喜欢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温宛如向来是不遑多让的,只是在他面前,从来不愿争罢了。
苏静溪不太相信,问了句:“你做的?”
温宛如嫣然巧笑,又说:“是啊,我的手艺还不错,待会你可以尝尝……”她又转过头对苏静言说:“我晚上真的有事,就先走了。”
她取了镇纸,拿走那张字,顺势勾着苏静言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说道:“静言,谢谢……”
苏静溪怒火中烧,心头愤懑,看他们两人亲密互动的样子,她简直不敢相信昨日苏静言信誓旦旦的承诺,更悔不该刚才大赞厨房的那道菜,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出息透了。
苏静言好像也不是很介意温宛如的动作,吩咐了她路上小心,并没有送下楼。
苏静溪随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踢掉了拖鞋,翘着二郎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赤着脚踩在小几下面的地毯上。
苏静言低声责道:“你的教养在哪里,这是什么样子?”
她气鼓鼓的回:“我本来就没有教养,是你偏要把我当公主……”
苏静言也不管她,重新站在桌子旁执起笔,在砚台旁舔了笔尖。
到底是苏静溪忍不住,穿了拖鞋蹦跳的走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写字?”
苏静言皱眉问她:“我是谁?”
“呃?”
“你这样没礼貌,对我连个称呼都没有,我不想回答你。”
苏静溪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她本以为他应该不会在意,现在看来,竟是气大发了。
她站在原地,弯着腰趴在桌子上,手肘支着腮,厚着脸皮问:“你在写什么啊?”
墨汁从笔尖晕染开来,顺势延伸开,一气呵成。
因为是草书,讲求行云流水般的连贯和畅,她看得并不真切,只觉得十分熟悉,但又不知是在哪里瞧过,那是两句诗:“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她小时候陪苏静言看《红楼梦》,他执一卷书边看边喂她吃蛋糕,她胸前系了纯棉围兜,手中还拨弄着娃娃之类的玩具,边吃便问:“哥哥,你在看什么啊?”他正看到高鹗续笔,宝玉化用参廖和尚的诗向黛玉表明心迹,就用了这么一句诗,他也没指望她能听懂,就随口解释了一遍。
苏静言想,不管你知道与否,关于我爱你,我已经早就说过了……
四十一
暮春的晚上,天气和畅,能看到璀璨耀眼的星镶嵌在幽蓝的天边。
苏静溪晚饭之后没有着急回去,好心情的陪在苏静言身边。
二楼凉台上郁郁葱葱的花架子,上面枝枝蔓蔓的攀延着藤萝,此时恰逢开花时节,未见花时,已经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清香加杂着轻微的甜甜的味道。
苏静言倚在躺椅上,身上搭了块轻便的毯子,放松了表情看她素手执壶,边泡茶边讲述这两年的游历见闻。
“我在南非的时候,恰好碰上为了逃离津巴布韦的不稳局势而非法越境的居民,他们非但不能获得正式的身份,还会终日受到当地警察侵扰,无法获得医疗护理,有的孕妇生完孩子就得了败血症,拖不了多长时间人就没了……那个时候我就会想,究竟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越过边境是为了什么,我们作为医生又能为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苏静溪眼神悲悯,口气感慨,成长良多。
苏静言眼底有毫不掩饰的心疼之色,早年从医立誓,他也曾想过去世界各地缺医少药的地方援助,做医疗知识的普及,如今苏静溪走完这一段路,也算是替他了却夙愿,只是过程未免辛苦。
苏静溪见他这样,又说:“其实也还好,见识了很多不同的风土人情,当时看陆霖出的那本游记,我就想什么时候也能到处走走,只是放不下你……”
她低了低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沉默片刻,问他:“你会怪我吗?”
她从未给他机会解释,就在他病重时候负气远走他乡,杳无音信。
苏静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只要你觉得开心,我怎么样都好。”
苏静溪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问:“你真的什么都愿意给我?”
他眼中有迷惑神色,低声问:“你想要什么?”
她站起来,从椅子后面俯身轻轻伸出舌尖舔了下他的耳垂,她口气中有刚饮过的君山银针的茶香味道,发梢扫过苏静言的脖颈处,有酥麻的触感。他的眼神一紧,伸出手摁在她的手背上,制止了她的动作,哑声问:“小溪,你真的想好了?”
苏静溪只觉得委屈至极,鼓起的勇气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垂头丧气道:“你好扫兴……”
苏静言皱眉,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委屈了你……”
苏静溪转身靠在凉台的栏杆旁,抱臂迎风而立,她的头发不长,凌乱在风中。
她口气有些落寞,说道:“如果你永远把我当成是你养大的小女孩,你永远也过不了你自己这一关,那么,我们永远也没有出路……”
苏静言那么自诩聪敏,说到底竟然不如她看的透彻。
试问哪个男人在面对心爱女人的时候可以成为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苏静言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背靠着木质的栏杆,面对着苏静溪扶了她的肩,道:“小溪,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委屈你,想给你更多的时间让你想清楚……”
他深沉的爱已经成了限制的枷锁,或者说太多的牵缠纠葛让他总是想理性的对待跟她之间的感情,而爱情不是学术,最经不得就是理智的推敲,一旦心中的天平倾斜,何去何从?
“不要找借口,我早就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别的女人能给的,我也能给……我只是不明白,我也是学医,为什么温小姐可以照顾你的身体,我就不能?为什么你什么事情都不会隐瞒她,却对我避讳良多?”
苏静言突然笑了,偏过头边咳嗽边说:“还以为你在外面能有多大长进,你刚才喝的原来不是茶,是醋吗?”
他口气调侃,只是眉间已见疲惫之色,苏静溪也不敢继续纠缠,思维跳跃着问了句:“你早上突然挂了电话,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吗?”
她想起温宛如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明日会继续过来给他打点滴。
苏静言一愣,轻声“嗯”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苏静溪立刻口气拽横强硬,学着他的语调调侃道:“还以为你能有多大长进,敢直接挂我电话,原来是另有隐情……”
苏静言看她眼梢眉角俱是得逞的笑容,只随她去,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古灵精怪的她,留恋眷念也是必然。但还是忍不住笑着低叱道:“你现在愈发了不得,拿哥哥来取笑就这么开心?”
苏静溪突然僵住了笑容,强调重复了一遍:“你不是我哥……”
她认真的模样让苏静言莫名的心酸,陷入如今这样的境地,他未必就没有责任,他心底一直清楚苏静溪介意什么,也知道她从回来之后就再不愿意叫他哥哥的原因,只是这样刻意甚至会让他有点自欺欺人的错觉,真正放下,应该不是一个称呼能限制的吧?
他不愿意勉强她,只好顺着她的话讲:“只要你高兴,称呼我什么都可以。”
苏静溪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苏城回来了。
他回国度假,携之前苏静溪见过的那个画家女伴,如今她身份变化,已经是苏城的妻子,她为苏城生了一个女儿,才不过两岁年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胖嘟嘟的招人喜欢。
苏静溪尴尬异常,这样的会面是她应该避讳的,可是如果她要继续留在苏静言身边,就不可能跟过去的生活划清界限,那么之前所在乎的人或事也不会凭空消失。
苏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静溪,吃惊问道:“小溪,你这两年去哪里?”
苏静溪只好回答:“我在南非做无国界医生,后辗转南美,也是才刚回来。”
苏城似乎感慨良多,他身边的璧人也一边夸奖苏静溪志存高远,一边低声劝哄怀中小女儿,笑道:“小泽以后要向姐姐看齐哟……”
苏城连忙向苏静溪介绍道:“这是你妹妹,苏静泽……她出生的时候,为她选名字,这水字旁除了‘溪’便是‘泽’最合我心意……”他边逗弄怀中娇怯的小姑娘,边向苏静溪细数名字的来历,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苏静溪突然心酸至极,记忆中苏城似乎从未与她这般亲近过,她有些受不了。
苏静言笑着插嘴道:“当时叔叔还感慨,小溪湖泽,都是他命中的甘霖。”
苏城笑道:“还是静言记得清楚……”
苏静溪有再多委屈,也不便发作,什么也说不得,只好陪笑落座。
所有人都自动过滤掉有关老爷子遗嘱的问题,绝口不提,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苏静溪有些心不在焉,就听到苏静言温和沉凉的声音,道:“叔叔,小泽好像困了,婶婶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估计也累了,不如上去休息吧?”
苏城才恍然道:“是我太久没见到小溪……好了,改日有的是时间。”
他携妻女上楼,厅内只剩苏静言和苏静溪。
她心中不忿,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说,我现在是边佐?”
苏静言有意隔断她想说的话,才会插嘴,自然是不想苏静溪说出有失体面的负气话。
“你转身就改了名字换了身份,还要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说给叔叔听,不觉得太任性了吗?”
苏静言口气疲惫,他什么都能容忍,只是不能允许苏静溪随意践踏长辈的感情。
苏静溪心中悲凉,口气萧瑟的问:“我为什么换了身份,你不懂吗?”
如果说你在乎的是遗嘱,是你辛苦经营的事业,我不愿剥夺,不愿你为了我放弃,甚至我可以不做苏静溪……
若然她换了身份,却不能昭告天下,那么意义又何在呢?
苏静言心疼万分,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都有些无力,他低声道:“我从来不想你委曲求全,你又何必……”
他已经不愿意再说下去,其实他隐约猜到苏静溪改换身份的目的,并不全是为了避开他的寻找,或许更多的是想给他选择的余地。
只是这样的委曲求全,才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心口泛起绵绵密密的痛楚,久未发作的心口痛一发便来势汹汹,叫嚣着要将他整个人淹没在亘古洪荒的混沌中。
次日,苏静言继续留在家中休息,甚至缺席了季度股东大会,秦方忍不住提醒他,集团内部颇有微词,表面上关怀备至,背后却议论纷纷,这是人类的通病。
苏静言也不甚在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不理会许多。
苏静溪不放心,下班之后给他打电话,因为苏城也在,她有点避讳,没有直接过去。
接电话的竟然是温宛如,苏静溪怔愣片刻,慢悠悠讽刺道:“你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懂,你接他的电话,有征得他的同意吗?”
温宛如口气淡漠,道:“他睡着了,我一直想约你,懒得查电话了,所以顺手接了,放心,他醒了我会告诉他你来过电话,静言……并不会介意这个,去年他刚做完手术,有很多电话都是我替他接的……”
苏静溪无言以对,口气强硬道:“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我这件事,我懂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说我太任性,根本没有资格回来?”
那边嗤笑一声,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苏静溪完败,不欲与她纠缠下去,调整了情绪道:“你要是想约我一逞口舌之快,那就算了,我没那个闲工夫跟你扯。”
她说着就想挂电话,就听电话那头说:“如果你真的对静言这两年的生活一点都不好奇,就挂电话吧,我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求着你听……”
于是,苏静溪妥协了,如果在苏静言那里,她永远也不可能得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她心底,确实存着许多疑问。
四十二
温宛如约她在一件幽静的茶馆碰面,流水竹石,帘幔重重,做了良好的隔断,私密性确实不错。
她穿了件大红色的丝缎短风衣,重工的料子,深蓝的铅笔裤,剪裁得体,脚下踩了一双厚底的短靴,双腿交叠,气场十足的样子。
她一边示意苏静溪坐下,一边笑道:“我瞧着你开的车挺拉风,那个车型很少女孩子会开……”
苏静溪开了辆奔驰G55,是边佑回去之前送的,她住的远了点,也需要一个代步工具,并没有推辞,就收下了。
边佑在机场跟她告别,拥她在怀中,附在她耳边道:“小溪,如果你从小跟我长大,必然是张牙舞爪的嚣张女孩,不要顾虑静言那一套,他表面上对你宠上天,实际束缚禁止太多,要是顺着他的意思,你永远也跳不出这场混沌的感情纠结……”
苏静溪随意往后靠在蓝花扎染的蒲团上,双手手指交握在一起,脸上挂着不甚在意的笑容,随口回道:“是嘛,那你当我纯爷们儿好了。”
温宛如忍不住笑道,“你现在倒是洒脱许多……”
苏静溪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我不认为我们俩人的关系到了需要叙旧的地步,你有什么话也直接说好了。”
温宛如笑道:“你对我的敌意似乎太大了点。”
苏静溪嗤笑一声:“难道我们还要姐妹相称?太假了吧……”
温宛如的眉目和静,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与苏静言的气场出奇的相合,所以苏静溪才会对她存了莫名的敌意。
温宛如其实很清楚,恐怕难得与苏静言长相厮守,佳期虽好,终究短暂,不可依赖倚靠,所谓偷来的欢愉,连片刻的静好岁月都是别人的,她不过是这幕剧的第三者罢了。
“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呢?”她并不看苏静溪,手下动作一刻不停,涤器,洗茶,候汤,动作熟练优雅。
苏静溪本不想回答她,直接回一句“关你何事”倒是省心,却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主意,端起小巧玲珑的红泥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笑道:“这么凑巧,六安瓜片刚好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温宛如脸上一僵,停了手下动作,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当他偶尔会喝这个,还以为是他喜欢,原来也是因为你。”
“我会离开,一是因为恨他为了所谓事业无情抛弃我,二是看了你发过来的病历,觉得以我当时的精神状态会让他难堪,所以才会走。”
苏静溪声音平静,又问道:“本来我打算回来看他一眼,如果他身边果真有称心之人,我再也不会歇斯底里,再也不会逼他,可是……你看到了,他根本放不下我。”
温宛如自嘲笑笑,附和道:“是啊……可是我这两年又算什么呢?”
苏静溪心中寒凉,口下也不留情,只道:“并没有人逼迫你留在她身边,连我都能释怀,懂得你若不爱我便休的道理,难道你还要死缠烂打?”
温宛如似乎是在回忆,眼神迷惘,声音平缓,道:“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离开他,我不知道生活的重心的在哪里。”
见她这样,苏静溪突生怜悯,连敌意都弱了许多。
只是,若论习惯,谁又敌得过二十年的岁月积累起来的时间所形成的习惯?
苏静溪付出的并不少,鼓足勇气踏上故土时候也未必就没有存着要回来跟他重修旧好的心思,不然为何换了身份与名字?
无以为继,只能推翻重来,如果没有这样的魄力,那么走进的必然是死胡同。
苏静溪出了茶馆,应顾枕书的约去特殊学校进行急救知识普及。
她坐在驾驶位上,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支在车窗上托着后脑勺,纤瘦的手指□微微泛着栗色的短发中摩挲了几下,她有些怔忡的眯起眼,微微的出神。
学校出了一辆中巴车,负责接送。
没有苏静溪的位子,她自己对路线也不太熟悉,所以顾枕书自高奋勇的陪她自驾过去。
她在学校并不高调,只是可能随意惯了,她并不是很注意她平时的衣着配饰是不是很符合她的身份。要说衣着倒也罢了,富足的人家的女儿娇惯些也是有的,可是开着奔驰拿着3000出头的工资还能像她那样一副安天知命的样子的,就没有了。
顾枕书一看到她的车子就忍不住开起了玩笑,他还是年少轻狂的年纪,连笑容都有些恣意。
“哟,边老师,你这车型,女孩子会很少开啊。”
“小鬼,我的年龄已经不能用女孩子这种字眼来形容了吧?”
“我看过你的档案,才二十五而已,比我大不了两岁……”
“一日为师,终生为母,懂?”
顾枕书扑哧笑出来,书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将一只手臂枕在脑后,放松舒适,慢悠悠道:“边老师,你不知道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好像是晾在幽深古井中的美玉,自有工匠守护雕琢,永远也不用担心岁月的摧残,如果可以,我真想成为雕琢璞玉的工匠,这种成就感……”
他摇摇头,闭着眼睛陷入自己编织的虚幻满足中。
苏静溪被他口气中怔忡的悠然自得搞的浑身不自在,好像是被人窥破了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谁又是打磨她的玉匠?
她不自然驳斥道:“你才多大年纪就敢调戏老师?”
“我说的是真的,边老师,你有没有男朋友?”
苏静溪被他直接凑过来的脸吓到,方向盘一滑,差点撞上绿化带,怒道:“不要命了是吧?我有没有男朋友都不关你的事,像你这种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我压根就看不上,死了这条心吧……”
顾枕书捂着自己的胸口,做受伤夸张的动作,笑道:“边老师,你好狠……”
她没有反驳,淡笑着继续开车,这样年轻鲜活的生命,会让她留连往返……
晚上,苏静溪应邀跟一行人去吃夜市的大排档。
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味道,顾枕书丝毫不掩饰对苏静溪的殷勤,惹得那些敢说敢笑的同学一路开他们玩笑。
苏静溪也不是很制止,他们的玩笑多是善意的,并不过分。
只是眸光流转间敏感的察觉到周围似乎有闪光灯的踪迹,她逡巡了一周,有些厌烦苏静言找的那些人的无孔不入,顾枕书凑过来问:“边老师,怎么了?”
她不愿多说,笑道:“没什么……”
她直接把车子开到苏家宅院里。
灯火通明,苏静言这两日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苏城夫妻出去应酬未归,所以苏静溪问了佣人之后,直接上二楼去书房找苏静言,他戴了副黑框眼镜,正聚精会神的对着电脑屏幕。
苏静溪推开虚掩的门,怒气冲冲的问他:“你到底是有多放心不下我?干脆在我住的地方也装上摄像头,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监视我好了!”
苏静言抬头怔愣片刻,又低着头对着电脑说了句:“会议暂停十分钟……”
苏静溪根本不知道他在开视讯会议,闹了个大红脸,本来十分有理的事情现在反而说不清了。她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说:“那个……我不知道你在……”
苏静言偏过头咳嗽了几声,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几口水,轻声道:“没关系,反正也到时间休息一下。”
他停顿了下,皱眉问:“你刚才说什么?”
苏静溪羞愧万分,只恨不得时光倒流,连理直气壮都做不到,小声要求:“你能不能以后不要派人跟踪我?很烦……”
苏静言的眉头拧的更深,轻声说:“我没有找人跟着你。”
苏静溪睁大眼睛看他,苏静言不肯能对她撒谎,是她先入为主的以为是他,所以忍不住兴师问罪,竟然自摆乌龙,实在难看,现在仔细想想,也有可能是追陆霖绯闻的媒体,更有可能是之前沸沸扬扬的那个美女老师的帖子。
她只好吞吞吐吐的说:“那可能……可能是小报记者吧,我,我……”
苏静言也没与她计较许多,轻声道:“你仔细告诉我是在什么地方,我找人查一下才放心。”
苏静溪摆手推辞道:“不用了,不用了,可能是我看错了……”
苏静言脸上破天荒的对她有点不耐烦,道:“你说看错了,就跑过来大吵大闹?哥哥的面子都丢光了,下属都知道我原来是个偷窥狂,养了个不知好歹的河东狮……”
他说的认真,苏静溪有些胆怯的问:“你生气了?”
苏静言绷不住笑了笑,清浅和缓,唇角微扬,有细小的温柔的弧度勾起,苏静溪放松不少,又接了句:“如果真能做你的河东狮,我不介意自己是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她口气复杂,有些感伤的开怀,脸颊上挂了一丝矛盾的笑意。
她经历许多事情之后,有些大彻大悟的宽慰,若不是苏静言自她回来之后就穷追不舍,她又实在不甘心放弃由来已久的执念,只怕要就此错过。
苏静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屈起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低声笑道:“乖,去外面等我,哥哥忙完了去找你。”
四十三
苏静溪独自在楼上厅内的沙发上看电视,拿着遥控器换了许多台,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她等到昏昏欲睡,斜靠在椅背上,单手托着脸颊,侧过脸是一盏昏黄温柔的灯。
灯下一只水晶醒酒器,盛着猩红色的液体,泛着粼粼光泽,高大的郁金香杯子已空空如也,不知道她喝了多少,已有微醺的姿态。
苏静言走下楼来,看她一手执空杯,一手支颐,只是在灯下发怔。
岁月清宁静好,仿佛听不见光阴流逝的声响。
他步调轻缓,还是惊动苏静溪回头看他,她还是有些内疚,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一边向苏静言伸出手,随口问道:“你忙完了?”
苏静言走过来顺势牵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温言轻声问她:“怎么不去睡,不困么?”
苏静溪摇摇头,将头靠在他膝盖上,蜷缩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说道:“我明天不上班……”
苏静言早已习惯她的亲昵动作,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发梢微微分叉,干燥的自然栗色的感觉。苏静溪风餐露宿,花在打理保养上的功夫实在太少,皮肤状况都糟糕许多。
“我们办公室的姜老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明天想去相亲……”
苏静溪还是靠在他的膝盖上,用手指绞着自己的头发,缠绕戏耍,微微侧首,阖目而眠,喃喃低语,用平常的语调诉说给他。
她明显的感觉到苏静言身体的猛然僵硬,心中得意更甚,意态愈发悠闲。
沉默恍然,电视机里的娱乐节目独自奏鸣着吵闹的过场音乐,苏静言摸到遥控器,画面随着他的动作消失成一条光线,一室寂静。
终于,他开口,语气难得的生冷强硬,道:“不许去……”
苏静溪继续触他逆鳞,笑道:“姜老师说是个退伍的军人,以前做过狙击手,在边境完成许多艰难任务,你知道我一直有英雄情结。”
苏静言握着她的手指又拢紧了半分,手心寒凉。
他竟然当了真,却偏要强撑着低声问道:“小溪,你真的要去?”
苏静溪最不耐的就是他永远不会多说什么左右她的决定,甚至只肯稍作坚持,就要给她自由选择的权利,他大约是在彷徨犹疑,但是他那日字斟句酌的挽留言犹在耳,难道又要反悔?
她直起身子,赤着脚盘腿坐在沙发上,从他的手心抽出手来,抬头直视他的目光,慢悠悠的挑衅道:“我偏要去,可能这次不成功,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苏静言用唇封住了。
苏静溪蓦然睁大眼睛,坐立不稳,几乎要从沙发上摔下去。
苏静言连忙捞起她,他的唇角微凉,带点温柔的触感在她唇瓣上辗转反侧,右手手指松松扣在她的脑后,左手扶在她的腰侧,固定着她的身体。
月在楼头,院中飞花寥落。
苏静溪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腾空而起,她听从他,顺服他,模仿他,为之沉醉痴迷,美好的让她惊心。
情深如此,笃誓不渝。
苏静言声音低哑,静静垂了眉目,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停留在她的下巴,问:“你还要去?”苏静溪微微阖目,唇角衔着天真未凿的笑容,又有一丝慵懒神色,手掌顺势揽着他的脖颈,笑嘻嘻的调侃道:“我还要考虑考虑……”
苏静言暗叹一声,又缓缓俯下身去吻她,她依旧一副明净清澈的笑容,看在他眼里,却觉得满室光华一时都黯淡了颜色。
还在犹豫什么,失而复得,难道要继续周而复始?
如果不是苏静溪的远走,不是她的杳无音信,恐怕他永远也不知道苏静溪于她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蟾宫折桂,事业登极,若没有她在身边,这似水流年也不过是一笔白开水的烂帐罢了……
那一夜,她穿一领玉色衬衫,真丝的料子,素青半身裙,打扮的俏丽简净,姿态潇洒。
苏静言的手指白皙修长,一边吻她一边解开她的纽扣,节奏缓慢,呼吸紧促。
苏静溪还有些吃味儿的想,他这样信手拈来,动作行云流畅,究竟是跟多少女人行过床笫之事?
苏静言发觉她的不专心,手下的动作不停,轻声道:“小溪,别乱想……”
他似乎理智的过了头,这样的紧要关头,还没忘记照拂她的情绪。
苏静溪受不了,把头偏到一边,几乎要咬碎一口贝齿。
苏静言轻叹一声,伸手揽着她的腰,托着她的臀部,要将她从沙发上抱起,苏静溪发觉他的动作,压抑着喉间的呻吟摁住他的手低声说:“不要站起太急,你会头晕……”
苏静言哭笑不得,抚额道:“哥哥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
他抱着她去卧室,眉间神色温柔怜惜。
衾被微寒,交缠着汗水,暖烘烘的让苏静溪犹如云间游弋的飞鸟,又如冉冉翩飞的檐下柳絮,她朦胧中听到苏静言问:“小溪,我是谁?”
她已经无法思考,轻咬着唇瓣,脱口而出:“哥哥……哥……”
次日,细雨迷离,丝丝缕缕的敲在落地窗上,留下一串水痕,温度骤降。
苏静溪悠悠转醒,枕畔就是眉目沉静的他,苏静言还在睡着,微微张开了嘴巴呼吸,依旧清浅平和。
她着迷一样看了一会,就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重新闭上。
苏静溪知道他血压偏低,有时甚至会测不到,自然不可能立刻清醒。
果然,他的眸子软绵绵的,满是温和迷惘神色,缓了好久才开口低声唤了句:“小溪……”
苏静溪直起身子,屈起一条腿,将头靠在膝盖上笑道:“你这么晚不去上班,小心老板炒你鱿鱼……”
苏静言唇角勾起细小弧度,口气强势,温和笑道:“现下还没有人敢炒我鱿鱼。”
她吃瘪,又不甘心道:“你这样懒,小心下属造反夺权……”
苏静言还是笑,低声说:“给了他们又如何?我还不至于养不起你。”
“现在既然可以随便拱手让人,当初又何必耗尽心力争夺经营?”
苏静言并不避讳,直接回答她,“当时,实在是情非得已。”
苏静溪敏感的察觉他话中有话,但是又觉得他不愿意细说,趴在他胸口听他胸腔内缓慢沉闷的心跳声音,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道:“我昨天看你胸口疤痕,是上次手术留下的?”
苏静言轻声应了一句,又说:“早已经不碍事了……”
苏静溪自嘲笑笑,“说起来我也是心外医生,你动了两次手术,我一次都没有在场过,你会怪我吗?”
“不会……”他回答的异常坚定,又解释了一句:“我生病的时候只想你能离的远远的……”
苏静溪又嗤笑一声,道:“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苏静言无言以对,他的本性如此,也不知如何宽慰她。
苏静溪又觉自己无理取闹,爬起来跳下床,转了话题问:“你想吃什么?我去厨房煮给你……”
苏静言还没开口,就看她踩着轻巧的步子拉开了门,差点撞上门口站着的苏静泽。
她穿大红色的连衣裙,圆头小皮鞋,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目不转睛的抬头盯着苏静溪看,苏静溪没想到这位不速之客竟然这么小,有些意外。
拐弯处就穿了苏城夫妻交谈的声音,然后是苏城错愕的眼神。
苏静言扶着床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扶了苏静溪的肩膀,并肩而立,轻笑着根苏城打招呼,“叔叔……”
眸光流转,苏城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身边打扮得体的夫人惊呼一声,连忙招呼苏静泽回去,抱着她仿佛避开洪水猛兽一般远离了苏静溪,还不忘送给他们一记情绪复杂的眼神。
苏城沉了脸色,道:“静言,你跟我过来。”
苏静溪不同意,挡在苏静言前面,“爸爸,你没有权利过问我跟他之间的事情。”
“你既然愿意叫我爸爸,静言又称呼我叔叔,就该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是你哥哥……”
“他不是……你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是!”
苏静言连忙轻声安抚苏静溪的情绪道:“小溪,不要这样,我来跟叔叔谈。”
苏静溪不愿让他难堪,有些委屈的垂了头塌着肩膀沉默下来。
他却突然牵过她的手,当着苏城的面,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下,面上笑容有一丝悒郁的开怀,口气温和的哄她:“乖,去下面帮我煮一份早餐……”
苏静溪点头,目送苏静言跟着苏城进了书房。
她进去换了件衣服下楼看到苏城的现任妻子抱着苏静泽在沙发上玩耍,四目交汇,她的教养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只好招呼了一句:“阿姨……”
她也笑了笑,低头哄怀中小女儿,“你看这是谁,是姐姐……”
她恰好电话响起,手忙脚乱的放下苏静泽,去接电话,苏静溪不好意思看热闹,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照看苏静泽。
苏静溪突然想到什么,笑着捏了捏苏静泽红扑扑的脸蛋,问:“小泽真漂亮,告诉姐姐,你今天去二楼是找姐姐吗?”
苏静泽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童音软糯,“Mommy说那里有Barbie Doll……”
初夏天气,雨水方歇,天上有薄云,庭院中那株梅树枝头已见青子。
苏静言站在书房落地窗前,背对着苏城看窗外枝繁叶茂的植物,除了工作,他兴趣寥寥,却偏爱侍弄花草,好静怕吵,性情淡薄。
苏城手中握着两粒油光水滑的把玩核桃,不停的旋转着,道:“叔叔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苏家,小小年纪,倒是难得的温和沉静,你可知道你为何特别招你爷爷偏爱?”
苏静言微笑摇头,道:“叔叔过奖,爷爷从来也不曾偏爱于我。”
苏城脸上一僵,又道:“静言,你一向宽厚,不要钻牛角尖。”
苏静言无所谓的笑了笑,“爷爷早知道我是苏家的孩子,却留在最后一刻才愿意给我身份,至于小溪,他一直将之视为你的耻辱,从来也不曾真正疼爱过。”
苏城又道:“大哥必定不会同意的……你让他在社交圈子颜面何存?”
苏静言静默片刻,又听苏城语气愈加严厉的连问道:“你只问心无愧认为你跟小溪在血缘上不是乱伦,可是别人又怎会理会你许多?到时候满城风雨,让大哥大嫂情何以堪?难道让他们逢人便将你跟小溪的身世解释一遍?还有你这些年辛苦经营的事业难道真要拱手让人?”
字字句句,都是他的难舍和无奈,本来以为此前种种暧昧不明的纠缠似乎已经清朗的看见此后平顺的道路,现在看来倒是依旧荆棘满布,道路曲折。
苏静言站在窗户前面,将视线投向庭院中间。
苏静溪正站在一丛繁花中,抱着苏静泽摘花玩耍,她转眸看到苏静言,连忙拉着小姑娘的小手笑着冲他挥了挥,雨后空气带着泥土的清香,日光清朗。
苏城夫妇并未耽搁许久,来国内本就为了度假,将时间耗在C城太过浪费了。
言至于此,至于如何决定,全在苏静言一人。
苏静溪在窗边的沙发着盘腿坐了,用小勺子舀冰激凌球边吃边翻画册消磨时光,她得到的已经够多,满心都是愉悦的满足。
苏静言从外面过来的时候,还未到黄昏,阳光竟然还有些刺目。
他坐在她对面,笑容温和的问她:“小溪,如果有一天,哥哥一贫如洗,你会怎么办?”
苏静溪微微怔愣片刻,神秘兮兮的笑着从嘴巴里抽出冰激凌的小勺子,然后道:“你怎么可能一贫如洗?我很好养的,每年用的零花钱还不够你的一个车轱辘……”
苏静言脸上笑意愈发明显,伸出手掌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乱发。
她这才把刚才听到的苏静言的话当真,凑过来挤在他身边。
苏静言侧过脸看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有一颗明显的红色朱砂痣,衬衫扣着最上面的纽扣,带了一丝禁欲的美感。
苏静溪正色,用手捧着他的脸严肃道:“哥,如果你真的累了,我养你。”
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叫他这个称呼,苏静言微微怔愣,又笑了起来,窗外的背景是一树繁花,微风轻轻掀起落地窗帘,细细碎碎的扫着窗边的地板。
他似乎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苏静溪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穿上鞋子去里面拖了一个旅行箱出来。
苏静言微微错愕,歪着头看她蹲在地上把箱子的密码锁打开,并不急着掀开上盖,笑眯眯的的抬头问他:“你猜猜看,这里面是什么?”
苏静言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前几天从车子里把这个旅行箱拖出来的时候,他一直以为是她随身携带的衣物,现在看她一连神秘得意的样子,竟然不是?
苏静言假装为难的皱了眉头,问道“我是不是神仙,怎么能隔空猜物?”
苏静溪“嘿嘿”讪讪笑了两声,想了想说了句:“这些东西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重新在他身边坐下,慢悠悠的开口说道:“我私下里跟温小姐见过面,她说你刚做完手术的时候连一级阶梯都没办法下来,我……可是,我依然不会后悔之前离开你,我在外面的时候,会忍不住用搜索引擎搜索你的名字,发邮件去公司索要联合文化传媒的年报,甚至还忍不住给你打过电话……”
苏静言突然想起,那是一个冬夜。
窗外飘着细碎的春雪,他好不容易才沉沉入睡,就被一个陌生电话吵醒。
当时,他心情枯槁,终日沉浸在高强度的工作之中,仿佛用灰烬抹在了整个生活当中,在他心里,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经随着她的失踪和逃离进入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苏静言睡眠一向清浅,之所以对那个电话号码记忆犹新是因为当时他刚从苏静溪的梦中醒来,梦里面有幼时的苏静溪,她满脸泪痕,不愿意理会他,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电话那头久久无言,他没有挂电话,夜色静寂,他只能听到无线电干扰的电波声音,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小溪?”
然后立刻就被挂断了,他过后派人调查过,是非洲某地区的固定电话。
“我每次忍不住想看到你的消息,可是又怕看到你结婚或者身体状况出问题的报道……”
苏静溪又忍不住要哭,苏静言见状,接了句:“公司年报上连张我的照片都没有,你拿来做什么?还不如直接发邮件给我……”
苏静溪抬头,薄怒的猜测道:“你料定我会到处找你的消息,所以小气到连年报都不准上你照片?”
苏静言只笑着不说话,不过在苏静溪眼里,不否认就算默认了。
她是在火大,偎在他身边,就要上下其手的咯吱他,一边放狠话道:“你好狠心,我一片痴心错付!”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脸上温和笑意不减,低声说道:“其实,如果你不回来,我甚至想过,若是放出我要结婚的消息,你会如何反应?”
苏静溪恶狠狠咬牙切齿的威胁他:“你敢!如果你要结婚,我……”
苏静言微微挑眉,眉间有一丝狡黠的神色,轻声问道:“你会怎么样?”
她想了半天,觉得他实在没有什么把柄握自己手里,长久以来,所能依仗凭借的不过的怜惜和不忍,如果他舍得放弃,她又有什么筹码威胁他?
苏静溪明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有小小的伤心,站起来背对着他,指着地下的箱子道:“我就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寄给你,署名就写,苏静言此生最爱的人,让那个狐狸精知道她偷了我的幸福!”
苏静言被她的口气逗笑了,又道:“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他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用了最平常的甚至有一丝轻蔑的口吻却让苏静溪喜难自胜,心底要乐的开出花来。
她献宝一样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给他看,苏静言转眸凑过去看,不过是些精致纤巧的奇怪物什,有花色繁复艳丽的异族木雕,惹眼的厉害,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搜罗而来。她一边笑还一边边解释道:“这些都是我自己赚钱买的。”
苏静言坐在沙发上微笑看她,偶尔低声逗弄她两句,此生,再没有一人能如苏静溪这样令他颠倒驰魂,心旌荡漾。
眼前繁华好景,微风渐起,夜色将要起来了。
就这样度过一辈子罢。
——正文完——
四时 番外(一)
那年春节,苏静言终究是没回温哥华。
他虽然面上沉静,但是时而会无意间流露出些悒郁神色,他十月间去加拿大见了苏平一次,苏静溪当时走不开,他也压根没打算带上她回去,就此耽搁下来。
苏静溪有意让他开心,自放了寒假开始,就盘算着要出去游玩。
只是,苏静言一直很忙,晚上经常应酬到很晚才回来,倒是让她有稍微不解,苏静溪其实心底未必没存让他放手联合传媒的心思,但是却从来不敢任性妄为到直接说出口。
她年少时候不懂事,已让他付出惨痛代价,再也没有立场让他放弃辛苦经营的事业。
至于苏静溪,她已经打定注意不理会苏家所有人的意见,她自觉从未做错什么,也没必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事情放弃苏静言,她已经错过太多,也付出太多。
边佑一直要她抽空回纽约,边少卿思念她,也曾拨电话给她,询问一下她的近况。
她总是与边少卿亲近不起来,边佑在中间负责传话,曾经替边少卿问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也好让他着手准备嫁妆。
春寒料峭,残雪渐消,风也稍稍变得温柔起来,早在年节前苏静溪就已经与他约好,一同出去走走。那日夜晚,苏静溪用过晚饭,又在书房查了一会资料,她在高校工作,每年要有一定量的科研指标,写论文虽然不是她的强项,到底不至于为难。
可惜那天,苏静言回来的实在太晚,她洗完澡躺在床上随便翻了几页书,又忍着瞌睡打着哈欠时不时的探出脑袋看窗外的山道上是否亮起了他的车灯。
过了十二点,才听到门外引擎熄灭的声音。
苏静溪猛的抬起头,跑下楼去,站到落地的大玻璃窗前,透过绵绵的雨幕,她看见司机打开了副驾驶后排的门,苏静言迈出车门的鞋子纤尘不染,笔挺的裤子熨帖的合身,勾勒出他清癯的轮廓,他的衬衫在庭院灯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特殊的浅紫灰的颜色,夜色雨幕中的侧脸莞尔美好。
她已经那么熟悉他,却还是被日复一日的吸引,愈发的难以自拔。
苏静言穿着素净,气色却有些苍白。
一室温暖,他被热气激的咳嗽起来,扶着玄关处的鞋柜微微弯了腰。
苏静溪早就忍不住跑了出去,委身蹲下来替他换了拖鞋,他身上有萧瑟的酒气,苏静溪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只一味扶着他的胳膊往里面走,一边问道:“哥,你最近抽空去医院做个体检吧,怎么总是咳嗽?”
苏静言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笑道:“这几天温度变化太大了,你知道我一向是这样,等天气暖和了就好。”
她并不反驳他,又笑嘻嘻的问:“之前你说陪我去玩,还作数吗?”
苏静言一手支在脸颊,侧过脸看她,又抬手摸了摸她垂在胸前的头发,她又重新留了长发,许久未减,已经有些长了,他低声笑道:“哥哥什么时候说话不作数了?”
苏静溪来了劲,往前倾着身子,凑近他道:“我在网上翻了很多攻略,我们不去国外,西溪的梅花开的正好,我们去住一段时间吧?”
苏静言面上一愣,只是沉吟着,没有拒绝,也不作声。
苏静溪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哪里说错了,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
苏静言才恍过神,先笑了一下,又道:“那里的梅花确实是最好的,还有许多老梅,这般天气泛舟沿溪而入,远远近近一片香雪海。”
她有些挫败感,往后靠在沙发上道:“啊?原来你去过啊……”
她反复想了几遍,又觉得苏静言定是在她不在的时候跟某位佳人共游,不觉有些吃味起来,气鼓鼓的问他:“你什么时候去的?跟谁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见她这样,苏静言只好伸手去拉她的手腕,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她有些□的感觉,又不舍得抽出来,只听他笑着解释道:“也很多年没回去了,你喜欢的话,我们就去那边吧。”
苏静溪这才仔细思忖他的话,听他的口气,倒是有些乡愁的情绪。
她突然记起初见苏静言的那年,他已经十岁,那么之前,他又是在哪里生活的?他从来没说过有关他童年的事情,她便从未过问过,现在看来,倒是因为她总是沉浸在求而不得的痛苦中,而忽视了他。
这样想着,苏静溪便问出了口,“哥,你是杭州人?”
苏静言也没打算隐瞒她,笑道:“嗯,没来苏家之前,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年。”
她又问:“那你那边还有亲人?”
苏静言怔愣片刻,还是笑了笑,低声道:“是啊……”
苏静溪敏感的察觉到他有些不开心,皱眉问道:“他们对你不好?”
苏静言转眸看她紧锁眉头,困扰十足的样子,突然就笑了起来,伸手揽过她的肩,她蜷缩在沙发上,头靠着苏静言的胸膛,听他低声道:“没有的事,别乱想。”
她觉得这个时候似乎应该表一下忠心,又嘟囔了一句:“你还有我……”
苏静言没有回答她,沉默的拥着她窝在沙发中。
他的印象其实已经模糊,并不十分记得,只是隐约会有记忆的碎片泛滥,他幼时身体状况不好,感冒发烧是常事,那时候也没吃过什么药丸子。只在烧的厉害时,外婆会从中药铺子抓几副药回来,牛皮纸包着,用麻绳提溜着挂在逼仄的厨房,晚上会用小炉子煎沸,给他灌下去。每每夜晚睡不着的时候,缩在被中便能听闻渔船与泊舟微茫破舞中咿呀的橹声。
那些回忆称不上愉快,甚至有些辛酸,他因为身体关系总是刻意控制情绪,所以极少会去回忆之前种种过往,但是现在却又一种豁然开朗的放下的感觉,年来年往,不过旧景新人,蹉跎度岁,而他,何其幸运?
我还有你,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四时 番外(二)
苏静溪的一整个暑假都耗在了亚平宁半岛西南部的一个小镇子。
意大利的夏天常常十点才全黑,而傍晚的海边正是光线最迷人的时分,如同艳阳下的一只玫瑰,光彩夺目,绽放而出。
苏静言前些日子工作太忙,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才会答应她的提议,避居在此。
苏静溪也是后来也知道,他第二次换瓣手术并不算得上是十分成功,术后恢复也不好,遗留的后遗症自然有许多。他这两年工作强度很大,但是对待联合文化传媒的事情倒是不是很上心,也没了戾气,很多重要场合甚至避而不见,有意无意的给林海洋放了许多机会。
苏静溪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久了,也知道他似乎还有别的事业忙。
他之前曾经提及,那次慈善拍卖会举办的酒店是他名下的产业,当时苏静溪并未细想,后来边佑听说她准备申请斯坦福的MD,一再追问原因,她并没有隐瞒边佑,坦言她准备读了博士努力工作赚钱,在苏静言一无所有后负责两人的生计。
边佑笑的不可抑制,道:“小溪,你真是……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不是苏静溪,而是边佐,就算你们要结婚,老爷子的遗嘱也根本对静言就没有约束力。退一万步,静言就算离开联合传媒,也不可能沦落到要靠你工作赚钱养他的地步。”
苏静溪之前的信誓旦旦并不是说来玩玩的,此刻便有些不快,反驳了句:“你又知道?”
边佑没有理会她,又笑道:“不是哥哥小看你,你现下的本事恐怕还养不起静言。”
她又哪里会知道,苏静言从小都是以自己是苏家的养子自居,对苏静溪存了隐秘的念想之后,就有隐隐约约的惧怕焦灼。
他当时年纪小,也不是很清楚究竟具体在害怕些什么,但是因为幼年家境的关系,充足丰裕的财富一直让他有安全感,他甚至曾想过,就算被赶出苏家也罢,他至少得能负担苏静溪的生活,让她锦衣玉食,才不至于委屈了她。
所以,他在念书的时候就一直想法设法的捞钱,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
当时北京郊外的那片花田本来是可以不卖的,因为苏静溪似乎颇为喜欢去哪里玩,他也曾犹豫过,但是为了资金链的延续周转,还是咬牙狠心卖掉了。
至于此后,赚钱也已经成为他的人生常态,他为人温默沉静,但是投资习惯果断锋利,从不拖泥带水。边佑与他是UBC的校友,经常去蹭金融类的课堂和讲座,又熟知苏静言的性格特点,自然是不相信苏静言会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边佑安抚苏静溪道:“总之你不要想太多,如果你真的想去深造,花时间读MD也没什么,但是若是为了你以后能找到高薪水的工作,以负责你跟静言之后的生计……”
他又开始忍不住狂笑,苏静溪咒骂他:“笑什么笑!”
边佑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声音还是有遮掩不去的笑意,道:“你最好去问问静言的意思。”
苏静言在靠海的地方找了一间住处,门口是大块石头砌成的露台,沿着路边蜿蜒石板路走下去就是锦色无边的海滩。
镇子上的人生活悠闲,晚饭过后有许多家庭会结伴去近海划皮艇遛弯,别有一番趣味。
苏静言身上倦怠,也不常出门,大露台上摆了一张深棕色的藤编圈椅,他大多时候都懒懒的半靠在那里晒太阳,就像附近其他的老人的休闲生活一样——do nothting,偶尔精神好了就会牵着苏静溪的手在傍晚的沙滩上散步。
苏静溪基本也是窝在家里陪伴他,早晨的时候会开车出去购物,买来一天的食材。她的厨艺不错,总是想方设法的变着花样煮东西给他吃,她太懂事,苏静言便会有隐约自责负疚的情绪,也曾开口让她出去玩,她不愿意,总是找借口,说自己只懂英文,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每当他陪她出来散步遛弯的时候,她就显得格外开心,特别喜欢提着鞋子踩浪花玩。
附近有一个家庭养了一只极漂亮的哈士奇,经常会碰见。
苏静溪就会笑着去追赶它,直到那只微胖的帅气狗狗气喘吁吁的吐着舌头去舔她的脸才肯停下来,擦完满脸口水又笑着跑回来牵他的手。
傍晚的夕阳光线极美,苏静言也会带着相机随手给她拍几张照片,多是抓拍,她的表情鲜活而生动,是他永远的记忆珍藏。
这样将养一段时间,苏静言的身体倒是好了许多,不再终日混沌低烧的头痛,心口的绵绵密密针扎似的刺痛的症状也缓解不少。
他便又开始接电话,开电脑处理工作的邮件,因为不是很频繁,苏静溪也不是很阻止,就在他旁边摆了电脑带着耳机玩网游,不亦乐乎的样子。
今夏雨水充沛,一直连续下了好几天雨,雨幕淅沥迷离。
苏静言在廊下的躺椅上靠着看了一会书,就有点昏昏欲睡。苏静溪恰好从屋里端了盘水果出来用小叉子喂到他嘴边,他见是苏静溪,又拉她偎在身边坐下,低声笑着自嘲道:“我真是养了一身懒骨头出来,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再没别的事情可做。”
苏静溪见他不想吃,也没有勉强,填到自己嘴巴里,边嚼边道:“你一早起来就在侍弄那几盆花草,昨天还跟秦方电话聊了许久的工作,还说自己懒骨头,那我是什么啊?”
苏静言只是笑笑,也没多说什么。
苏静溪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中的水果叉放回旁边小几上的盘子里,神秘兮兮凑过来伸展了手臂搂着苏静言的脖子,笑眯眯的趴在他耳边低声道:“哥,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她的头发随意梳起来,侧脸莞尔美好。
苏静言微微皱眉偏着头不解的看着她,她的脑袋还埋在他的颈窝,散碎的发梢扫过他的锁骨,带起一阵酥麻酸痒的触觉。
苏静溪又笑了笑,解释道:“就是你电脑的密码啊……我去试过了。”
苏静言才恍然大悟,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原来你今天才发现吗?”他的口气,自然笃定的竟然是像她早就应该知道一样。
她有些不服气,道:“我那时候还小啊,根本都不太记得了。”
她那年不过五岁,父母的婚姻不合,各自忙自己的事业,她就一直跟着伯父伯母生活。
那年刚过了千禧,中秋节的下午时光,伯父为了介绍苏静言给她认识,还特地接了她过去,抱着她坐在琴凳上弹了一会钢琴。她并不是很喜欢弹琴,但是却很享受每次弹奏后周围人的掌声和夸赞。她一直觉得她自小就有些小小的虚荣心,总是想得到人群的关注,好像那样就会被多一点的人喜欢一样。
苏静言那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色的纯棉衬衣,虽然身长玉立,却是极瘦削的样子。
他的面色不太好,有些病态的苍白,很少有同年龄少年的稚气,气质和缓沉静,站在伯父身后,也不多话,跟她渴望被关注的心态大相径庭,他总是在努力减少存在感。他初来苏家的时候,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养父母面上都很和蔼,但是却隐隐透着一股疏离,那个小妹妹倒是不怕生,什么东西都记得给他留着。
2000年9月12日,花月两团圆的中秋节,那天初见,苏静言的人生从此开始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对待自己相当苛刻,所以此后种种,面对生活从来都是别无选择的。
那串数字亦不过是为了遥远记忆的纪念罢了。
他只是拥着她坐在廊下看外面的细雨绵绵,远处海风渐渐起了……
四时 番外(三)
苏静言在九月的联合传媒股东大会正式卸任职务,一身轻松的离开温哥华。
外界揣测纷纷,却始终无法将其与引咎辞职等原因联系起来。
苏静溪一直美国在准备斯坦福MD的课程,忙的焦头烂额,没有时间关注新闻,边佑自然不会放过,忙不迭的打电话告诉她。
她有些微错愕,“从没听他提起过啊,前些天度假的时候他还一直在忙工作的事情,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边佑无语道:“看静言把你惯成什么样子?”
苏静溪不以为然,反驳道:“你嫉妒?就是把我惯成废物,他也不会嫌弃我的。”
边佑哈哈大笑,道:“他当然不会嫌弃你,为了你他连江山都舍得抛弃。”
苏静溪不习惯美式烹调,一个人的时候又懒得折腾,她申请那个研究室的席位名额有限,再加上她的科研量不够,所以胜算不大。她有些惶惶,其实倒未必非得读MD出来,高学历什么也代表不了,但是她好像是铁了心一样,一头钻进去,拉开了十足的架势要冲上去。
她每天起的很早,去附近公园跑步回来之后会经过街角的一家点心店。
清晨的空气干净的有些冷冽,附近树木葱葱郁郁,这些年,她换过许多地方生活,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安心平静过。
提了新鲜出炉的羊角面包出来,转过弯就看见苏静言从车子中出来。
她拎着纸袋子笑着跑过去拥抱他,鼻端萦绕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他也有微微动情,轻轻吻了她,又上下打量她,皱眉低声问:“读书太辛苦?我看你瘦了不少。”
苏静溪拉着他的手边开门边笑着答道:“才没有呢,你看我每天吃好多,喏……”她扬起手中的纸袋子,边示意他坐下边开冰箱拿牛奶出来倒了一杯出来给自己,又去开微波炉准备给他加热。
她坐在他对面,边嚼着面包边习惯性的去翻开手边厚厚的专业书。
苏静言抬眼看她,衣着轻简随意,带了一副黑框眼镜,微微眯着眼,用手指摩挲着一行行念过去的样子突然就有些舍不得。
餐桌中间摆了一捧黄色的雏菊,因为正当花时,开得异常娇艳。
苏静言轻咳一声,道:“小溪,其实,你可以让边叔叔带你过去拜访一下,他是心外的权威,不只在华人圈子出名,有许多间大学的Professor都是他的朋友……”
苏静溪推了推眼镜,有些受伤的抬眼看他,又垮下肩道:“为什么我这么笨呢?念书也念不好,还是要靠走后门才行么?”
苏静言有些哭笑不得,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静溪每每在他面前,都会忍不住露出小女儿的娇态,所以皱眉不讲理的反驳道:“你就是,就是……”
然后,饭也不吃,抱着书示威一样的去客厅的沙发窝着,手中的笔圈圈点点的继续读那些艰涩难懂的原文书。
苏静言也没继续吃早餐,跟了出来,坐在她身旁轻声叹了口气。
她本来就没读进去书,现在更是静不下心,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眼。
苏静言只是偏着头,捏了捏额角,又轻声咳嗽了几下。她便立刻忍不住,狗腿似的从沙发这头爬过去,睁大眼睛问他:“哥,你身体不舒服啊?”
苏静言见她这样,也没跟她计较,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问了句:“你怎么突然想读MD?”他见苏静溪沉吟片刻,就要开口时,打断她,又加了一句,“不要试图跟我撒谎或者找其他理由蒙混过关。”
苏静溪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会,才小声道:“你不是辞职了么?如果我要跟你结婚,那么爷爷留给我的资产肯定不能动了,你的身体不好,又要静养,以后我们还要养小孩子,所以我想……”
其实,苏静溪这几年也只是接管了一些慈善基金,其他固定资产她也根本没动过,现在这么说出来,苏静言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最近一段时间的反常,那个傻丫头,估计是怕两人坐吃山空,总要有点进项心里才踏实。
所以才卯足了劲儿要读个博士,好负担两人之后的生活。
苏静言一瞬间转了许多念头,越想越觉得离谱,脸上的笑容却愈加灿烂,到后来简直忍不住笑出声来,苏静溪有些发毛的跪坐在他旁边,问道:“哥,你笑什么呢?”
苏静言又来她的手,将她揽在怀中轻声道:“原来小溪想结婚了?”
苏静溪压根没想到他竟然提取出这样的重点,瞬间脸红,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刚才乱说的。”
她挣脱开苏静言的怀抱,摆着手极力解释,试图挽回一些面子,苏静言只是笑,托着下巴沉吟片刻,又道:“唔,这么着急否认,真的是乱说的?不想结婚?”
苏静溪语塞,她岂会不清楚苏静言的性格,从来没有勉强她做过任何不愿意的事情,她明知道他在消遣她,却不敢否认,唯恐惹他伤心,陷入两难境地,索性破罐子破摔的问他:“你辞职难道不是为了要和我结婚吗?”
苏静言怔愣片刻,笑着扶额,既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苏静溪看他不回答,心中忐忑,吃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抱臂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生闷气,也不去理他,反正丢面子也不是一回两回,她从小到大的糗事桩桩件件苏静言都了如指掌,在他面前,她最擅长的就是破罐子破摔。
两人中间隔着矮几的一角,上面摆了一个小巧的白色茶壶,配两只杯子。
苏静言伸手拍拍她搭在沙发扶手的手背,温言安抚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写作文,写《我的理想》的事情?”
苏静溪歪着脑袋认真想了一会,道:“不记得了,我又不是你,记性那么好,这么久的事情我能想起来才怪。”
苏静言不以为意的笑笑,继续道:“你说,我的理想是嫁给哥哥那样的王子做公主……我当时回答你说,公主是国王的女儿,不是嫁给王子就能当的,可是现在我想跟你说,小溪,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都是我的公主。”
他从外套口袋中掏出一枚指环来,铂金中间镶着熠熠生辉的钻石,内侧有他名字首字母的花体缩写。他温和笑道:“我一直在犹豫,想给你更多的时间考虑清楚,如果不是你今天提起,我可能……可能还要很久,才敢做这件事情,我很庆幸,你心如我心,原谅我之前的优柔寡断,小溪,嫁给我好吗?”
苏静溪呆愣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也不伸出手指,只从他手中接过戒指,自顾自的直接套在了手机指上。
苏静言笑了笑,看她还呆呆的看着那枚戒指,目光游离。
他轻声叫了句:“小溪?”
苏静溪回过神,又对他说:“哥,你掐我一下,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
苏静言彻底无语。
婚礼那天,苏静溪穿了丁岚亲自设计操刀制作的婚纱,她虽然嘴上一直对她颇有怨愤,但是心底似乎已经释怀。丁岚本就对苏静溪多有愧疚之意,总想着补偿,现在看她能得偿所愿,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婚礼是在纽约市郊的一间小教堂举行,规模并不大,只邀请了双方的亲人。
边少卿自不必说,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让苏静溪没有想到的是,苏平夫妻以及苏城一家也从温哥华赶了过来。
苏静溪只觉得对不起苏平,见到他们的时候就有点胆怯,只对苏平道:“伯伯,你能原谅我的任性吗?我真的不能离开他,就算是要责怪,你也不要责怪哥哥,他其实很在意你的想法。”
好在苏平并未说什么,只是为了祝福而来。
琳琳带着她老公儿子也到场,调侃道:“唉,不容易,终于嫁出去了。”
苏静溪心情好,也不跟她计较,捏着小胖子的脸问:“宝玉,小溪妈妈今天漂亮吗?”
小胖子其实瘦了许多,轮廓分明,隐约有几分他那个骚包老爸的影子,狗腿似的甜言蜜语的问道:“妈妈说小溪妈妈会给我生个小妹妹当媳妇,你会让她嫁给我吗?”
苏静溪听他说完,扬手就要去打身边站着的琳琳,不靠谱的妈妈教坏小孩子。琳琳一边躲一边笑道:“定个娃娃亲多好呀!”两人笑作一团。
那年秋天的阳光,透过树荫照射在教堂外面绿油油的草坪,风景明丽。
她经过一番跌宕,才得偿夙愿,只觉得整个生命都鲜活起来。
婚礼之后,他们去度蜜月,住一间三百六十度的无敌海景房,她有些小气的问他:“哥,这个房间一定很贵吧?”
苏静言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在翻着邮件,一边回她道:“还可以,我看他们做的下个季度的定价策略,估计会再提两成左右。”
苏静溪点点头,又琢磨出一些不对劲,又问了句:“你怎么会知道?”
苏静言才反应过来,停了手中的工作,笑着拉着她的手走上硕大的木质凉台,指着对面一幅巨大的后现代风格的酒店门牌问道:“你看,那是什么?”
“X&Y,这间酒店的名字啊?”
“同时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溪’和‘言’的首字母,这间酒店,是我名下的产业,相同规模的还有两百四十六家,遍布全球。”
他穿素色亚麻衬衣,扶着苏静溪的肩膀吻她,道:“我的小公主,我早就为你赚了一个王国,所以,你永远也不必为了生计去勉强自己做任何事情。”
四时 番外(四)
林宝玉十六岁的时候对小时候不懂事做出的那个要娶苏家小姑娘的决定做出了深恶痛绝的忏悔。苏家大小姐,小名苏糖,平时性格飞扬跋扈,只在面对此生最亲爱的爸爸面前才能露出小姑娘甜美可爱的一面。
林宝玉从小到大被她折磨无数次,现在又在充当免费陪护,他看了一眼身旁副驾驶后面位子上正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姑娘,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糖糖,你一会儿回去一定要乖一点,要是还像上次在内蒙那样,一个不开心就把那小子养的小鸭子给捏死了,看干妈不收拾你才怪。”
苏糖今年还不满六岁,却早已学会了一脸的不以为然,用眼睛斜了一眼他,理直气壮用大小姐的口吻道:“就不喜欢他,妈妈还说他以后就是我哥哥,要永远跟我们在一起。还要跟我分享爸爸,想想就讨厌!”
边少卿这几年一直在中国西部有连续性的医疗资助活动,小姑娘口中的那个讨厌的人就是其中一家困难牧民所留下的孤儿牧子木。
糖糖三岁那年暑假,跟着苏静溪去体验生活,看到他养的毛茸茸的小鸭幼崽,一个不留神就给捏死了,回去之后被迫给苏静溪安排了两年左右有报酬的“打工”,当然赚了的工资她一分钱也没有得到,悉数汇给了牧子木作为小学的书本费和餐费,所以一直在嫉恨着他,连带他每个月寄过来的信件也从未认真看过。
当时,牧子木还有一个卧病的妈妈在家,下半年也去世了。
于是苏静言决定收养这个孩子,现在临近年关,就直接把他接过C城来一起过年。
苏家大小姐独立自我意识开始作祟,已经离家出走两天,赖在林宝玉家里不肯走,她的如意算盘打的噼里啪啦,以为爸爸肯定会服软来接她回去,却没想到只等到了司机,还有妈妈一句凉薄的电话,说:“爸爸要忙工作挣钱养活我们,还要担心你,真长本事就别回家了。”
苏糖委屈的想哭,又实在想念爸爸,才别别扭扭的让林宝玉假装送她回去。
她又不是坏心眼,不过就是有些吃醋罢了,她还是一个很软很好很漂亮很可爱的小姑娘的,妈妈真讨厌,都不肯给个台阶下,让爸爸来接她嘛。
其实,糖糖倒是真的误会苏静言了,他这几日一直在住院,所以没有理会宝贝女儿的怨念,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身体上出来什么变故,只恨不得离自己最亲近的人远远的,所以对糖糖多有避讳。
腊月二十八那天,苏静言说什么也要出院。
苏静溪拗不过他,只好同意,毕竟她心底也不希望他过年还要留在医院,实在无趣。
这几年他依旧未得闲,依苏静言的性格,他既然敢离开联合传媒,便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秦方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跟苏静溪接触久了,也会多说几句。他涉足领域并不广泛,单单只做高端酒店,但是已经有所成就,在世界各地开了许多间连锁。
苏静溪从医院开车载他回去,看他靠在副驾驶的位子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不太好。前些日子,他忙着工作没有太注意身体,又被糖糖拖着去C城市内新开放的大型游乐场玩了整整一天,次日就有点起不来床。
苏静溪在美国读完MD之后,还是坚持回了C城,就住在原来的老宅。这些年,她一直很注意苏静言身体的保养,所以做了初步检查之后还是坚持让他住了院。
刚好苏糖小朋友闹脾气,一直赖在林宝玉家里,她便索性没有管她的想法。
苏静溪停在红灯前面,笑道:“糖糖这样,倒是让我想起来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苏静言睁开眼看着她,饶有兴致的应道:“哦?是吗?”
他笑了笑,又接着道:“你当时对我很好,跟糖糖对子木的强烈排斥一点都不同。你小时候很乖,话也不多,跟现在的糖糖倒真是判若两人。”
苏静溪摇头无语道:“才不是呢,你根本不知道我当时,真的恨了你好长一段时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看不惯。”
苏静言只是笑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膝头,问:“是吗?”
“是啊,你当时成绩那么好,伯伯和爷爷都好喜欢你,我本来就没有人疼爱,你来之后就更没有看得到我了……后来,我发现怎么撩拨你的情绪,你都不肯发发火,怎么对待你,你总是对我笑,慢慢的,我就觉得爷爷他们对我的注意力带来的满足感根本就比不上你多看我一眼,所以,就释怀啦!”
“所以,你要理解糖糖的态度,只是个过程而已……”
苏静溪已经重新发动车子,看他语气中对苏糖的回护,有些吃味的摇头道:“我当年比苏糖现在要可爱的多吧?”
苏静言看她跟小女儿吃醋的模样,只觉得心满意足,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陷入情感纠结的泥潭,总是在尝试淡忘,但是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只是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发生,他很庆幸,这一路走来,苏静溪的勇敢坚定和果决。
夜色仿佛墨染,迅速浸透半幅暮霭。
天边纷纷扬扬的飘起雪花来,因车子里暖气充足,苏静言没有穿的很厚,所以苏静溪正想着在院子里把车子停好后进去拿件外套出来再让他下车,却没想到,车子刚停稳,牧子木就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苏静言的外套还有撑开的一把伞。
可能是因为环境变迁带来的陌生和不适应,牧子木一直都很安静,此刻也有些局促,低着头把衣服递给了苏静溪。
苏静溪一边帮苏静言套上,一边道:“外面这么冷,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苏静言已经下车了,从他手中接过伞柄,笑着问道:“妹妹回来了吗?”
牧子木点点头,轻声“嗯”了一下,便再也不肯开口了。
屋内有整套的供暖系统,所以刚开门苏静溪就开始解围巾脱外套,然后就看见糖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公主裙,像一枚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撞进苏静言怀里。
苏静言原本就准备蹲下抱她,但是身上乏力,忍不住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
牧子木眼疾手快的扶了他一下,低声道:“小心……”
苏静言对他笑了笑,又说:“子木不要太拘束了,你可以叫我叔叔。”
牧子木点点头,苏静言抱着苏糖往里面走,小公主一脸骄傲道:“爸爸,你看你看,拼图哟,全部都拼出来了。”
苏静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客厅沙发边的茶几上摆了一幅三千块的拼图,是富士山下的风景。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就听苏静溪边看边问了句:“苏家大小姐,这肯定不是你拼出来的,快点说,谁帮忙了?”
她的眼神瞥过一眼牧子木,又冲苏静言笑了一下。
苏静溪之所以这么称呼苏糖,是因为她第一天上幼儿园自我介绍的时候面对全班的小朋友,第一句就是“大家好,我是苏家大小姐,苏糖糖……”引得老师和全班哄堂大笑,自此之后,苏静溪就爱拿这个来揶揄她。
苏静言也反应过来,走到沙发这边要放下苏糖,小姑娘不依,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苏静溪走上前去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道:“怎么回事啊,爸爸身体不舒服不知道么?赶紧给我下来!”
她平时就是用这种语气跟苏糖说话,所以这个威胁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苏糖把小脑袋靠在苏静言的胸口,一副娇娇怯怯的小模样,苏静言拍拍她的背,转头对苏静溪说:“算了,随她吧,你去厨房看看佣人做了什么,我今天很想吃你蒸的鱼。”
苏静溪也没争辩,转身去厨房了。
苏静言示意牧子木坐下,才开始问苏糖:“糖糖,好孩子不说谎话的,这个真的是你拼出来的吗?”
苏糖扭动着小身子,窝在他怀里,不情不愿的指着对面沙发上正襟危坐的牧子木道:“是他……”
苏静言笑了笑,又说:“他是谁啊,爸爸记得之前你们见过的,他一直都给你写信,就放在你床头的小盒子里,你忘了吗?”
苏糖把脸埋在苏静言怀里,闷闷的说了句:“没有……”
“那他是谁啊?”
苏糖对苏静言温柔低哑的声音根本没有抵抗力,转过头对着牧子木小声而迅速叫了一句:“哥哥……”然后又捂着脸扎进苏静言的怀中。
牧子木低头笑了笑,依旧是极其安静的模样。
苏静言有些担心,让苏糖坐在一旁看电视里的动画片,然后又对牧子木低声道:“子木,这里就跟自己家里一样,我跟你小溪阿姨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接你过来,所以,一定会对你的人生负责。”
牧子木咬了咬下唇,应道:“嗯,我明白的。”
苏静言见他这样,也知道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让他改变,只希望他能尽快适应,又道:“我身体不好,一直觉得不能永远陪着她们,所以对糖糖宠爱太过了些,她有些跋扈,但是心眼不坏。我听说她之前把你养的小鸭子捏死了?”
牧子木连忙摇摇头,摆手解释说:“不是,不是……当时那个小鸭子本来就有点病,小妹妹只是拿起来看了看,不关她的事。”
苏静言看他认真解释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道:“你不用替她开脱,她的性格确实骄横,本就没有管教她,现在倒好,又多了一个惯着的。”
厨房中传来阵阵饭菜的香味,牧子木抱着苏糖在玻璃上贴上大红的窗花,小姑娘朝着玻璃哈了一口气,又拿着手掌去摩擦,透过玻璃看外面。
牧子木也高兴,小声问苏糖:“糖糖,你饿不饿?”
苏糖颠颠的站在他身边,想了一会,点头道:“有点饿……”
牧子木带着她去洗了手,又去厨房那边端了一盘子刚出蒸笼的枣糕出来,掰了一块给她,叮嘱她:“小心吃,别噎着。”
小姑娘喜欢土豆之类绵软的根茎蔬菜,又因为过年,所以炖了肉,家里已经开始飘香。
苏静溪站在厨房门口往外面看,苏静言正坐在窗边的沙发前出神,电视机里播放着往年的传统节目。牧子木带着苏糖在小几旁边玩着一种跳棋类的游戏,糖糖小姑娘总是在骰子上耍赖,而且一直更改游戏规则,牧子木也不是很计较,笑笑就随她去了。
似乎察觉到苏静溪的目光。
苏静言偏过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