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出宫(一)
鄔尚煜捉起那一只白软的小手,举到嘴边在手背上轻咬了一口。拥紧了怀里一具温暖,他兀自点了点头:“好吧。反正方才那些‘想’你都没否认。我就当全是了。”
墨九羞涩不语。
伏在他胸前,静静听著耳边传来的心跳,隔了一会儿,她轻轻的开口:“我可以回去了……你要带我走了,是吗?”
也是隔了一会儿,只听他低沉有力的回答:“嗯。”
“那……”墨九浅浅的吸了口气,声音里有了细微的颤抖:“我们,要怎麼做呢?”
“接下来,我们离开这间屋子。我是怎麼来的我们就怎麼出去,避开皇兄安排的耳目,一路到东面的宫门。宫门外面停著马车,守东门的侍卫我也已打点好。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我们就一刻不停,直往乌家去。”
墨九微微一愣:“这样……就可以了吗?”出房门,出宫门,上马车,回乌府,他说得似轻描淡写,“逃”的过程没有复杂曲折,“逃”的步骤简单而明确……就这样吗?这样便可以离开?
大概是听出了她的犹疑,他松开了双臂,含笑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以為呢?难不成还要大张旗鼓悲壮激昂的,破出一条血路这样的杀出宫去?”
墨九无停顿的拼命摇头:“不要不要!不要血,不要杀出去!”
“是啊,我们呢要做坏事又不是要上战场,再说了,我这一介翩翩,玉树临风的,刀枪棍棒之类与我完美的形象著实不合~”
他脸也不红的歪著头笑,逗得她也是“扑赤”一声。
“月黑风高,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要带的东西,细软啊包袱什麼的,你收拾好了没有?”
墨九环顾一圈:“不用的。这里没有我的东西。”
“好。”鄔尚煜牵起了她的手,“其实我本还有些话想说,不过现在,说不说已经无所谓了,你都该明白的。”
五指交握,他唇上勾起,瀟洒的一仰下巴:“那麼,小九子,你准备好了麼?”
漂亮的杏仁眼,眸光流转,深深柔柔,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无声传递著一股安定的力量。
她突然觉得平静。
回视他,她慢慢的,重重的点下了头。
寂静黑夜,时而刮起一阵微风,树木枝叶随之摇曳,皎洁月光下,阴影绰绰。
脚下的路是宽是窄,墨九看不甚清,皇宫好大,就像一座迷宫,她紧跟著男子的步伐,极為小心的走。
这个时候,不是所有人都是睡著的。还有忠於职守的侍卫,举著火把列队巡逻。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逐渐响起再隐了远去。每隔一段便能看到火光幽幽一闪,随之而来的,还有刀鞘碰著盔甲,哗哗作响。
他带著她左弯右拐,几次险险避开了巡逻的队伍,还有一次几乎要迎面撞上,路边种著的树木植草就成了掩护,他迅速拉著她钻了进去,弯著身摒著息,直到侍卫走近,经过,走远。
天知道她有多紧张,手心满是黏腻冷汗。可他仿佛是觉出乐趣,一双眼睛熠熠发亮,那一丝兴奋之色忒的明显,待侍卫走后,他还压著声对她说:“怎麼样?刺不刺激?”
刺激,真的很刺激,刺激得她心跳加速,都快要不会走路了……
若被撞见,多少不算件小事吧?是她胆子太小吗?怎麼他就一点也不担心,一点也不害怕的?
继续东窜西躲,偷偷又摸摸,墨九的脚步很轻很轻,抓得一只大手很紧很紧,眼睛睁得很大很大,耳朵竖得很直很直,好像这样就能把周围的一草一木,远处的一动一静全看听个清楚。
好不容易,东门就在不远前方。鄔尚煜溜溜的一转眼珠,扫视过四下,拍了拍墨九的背脊,自己也挺起了身,稳稳的踱了过去。
守东门的侍卫见高大的男子走来,皆低头一肃:“王爷。”
“嗯。”鄔尚煜点了点头,墨九迈著小快步跟在后面,肥大的裤脚磕磕碰碰的,差点就要绊上一跤。
“这麼晚了,诸位辛苦了。”她听见他镇定又自然的说道。
“属下不敢。这是属下的本份。”侍卫们齐声回答。
鄔尚煜一边气定神闲的提步,一边对墨九抛下淡淡的一句:“走吧。”
“恭送王爷。”侍卫们微微躬身,紧接著,目光齐刷刷的投向鄔尚煜的身旁。
看著墨九一身宫女装扮,大袖子大裤腿的,显然有著几分怪异。疑惑归疑惑,他们倒也未出声,未阻拦。
燃著的火把劈剥劈剥,墨九紧张的要命,僵硬的贴在鄔尚煜身边,怎麼也不敢抬头半点。
不知道是怎样走过了宫门,夜风拂过面上身上,热的一阵冷的一阵,紓缓不下的是绷起的神经。不远处,果然停著一辆马车,鄔尚煜将托她了上去,动作间,与她耳语道:“没事了。先休息一下,等马车停下就是乌家了。”
墨九模糊的应了,然后手脚并用的钻了进去。只是心里一片茫茫然,犹未回过神来。
已经结束了吗?她终於离开皇宫了?他们成功了?很快……再过不久……她就能回去了??
鄔尚煜转到车前,坐到了马夫身旁。悠悠呼出一口气,他低声命令:“去乌家。无论发生什麼都不要理不要管,驾好你的车便是。”
马夫穿著深色的布衣布裤,头上戴了一顶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得了吩咐,他也低低的回道:“是。”
莫名的,鄔尚煜心里一跳。打量了身旁人一番,他缓缓皱起了眉:“林三找你来的?他已与你说过了?”
林三是煜王府的管事。
马夫的回答简短:“是。”
眉头松开,鄔尚煜面无表情,沉默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出手如电,突然攻向马夫的面门。马夫才刚一动,他手下却驀地一转,一把掀去了那顶大帽。
虽然晚上不比白日,但月光照下,足以看出个分明。
“是你?!……”鄔尚煜的声音有些变了调。
既然已没了遮掩,“马夫”便坦荡抬头,淡淡一笑:“是我。”
第二百一十二章 出宫(二)
鄔尚煜颇有些咬牙切齿:“你怎会……”
这人怎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这人怎会知道他今夜的行动?这人怎会堂而皇之的坐在这里?上了他的马车,换下了他的人……
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我倒不知,原来乌家的少爷是改了行了?”
身穿布衣的男子表情淡淡,未见局促。
鄔尚煜阴森森的露齿又是一笑:“大少爷上窜下跳的,不是忙碌得很麼?怎麼有这闲情逸致,混进我府里做起马夫来了?”
“忙里总能得闲,驾车驭马我也略懂一二,况且事出有因,这番不请自来,还望王爷见谅。”
鄔尚煜沉沉的盯著面前一人,眼底一片森冷阴霾。
略一停顿,乌少正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得王爷出手相助,我代自己也替家弟向王爷道一声,多谢。”
“谢你个屁!”鄔尚煜显然不及其冷静,这会儿已是按耐不住,“我帮的是她!和你们,和乌家没半点关系!用得著你在这里虚情假意?!”
未等乌少正开口,马车的前门开了道缝,一颗小脑袋随即探了出来。
坐了半晌,墨九也是听到了些动静,这会儿便不安的钻了出来:“王爷,怎麼……”
话说了一半,人先僵住。
王爷身边坐了个人,而这个人是这麼的熟悉。
月光下,他的五官,他的鼻子眼睛嘴巴,朦朧得似笼了层薄纱,与她来说,却又无比的清晰。倏地睁大了眼,她难以置信的喃喃:“大少爷……大少爷??……”
怔愣仿佛只有一霎,下一刻,她连滚带爬的扑了过去,再下一刻,她就压抑的哭了出来。
乌少正转身接住,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
好久了……离别……真的已经好久了……感受著他的体温,闻到那熟悉的气息,墨九怎麼也忍不住,浑身颤抖,泪如泉涌:“大少爷……是你……大少爷……大少爷……”
这一时,乌少正的从容,镇定全数瓦解,勉力稳下心神,他的声音也是不稳得极:“是我。”紧接著,是一声叹息,“让你等得久了……”
这声声“大少爷”很是刺耳,这一幕“久别重逢”著实刺眼,明明就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她却一眼就能辨出,鄔尚煜心里酸的直冒泡,一边气急败坏的动手将抱在一处的两人拉开,一边低喝道:“姓乌的!要情意绵绵给我回去绵去!你他娘的也不看看这里是什麼地方?!”
乌少正理也不理。目光幽深,带著贪婪带著急切,锁住了近在面前的一张小脸。抬手轻柔擦著那道道泪痕,他皱眉说道:“不许再哭了。”
这一句也是熟悉的。有些想笑,也想应他一声“好”,可是不知所措的,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眼泪只落得更凶。
鄔尚煜看出来了,除了眼前的“大少爷”,别的什麼这小女子是全然不会注意到了。他也不作声了,只气闷的来回瞪著两人瞧。这时,远远传来了一阵喧嚣,突兀的划破平静夜色。
“……坤寧宫……刺客……这边……”
模糊嘈杂,脚步声重重,转眼,火光大亮。
侍卫身后,明黄色的龙袍若隐若现。
宫门外,不远处,孤零零的一辆马车。
鄔辰颺的眼光凌厉,直刺向守门的侍卫。
侍卫虽不知是怎样个情况,这会怎麼也不敢隐瞒:“啟稟皇上,方才王爷与一宫女出了东门,属下见他们上了这马车,属下不知……”
瞳孔一缩,鄔辰颺啟齿打断:“拦下。”
得了令,侍卫们迅速朝著马车围去。与此同时,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缓缓响起:“煜,这麼晚了,你进宫又出宫的,是在作什麼?”
一时间,鄔尚煜怔住。不过前思后想,突然,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你!”他胸前起伏,对著身旁男子怒目而视。手握成拳,忽松忽紧,仿佛是在极力压抑。
乌少正顾不得他,他将同样怔住的墨九推入车里,严肃叮嘱:“躲好了。不要出来。”
鄔辰颺站在宫门口,盯著马车后的门帘,再开口已带上了丝丝冷意:“煜,你预备把我的人带去哪里?”
听了这句,乌少正眼神一黯。
侍卫们将马车团团围住,两个上前拉住了韁绳,剩下的躬身行礼:“参见王爷。”
事已至此,侍卫口中的王爷非但没应上一声,马车那连半点动静都无,鄔辰颺语气严厉:“我已站在这里,你还能如何?带著她过来,今晚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火光跳动,一张俊美阴沉的脸隐在其中。同样跃动著的,是他的眸光。似有犹豫,似在挣扎,似有愤愤,似有不甘。墨九在里面听著这一切,从头到脚凉了个通透。
耳里嗡嗡作响,心跳急急重重。那人来了……还是被那人发现了……好不容易,她已经见到大少爷了……难道,她还是逃不掉吗?
僵持。
鄔尚煜没有动,乌少正没有动。
主子未下令,面前是当朝的王爷,而王爷周身散出的气息凛冽,一干侍卫皆不敢轻举妄动。
鄔辰颺眯起了眼,声音倏地一低,每一字都是风雨欲来:“煜,不要逼我动手。”
一颗心就要跳出胸口,墨九捂著嘴,强咽下一声呜咽。
鄔尚煜双唇抿得紧紧,眼角一扫,正对上身边男子的目光。同样的晦暗,一点催促,一点讥讽,接下来如何,他在等待,只看自己如何做下决定。
忽明忽暗,交替翻涌,鄔尚煜眼中突地一跳,猛的挥去拳脚。逼退了身周侍卫,他转头大喝:“还等什麼?!”
乌少正再不犹豫,动作起来夺过韁绳,手下狠狠一策,马儿抬腿嘶鸣,接著便往前冲去。
侍卫们措手不及,一时乱作一团。
马车突围而去,颠簸中,车帘扬起,露出了一个蜷缩的人影和一张惨白的小脸。
鄔辰颺站了片刻,面无表情道:“弓,箭。”
马车驶的极快,就快要没入夜色中,弦上三支箭,拉起弓弦,鄔辰颺稳稳的举臂。
“嗖”──箭矢破空而来。
“小心!!”鄔尚煜才喊出一声,只见身边的人已扔下了韁绳,回身扑入了车内。
墨九被大力的撞倒。
箭矢接连刺入了车壁。
他抱著她,以一种几乎将她箍碎的力道。
他喘息著问:“无事麼?”
眼前金星乱闪,她不知发生了什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我没事……”
闻言,他长长的吐了口气。
冷汗已沾湿背后,五脏六腑像被压移了位,太阳穴在剧烈的跳,身体止不住的颤,抓紧他的衣襟,她艰难的呼吸。
似乎是无处不痛,混吨间,又只觉麻木一片。
第二百一十三章 小产
马车披著夜色,疾驶之后停在了乌府门口。
乌少正率先跳下,接而扶著墨九落地站稳。
看著面前紧密依偎的二人,鄔尚煜脸色阴沉,目光在那张苍白小脸上打了个转,欲言又止,终是狠力一扯韁绳,闷头离去。
还没来得及道声谢,还想说些什麼,只是这时的墨九头晕目眩,自顾不暇,其余的,是也无力,无法。
门内,乌伯提著灯笼静静等候,乌少正将她打横抱起,迈步跨过了门槛。
这一晚,历经了一番惊险,逃出生天,墨九终於回到了日日夜夜,念之挂之的地方。
一切就如梦境一般不甚真实,重逢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散溢,也是在这一晚,墨九小產。
她被抱回了她的小院,山儿在等她,二少爷也在等她。
一头的汗,一脸的泪痕,她是有些狼狈的。脚才沾地,小腹突然一个抽搐,伴著疼痛而来的是一股湿热,从她的下体汹涌流出。
鲜红,很快在她的裤子上印开。捂著肚子,开啟的唇间,已含在喉咙口的话只变作一声闷哼。
山儿的反应极快,迅速扶著墨九进去,将这略有尷尬的一幕,全掩在了里屋。
初时,以為是葵水。想来,在宫里,她的葵水并未如期而至。
换下了衣裤,垫上了布条,只一会儿,她就觉得了些不对劲。
双腿越来越软,儼然快站不住,还有腹中的疼痛,刀绞似的,一阵又一阵的痉挛,让她的额头背后复又渗出了冷汗。
摇晃,踉蹌,山儿将她用力撑住,也看出了不对劲。
先领她上床,再告知了外面的两位。兄弟俩吩咐下,等待过后,乌伯领著大夫匆匆赶来。
大夫放下药箱进了里屋,经过仔细的诊视,转出将墨九的情况,慎重的告之。
听了大夫的话,乌少正怔住了,乌风乔怔住了,山儿震住了。
顾不上什麼避讳,兄弟俩统一一致的拔脚进房,看著床上那一张惨无人色的小脸,他们一时失了言语。
墨九在痛楚中挣扎,她紧紧皱著眉,模糊且微弱的呻吟:“……疼……肚子……好疼……”
她还不知是怎麼回事,山儿伏在床头,握住她的手,将眼下发生什麼,将眼下她正在经历什麼,低低的,艰难的告诉了她:“你肚里有了孩子。”
“孩子……保不住了……”
“你……你忍一忍……”
墨九倏地睁大了眼,似懂非懂,茫茫然然。
兴许是听清了,兴许也是听明白了,她瞪著眼睛,直直望著上方,片刻后,似是郑重的轻点了点头,继而平静的,清晰的吐出一个字:“好。”
墨九是受过伤的,身子骨本就较常人来得弱一些。这一晚,忽冷忽热的出了一身汗,受了惊吓也受了寒,未成形的胎儿正化為黏稠血液从母体流出,说完一个“好”,她便晕了过去。
大夫急忙上前,而乌家两位少爷的脸色难看得极。
尤其是乌风乔。他眼中的寒意混著一股暴风,呼啸席卷,仿佛要将周遭所有全数冻结。
离府进宫,隔了段时日再回时,肚子里就有了孩子。期间发生了什麼?无需细辨,再是清楚不过。
山儿心里一跳,接而生出不安,想也没想,她就“噗通”跪下:“小姐定是委屈!奴婢求两位少爷莫要為难她!小姐身子弱,怕是再经不起……经不起……”
山儿硬咽著说不下去了,乌风乔的目光缓缓的落在她身上,面无表情中浮出了一丝古怪,他突然后退一步,紧接著一个转身,二话不说,直往外冲去。
乌少正是知道他的,一边动作飞快,将他拦在门口。
“你……”开口暗哑,乌少正清了清喉咙,这才得以顺畅出声,“你要去哪里?”
“回房。”乌风乔答的极快。
“回房作什麼?”
乌风乔头也不抬:“取剑。”
乌少正吸了口气:“然后呢?”
乌风乔终於抬头,视线转至里屋方向,他冷冷啟齿:“进宫。”
乌少正重重的吸气,吐气,说服对方的同时也在说服自己:“风乔,莫要冲动。”
目似薄冰,锐利中散著戾气,乌风乔看著自己的兄长,没有吭声。
“她在里面,情况不知如何,你好好想想,这会什麼更重要,是进宫还是她?”
“你想做的何尝不是我想做的……”相似的面容,密布著的是同样的阴霾,眉眼间跳动的森冷也是如出一撤。
“只是眼下,不见她醒来,不能确定她是否无碍,你可能放心?”
“风乔,冷静些,那丫鬟说的不错,她定是委屈极也怕得极。这个时候,你要舍她而去麼?”
脚步声动,山儿掀帘出来,两个高大男子堵在了门口,她便福了个身,低声道:“小姐流了好多血,大夫吩咐奴婢去烧些热水来。”
犹豫,不甘,挣扎,最终,冰寒戾气被强自抑住,乌风乔侧身让开,山儿越过他匆匆而去。
一夜又一天,墨九晕去不醒,兄弟俩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饭食由山儿端来房里,只是谁也没有心思动一下,乌伯未多言,山儿也未敢相劝,气氛是凝重而压抑,她识相的闭紧了嘴,只专心手下照料。
同样不眠不休的还有一个人。
乌岳站在房门外,一天一夜,没有动过一下。
山儿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只不过进进出出,见了也是不忍。
又不是铁打的人,他的脸上还带著干透的血跡,像是受了伤的,这样一番……怎麼支持得住……
想送些水给他喝,他紧抿著嘴,以沉默表达拒绝。
乌岳低著头继续直挺挺的站著,直到前方地面出现衣衫一角。
关节处已有了僵硬,曲膝跪下,引出几下不稳摇晃。
他的声音干涩而沉闷:“属下办事不利,有负大少爷的嘱托。属下自甘受罚,但凭处置。”
若那时,不应允她的拖延,若那时,当机立断的将她带回……他心知不妥也预感到了危险,可他竟应允了她留下,没有及时把她带离皇宫。
小九……
他难辞其咎。
第二百一十四章 难眠夜
责怪。
若无责怪,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追根究底,是谁的责,该怪的又是谁?
若把责任全部推及他身,是否这样就能得以轻松?
若将责任全部撇净於己,是否这样就能无愧无疚?告诉自己,事实已就,他无力改变,结果已成,他无法扭转?
沉重的吐息,看著面前这个男子,眼中隐隐,闪烁著痛楚,而他知道,自己的眼里,自己的脸上亦与他一般。
乌少正垂下眼帘:“她还未醒。”
闻言,那垂下的双手有了细微一颤,像有一把匕首直插进了心口,疼痛之外连呼吸都倍觉艰难。
“下去吧。”乌少正淡淡道,“回去整治伤处。之后,兴许还有事未完。”
隔了一阵,乌岳才吐出一个“是”。
转身迈过门槛,略一停顿,乌少正抛出一句:“若她醒了,我会让你知晓。”
焦急无用,悔恨无用,自责也无用,不能替她担下所受的一切,不能守著她陪著她……但若能知道她无碍,这便够了。
乌岳闭了闭眼,哑声再应:“是。”
当日头西沉,夜幕降临,墨九终於醒来。
山儿红了眼睛,乌少正与乌风乔强抑激动,对视间,皆是松了一口大气。
同样松了口气的还有大夫。确定了墨九已无大碍,重开了方子再仔细嘱咐一二,大夫背著药箱离去。
只是,绷起的心神似乎并没有那麼容易缓下。
醒虽醒了,但醒来之后的墨九却是有些不一样了。
她睁著眼睛,定定的看著上方的床帐,之前大夫在说话,她仿佛没有听到,房里有人床边站著人,她也仿佛是全无意识到。
突然晕了过去,这会儿人醒了,一时半刻神志未醒,也是正常的。山儿这样想道。
於是,她凑过去,小心,轻轻的问:“还疼不疼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墨九的视线缓缓的转了过来。直愣愣的盯著山儿,没有说话。
山儿心里一阵发酸,只把声音放的更轻更柔:“你晕过去了,还记得麼?”
墨九的目光飘飘渺渺,落到了山儿的身后。
山儿知趣的让开,乌风乔步来在床边坐下,眼神深幽,乌少正也走了过来,浅淡的局促浅淡的无措,犹豫过后,他低沉的开口:“没事了。你已回来,这里,是你的房间。”
墨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仍是安静。
“大夫说,你身子根基弱又受了惊吓,母体不稳,胎儿……便保不住了。”即便艰难,定了定神,乌少正继续说著,“大夫还说,按方子调理休憩些时日,你很快就能恢复,也不会有什麼后患。”
这几句令那呆滞眸光中生出了点滴动容。
孩子……
墨九微微一颤。
原来……在她也不知道的时候,她的肚子里竟然有了孩子……
原本清澈的黑眸似罩了层薄雾,里面有水光若隐若现。一点哀一点怨,几分错愕还有几分的痛,这样的眼神令乌少正胸口一揪,略偏过头去仿佛是无法直视,嘴上力持平稳道:“总之,养好身子要紧。其他的……莫要再想了。”
墨九的视线复又投回头顶的床帐,僵硬而麻木。
“九儿。”伴著一声低唤,乌风乔触上那抹脸颊苍白。
墨九一动不动。
“都过去了。你……”看著她的样子,乌少正欲言又止。
墨九理也不理。
她只兀自睁著眼出神,什麼也听不到什麼也看不见,魂魄像是脱离了开来,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
身体的伤缺可以愈合,那心里呢?
心里的……又该如何?
叹息,无力,无法,兄弟俩人颓然离去。
房里只剩下山儿,她扑在床头,一声声的唤,急急切切。
“你这是怎麼了??”
“你害我担心得要死,我还要找你算账!不让我骂个痛快,才不饶你!”
“你这傻子……你这傻子……”
“说你傻还真是了麼?我是山儿……你不认得我了?”
“……你应我一声,你倒是说句话啊……”
床上的人不為所动,山儿抹去把眼泪,為她掩实了被子,咬牙起身。
张罗来了清粥热茶,千求万求,床上人才是有了动作。张嘴喝下些水,饮下了几口粥,接著继续发愣。
她知道她难受。
原本好好的,她為了那个丹儿,趁自己不在,偷跑出府。
这一去竟是数月之隔。
张妈还病著,她定不能放心的,大少爷二少爷眉间深锁,脸色日益凝重,府里的气氛亦是。自己看出情况不妙,心里也有了猜测,她不会不想回来,那麼,她定是被困住了。
日盼夜盼,终於盼来了人。可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大夫来了,接著,就是一夜的不平静。
怀孕,小產……
到现在,她仍难相信。
那人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娃娃肚里怀了小娃娃,这不是太稀奇了麼?
亏皇帝长的人模人样,居然做出如此下流之事……无论是否心甘情愿,丧子之痛,总会有的,肚子里的一块肉,也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山儿不知个中曲折,墨九不说,她便不问。她能做的不多,唯有悉心照料,静静的给予陪伴,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是勉强不得的。
离去只是半时,没一会,乌风乔复回。
山儿退至外间。乌风乔注视著床上一人,一贯的冷冽冰霜全化作了难忍心痛。
“九儿,你与我说话,告诉我你无事,好麼?”
“九儿,其实你不想见我,是麼?”
“九儿,你不愿看我一眼,你可是在怨?可是在恨?”
“你怨我未能救你於水火,你恨我没有保护好你,对麼?”
“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你该恨该怨的,最该恨的……是我。”
墨九充耳不闻,无动於衷。一堵高墙,一道厚壁,她蜷缩其中,将他隔绝在外。
再过了一阵,乌少正也跨了进来。
他只沉默坐著,一言未发。
夜,渐渐的深了。
直到她抵挡不住疲累,直到她缓缓闭上了眼,两个男子犹是端坐,四道目光悠悠绵绵,落在相同一处,始终没有移开。
夜,渐渐的深了。
一点烛光,昏昏黄黄,映出这一个寂静而漫长的夜。
第二百一十五章 打架
这一晚,除了墨九谁也未是成眠。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山儿去外面的厨间张罗早点。绞了热乎乎的面巾给房里的两位男子净手净脸,沏了浓茶用来清口,至於早点,两位男子皆只动了三两下。
待床上的人醒来,山儿又是一阵忙碌。把早点热过一回,為她整理擦拭一遍,三人聚在床边,哄的有劝的有,喂她吃下了一些,接下来,兀自怔愣的继续怔愣,沉默的继续沉默,房里重回了安静,这样的状态,乌家兄弟俩无法改变,即便心疼,即便心有焦灼却是束手无策,强迫不得。
一直到了午后,乌伯出现在了门口。他似有躑躅,并没有进房。兄弟俩相继走出,他便压低了声音对其耳语了几句。
听完,乌少正的表情略有一肃,与乌风乔互看了一眼,随即迈开步子,三人前后一并出了墨九的小院。
步伐匆匆,才走到半路,远远就见到了一个人影,人影的后面还跟著府里若干家仆婢女。
“王爷!请王爷稍待片刻!!”
“王爷!乌管事已去通报了!您……”
家仆们慌慌张张,前方男子的气势活像要杀人似的,他们伸手不敢拉,想拦也是不敢拦,只听一声夹杂不耐的怒吼炸雷般的响起:“别想拿这套来敷衍老子!等他个狗屁!滚开都滚开!!”
行走间仿佛刮伴著一阵颶风,甩开了后面跟著一干人,没一会,这个人影就席卷到了面前。
见到二位少爷,家仆婢女们都停下了追赶的步子。
只见一个面容精致俊美的男子黑著脸直冲过来,二话不说,出手就是一拳。
乌少正迅速挡下,身旁的乌风乔却跨前了一步,闷声不吭的直接来了一下。
鄔尚煜始料不及,生生受了这一拳,他反应极快,回头抬手,恶狠狠的瞪起眼睛,毫不留情的加以奉还。
“咚”,击打声重重又沉闷,乌风乔后退一步,鄔尚煜还要扑上,乌少正一边将他拉住,一边面无表情的动作,举臂,精准的揍了过去。
一时间,手上挥舞,脚下生风,你来我往,三个人谁也没有开口,只扭打成了一团。
这是……怎麼回事?
在场的家仆全部呆住。
大少爷二少爷在打架?
大少爷二少爷与王爷打起来了??
大少爷脾气不好,但坏则坏,风度总是有的,而二少爷更不用说了,向来是冷冰冰淡漠漠,就算是天大的事他都不会动一下眉毛的。
这一副混乱的情景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几难想象,令家仆们的眼珠子弹滚了一地。
男男女女直愣愣的看著那来回拳脚舞得风生水起,谁敢说话呢?谁敢上前劝阻呢?乌伯叹了口气,使去个眼色,眾人便闭上了嘴,低下头,默默的散开退下。
许是打累了,许是打够了,三人的动作逐渐的慢下。不知是谁先停的手,反正鄔尚煜收住身形,原地站了一会儿,腿一弯,屁股率先落下,乌少正乌风乔身形不稳的瞪著他,停了片刻,也跟著坐下。
三人不作顾忌,这麼大喇喇的躺在了地上。身周只闻一片粗重的喘息声,三人无一幸免,眼角脸上皆挂了彩,气恨也好,是宣泄也罢,总之这一场架也是打得畅快淋漓。
舔去嘴边渗血,咽下口中咸腥,鄔尚煜低低笑道:“混蛋……两个混蛋……你们可害惨了我。”
半是咬牙半是无力,安静了不多时,他兀自继续喃喃:“皇兄要赶我回边界。”
“他不听我解释,对我避而不见,他下了詔令,要我即日啟程,若有耽搁,便是抗旨不遵。”
“你们的目的达到了,这下,你们满意了?”
兄弟俩望著一片湛蓝天空,谁也未作声。
阳光著实有些刺目,鄔尚煜闭上了眼,再隔一阵,缓慢的啟齿:“她……怎麼样了?”
呼吸有了平复,乌少正咳过几声,略带疲惫的开了口:“我想你该已知晓了。既是知晓,又何须多此一问。”
“我不知她……”欲言又止,眼帘掀起复又闔上,掩去了其中的隐约痛楚,“她本不甘愿,挺过这些日子极為不易。这一番……兴许是注定,强迫来的,终究要落空。”
“一国之君,强逼民女,如何取信於天下?”乌风乔一字一字,森然出声,“禽兽不如,枉是為人。”
“天下?”鄔尚煜倏地睁眼,冷冷讥道,“那你们呢?你们又在做什麼?忧之百姓,忧之天下,所以,你们就通敌叛国??”
午后拂过的一阵风,明明是日头高照,和煦送暖,却无端搀上了些寒意。
“你们知不知道,此举会招来什麼样的后果??你们是不怕死,那麼她呢?若她无辜受了牵连……你们不為她想一想麼??”
鄔尚煜深吸了口气,方才一团乱,胸口处也不知挨了谁的一拳谁的一脚,这会儿便震出了闷闷的疼痛。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就该没有顾虑的将她带回边城!离你们两个不要命的疯子远一些!!”
乌少正幽幽说道:“若她愿意,就不会有那晚波折,你……”
鄔尚煜恨恨的打断:“她就是一根筋通到了底!一门心思想回这鬼地方!说也不听!劝也不理!蠢得要命!”
“即便如此,你还是答应下,帮她回来,不是麼?”
鄔尚煜的胸前急速起伏,显然是气结的极:“是我大意,中了你俩的算计。不过你们也别得意,鄔朝江山,没那麼容易垮,鄔朝疆界,也不会任外蛮踏足上半步。”
待紊乱的呼吸缓下,待眼中的波澜回归寂静,他突然再道:“我不会帮你们的。以前是这句,以后还是这句。那个位子,我本就无谓,其余的,我鄔尚煜做不来也不屑、不齿去做。他是我皇兄,是我的兄长,我不会背叛他。”
边说,边一个用力坐起,微微垂下的脸庞,有著晦暗,有著坚定,还有几分日光渲染之下的淡淡温度:“我还记得在这里饮酒聊说,甚是痛快。若心无芥蒂,想必更是欢畅。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可立场不同,奈何不得。”
“这时这刻,不问不究,言尽於此。但这一别后,待他日,如若有兵戎相见的一天,我不会留情。”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受伤?
“好好照顾她。若她有事,我不会饶了你们。”低低的说完这一句,鄔尚煜一骨碌的起身,不作停留的离去。
午后的风微微吹拂,半晌,乌少正自语般的声音淡淡响起:“若心无芥蒂……他不失為一个好酒友。”
乌风乔没有应声。
待起身,乌少正看了看二人同样皱巴且沾著脏污的衣衫,失笑般的摇了摇头:“这番,倒也是痛快。”才刚走了两步便是一个不稳轻晃。
前面的乌风乔听到动静,转身回来:“大哥?”
乌少正勉力站稳,擦去嘴边的血跡,平静道:“我无事。走吧。”
兄弟俩人没有回去墨九的小院,在乌少正的住处,乌伯备了药酒热水之类,擦拭的擦拭,上药的上药。
平日无大病小痛的人,若一发作便是来势汹汹。当晚,乌少正烧起了高热。
兴许是因為连日有了疲累,兴许是因為午时那一场动手,反正他不甚在乎,也不许乌伯请大夫来看。
早前墨九发烧时,还剩下了些药材。他就令家仆煎来了药,喝下之后,暂且早作休息。
夜间虽睡的不怎安稳,但发出了一身汗,第二日醒来,头里的晕眩似乎是好过了许多。
净过了脸,梳整了发,也不知那憔悴病容能掩去多少。跨入墨九的房里,床边已坐了他的同胞兄弟。相似的面容上有著明显的淤青,见他进来,眼光一转一扫,接著又重新定回到那张呆滞的鹅蛋小脸上。
他叮嘱过乌伯,将昨晚的不适瞒下。那个丫鬟向他福过身,也未觉有异。他便在桌前坐下,如之前一般,沉默的守候。
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床上的人依旧是这样。
清澈的黑眸是灰暗是空洞,她已醒了麼?或者说,其实她根本就还未醒?
她在想什麼?自己又在想什麼?
是否因為思绪太过繁复,所以到目前,她抑或他都未能理清?
他知道,她受了伤。而小產,只是诸多伤害中的其一。
她是瘦弱,她是无辜,她经受过了什麼?他不愿想,也不敢去想。
若问,若询,若要知道事情始末,个中细节,无疑是一种残忍,一种折磨。
残忍的提醒他,即便决心不令她卷入纷争,却未将她护住,即便不愿波及於她,却使她逃不过丑恶。
担惊受怕,逼迫受辱,无助一人,生生的承受。日月交替,一天天的过去,这些,她可以忘麼?自己呢?自己又可否放下?
对著她,他的弟弟唇上开合翕动。他在说什麼,他听不清,他只知道胸口纠成了一团,继而像有把钝刀在来回缓慢的割,人说,双生子皆有感应,他想,他的胞弟定与他一般。
痛楚,间隔剧烈,麻痹,一阵又一阵,逐渐扩散蔓延。
天色暗下,為了生意之事下面的人寻来府里,乌风乔暂先离去。待他走后,乌少正再坐了片刻,接著抬手用力撑住桌面,慢慢的站起。
山儿原本未留意,忽然听见“砰”的一声,转头看,只见男子一手抓著桌沿,旁边的椅凳歪倒在地,而他的脸色煞白,她觉得异样,便快步过去扶住了他。
“大少爷??”靠近一瞧,他不光是脸色奇差,额角发际还渗著点点的汗。
乌少正吸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极低,力持镇定道:“与我出去。”
山儿点了点头,不作二话,小心翼翼的挪著步子,扶著他出了里屋,继而再出了房门。
手下的臂膀在微微的发著抖,山儿心中升上了疑惑与担忧,这时,他的声音在耳边稳稳响起:“莫要多问,扶我回去。”
一路上,他几乎是在靠她行走,高大的身躯压下来,沉重的令她差点支撑不住。他的呼吸也是重重,每一下移动仿佛皆有艰难。
好不容易挨到了住处的院门,步伐凌乱,脚下一个踉蹌,山儿一边用力拉住他,一边低叫:“大少爷?!”
手忙脚乱间,不知碰到了哪处,男子一声急促闷哼,紧接著,周身剧烈一颤。
摸到了些许湿意,山儿定睛一看,手心指尖上的点点暗红,这是……血?!
“怎麼……大少爷!您受伤了??”
乌少正在咬牙忍耐,可疼痛铺天盖地的袭来,眼前的晕眩越来越重,手脚的力气也在迅速的流失。
“大少爷您撑著些!我去叫乌管事过来!”
狠狠抓著门框,试图欲维持清醒,只是控制不住,指节在一点一点的松脱开去。乌少正勉强想要说些什麼,眼前终是一黑。
他只听见骨骼碰地的声音伴著一声仓皇尖叫,而后,他便什麼也不知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他受了伤
原来除了高热,乌少正还受了伤。
伤口并非是打架造成,而他之所以发起高热,便是因為这伤。
出宫那晚,鄔辰颺射出三箭,乌少正反应极快的抱住墨九。墨九确实毫发无伤,两支箭接连射入了马车内壁,剩下的一支,就在乌少正身上。
就在他扑向墨九之际,箭矢破空而来,他并未躲过,他也无法去躲。若是闪避,兴许这一箭就要落上面前女子的身,他未作片刻犹豫,以手脚身体為盾,将她密实护好,咬牙生生的受下了一箭。
那时,墨九惊慌的不行,她只看到车壁上插著箭矢,她也以為他们惊险躲过,她哪里想到,其实还有“漏网之鱼”。
那时,鄔尚煜未见异样,况且他的心情复杂,滋味难辨,又哪会去仔细注意呢。
那时,乌少正抱著墨九,怀里人吓的失了魂,他便趁机悄悄折断了箭杆,将其扔出了马车。
接下来,回到乌府,而后墨九有恙,他进出,陪伴,神色如常,谁也没有看出半分异常。
药也未上,他只拿了块布粗粗的将伤处缠上,将箭头,将血跡全掩在层层衣衫之下。
再接下来,不眠不休,吃进的东西甚少,打了一场架,触及了伤处,雪上加霜。发起高热之后,他也只是饮了一碗药汁。本因不治,即便一时压下,而后便再难抵挡。
大夫严肃道:没有伤及要害,若及时整治,不出几天便会无碍。拖延到眼下,若再不好生休息静养,伤口不愈,引发了感染,届时,怕是难办了。
大夫剪开缠著伤口的布条,上面血水混著脓水,红红黄黄的一片。箭头已深深陷进皮肉里,只看的见一块肿得高起,有些溃烂,缓缓渗著黏腻的液体。
一旁站著的山儿心里发颤,别过眼,不敢再看。
箭头要取出,显然拔是拔不出来了,大夫从药箱里取出工具,准备完了便割开了皮肉,直到挖出了箭头,清理过了脓血,再為其上药包扎,最后开了药方,叮嘱了注意事项,山儿便送他出去了。
这个过程,乌少正是无知无觉的,可乌伯著实的担忧心疼。待家仆捧来了药碗,一口一口小心的喂他喝下,乌伯留下人看护,自己去了墨九的小院,将这一切告知了另一位主子少爷。
即便乌少正身强体健,这一番也是过了第二日的晌午才醒。
府里多了位卧床的人,乌风乔这里那里,每日两边跑。自己的哥哥受了伤,而心上那人依然不改原状,不予反应,焦心焦身,一边要打理府里府外,一边要提防皇宫那处,不出几日,乌风乔也是憔悴了许多。
这些,山儿全看在眼里。
她眼见著两位少爷不顾别他,全心守候;她眼见著大少爷晕倒,晕倒前硬是支撑著离开这里,让她不要多话不要声张;她还眼见著二少爷来回走返,即便他脸上的倦容再明显,即便他眼下的黑影再重,即便他知道他得不到床上人的半句话,他依旧频频前来,喂水,喂饭,擦手,擦脸,动作仔细轻柔,最后带著一室沉默离去。
她觉得不忍。去大少爷的住所,帮一帮忙,為他换药包扎,大少爷高烧未退,迷迷糊糊间,问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她,怎麼样了?
她答不上来。
看得够了,她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就不相信,床上那人是什麼也听不到,什麼也觉察不到。
大少爷没在房内出现,她就不相信,床上那人会没有看到。
她知道,几日下来,她的身子已是无碍。可她就是硬著心肠,不闻不问,不吭一声。
她就没有疑惑麼?她就没有担心麼?大少爷二少爷的心思,她没有感受到麼?他们做到这个地步,她仍是不明白麼?
心再狠的人,到这会儿,或多或少,也该有动容了吧?!
是,她是没了孩子,她是委屈难过,可她不是一个人在疼,他们包括自己都在為她疼著。以后的日子还长,难道她就预备一直这样子下去??
傍晚,乌风乔走后,房里只剩山儿一人。
定定的看了床上人半晌,她慢慢的开口:“之前,王爷来过了。”
如她所料,床那边没有半点动静。
“大少爷二少爷和王爷打起来了。我不知那时情景,但大少爷他们都挂了伤,想必,这一架是下了重手的。”
床上的人无动於衷,若非床被有著微微起伏,一眼看去,还以為里面躺著的是个假人。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房里谈话
山儿提了口气,一字一字的说:“只见二少爷却不见大少爷过来这里,你知道是為什麼麼?”
“大少爷受了伤。”
“不是因為打架,大少爷受的,是箭伤。”
闻言,一双死寂黑眸有了细微的波动。
“大少爷中了箭,就在你回来那晚。大少爷自己处理了,没人知道他受伤,要不是那天他晕了过去……”
床上的人极慢极慢的眨了下眼,山儿捕捉到,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件事你也该是不知的。乌管事说,那天大少爷觉得不适却不让他唤大夫。后来大少爷走时便有了不对劲。你在这里,他不准我声张,是我亲自扶的他出去。才回到他的住处,他就晕过去了。”
“当时我也是吓的半死,大夫来了之后,才知道,原来大少爷身上中了一箭。他把箭折了,自己随便包扎了几下,衣服一挡,谁也没有看出来。”
“身体里留著只箭头,该是很疼的,但你说奇怪麼,他来这里,看著你守著你,半点异常都没有,要不是实在撑不住了,我想,兴许他还能瞒的更久。”
“大少爷没有给自己上药,大夫取箭的时候,我也在。伤口不光在流血水流脓水,周围的肉都烂了。箭头刺的很里面,大夫是割开了肉才把它挖出来的。”
覆著黑眸的纤长睫毛在一阵一阵轻轻的颤。
“大夫还说,如果看得及时加上好好休息,原本不会那麼严重的。可大少爷不但是耽搁了伤还整夜的不睡觉,饭也没吃进几口,虽然大夫诊治过了,可身上发起的高烧一直到昨个儿才退。”
山儿一气儿说完,然后重重的呼吸:“大少爷怎麼受的伤,我不知道。但我猜,你该是知道的,对不对?”
“大少爷放著自己的伤不理,為的是什麼,為的是谁,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的。”
走到床头,直视著那一双黑眸,山儿掷地有声:“你端著这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预备要到何时??”
“你不愿开口,谁也不理,没人逼你没人勉强你。只不过,到今时今日,也该够了吧?”
“有委屈有难受,你说出来叫出来,就算是大哭一场,也没什麼丢人的。”
“孩子没了,可以再有。别怪我说得难听,退一步想想,这个孩子是你要的麼??这孩子是你心甘情愿怀上的麼??”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我不知道在宫里发生了什麼,但你才几岁?有什麼坎儿是过不去的??”
“宫里的事,眼睛一闭醒来权当是梦一场。你已经回来,我们都在,张妈也在,光惦记著那些不痛快有用麼?日子不要往下过了??”
“你怎麼不好好看看现在,看看在你面前的人??看看大家為你急成个什麼样儿了,非要一个个都跟著你心疼死折腾死了,你才是满意?!”
墨九仍是一脸呆滞,只不过眸里悠悠蒸腾出水汽,没一会儿,一颗泪珠便脱出了眼角。
山儿的声音越来越高,极力压抑著胸前起伏,隔了片刻,她伸手擦去这颗透明的水珠,低低的叹出口气:“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大少爷二少爷天天来你房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张妈那边也快瞒不下去,她拉著我问你去了哪里怎麼还不回来,一次两次可以,时间长了……我又能怎麼说呢。”
“进乌府这麼些年,我看的出。儿女私情什麼的,从来就不在大少爷他们心上。我也看你捱过苦受过伤,到如今,大少爷二少爷的变化,我更是看得清楚明白。”
“都是爹生娘养好人家的女儿,有哪个是自愿进来殊园的?殊园里的小姐那麼多,又有哪个能如你这般?大少爷二少爷要做什麼,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寻思过问的。但我确定,他们的改变是為你,他们的急是為你,他们的团团转也是為你,他们是尽著力想要接你回来的。”
“你要怪要怨要恨,可以。可现在算什麼?一味的逃避就能把问题解决了??无论追根究底是谁的错,他们已在弥补,而你却连丝机会也不愿给。看看他们的样子,你忍心麼??”
墨九的表情未有变化,这一席话也不知是听见了没有,听进了没有。山儿久久的盯著她,只见那双黑眸在无声的渗泪,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反应。狠了狠心,她的语气驀地一转:“你想要什麼?要怎样你才觉得够?”
第二百一十九章 能否无动於衷
山儿的表情有著些古怪,话也说的直接:“一向的软弱一向的逆来顺受,你真正怕的是什麼?你真正想要的又是什麼?”
“我一直以為你是尚不懂事。原来你不光自私,言墨九,你还是个胆小鬼。”
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第一次对著她语带严厉,说完,山儿不再看床上人一眼,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房内只留墨九一人,一双黑色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涌出滚落,视线早已模糊。
想要什麼?
她只是想回到之前,回到未进宫的那一时。
如果真是一场梦……那麼她就可以当宫里的一切全未发生过,而眼下经过的种种也都全然是假。
好奇怪啊……怎麼会这样的呢?她差一点……就要做娘了。
实在是难以置信,在她沉浸於绝望痛苦的时候,她的肚子里已经悄悄多出了一条小生命。
是在什麼时候呢?她真的一点也没感觉到啊。只是,仍在懵懵懂懂之间,这条小生命已化作鲜血,从她肚里脱离。
“娘”……
与她来说,这是一个好陌生的称谓。
生下她之后,她的娘就去了。在她长大的这些年,“娘”只是无谓又简单的一个字,心里反复默念过,嘴里有时咀嚼过,可她从没有机会,真真实实的叫出过口。
“娘”代表了什麼,她没有切实体会过。就在她还没来得及明白,还没来得及辨会的时候,她已失去了资格,失去了她的孩子。
这件事来得突然,可孩子不会来的无缘无故。孩子的爹是谁,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山儿的话一针见血,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之所以到来是因為承受了强迫,孩子到来的过程,并非是她心甘情愿。
如果孩子仍在她肚里安稳,那麼接下来,会是如何?
她会高兴还是难过?一天一天,等待著“他”的出生?生下“他”之后,她该怎麼办?她会怎麼样?孩子呢?又会如何?
这些问题纠缠著她,她只知道,腹中仿佛还遗留著痛楚。那种生生剥离,无力又无法的感觉,那麼刻骨,那麼强烈。那时她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周身冰凉,腿间的黏腻泪泪的在流,汹涌又似缓慢,像有什麼被连根挖去随之流失,余下的是空荡荡的一片。
她很疼,她真的很疼。孩子的离去令她疼,孩子曾存在的事实也令她疼,提醒著她,在宫里的一个个夜,发生过什麼,提醒著她,那时有多无助有多害怕,可没有人可以帮她也没有人可以救她。
因為小產,在宫里的事不用说,他们一定都知道了。兴许是怨吧,兴许是恨吧,心中百般滋味,不知他们与山儿会如何看她,一边不堪面对,一边又忍不住的想:如果他们早些来……如果他们早些来救她,如果他们料想到她的处境,如果他们顾及,如果他们担心,如果他们真的在乎……如果……
种种如果,令她深受折磨。
无所适从,唯有将自己封闭起来,仿佛只有这样才稍能好过。
可她毕竟是清醒,并非无知无觉,他们说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见。之前,山儿开口清晰,她告诉她:大少爷受了伤。
那一晚,在马车里,他用力的扑过来,她还听到箭矢刺入车壁的声音。
他中了箭……怎麼会这样的??他明明是好好的,他还与她说话,他还问她有没有事,怎麼会……
他没有上药吗?没有叫大夫看一看吗?什麼晕倒什麼脓血什麼割肉,直叫她听得心颤。
他天天过来这里,没有人发现他受了伤。不说,是因為不想引来担心?放著伤口不管,或者是因為还有更重要的事?忍下疼痛,可是因為放心不下?……
无需问,她想,兴许,她已有答案。
山儿劈头盖脸的扔下一番话,触动了点点从而生出了苦涩与酸楚。如果说,这一时未是理清,那麼这一时,是否还能继续无动於衷?
她做得到吗?她可以吗?
山儿没有再进房来,接下来,夜幕降临。黑暗中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抑或是不平难眠,便是不得知了。
天刚亮,墨九的房里就有了动静。
自回来之后不曾动过一下的人,掀了被,坐起了身。
穿上鞋袜,下了床,除了脚上略有些发软,她的身子已是无碍了。
定了定神,走了几步,活动了关节,墨九穿上一旁挂著的外衫,轻轻的推开了房门。
其实山儿睡的并不踏实,听到了声响却并未出声。穿好了衣裤,她悄悄跟了上去,直到看见前方的人影进了乌家大少爷的院门,她才是长长的松了口气。
墨九走的不快,在乌少正的卧房外,正遇上了乌伯。
乌伯未有言语,只朝她轻点了点头,接著便走开了。墨九抿著嘴,经过片刻犹豫,终是小心推开了手下的一扇门,抬脚迈过了门槛。
房里点著一支蜡烛,有一些暗。转入了里间,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桌上摆著纱布,剪子,药瓶,旁边还有只空了的瓷碗。床边一张四方矮几,上面放著个铜盆,铜盆后的架子上挂著一条白色面巾。
床上,隆起个人形。厚被下的人,显然睡著未醒。
墨九将脚步放的既轻且慢,走到床边,眼也不眨的盯著那一张熟悉的脸,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
他的脸色好差……他瘦了,也憔悴了。
為什麼连睡著的时候他也是皱著眉的?是因為伤吗?他是在疼吗?可惜床被阻挡了视线,她看不到伤口究竟在哪里……
脑中来回重复是那时一幕。高大的身体猛的压过来,有力的臂膀紧紧的抱住她,紧绷的声音焦急迫切的问:无碍麼?无事麼?
她很好,她没有受伤的,只是她不知道,与此同时,箭矢已刺入了他的身。
墨九怔怔的想得出神,她没有发现沉睡的男子倏地睁开了眼。虽然睡意未消,但这双眼中已带足了警觉与冰冷,在其中若隐若现的还有点点的杀意。
第二百二十章 去看他
床边悄无声息的站了个人,待看清了,乌少正猛的坐起了身:“你……”
一双黑眸随之抬起,墨九不言不语,只是怔愣。
冰冷抑或是杀意都迅速敛下,乌少正还以為自己是尚未清醒,同样是一脸怔愣:“你怎麼……”
很快,黑眸里有水珠子滚了出来,在小小的鹅蛋脸上划下湿润的痕跡。明明是安静,他却仿佛听到了极轻极细微的一声“啪”──那是眼泪滴落的声音。
无需细想,他已然开了口:“我无事的。”
听了这句,泪水似乎流淌得更為肆意,墨九一下一下缓慢的摇起头,喉间像是堵著了,努力过后,只勉强吐出哑哑的几个字:“你受伤了。”
这个细细软软的声音,是隔了多久呢?多久未听到了?
这里是他的住处,他的房间,而她出现在这里,就站在他的床边。兴许是觉不甚真实,兴许是因才刚转醒,惊与喜并著一同袭上,所以他有些局促,有些无措,甚至还有一些迟钝。一边对著她,一边无法反应;一边看著她落泪,一边只能再度重复:“我无事的。”
一个在床上略带僵硬的半坐著,一个在床前红著眼睛抿嘴站著。不远的距离,却没有人动一下。目光悠悠绵绵,缠在一处,他们只在对视。
两双眼睛,各自映著对方的影,一时间忘却了身周,直到丫鬟提著热水进来,才是打破了迷咒。
房里突然多出一个人,丫鬟也是一惊。不过她是识眼色的,先向床上的男子福身,再对著墨九曲膝:“言小姐。”
墨九回神过来,飞快的一抹眼睛,侧身退了一步。接著,只听丫鬟在恭敬说道:“乌管事说,这会儿大少爷该是醒了,这便让奴婢进来伺候大少爷起身,為大少爷换药。”
乌少正视线不离那纤瘦的人,嘴里模糊“嗯”了声。
墨九看著丫鬟将热水倒入铜盆,再转到桌前摆弄起药瓶纱布,脚下犹豫迈开,想说什麼却是欲言又止。
主子与这言小姐之间有点什麼事,府里的下人不是眼瞎耳聋。正在做事的丫鬟瞥了墨九一眼,心中了然,放下了手中忙碌,再屈了屈膝:“大少爷,药许是快好了,奴婢先去端来。”
乌少正又“嗯”了“嗯”,也不知丫鬟的话倒底是听见了没。丫鬟走后,墨九走去铜盆前,取下面巾在热水里绞过,复回到床那边。
微俯下身,為其擦脸擦手,面巾绞了一遍遍,她做的仔细又认真。
乌少正看著她的专注模样,任其动作,没有作声。
取了桌上的东西,墨九咬了咬唇,仿佛是下了决心,下一刻就欲掀开被子一角。
大手按上她的手背,她抬起眼帘,睫毛颤颤,对上他的眸光深深。细碎的水光泛出她的坚定、坚持,再下一刻,他嘴上翕动,似乎是叹了口气。大手慢慢的收回转而移到领口,於此同时,她手里一动,棉被之下便失去了遮掩。
衣扣一颗颗的被解开,她下意识的摒息,视线掠过赤裸的强健胸膛,不带羞怯,一路向下。
他的腰上缠的厚厚,她小心剪开了结,再一圈一圈的解了开。最后薄薄的一层,上面沾著红黄液体,当那狰狞伤口袒露於眼前,她很用力很用力的吸了口气,拾起药瓶,手却在止不住的发颤。
下巴被轻柔的抬起,他皱著眉,低声对她说:“我说过,已是无碍了,听见了没?”
伤口太过刺目,刺的她眼里生疼,让她忍不住的又开始掉泪:“不是的……你骗人……明明不是的……”
闻言,他的一双眉皱得更紧:“若非无碍,我又岂能与你这般的说话?”
“不过看著厉害罢了,我哪会骗你。”
什麼看著厉害,她不信,她一个字也不信。可她什麼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硬咽著重复的问:“疼吗?”
“疼不疼?”
“一定很疼很疼的……对不对?”
乌少正松开手,拨去墨九嘴角粘著的一丝发,毫不迟疑的摇头:“不疼。”大夫取箭头的时候他已没了知觉,所以这也不算是说谎。
墨九始终是不相信的,伤口横在那里,一边不忍看一边又控制不住的去看,小手畏畏缩缩,怕弄疼了他,想碰也是不敢。
“怎麼会的……这麼严重……怎麼办……怎麼办呢……”
她一边在哭,一边自言自语般的喃喃,眼泪“啪塔啪塔”滴落在皮肤上,渗出点点温热,仿佛也将咸涩渗透进了乌少正的心底。
他没有办法了,只得引开她的注意力:“大夫说,要按时上药,大夫还说為防感染,不能露著伤处。”
大夫的话最大,墨九立刻闭上嘴巴,瞬间振起精神,上药,包扎,要注意速度还得注意手中力道,好一阵的手忙脚乱,这一时倒也顾不上流眼泪了。
见目的达到,乌少正的嘴角微微有了勾起。她的手法是生疏的,药量的多少,包扎的对不对,有没有碰疼,他是不在乎的。
盯著那一颗低垂的黑色头颅,感觉著一双小手在身上摸索,她的呼吸就喷在胸前,还有她的味道,浓浓淡淡,充斥在鼻间。
其实心里有许多疑问,比如她怎会知自己受伤,她又怎会来的;再比如,她来,是否因為担心,而她的眼泪里可有著些许心疼。
会麼?看到自己受伤,她会心疼麼?或者,知道自己中了一箭,她只是内疚。无论如何,不為别的,她的一举一动,皆是因著自己麼?
她下了床,她出了房,她来了这里她还与自己说话。
她问自己“疼不疼”,她哭著说“怎麼办”,她给自己上药包扎……
这些,是否意味著她不是无动於衷?
这些,是否说明她已从封闭中走出?
这些,是否代表了……
原谅?
是的,他有许多疑问,安静是因為不愿打断这一时这一刻,安静还因為唯恐。唯恐追根究底,唯恐惊动,唯恐这一切是个短暂梦境,唯恐下一刻,面前所有终成泡影。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过去(一)
上好了药,待包扎完,墨九直起身,浅浅的呼出一口气。
盯著男子腰间的这一抹白色,她又开始发愣。
乌少正沉默不语,隔了片刻,他往旁挪了挪,空出了些位置:“过来。”
墨九怔怔的看他,脸上犹挂著泪。
“陪我躺一会。”
几下犹豫几下迟疑,她脱了鞋袜爬上了床,轻手轻脚的,唯恐碰著了他的伤处。
他拉过被子,将她覆著在内。床被下,他的体温悠悠的传过来,还有他的味道夹杂著药的味道,她缩在他身旁,安静中,她突然开了口:“受伤……是那一晚,在马车里,对吗?”
停顿没有很久,乌少正淡淡的“嗯”了声。
“你还问我有没有事,其实你已经受伤了,对吗?”
乌少正侧脸过来,注视著一张鹅蛋小脸,眸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為什麼不说呢……?”墨九抬起眼睛,里面有一些空茫,有一些疑惑,还有一些楚楚的无助,“不看大夫……越来越严重了怎麼办?不看大夫,很疼很疼的时候怎麼办?”
乌少正的眼神深幽:“这些你已问过,我也已回答过你。不严重,不疼。”
墨九咬著唇,摇了摇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原本你不会受伤的,要不是……”要不是他扑了过来,要不是為护她安全……兴许受这一箭的不是他。是他替她挡下,如今他躺在这里,负的伤有的痛是因為她……他在代她受过。
“我是男子,区区一箭尚弄不倒我。”顿了顿,乌少正的声音倏地低下,“早时,我令你受伤。也许是注定的,也许是老天在给我机会,偿还,弥补。只是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墨九一时未作声,半晌,她才轻轻说:“之前的……已经没什麼了。我已经好了。早就好了。”
“是麼?”乌少正翻了个身,靠近她几分,“那现在呢?你……”
话未说完,一来一去牵动到了伤处,隐隐作痛即便忍下,眉间却仍有了纠起。
墨九察觉到,急急道:“你别动了!”
大手将她抬起的肩膀按下,粗糲的手指转而触上她的脸颊,他执著的问:“现在呢?怪我麼?恨我麼?告诉我。”
他问的也是她所逃避的,这时被他率先点开,墨九垂下眼帘,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
虽未等到她的答案,他却仿佛已然知晓。大手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在颊上留下的温度也在淡离。他重新躺好,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动。
房里寂静无声,她只听到身旁悠长的呼吸声,然后,她听见他说:“在我小时候,生活无忧无虑。我爹是朝中重臣,我娘是皇亲国戚,娘对我们的管教虽严,同时对我与风乔也倾尽了疼爱。那时的乌家风光无限,身為爹的儿子,身為乌家的一份子,我以此為荣。”
第一次,他亲口提及过去,虽然有些突兀,但墨九静静的,认真的听。
“那时我年纪尚小,是什麼也不知的。等先生授完了课便带著风乔在府里四处玩闹,不知我娘為何总是心事重重,即便在笑却不甚开顏。而每每一家相处,她看著爹,看著我们,眼中总有复杂。”
“那时先皇出宫来府,我见过他数次。他每次来都伴著赏赐,有时是名贵玉石,有时是孩子喜欢的小玩艺,有时他会问问课业,有时他会问问生活琐事,他是威严也是平易近人,待我与风乔甚好。”
“时间长了,有些风言风语出来。我不知‘暗通款曲’是什麼,我也不知‘私生子’為何意,我去问娘,娘楞了好久,接著,她似乎是极生气,最后,她只抱著我流泪,什麼也没有说。”
“虽不懂事,但孩子的心思也是敏感。自此之后,我开始留心起府里身周。”
“一年年的长大,我质问过娘,先皇来府里是為什麼,先皇的另眼相看又是為什麼。我甚至还冲动的问她,我与风乔的生父究竟是谁。她不说我便以為是默认,我骂她水性杨花,骂她不知廉耻,我同情爹,我恨她。恨她為乌家添上污点,恨她令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儿子陷入一个如此不堪的境地。”
往事被一点一点的揭开,真实就快要坦露与前。没来由的心跳加速,墨九既惊且诧。他的意思是……难道……他们与皇家……他们与宫里那人……是同父异母的……
“自此之后,我对娘有了刻意的疏远,先皇再来时,我也远远避开。爹不知我在為什麼别扭,他也劝导过我。风乔觉出我的异常,问我為什麼生气,问我為什麼不理娘。我如何能告诉他?自己都难面对的,我又如何能说的出口?我只好装作无事,一如既往的笑,一如既往的玩闹,消了风乔的疑惑,也好让爹放下心。”
“他们不知,但娘是知晓。有时我在想,只要她开口,只要她否认,哪怕只有一句,无论真假,我都信。可她没有。没有解释,没有半个字。”
“怀著这样一个沉重的秘密,有口难言,这样的煎熬何时才是尽头?有一天,风乔与我捉迷藏,我找不到他。我心不在焉,走著走著,走到了爹的书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让墨九无端的吊起了心。
“这天,先皇来了,书房里两个声音,一个是他,一个是我爹。”
“我站在外面,没有立时离开。因為书房里的动静太过奇怪。有扇窗没有关严,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要过去,不要看,脚上也好似有著千斤的重。可我仍是走了过去。”
“那你……”喉间干涩,墨九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开口打断,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声音在发著颤,“你看见什麼了?”
“看见什麼?”他表情古怪的重复。
“我看见地上散乱衣衫。”
“看见我爹赤裸的趴在书桌前。”
“看见一个男人抱著他压在他身后。”
“这个男人,就是先皇。”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过去(二)
墨九的嘴巴张张合合,许久都吐不出半个字来。
什麼赤裸?什麼抱著?什麼意思?
她是混乱了。书房里……究竟发生了什麼?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扯了扯嘴角,竟然轻轻的笑了:“龙阳之好你知道麼?男人与男人翻云覆雨,行欢爱之事。这‘男人与男人’,一个是先皇,一个便是我爹。”
欢爱……男人与男人……墨九倏地睁大了眼,脸色忽红忽白,已然震住。
“惊讶麼?觉得恶心麼?那时我才十岁,我是大开眼界,目睹了一场活春宫啊……”唇上勾起,是苦涩,是讥讽,是痛楚,墨九只能看著他,胸口一阵阵的生闷。
“后来,我也不记得我是怎样的离开。我没命的跑,气喘吁吁冲进了娘的房里,我想,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娘盯了我半晌,只对我说了一句,‘你已知道了’。她朝我走了几步,然后,她就晕了过去。”
“我知道了什麼?知道人人称道的伉儷情深是假?知道长大的这些年,一家和乐幸福是假?什麼相敬如宾,什麼父慈母爱,这不是太讽刺了麼??我们的出生究竟是為什麼??原来乌家的荣耀,乌家的风光,只因我爹是先皇的胯下之臣!”
乌少正语带不稳,苦苦压抑却抑不住胸前的起伏。
“我错怪了娘。我错得离谱。对於我的指责,轻视,娘全承受下来。她不辩驳不解释,背负著这个齷蹉的秘密,守口如瓶这麼多年。若非我撞破,她预备為他们隐瞒多久??一直瞒下去?偽装美满的假象,一直到死的那一天??”
“我守在她床边,看著她醒来,看著她无声落泪,她说,是缘是孽天注定,有些事,她在成亲当夜就已知晓;她说,我爹给了她两个儿子,这样已很好,其余的她不贪求;她说,爹也有他的难处,她要我莫去怪他恨他;她还说,在宫中见他第一面,而后嫁了他,她心意不改,永不后悔。”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令她坚定执著的是什麼……因為‘不悔’二字,她可以咽下所有委屈,因為‘不悔’二字,她独守空房,还要陪上一辈子的幸福。她的眼泪谁知道?她的痛苦谁明了?值得麼……这真的值得麼??”
墨九不知该如何安慰,唯有挪动著手脚,贴近了身旁的人。
红著眼眶,她小声的说:“值得的。如果你娘认為值得……就一定值得的。”
“兴许……是吧。”乌少正伸手揽住了她,长长的叹出一声。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加上有心人作乱。本来闲言碎语就已传了不少,没多久,这桩丑事便是满朝皆知。先皇欲极力压下,可他挡不了背后的一张张嘴。”
“就在这风口浪尖,我爹遭人陷害,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先皇即便有意放过,但‘证据’确凿,朝中呼声一致,於是,我爹蒙冤落狱。”
“官兵来押人的时候,他没有半点反抗。我忘不了官兵的丑恶嘴脸,我也忘不了那时爹的表情。他一派从容,望著我们,好像在说,别怕,没事的,他只是出个门,很快便回。娘已哭得发不出声,江吗吗抱住她拉著劝著,她只紧紧揪著他的袖角,怎麼也不愿放。他看著她,似笑非笑,眼神温柔,像是不舍又像是解脱。”
“爹被带走之后,我娘终日以泪洗面。几天后,她早早来了我房里。她装扮了一番,遮去了憔悴,还换了身新的衣裙。她端了早点进来,坐在床头,握著我的手,对我说,‘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是哥哥,你带著风儿,兄弟俩好好照顾彼此,以后,可不能再胡闹了。’”
“她坐了一会就走了。等我觉出不对劲,赶去她房里却不见她的人,很快,我在爹的房里找到了她……可我去得已晚,终是来不及。”
说到这里,乌少正深吸了一口气,墨九埋头在他胸前,不忍再听。
“一条白綾,她将自己吊上房梁。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天,是爹被处决之日,也是这一天,我和风乔失去双亲,成了孤儿。”
“人心冷暖,上头出事,下人逃的逃,散的散,转眼府里就空了。乌家盛时,就已引来嫉恨,乌家一倒,平日走得近的纷纷调转矛头,帮著一同打压。他们欺我们年纪尚小,我们空身被赶出了乌府,没了自己的家。”
“幸亏还有江吗吗和乌伯不离不弃,始终在旁照顾。跨出乌府大门的那一刻,我便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夺回属於我们的一切。爹娘的枉死,施加於身的屈辱,我会加倍奉还。”
“一年年过去,我变了,风乔也变了。江吗吗虽然担忧,但她知道,唯有变强,才能不受欺凌,唯有心狠手辣才能在打压中站稳住脚。”
“没有锦衣玉食,只靠著吗吗乌伯的积蓄过活。我们做过苦力做过杂役,挤出闲暇一边上书院,存下的银子便交给风乔从商。他很争气,之后做出的一番事业叫人不可小覷。”
“后来,先皇死了,兴许是因為心存愧疚,他下了詔令,乌家遗儿年至弱冠,父死子承,入朝為官。”
“无论此举為何,这样甚好。我们回了乌府,身边添得一人,就是乌岳。為搜集消息,暗里行事,我设了夜楼。乌家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再后来,言家,温家那些曾倒戈相向的开始摇尾示好。”
“他们在怕。乌家的两个小儿已长大成年,若追究过往,翻起旧账,他们的安逸非但不再,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他们该怕的。”
男子的声音流淌得缓慢,带足了阴冷,墨九打了个寒颤,他察觉到,收著手臂将她搂得更紧。
“他们欲表悔意还欲表忠心,钱财之类风乔已赚的甚足,他们想著,除了钱与势,男人的身边还会缺什麼?女人而已。”
“於是他们将亲生女儿双手奉上。我当然不会拒绝,我将他们送来的女人安排在殊园,同时还定下规矩,要进乌府,需先破身。”
第二百二十三章 过去(三)
墨九脑中“嗡”的一声。勉强凝起心神,听身边男子继续说道。
“女子的清白被草莽的夺去,他们虽有不忍,可他们為求自保,儿女眾多,牺牲掉几个又何妨?虎毒尚不食子,他们亲手将自己的骨肉推入火坑,弃之不顾,他们,可比野兽可怕多了。”
“殊园里的女人也算出自名门,我想,若将她们变成棋子,会是如何?皇家不是高高在上麼?鄔氏血统不是高贵麼?宫里选妃,若将她们安插进宫,就算无甚用处,届时枕边的妃嬪只是只被臣子玩烂的破鞋,那该多麼有趣。”
“我将这件事交与江吗吗去办。她每一年去各府选人,带回殊园学习技艺,出色的便领去夜楼,改名换姓,送入皇宫。你该已知道了,怡妃就是其一。”
墨九愣愣的张口:“怡妃认识岳哥哥,她说她姓温,她还说她住过殊园。可是,这些……他、皇上也是知道的。”
俊挺的面庞闪动著点点冰冷,“他知道,可他不介意,他还封她做妃,这不正是有趣的地方麼?”
哪里有趣呢?她实在想不透。只是她终於明白了,為什麼殊园里住著这麼多位女子,而她為什麼会被送来这里。
她是言家的女儿,因為言家,因為她的爹对乌家不仁不义,她早就被爹遗忘了,而后便将她当作息事寧人,讨好的工具,毫不犹豫的拱手送出。
“今年,吗吗选中了你。见你的第一面,我还以為这是个玩笑。我醉酒伤了你,那时我并不在乎你是死是活,说来也奇怪,见你两次,三次,之后我……”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他的眸中浮出丝丝柔暖,他的唇轻贴上她的额头,然后,他沉沉的吐息。
“我与他暗里相斗,我有恨,他有怨。不想你引来注目,在他面前故意对你刻薄,就是担心他将主意打往你身上。”
“你以為他是好人,可他是真真狡猾。面上不动声色,背后他以丹儿為饵,為的就是引你进宫。”
“他是一国之君,唾手可得的太过简单,宫里枯燥,他有的是时间与耐心。试探周旋,他在享受狩猎的过程,若时机正确,一收网便是一举捕获。”
“是我小看了你的决心,我也没有想到,你会趁我们不在,偷溜出府。你一进宫中,我们就触手不及,我派乌岳去接你,你却不愿回来。他设了重围,皆是个中高手,乌岳带了人欲突围靠近,可次次被挡,占不得上风。”
“除了皇帝之外,还有一个人能进出自如。鄔尚煜是个磊落男子,我也看出他对你有著好感,所以……”
墨九闭上眼,轻轻的打断:“所以你让怡妃来找我,让我去求王爷。所以那一晚你来了,你知道王爷会答应,王爷会帮我出宫。”
“是。”乌少正没有否认,“我本无完全的把握,所幸,他终是允了你。”
“我在马车里听到外面说有刺客,我还听到王爷在和你争执,山儿还说你、二少爷与他在府里打起来了,你对他……做了什麼?”
静默片刻,乌少正如实答道:“我命乌岳引来皇帝,我要鄔尚煜离开这里,回去边界,短时不能返还。”
边界吗……
她不舍得他走,不愿他走,他什麼也没有做的,他只是救她於水火。到头来,因為她,他仍是要走……
乌少正略有疲惫的闔了闔眼:“你已知晓了全部……你是否觉得我面目可憎?是否觉得我险恶至极?”
他将晦暗过去娓娓道来,在宫中,那人不止一次的暗示,现在她知道了,原来这便是所谓的“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人口中的“疮疤”,那人口中的“渊源”,那人口中的“齷蹉”,全是面前这人的伤,面前这人的痛。
他在小时就已经历了这些,怀疑自己的身世,亲眼所见不堪一幕,爹遭陷害处死,娘跟著上吊自尽。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受尽欺侮……她不敢想象,想来只觉心疼,他面目可憎吗?不,一点也不。
而她,似乎也经历了许多。
被爹唤去角阁,见到了江夫人,经过言府最后的那个夜晚,她被送来了乌府。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殊园,她受伤受苦,去了二少爷的书房,想与岳哥哥一同逃离,她认识了王爷,认识了皇上,后来丹儿与张妈来了,丹儿不告而别,她為她进宫,继而被囚禁。
王爷帮她出来,她回到这里。有了孩子,失去了孩子……种种片段在面前一一闪现。她不用抱著疑问而活,曾经的无知,曾有的猜测,如今,她全明白了。
只是心里空空的,迷雾拨开,她看到一片茫茫然。
是谁造成了这一切?真的是命中注定吗?她突然有些相信了。
注定她要走过曲折,注定要与他们相遇。当在言家的大树上初见那一刻,当走入角阁的那一刻,当跨过乌府门槛的那一刻,懵懂,痛苦,挣扎,欢愉,心动……事情的发展自有它的轨跡,失去了什麼,得到了什麼,人生百味,她似皆有尝过,她已不再是当初的言墨九。
这几天,二少爷问她,可在恨,可在怨。
之前,大少爷问她,怪他麼,恨他麼。
她在逃避。
辨觉不清,直到眼下,依然是。
但是……她如何怨?如何怪?心底深处受了撞击,一下一下,撞出酸楚,撞出苦涩,撞得所有都变的模糊不清。
他的眼中映著一个小小的她。那麼这一个“她”,能否给她答案?
楞了良久,她开口问:“你恨吗?你恨他吗?”
他回答:“我不知。我只知,我要毁了他的江山。”
她的是“他”非“他”抑或他的是“他”非“他”,这一刻,谁也没有去深究。
“不过……”戾气杀意盘旋著自他脸上升起,“眼下,我想他死。”
这个“他”指的是谁,墨九听懂了。
“你问我疼不疼,他碰了你,你有了身孕,这里……”说著,他移动手掌,对著腰间狠狠按下,“这里的疼,我一点也不觉得了。”
“不要!”墨九回神,赶忙去捉他的手,可她慢了一步,白色的纱布上,一点鲜红在缓缓的晕开。
第二百二十四章 “爱”
“你……”惊怔间,墨九只挤出了这一个字。
一点鲜红虽晕透得缓慢,但刺痛了她的眼。
才上完药的,才包扎好的……他在做什麼?他為什麼要这样??
这个时候,她顾不上什麼茫然也顾不上去辨觉什麼滋味了。
迅速掀被下床,拾起之前放在桌上的瓶罐物件再迅速的转回。重新剪开了纱布,果然,伤处沾著药粉又渗著血,黏黏糊糊的一片。
鼻间不争气的有了一酸,一边小心翼翼的清理,一边兀自都都囔囔,是恨恨,也是心疼:“都已经弄好了,原本没有流血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怎麼办?还是唤大夫来看一看?这里哪能乱碰的!我都说了不要动了……”
听著,看著,有一种情绪在乌少正的眸里缓缓流淌。面前人埋头忙碌,再度上药包扎,一阵过后,在她正要走开之时,他将她拉住。
“我不想骗你,我也不会骗你。事分轻重缓急,我的心里也有著得失计较。”
墨九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皇宫,不是不可以硬闯。只是时机未到,如此行事的后果除了损兵折将之外,若他借机发难,我便功亏一簣。”
“后令鄔尚煜涉入,我承认,我的目的并不单纯。”
“既夺回了你,又赶走了他,还让他们兄弟俩生出间隙,一举多得。”
“我利用了他。说到底,我也利用了你。”
他不知,她听完之后会作何感想;他也不知,在她听完之后,她脸上的著急心疼是否会立即消失,他再也寻见不到。
兴许一切将重回原点,回到那时,距离遥远。
他已将晦暗过去一一道出,其实,他说得不易,因為他最不愿让她知晓。不管是不堪还是痛苦,这是他的记忆,他的经历,合成了现在一个完整的他。所以即便开口艰涩,他不欲遮掩,他不想再有隐瞒。
阴险也好,残忍也罢,将心底最深处剖开,无情,有情,他给她真实。
“报仇,没有什麼比这件事更重要。我不断的提醒自己,说服自己,因為只有这样,才稍能安生。可好过只是片刻,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对我的影响。”
乌少正伸手按上自己的胸口:“这里放著了一个人,所以备受折磨。”略一停顿,他自嘲般的一扯嘴角,“谁会相信呢?连我都没有想到,原来,我有了视之為重要的东西,我竟然……也有了想珍惜、守护的人。”
墨九慢慢的移动著视线,从他的胸膛到面前的一双黑色眼睛。
他的眼里似乎有水流在轻晃,震动荡漾,下一刻就要翻起汹涌巨浪。这种感觉不是可怕的,这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只小手软软的在心尖拉一下,再拉一下。呀,鼻子本来就酸酸的,这会儿越发的厉害了……
“这个人,一见我就怕极,这个人,胆小甚爱哭。不知不觉,不在乎就变成了在乎,见不著时,会牵挂;见她哭时,会心疼;她一笑,心情会莫名其妙的变好;与她独处,抱著她时,便觉得满足。”
“她在宫里一日,我日日夜夜,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他低头靠近,以指腹摩挲她的脸颊。“然后,报应来了。”
“我最担心的,她没能逃过。”
“她像是性情大变,对身周的人事不予理睬。那时我想,就算挡下一箭,有什麼用呢?其他的呢?比这一箭更可怕的呢?我為她挡下了麼?”
“伤害已经造成,可以后悔麼?还能不能弥补?若我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不会再让她离开我的身边,我会守住她,保护好她。我想问她,她可否愿意,愿不愿相信,愿不愿给我一次机会?”
墨九的表情很奇怪,两眼发直,嘴唇颤啊颤的,说不出是在惊还是在呆,说不清是要哭还是要笑。
“你可以不屑也可以讥讽我几声,你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叫我‘坏人’,把我对你的恶行一一列出,说骂个痛快。但我想你告诉我,你能不能诚实的回答我,与我相处,可令你為难?”
没有隔上很久,墨九摇头,而面前人仿佛是松了口气。
“与我一起,你觉得讨厌麼?”
墨九仍是摇头。
“你来我房里,是因為知道我受伤,你是来看我?你在关心,你在……心疼麼?”
墨九眨了下眼,明确的点下了头。
她看到他眼里一亮,只是接下来,他的啟齿突然有了迟疑。
“那麼,你有没有……我知道你喜欢风乔。你……”
没头没脑,他问得极模糊,奇怪的是她竟然听的懂。
他斟酌著,试探著,像是怕吓著了她,从中,她甚至还觉出了一丝奇异的卑微。
他微微闪躲起她的视线,局促是為什麼?欲言又止是為什麼?等待抑或是期望,是否為那不确定的答案?
墨九低下了头。
安静,叫人紧张;安静,给人失落;安静,令人灰心。
安静过后,她极轻极轻的,点了点头。
同样是没头没脑,奇怪的是,乌少正也是看懂了。
眸光快速闪动著,显出了一点激动,然后,他带著剩下的一点僵硬,剩下的许多不自然,用一种古怪的,陌生的语气,低低的问:“对风乔,你是极信任极依赖的,你……爱他麼?”
爱?
爱是什麼?
喜欢一个人,為之悸动,爱一个人,為其牵挂。
喜欢一个人,因為他的举手投足,心情可以有低有高,情绪可以有落有涨。
爱一个人,因為他的只字片语,生出纠结,生出疼痛,喜悦或苦涩,皆是极致。
“喜欢”与“爱”究竟有什麼不一样?
喜欢了多久就会变成“爱”?
是“喜欢”长还是“爱”更长?
是否因為爱之浓烈,所以飞蛾扑火。
是否因為爱生牵绊,所以奋不顾身。
时时刻刻,难离左右,一生一世,无怨无悔。
“爱”?
没有人教过她。
“爱”是什麼?
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怔怔的看著面前人,看著他突然对她笑了。
原来,在失神间,她已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第一次见这抹笑顏,不带阴霾,不带冰冷,只是纯然。他笑起来果然是很好看的。
他笑著对她说:“巧了,我也不知道。”
顿了顿,他的脸上升上认真,“不过,我想试一试。”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深邃的眸中折射出动人光华:“你与我一起,我们一起试一试,可好?”
她一直一直的呆愣。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什麼也说不出来了。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紧紧的捂著了嘴,眼泪扑簌簌,成串落下。
第二百二十五章 放下
没有人教过她。
没有人告诉过她。
但是没关系的,她可以试一试的。
试著去明白什麼是“爱”,试著去体会“爱”是怎样一种感觉。
因爱而生的欢喜,苦涩,酸楚,美好,她可以一一品尝过来。
投入身心去相信,勇敢的付出,无条件的依赖,继而好好的相守。
山儿说过的话,她突然有些懂了。
“真正怕的是什麼”,“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其实她害怕孤单。
其实她想要多一点的关注,她也在渴望“爱”。
从小没有娘,虽然张妈给了她亲情,但对於母爱,父爱,她不是没有向往。
在言府的大树上,她看见她的弟弟妹妹被抱在怀中,他们有娘照顾,他们还有爹关心。未泄露半点,也许是装作不在乎,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好羡慕。
曾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她不是爹的女儿吗?爹是讨厌她吗?不喜欢她吗?為什麼爹不来看她?
她不敢去问张妈,唯有将所有疑问全放在心底。
直到她十五岁,当在小院门口见到那个高大威严的男子,她觉得陌生且熟悉。
那时的心情实在是难以形容。突然吗?当然是的。手足无措吗?自然是有的。除此之外,还有茫然还有惊喜,直到爹走后许久,她仍是无法回神。
走入角阁的时候,她有不安,有忐忑,同时也有雀跃。她不知将会发生什麼,将要面对什麼,待她意识到,便从头到脚,凉了个通透。
即便震住,即便害怕,她都没有反抗。
那一夜,仓皇懵然间,她失去了初贞,天一亮,她被扶出角阁,扶出了言家大门,在被塞进轿子之时,她的爹只给了她一句话:记住,无论如何,你姓言,你总是我的女儿。
女儿……是吗?是这样吗?
她以為只要乖乖听话,便能令爹的目光多有一些投注。她以為只要顺他的意,他便会高兴,他不会再忘记她,他会关心她……他会来爱她。
她太天真。手里仿佛抓著了一丝希望,未有确定,她就迫不及待奢想著更多,奢想那些原本就不属於她的东西。她也很傻,经历皇宫种种,对於丹儿,她仍无法去责怪,无法去恨。因為与丹儿的情谊她视之珍贵,她有的不多,她不能,不可以再失去。
对她的好,她牢牢揣记於心。因為那些关切怜惜,除了张妈丹儿,她从未在别人身上感受过。岳哥哥,二少爷,大少爷,王爷,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走入她的生命中,继而驻扎进她的心底,她已无法忽略。
其实,她不可怜的,对吗?
其实,被爱抑或去爱,她也可以的,是吗?
其实,她拥有的已很多。
他们,都在她的身边。
墨九停不下哭泣。鼻头通红,眼泪混著鼻涕,一脸的狼狈。
说不出是欢喜还是难过,兴许二者皆有,一只大手伸过来,默默的為她擦著眼泪。
硬咽声接连不断的,仿佛快透不过气。她没有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听到跨步迈进的声音,当她抬起头,透过泪眼迷蒙,她看到两张相似的脸。
他们静静的围在她身边,没有人说话。
房内弥漫著温情,令她觉出暖意,於是,泪水更是汹涌。
她不再逃避。哑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将这段时日,宫中经历,一点一点,细细的诉说。
哪怕其中有著难啟齿,哪怕亲口再提,不亚於血淋淋的再揭伤疤,哪怕回忆如同梦靨,痛楚亦是深刻,她没有退却,她勇敢的正视。
她告诉自己,最后一次。
心颤,害怕,绝望……这都是最后一次。
说完之后,她便要将这些连著皇宫的一切统统忘记。
把不愉快的赶出心底,不再添痛苦不再添难过,跨过这个坎儿,不想过去,只看眼前。
就这样,墨九说著说著,泪水间歇著有止有落。和盘托出,下了决心,像拨开了阴霾,散去了闷浊,随即,点点轻松转然而生。
接下来,无论是人或事都在逐渐变得好起来。
乌少正的箭伤一日日的恢复,皇宫那边未见异常,乌岳来过墨院探望,而张妈已能下床走动,墨九在欣喜之余,每日天两边照料,心无旁騖,过得充实而忙碌。
府外的城中也是热闹。街道,客栈,酒楼,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人。他们来来往往的穿梭,看著装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士。
墨九还在闲暇之余,学起了刺绣。因為山儿告诉她,两位少爷的生辰将近。可府里年年的习惯并非设宴摆酒,两位少爷不喜热闹,吃碗长寿面,生辰便算过了。
墨九听了之后就放在了心上。虽然她过生辰也是吃一碗张妈做的长寿面,但她如今已视乌府為家,第一次迎他们的生辰,她觉得自己不能不做些什麼。
她想不出什麼特别的,送礼嘛她没银子,不好问山儿借也不好问老伯伯借,若向他们借……就算买了东西也是没意思的。
山儿说,物不在贵重,关键是心意。
她想了又想,那些高雅的啊别致的啊她一样都做不来,还是实际些,问山儿要了针线,她预备试试看,亲手做两只钱袋。
山儿陪著选好了料子,在她的教导下,墨九剪出了样儿,接下来便是认真奋力与针下活。
这一日午后,墨九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山儿在一旁磕著瓜子边看边指点。没多久,房门外有了动静,只见乌伯拘僂著背,领进来了一个人。
墨九抬头见到,立时一愣。
这个人悠悠迈过门槛,扫视过四周,一双水灵美目停驻在了她的脸上。
端详片刻,她淡淡一笑:“看你的气色,甚是不错。”
墨九放下手里物件,慢慢站起了身,也不知该说些什麼,便轻唤一声:“怡妃娘娘。”
乌伯及时出声:“言小姐,怡妃娘娘听闻你抱恙,遂来府一探。”
怡妃转头温和道:“乌伯,这里我又并非不熟,你不用跟著了,该忙什麼这便去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传话
“是。怡妃娘娘。”乌伯恭敬的应完再不紧不慢的退下。
山儿早随之站起,虽不知是怎个状况,屈膝福过,脸上眼里的警惕却是显而易见。
怡妃看著墨九,笑中带著了然:“见了我,很惊讶麼?”
墨九抿著嘴,没有作声。
“我呢不过是来看你一看。”说著,怡妃向山儿斜斜瞥去一眼,笑意微有敛下,声音中也浮上了些冷厉,“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光天化日的,还能吃了你不成?”
山儿有著犹豫。这一位从宫里来的“娘娘”可不是能怠慢的主儿。想来大少爷二少爷不会不知晓,既然乌伯都已带了人过来,说明应是无碍的。於是山儿不作耽搁,低头福了个身便掩门退出。
山儿走后,怡妃悠悠跨近,看清桌上摆著的一干物件,她轻勾起嘴角:“怎麼还在摆弄这些?不是已经……”似乎是觉出了不妥,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她举起巾帕,掩饰般的轻咳一声。
墨九倒是开口接了下去:“我想做几个钱袋,才剪好了样子的。”
“钱袋?”
“嗯。但我不会刺绣,方才正在跟山儿学。”
怡妃边打量著对方的神色,边淡淡道:“哦,是这样。”说完,她兀自在桌前坐下,目光闪动,不知在转动著何样心思,墨九也低眉不语,一时间,房里的安静仿佛带上了点点尷尬。
良久,怡妃自语般的嗤了声:“既有这闲情逸致,看来,那些个放心不下还真是多余。”抬起一双盈盈水眸,娇媚的脸庞是一副要笑不笑:“怎麼样?府里的日子比起宫里可是怯意?我是否先该恭喜你,终於脱离苦海,如愿以偿?”
清澈黑眸迎上怡妃目光,隔了一会,墨九才慢慢的啟齿:“府里很好。可以回来……我在这里,很好。”
“不用说,我看得出来。”怡妃的表情现出丝古怪,难言复杂中,说不出是不屑还是嫉恨,顿了顿,她似是恶意的加了一句,“听说你有了孩子,后又小產。这会儿波澜不惊,平静如常,足见你恢复的甚快,看得也甚开啊。”
提到了孩子,心中难以避免有了异样。墨九移开视线,沉默。
怡妃也垂下了脸,拂了拂衣袖,不带起伏的说道:“你好或不好,与我无关,我也没这个兴趣知晓。今儿个来这里,是谁的意思,我想你也该明白。出宫除了一探,还有句话是要带给你。”
“你走了,可有个人尚留在宫里,这个人是谁,不知你忘记了没有。”
闻言,墨九倏地抬头,怡妃不疾不徐的转眼看来,将那一脸的怔怔收入眼底:“我记得,你与她好像是情同姐妹。那麼她的死活,兴许……你该是在乎的?”
丹儿……
这两个字在齿间翻来覆去。
是啊,她出了宫,可丹儿并未。她不是没有想过,不是没有担心,可她始终没有见到她。不知她身在何处,也不知她的情况如何。眼下,这个名字被面前女子提起……
怡妃娘娘為什麼要这麼说?什麼死活?她在暗示什麼?她……或者是他……又对丹儿做了什麼??
呼吸有了一滞,双手下意识的握紧。这段时日她自顾不暇,一时竟然忘却,愧与疚油然而升,双唇开开合合,却只能迸出几字:“丹儿她……”
“哎,别这样看我,我可动不了她。”面前女子娇嗔般的横来一眼,“她是大有用处,如今她好的很呢。”
吸气,吐气,柳叶眉皱得紧,不一会,墨九咬牙低低的问:“他要作什麼?”
“原来你也不笨嘛。”怡妃微微一笑,仿佛是赞赏,“五日后,宫中设宴。他是主,乌府两位当家是客。当然,还有你。”
“皇上令我做这跑腿之人,过府与你们说一声。愿不愿来,要不要来,他不勉强,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再作决定。”
墨九是惊愣,她说不出话,嘴里只嚼出阵阵苦涩。
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怡妃不动声色的盯了她半晌,突然出声:“从头到尾,我对你,只有讨厌。”
“你无甚姿色,普通的紧,凭什麼进宫来?凭什麼引得皇上注意?”
“我是看你不顺眼。更让我看不过眼的是,乌家两位少爷绕著你转,岳大哥為你焦急,就连王爷都在你身上用尽心思,你有什麼过人之处?你凭什麼?!”
“宫里这麼多妃嬪,随便哪一个,你都及不上半点,可皇上偏偏让你怀了龙裔。你既无留恋,他却对你念念不忘。肚里带著别人的孩子回来,头上那麼大一顶绿帽,他们非但不在乎,还对你悉心照料。同样是被爹娘舍弃,同样被送进殊园,不都是棋子麼?為什麼你就是特别?”
“為什麼你可以享尽宠爱?為什麼你可以无忧无虑的过活?人人都护著你,我哪里比你差?哪里不如你?為什麼偏偏是你?!”
“你知不知道,每次见你端著那副天真不知事的样子,我看了就想吐!”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起
对於怡妃劈头盖脸的一席话,墨九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她无甚姿色,她普通平凡,她也好像没有什麼过人之处。
她很特别吗?她不知道。
為什麼是她?她也寻不到答案。
可她并非是无忧无虑,她也经历过苦,经历过痛。她的日子,并非如怡妃所想,只有关怀,只有宠爱,那些难熬的时候,唯有自己清楚。
面前的怡妃神色带著激动,胸前也在不稳起伏。
乌家,殊园,大少爷已将一切说与她知。她与她的命运有著相似,被送来殊园,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怡妃是骄傲的,好强的,怡妃也是漂亮的,动人的。同被江夫人看中,不同的是,怡妃被送进了皇宫。
是被迫无奈吗?她已见识过皇宫的可怕,她想,这些年,怡妃过的未必容易。
她是妃子,她是高高在上,她有许多宫人差遣,那麼,她是开心的吗?
如果是,為什麼她的眼神中有著幽怨?如果是,為什麼从未见她笑得开顏?
听著她言语间的不甘,不平,甚至是嫉恨,听她说著讨厌自己,听她不屑问著凭什麼,為什麼……自己一点也不生气。就算惊讶,惊讶过后,莫名的有了点点的不忍。
“作什麼这样看我??我是怡妃!你算个什麼东西??哪里轮得到你来可怜我?!”
面前的女子狠狠的瞪起眼睛,仿佛受了什麼莫大的侮辱。
墨九一个瑟缩。有些话,她不确定她可不可以说,但这些话,是她想说的。顾不得考虑掂量,她便鼓起了勇气:“他关著我,可我不愿留在宫里,现在,我已经回来了。怡妃娘娘,我没有可怜你。但我想,如果你……其实……”
怡妃冷笑著打断:“如果什麼?你莫不是在劝我,如果觉得宫里不好,可以学你一样,偷偷摸摸的逃了出去??”
墨九喉间一噎。
“你是不能安分,我倒觉得皇宫极好。你哪里看出我不好?我是再好不过!”
缓下了情绪,怡妃面无表情的讥道:“如今皇宫就是我的家,出了宫,我能去哪里?回温家麼?”
说著,她转眼看来,目光凌厉:“你别忘了,我们是被送出去的,温府言府的大门在你我离开那日就已牢牢关上,之后是死是活,与人无关。”
“除了皇宫,哪有我容身之处?你以為,我与你一般?出了那门进了这府,受人庇护,能在他人羽翼下,得一安生之所??”
墨九抿著唇,犹豫道:“如果……如果你无处可去,那我……我可以去求……”
“够了!”怡妃倏地挥袖站起,脸上是一派森然,“我说了,就算再不济,也不用著你来可怜我!这辈子,靠不得别人,我只信自己。”
墨九默默的看著面前女子,突然,嘴里轻轻迸出了一句:“那岳哥哥呢?你也不信他吗?”
是的,她听她称他“岳大哥”,她还记得说起他时她的表情,即便一闪便逝,她没有看错的,那是一种柔软。
果然,怡妃愣住了。
“他……”
阴沉,冷厉,这时全都凝滞。
“他……”怡妃扯动起嘴角,露出一抹似苦涩,似惆悵,怪异十分的笑。她的眼中浮上朦朧茫然,但很快,清明复回。
“皇上的话我已带到。有这空暇多管闲事,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最后,留下这一句,而她饰起高傲,转身离去。
后来,山儿进来,问说应对得可好,有无受上為难,受上委屈。墨九摇了摇头,心头是滋味复杂。
晚些时候,乌风乔来了,墨九一头扑进他怀里,一时闷闷不语。
相拥一阵,乌风乔低声问:“怎麼了?”
半晌,墨九小声说:“怡妃娘娘来过了。”
乌风乔淡淡道:“我知道。”
墨九缩了缩肩膀,往那怀抱里偎近了些:“怡妃娘娘说,宫里有宴。”
乌风乔收了收双臂:“嗯。我知道。”
墨九的脸紧贴在他的衣襟:“怡妃娘娘还说,要不要进宫不勉强,由我自己决定。”
“她说的不错。若非情愿,无人可以勉强你,到那天,你便安心留在府里。”
可以吗?她可以不去吗?那人借怡妃的口说下那一番话……她可以有考虑的余地吗?她还可以选择吗?
听著他的心跳平稳,她觉得安全,混乱心思也一点一点的静了下来。
“丹儿她,还在宫里。”
“我知你担心这个。放心,我们定会令她出了宫,将她带回府来。”
“所以……二少爷,你和大少爷,你们要去吗?”
乌风乔没有立刻回答,幽冷黑眸,若有似无的闪动出寒意。
“该来的总会来。无论现事还是过往,总要有个了断。”
墨九微微一颤:“二少爷,你们恨他,是吗?你们进宫……”揪住了他的衣襟,抬起头,小心,艰难的吐字:“会杀人吗?”
俊美的脸庞低下,上翘的眼尾是一抹深邃的弧度:“你怕麼?”
墨九先摇头后点头。
“那你恨他麼?”
短暂的沉默过后,墨九答道:“一开始,是有的。但是如果一直恨,就会一直想起来,一直想起来,就忘不掉了。我要忘掉,不想想起来,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在那冷冰冰的表面下,在那深深的注视下,她总能找到爱怜与温柔。然后,他的唇贴上她的额头:“若能回来。我,大哥,还有你,避开一切,远远离开这里。若不能回来,我也已安排妥当,还有乌伯和吗吗在。你莫慌莫怕。”
什麼叫不能回来??他好像在交代什麼似的,让她的心七上八下,一叠声的急道:“不行不行!你不要这麼说!一定要回来的!你们……你们一定不能有事的!”
她不争气的硬咽了,眼里也不争气的沁出了泪,他的手指抹上她的眼角:“是,不会有事。你等我们回来,嗯?”
她还没有傻到听不出他在安慰。
明明知道,这一去,是要解决仇恨,做下了断。她怎麼能放心呢?怎麼能眼睁睁的看他们进宫?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有什麼事,她怎麼办呢?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不做了,她一个人……怎麼办呢?
“我不要留下。我不要一个人留下。”握住颊边的大手,泪珠滴落在他的掌心。
“二少爷,我要和你们在一块儿。”
“九儿……”乌风乔显然欲劝,一双细长的手臂却缠了上来,将他牢牢抱紧。
“我跟你们一起去。丹儿也在呢,这一次,她一定会答应我的,一定会跟我回来的。”
“然后,我,大少爷,二少爷,丹儿,我们一起回来,好吗?”
“二少爷,好不好?”
“九儿你……”乌风乔拥住身前纤瘦的人,沉沉叹了口气,“你想好了麼?”
“嗯。怡妃娘娘说要我自己作决定,我已经决定了,已经想好了。”
“二少爷,你不用担心的,和大少爷二少爷一起,我不怕的。一点也不。”
“大少爷说会保护我,二少爷说会保护我,我知道的,我相信的。”
“不要扔下我,让我和你们一起,二少爷,好不好?”
纷繁情绪自乌风乔眼中掠过。
终於,他点头。
安静中,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好。”
第二百二十八章 心意
既然已经想好,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一同面对,墨九顿时轻松了不少。
三天后,乌家两位少爷的生辰之日到了。
早上起来,墨九就开始忙碌。
手里针线活认真的收尾,与山儿一起定了菜单,午后,她跟著去府里的大厨间选食材。接下来,洗菜,切菜,她边打下手边学起,在山儿的教导下,她亲手鼓弄出的几道简单菜色,倒也是有模有样。
酒在烫著,面已揉好,晚些,两个高大的身影如约而至,一前一后进了墨院。
墨九正在桌前摆置碗筷,抬头见了,赶忙迎了上去:“大少爷二少爷,你们来啦。”
两张相似的俊美脸庞不约而同的扫视过桌上,再动作一致的点了点头。
墨九略有羞涩的抿了抿嘴:“大少爷二少爷,你们先坐。还有两个菜,端来就可以吃饭了。”乌风乔开口低柔:“好。”
乌少正一挑眉:“还有?那我随你过去。”
“不用了,大少爷的伤才好的,我自己可以的。”墨九轻声拒绝,说完就像只小兔子似的,含羞带怯,迈著碎步跨出门槛。
待回来的时候,房里的两位男子仍站著等她。放下了酒啊菜啊,她在原地微微局促,那个素来清冷的他,牵过她的小手,领著她一同落了座。
山儿非常识相,早已退下。
蜡烛徐徐燃烧,映出一室昏黄温馨。
两位男子一左一右,她坐在中间。今日,他们一个穿了件枣红长衫,另一个穿了身月牙白。红色,好似融化了一贯的冰霜,白色,淡去了凌厉多添了温润,红与白,衬得他们更是丰神俊朗。
墨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来由的,双颊暗暗飞上几丝红。见他们一眨不眨的盯著自己,她的脸上更热了。
怎麼了呀……不吃东西,光看著自己是作什麼吶……
為了他们的生辰,做了这一桌,放凉了,可就不好了……
想著,墨九稳住悸动,拾起筷子,夹了菜放进左边男子的碗中:“二少爷,吃菜。”再夹一筷到右边男子的碗中,“大少爷,你也吃。”
他们明明是府里的主,她怎麼与他们客套起来了,哎哟,真有点儿……怪怪的……
所幸,在她无措於“怪怪”中的时候,两位男子收回了视线。他们各自举了筷,优雅的将饭菜送入嘴里,慢慢的咀嚼。
墨九下意识的咬住了筷头,来回转头,仔细观察著二人的表情。一时看不出个所以然,便犹犹豫豫的问:“好吃吗?会淡吗?我怕咸了,所以少放了盐。”
一双清澈黑眸扑闪扑闪,鹅蛋小脸带著些许的紧张与不安,乌少正心头一暖,率先回答:“味道不错,咸淡也正好。”
墨九犹不放心的追问:“真的??”
乌风乔给她确定:“自然是真的。”转眼看向桌上,他接著问道,“这些,可是九儿亲下的厨?”
“这几样是山儿做的,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是我做的。”墨九伸手指指点点,继而红著脸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不会做菜,是山儿教我的。我担心做出来的难吃,山儿尝过味道,说第一次下厨,这样还不错,我以為她是在安慰我的。”
说著,她难抑兴奋的站起,又夹两大筷自己亲手做的菜,逐一放在左右两人的碗里:“大少爷二少爷,你们再尝尝。真的好吃吗?”
乌少正默默的全数吃下,看她眼里亮亮,又似期待又似讨好。一手将她拉坐下,另一手送上饭菜到她碗里:“好不好,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乌风乔也递上一筷:“别光看著我们,自个空著肚子。”
“嗯!”墨九依言乖乖动筷,仔细品著嘴里的菜,下一刻,她的眼睛便弯成了细细月牙,“真的哎!好像真的不难吃!”
仿佛是松了口气,她小声说:“原来山儿不是安慰我的。”缩了缩肩膀,她调皮的笑开,自己夹了一大筷子吃下咽下,小脑袋摇晃起来,一脸的意犹未尽。
“九儿做的菜,怎会难吃。”乌风乔為她抹去嘴边沾到菜汁。
“鼓弄了很久吧?多吃点。”乌少正投去注视,一筷又一筷的為其夹菜。
或多或少,兄弟俩人都面露笑意。一顿饭,进行的不快不慢,气氛是愉快且轻松。
待墨九饱得再也吃不下,待一左一右皆放下筷子,浅饮起温酒,还有一件事,她可没有忘记。
於是起身,含含糊糊的说:“大少爷二少爷……等一下。有样东西……我进去拿个东西。”
兄弟俩对视一眼,免不了有了好奇。
“腾腾腾”墨九一溜烟的进去,“腾腾腾”她很快就从内室里跑出。她的双手背在身后,桌前二男子将她来回打量,酝酿了一番,她靦腆的说:“大少爷,二少爷,今天是你们的生辰。山儿说,以前过生辰,你们都是只吃一碗长寿面的。所以,我想好好的弄一桌饭菜,今天请你们过来,还有……还有样东西是要送给你们的。”
送东西?兄弟俩眼里的好奇更重了。
这时,墨九扭捏起来:“我没有银子,买不起什麼值钱的东西。这是……”背在后面的手臂终於伸出,手心也随之摊开,“这是我做的钱袋。”
“我不会刺绣,这几天才跟山儿学的。”她娇羞的瞄著面前二人,声音细细软软:“大少爷二少爷应该不缺什麼了,但是钱袋总能用得上的。山儿说,最重要的是心意。我手笨,绣的不好看,希望……希望大少爷二少爷不要嫌弃。”
两只一模一样的钱袋静静的躺在那小小的手心,区别的是,一只上面用金线绣了“大少爷”,另一只绣了“二少爷”。几个字歪歪斜斜,还真是不好看。在钱袋上绣花的有,绣鸳鸯绣龙凤呈祥的有,但从没见过绣什麼“大少爷”、“二少爷”的,带出去被人见了恐怕能引来笑声片片。
乌少正和乌风乔盯著钱袋,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是意外的,她何时准备了这个?他们竟一点也不知。
面前这一纤瘦的人,双颊上的红晕明艳又动人,黑眸里微微湿润,欲诉还休,无声流淌出的是一种温柔一种恋,仿佛要开出一朵纯然的花。
最重要的,是心意。
这是她的心意麼?
第二百二十九章 生辰礼(一)
蜡烛在静静的燃烧,有一种别样的气氛,别样的情绪,在房里悠悠繚绕。
乌风乔率先伸手,取过其中一只钱袋,直接系往自己的腰间。
墨九眼里瞬间一亮。
“九儿。”乌风乔抬起头,目光深深,微微勾起了嘴角:“你看如何?”
“嗯!好,好!”墨九点头如捣蒜。钱袋面上,“二少爷”这三个字歪七扭八,映著烛光,闪闪发亮,她一边看著,一边笑得极开心,“二少爷带起来,果然很合适的。”
真的合适麼……恐怕……是丢人吧……若被山儿见到这一幕,定会这般暗想。
乌少正也缓缓伸出了手,捏著钱袋,翻过来再翻过去,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些什麼,片刻后,他将钱袋放入衣内怀中,突然开口道:“还有呢?”
哎?墨九的一脸满足就那麼略略的僵住。
还有?
“今天是我与风乔的生辰,你说这是你的心意。除了钱袋之外,还有呢?”
墨九开始尷尬,开始手足无措了。这突来的“变故”,她是完全没提防。
他是不是不喜欢呀?她只做了钱袋,如果他不喜欢……她没准备别的,没别的东西可送了……
“我……没有了,我只做了钱袋……如果大少爷不喜欢,那我……”
“不是不喜欢。”乌少正平静的打断,“只不过,除了这份生辰礼,我还想要其他的。”
乌风乔扭头看来,带著几分疑惑几分不解。
大少爷亲口这麼说……墨九皱著眉,颇有些為难,与面前人对视一阵,她怯怯的问:“其他的吗?那大少爷想要什麼?”顿了顿,她继续尷尬,“可是,我没有银子的……”
“你说,重要的是心意。若我要,你愿意给麼?”边说边向弟弟投去了一个眼神。双生子默契十足,乌风乔眸光一个闪烁,很快就悟了。
那边的墨九还在苦恼。
怎麼大少爷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他的表情也有点奇奇怪怪……他倒底想要什麼呢?
乌少正等不及她回答,当然他也没有开门见山,他只是饱含深意的说:“你的身子早已好了。”
墨九一愣。
一来一回,暗里飞快的无声交流,动摇过了,犹豫过了,乌风乔还是做了“从犯”,这会儿便不甚自然的跟著说:“是,九儿。你已无碍了。”
墨九又一愣。他们在说失掉孩子这件事吗?身子是自己的,不用说她也知道无碍的,可这与他们的生辰有什麼关系?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古怪,真的很古怪。
她迟迟疑疑的接口:“是啊……是好了。”
“所以……?”乌少正挑起眉。
“所以??”墨九摸不著头脑。
那一脸的呆相,乌少正表示很无奈。他就知道,蜡烛不点不亮,非得要他说透,眼前这人才会明白。绕来绕去的只会憋死自己,索性就直白了吧。
“所以,為什麼拒绝我们亲近?”
“拒绝……亲近?”墨九努力的咀嚼话里意思,然后,红晕一点一点的加重,直到将双颊染成只熟透的果。
“没有……我哪有……”她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还要狡辩!乌少正义正言辞的指责道:“如果没有,為什麼多些靠近,你就急著要躲?摸手可以,抱你可以,再往下,你就忙不迭的闪避。”
“你的心里是否还有介怀?你的抗拒是否因為无法忍受?你不愿接纳我们?你受不了我们碰你?”
要命,简直要羞死人了!他的脸皮怎麼这般厚的??方才不是在好好的吃饭吗?怎麼转眼就说起这样的话……什麼摸什麼抱,什麼碰不碰的,这样的话……是随便可以说的吗?!
墨九面红耳赤,微弱的囁嚅:“不是的……才、才不是的……”
她哪里还有介怀呢?她没有抗拒,没有受不了,她只是……只是一时有些难适应,亲近抑或亲密,她只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眼神炽热,令她连头也不敢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著另一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他稳稳端坐,一副赞同至极的样子。
哎哟,怎麼连二少爷也……声声哀鸣,在心底回荡。
“如果不是……”眼神炽热的这一位慢慢站起,“那就证明给我们看。”
证明?怎麼证明?对於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她下意识的后退。
端坐的那一位也随之起身,清冷的眸中,一点热度在迅速蔓延。
心跳加速,震响了耳膜,这……这是要作什麼??
看他们的架势,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了过来。可他们只是靠近,逼得她不住的退,一直从外间退到了里面卧房。
冰冷的珠帘划过她的脖颈,却没有舒缓半点从头窜下脚的热气。两个高大的身形,牢牢堵在她面前,生生的断去任何想出逃的意图。
“你们……你们……”她吐不出更多的字来,也许是因為他们的眼光太过露骨,也许是因為那里面的欲望太过明显,但她寧可没瞧见,寧可不知。暗示出的,透露出的,吓到了她,她不敢去猜更不敢往深处想,她告诉自己先别慌,“噗咚”咽下一大口口水,她颤巍巍的组织起语言:“大少爷,你、你听我说……”
他似乎……完全不為所动……好吧,看来叫“大少爷”是没用的了……
转头对另一人:“二、二少爷,你听我说……”
闻言,他停下了脚步:“九儿。”
她是一个欣喜,一个激动啊,下一刻,却听他低低的,略有暗哑的说:“我们最想要的是什麼,你该是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她什麼也不知道啊……她几乎要眼泪汪汪了。事情怎麼会变成这样了呢?她实在想不通。床离得她好近好近啊,没办法,她只能拼一拼了。
吸了口气,不作耽搁,盯准了两人之间那一丝细微空隙,她闷头冲了过去。
很好,他们被她撞开,接下来,一双手臂准确无误的将她抱住,她的耳边呵上了热气:“又想逃。”
那是大少爷的声音。
第二百三十章 生辰礼(二)
“呀……”墨九发出一声细细长长的低叫。
容不得她转身,后脑勺扶上一只大手,扭过了她的脸,然后,炙热的唇舌就直直的落了下来。
“唔……”这一声不光软软,其中还夹杂了些微颤抖。
嘴里鼻前充斥著他的味道,大舌动作起来像他本人一般的强势,她被吻得迷迷糊糊的,缠绕抑或是吸吮令她一时分不了神,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被带上了床。
他们一前一后将她夹在中间。他们像说好了似的,轮流交换,默契十足,一个亲她,一个脱她的衣服,或者一个制住她的挣扎,一个继续脱她的衣服。
一个人的力气她就已经对付不过去了,更别说这个时候两人“齐心合力”。
双手被身后的二少爷握住,双脚被前面的大少爷压住,好不容易摆脱他的唇舌得以喘息,二少爷没有迟疑的俯下脸来,再次夺去她的呼吸。
她就像陷入困境中的小动物,在他们手里逃脱不得半点,只能乖乖的承受,乖乖的任其為所欲為。
嘴唇被吸麻了吮肿了,吞咽不及的津液从嘴角流下沾湿了脖颈。没多久,她被剥得只剩肚兜褻裤。经历了小產,她非但没有瘦下反而丰腴了几分,这要归功於山儿,坚持不懈的以好吃好喝名贵药材给她日日补夜夜补。
雪白的肌肤在面前袒露,乌少正与乌风乔对视一眼,目光深黯。
腰上的手臂一勾,她的背脊就贴住了一个温热硬实的胸膛。大手不紧不慢的移动,钻入肚兜的下摆,攀爬向上,最后,握住了她其中一只浑圆。
“九儿,你长大了。”他咬著她的耳朵这般低沉的说道。
什麼……长大呀……
她羞的不行,头里随之“嗡”了一大声。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夺去,因為大手在肚兜下肆意,用一种不重不轻的力道,胸乳在它其下变换成不同的形状。
好涨,乳尖硬了,随后被灵活的手指捻住,揉搓按压。他没有顾此失彼,左右浑圆,来回爱抚,薄薄的肚兜因為他的动作,这里那里的顶起,曖昧的暗示出肚兜下的不平静。
面前的人没了动作,他定定的注视著她的胸前,看著肚兜里的起伏。锐利也好灼热也好,他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了她,在她身上一分一分的移动,最后,对上了她的眼。
他眼中的情绪她实在难描绘得清。墨色的瞳眸深不见底,表面的平静下她却可以看出内藏的风浪,骚动著,汹涌著,向著她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儿的吞噬。
接收到这样的眼神,她的心跳得厉害,仿佛快从喉咙口里蹦出来。
她无意识的呻吟:“二少爷……大少爷……不……啊……”
真正想表达出的是什麼?是要二少爷停下别摸了,还是要大少爷不要再看?
不甚完整的话又刺激到了谁?她只感觉到在胸部游移的大手倏地加重了力道,面前的这一人抬起了她的腿,扯下了她的褻裤。
“不可以……不可以……”她边微弱的扭动,边重复喃喃,可她阻止不了。阻止不了褻裤离身,阻止不了双腿被打开,阻止不了腿心隐秘花园无遮无挡的曝露开来。
当然,她还阻止不了的是他的目光。
他握著她的膝盖,直勾勾的看。他在看什麼?她怎麼会不知道。
是的,她无法阻止,所以她只能偏过脸去。倚靠著的胸膛似乎在不稳起伏,她的双颊如火烧,而在那人的视线投注下,一点热在腿心生出,继而扩散奔窜至了全身。
越过稀疏的毛发,两片粉嫩的花唇在微微瑟缩著,楚楚可怜的样子。美好的形状,诱人的色泽,点点淡淡的湿润痕跡,灼疼了乌少正的眼。
他忍不住的伸手,柔柔的拨开,以指腹细细的摩挲。很软,很滑,她的呜咽声声,她的颤动阵阵,他似乎看到了闭合的穴口在一点一点的扩开,蠕动,收缩,像一张小嘴儿在欲说还休。
他渴望了好久,时不时占据脑中的是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柔弱无骨,她的温暖还有她的泣吟。靠近她,欲望在折磨,他焦躁却只能生生抑制。
能令他如此的,只是她,只有她。此时此刻,他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由花穴中悠悠散出,她的味道,动情的味道。
越靠近,越浓烈,越浓烈,越诱惑,引出他的贪婪,引得他喉间干涩,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
感觉到那嘴里喷出的热气,感觉到发丝在大腿内侧瘙过,墨九有了模糊的意识,於是全身变得僵硬,心里的警钟大响。
“不要!大少爷!嗯啊……!”才要挣扎呢,身后的男子似是知晓,另一只手也伸进了肚兜,一左一右捏住两点涨立的乳尖,重重的扯起再重重的按下。
她措手不及的,随著尖叫腰肢同时弹起,这样一来,腿心花唇正好撞上了那一人的高挺鼻尖。
一下刺激,一下酥麻,她全身都软了。大舌乘机覆了上来,舌尖由下至上的一勾再灵活的挑开花唇,绕著穴口打转,对著花核施力,顺便将涌出的透明水液全数卷入口里。
“唔……唔嗯……”墨九无助的挺动著腰。又舒服又难受,说不出哪一种感受更多一些。
淫靡的舔舐声,嘖嘖的啜饮声传入她的耳,半睁著迷蒙的眼,只见自己的双腿大开,一颗黑色头颅伏在其间,上上下下,正在小幅度的动。
大少爷在吃她那里……
他当著二少爷的面……二少爷在看……看大少爷吃自己的那里……
她不知道身后的二少爷会是怎样的表情,她不敢想,越想越觉难堪,可难堪之下,快感却更為强烈。小產过后的身子分外敏感,加上此时的情景特殊,不一会儿她就攀上了极致。
细细的喘著气,腿间的黑色脑袋抬了起来,舌尖慢慢的伸出,舔去了嘴边残余的水渍。就在她失神间,滚烫的小脸被大手掌住,身后的人给予她爱怜轻吻。
这样,还不是结束。
粗糲的手指代替了舌头,经过试探般的戳刺,接著全根没入。
不由自主的一颤,透过唇舌交缠的间隙,她勉强挤出模糊一字:“别……”
要挂不挂的肚兜被轻易拉下,他压过来,一口含住殷红的乳尖,手指深深浅浅的动作,他同样模糊且暗哑的说:“小东西,你要的。”
第二百三十一章 生辰礼(三)
墨九无法反驳,因為她已然说不出话了。
二少爷正堵著她的嘴,唾液交换,变的越来越急切。
大少爷的手指在腿心私密处翻搅,而他的嘴咬著她的小乳尖,又像吸奶一般的,吸得她都有些痛了。
胸前被他们占据,他们两个一人一边,一个用嘴一个用手,痛苦与快乐并重,激得她身上不住的冒汗,腿间不住的往外冒水。
“扑赤扑赤”,穴里的手指进出灵活,突然顶到了一个地方,立时令她狠狠一抖。
察觉到她的反应,手指的动作一顿,经过了转动摸索,它盯准了这个地方不停的按压。
怎、怎麼……好酸,好麻啊,每受一下,她就控制不住的抖动一下。太怪了……怎麼那麼难受??
仿佛有闪电劈中了她,她一边哆嗦一边胡乱的扭。想叫他不要动了,不要再顶了,嘴里“呜呜呜”的,连泪水沁出都不自知。
他呢,根本就不理她。执著的对著那块地方,加重了力道,半刻都不停。
不行……受不了了……她真的受不了了……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有一种几乎窒息的错觉令她惊慌至极。叫她更為害怕的是,在这难以形容难以辨识的感受中,隐隐升上一股尿意,急剧盘旋,在不断的逼迫。
他们给予的所有,激烈冲击在体内每一处。手指不管不顾的,而她,儼然快憋不住了!
她大骇。四肢绵软无力,便拼了命的使出了劲儿,从唇舌包裹中挣脱开去。嘴上得了自由,她颤巍巍的急叫:“停下……呀啊!快停下!”
压在身上的大少爷吻了吻她的肩膀,安抚般的低语:“嘘……别怕。”
怎麼能不怕?!他不知道她的感觉,他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麼,她要小解,她要尿尿,可她还在床上啊,还有他们在身边。她忍得好辛苦,已近极限了,如此下去的后果是什麼?她不敢想,她吓得半死。
“哈啊……不可以……恩啊……住手……啊啊……你停下……”
身后的人吮吻起她的脖子:“不会有事的。九儿,别怕。”
都叫她别怕别怕,她有嘴说不清,小手在那赤裸的胸前划过,推不开身上的人,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只听他急喘了几声,手指在穴里更為快速的弹动。她已是强弩之末,再承受不了更多。
為什麼要这样??為什麼不放开她??她真的……真的要尿出来了……
发疯般的用力摇头,断断续续的泣音随之变了调:“求你……唔啊……求求你……再不停下……我就要……就要……”
就要怎麼样,乌少正自然是明白的。他的另一手摸上了前方的花核,将这颗肿胀的小豆子扯起一揪。
墨九连尖叫都来不及,头里瞬间一空,手指尖到脚趾头都一并僵住。
穴里塞著的手指终於离开,大量的水液一下子喷射而出。穴口微张著,抽搐著,每一次收缩再开,晶莹透明的水液就一小股一小股的流泻,把床褥染湿了一大块。
乌少正下意识的吞咽一下,乌风乔定定的注视,他们没有漏掉这过程中的半点,於他们来说,这情景,太过刺激,这样的她,实在太过诱人。
墨九全身泛红,胸口起伏的厉害,几乎岔了气。
仿佛有惊雷炸响在耳边,带来好一阵的晕眩。她紧紧闭著眼睛,隔了良久,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真的憋不住了……”
细细的声音,微弱又哑哑,泪珠子扑簌簌的滚,兄弟俩顿时有些慌了。
墨九委屈的硬咽著,声泪俱下的控诉:“我已经说停下了……你、你不听……我要尿尿……你还不、还不放开……”
当著他们的面,她失控的尿在了床上……
怎麼办……
她再没脸见人了……
乌少正為其擦著眼泪,无奈道:“小东西,你不是尿尿。”
乌风乔亲亲那柔软的小耳垂:“九儿,这是喷潮。”
不是尿尿?墨九犹犹豫豫的睁开眼睛,湿漉漉的睫毛掀动著,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
乌少正耐心的解释:“第一次喷潮,你自然是不知道的。方才你射出来的是精水。女子在刺激之下极致之下便会喷潮,不过,并非每个都可以。”
墨九似懂非懂,好一阵后,才怯怯的问:“真的吗?……不是尿尿吗?”
“你想想,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会说尿就尿呢。”腿间的硬物已涨得不行,乌少正将它抵上湿淋淋的花唇,来回缓慢的摩挲,“因為舒服才会喷潮,小东西,你不舒服麼?不快乐麼?”
因為舒服,所以才会尿尿……哦不对,喷潮?
舒服的话……不可否认是有的。但舒服的同时也很痛苦,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舒服”,太惊心动魄,太可怕了……
因為他的话,她面上发烫,而他的动作令她呻吟出声。他将她抱起,敏感的花穴压到一个又热又硬的东西,她不由自主的收缩起小腹,与他一同低喘。
“难受了?”
他边问边在顶她,还有意无意的磨啊蹭的。好不容易平复的呼吸又开始不稳,腿心被他的毛发弄得好痒,她还能感觉到,湿滑液体再度从下面流了出来。
他的舌头舔过颊上未干的泪痕:“既然不哭了,那麼,该给我生辰礼了。”
哎什麼??墨九又一呆,直觉转过头去,身后的二少爷正在缓缓的褪下衣物,上翘的眼尾是温柔也是炙热。
她差点忘了眼下的状况。没等她说话,大少爷将她微微举起,他的坚硬顶开了花唇,一点一点的刺了进来。
她下意识的含著他,没有抗拒的接纳他,粗长之物好似填上了穴里的空虚,不同於手指,仿佛更是快慰。
他满足的叹息,将她的双腿环上他的腰身。他抓著她的臀瓣,上上下下,节奏的起伏。
“嗯……嗯啊……”
墨香由另一人身上传来,大手在她光裸的身体抚摸,吸吮啃咬落上她的背,明明不堪明明羞涩,快感却在奔窜,她难以自制的收缩颤抖。
二少爷别过她的脸,大舌在嘴里冲刺,应和著穴里硬物的节奏。她乖乖的张著嘴承受,丝丝口水被带出流下,气息融汇,皆是急促。
身前人的动作逐渐变的大力,她随著颠簸,唇与唇便脱分了开。小手被抓著摸上了一个火热物,涨的,硬的,耳边听到了二少爷的低吟:“嗯……九儿……”
身子在上下的晃,带动了手掌上下的滑。大少爷在爱抚她,她在爱抚二少爷。
不知不觉,手指弯起将它圈住,她知道这个棒子般的东西是脆弱要害,她没有忘记要小心。
摸过沉甸甸的蛋丸,摸过棒身,摸过圆端。它在吐著点点的水,湿润了她的手心,移动间“扑赤扑赤”的响。
乌少正看著这一幕,更觉兴奋。狠狠的戳弄,撞击著花心深处,他要她為自己绽放,让他坚硬的圆头挤入她窄小的宫口。
“啊……啊啊……慢些……呀啊!”墨九发出难耐的尖叫,手上不自觉的用了力,乌风乔闷哼一声,差点喷射出来。
汁液的搅弄声唧唧,肉与肉的碰撞声啪啪,煽情又淫荡。乌少正是不能慢的,抓紧了两片臀瓣,飞快又凶猛的戳刺。
穴肉开始痉挛死绞,墨九长长的娇吟,被他送上了顶峰。乌少正喘息低吼,敌不过穴里没命的含咬,抵著小人儿的腿根,射出了男子精华。
他懒洋洋的半闔著眼,犹在品味的时候,怀里却一空。原来是自己的弟弟把人抱了过去,这般迫不及待的样子,他皱了皱眉,表示出不满。
乌风乔将墨九放躺在床上,抬起细长的双腿,就著穴口流下的精液,倏地挺了进去。
“呜啊……”她软绵绵的叫著,包裹著他的花穴又紧又滑。他慢慢的动,全根拔出,全根没入,直到身下的人开始难耐的迎合扭动,他才加快了速度。
她的脸上嫣红,弯弯的柳叶眉下,黑眸里全是迷蒙水汽。她的额上渗著汗,几缕发粘在嘴边。小小的两片唇张著吐气,情欲渲染下,是羞涩是挣扎是快乐也是满足。
而他,难免冲动。清冷褪去,淡漠褪去,在她面前,他只是一个陷於情爱的男子。
身心投入的要她,爱她,埋入她的深处,感受她每一分的颤动。
她眼带迷离的看著他,嘴里含混的呜咽:“唔……唔……二……少爷……嗯唔……”
听到她叫他,他暗哑的回答:“九儿……九儿……”
不够,还不够,腰上更為用力的耸动,狰狞的肉棒快速进出,捣得汁液横流,他有些失了章法。
墨九什麼也记不起了。唯有肌肤相贴真实,唯有快感鲜明。他们不知疲惫的与她交缠,一个释放了,另一个接上,她们在两人的身下兜转,花唇红肿,花穴酸麻,仿佛快融化了。
即便如此,仍挡不住高潮的来袭。
她只能依依呀呀的叫著,和著他们的喘息低吟,一阵抖过一阵,迎接他们所给予的狂喜。
房门之内,珠帘之后,一室春光。
烛光之下,床底之间,浓情流转,蜜意缠绵。
第二百三十二章 进宫
墨九与两位少爷度过了一个特别的生辰。
特别的夜晚,特别的生辰礼,令乌家兄弟甚是满足。
墨九因此足足睡了一天。一醒来,就见那两人守在她床头,心中虽羞意未褪,但不可否认,还有著点甜。当然了,气恼也是有的。只不过,被两人一左一右,一低一柔的哄,她的耳根子一软,闷头在其中一人怀中,气也气不多久了。
第二日,临近傍晚。墨九坐在梳妆台前,山儿执著梳子為她盘髻点妆。
府里的气氛莫名有著些沉重,这一点,可以从乌伯的脸上看出来,
江夫人早早就来了,她本不愿走,无奈乌家兄弟亲自送她到门口,她紧紧捏著二人的手,怎麼也看不够,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最终她红著眼眶,转身离去。
晌午前,墨九去看过张妈。张妈的病好了许多,起身走动不成问题,日常琐事也能料理一二。
关於进宫,墨九没有隐瞒,张妈听了难掩担忧的问:“不是才回来,怎麼又要进宫了?”
她的担忧不是没来由的,上一次这孩子突然没了踪影,她再三追问,后来才知她是进了宫。可这一进宫足足有月余,一回来就病下了。孩子大了,不是什麼话都会与她说了,她理解,她明白,没有过多的询问也是不想看她支吾為难。她是她一手带大,她早就视其亲生,一个女儿為了情爱相隔遥远,她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墨九抱住张妈的腰,如小时撒娇一般,脸颊在她肩头蹭了蹭:“宫里有宴席呢,皇上亲口说的,不可以不去的。”
“是这样……”张妈叹了口气,拍拍墨九单薄的背,“一会就走麼?什麼时候回来?”
墨九忍住鼻间泛上的酸意,柔柔软软的说:“吃完就回来了。大少爷二少爷与我一起呢,你不用担心的。我也想……去宫里再看看丹儿。”
张妈沉默片刻,又叹出长长一声:“我活到这岁数,唯一的牵挂就是你们两个了。只要你们好,我便安心,满足了。”
“嗯,我知道的。”墨九乖巧的点头,“张妈,你等我回来。等见了丹儿,我好好与她说一说,我想这一次,她会听的。然后我就带她一起回来,我们呢就像以前那样,再也不分开了。”
张妈慢慢的抚著墨九的头发,温柔的应:“好。丹儿许久没吃我做的菜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念著,我就烧几个小菜,等你们回来。”
是啊,张妈的手艺最好了,宫里的饭菜哪里比得过呢。到时候丹儿一定是狼吞虎咽的,指不定还要与她抢的……此时的墨九坐在妆台前,恍恍惚惚的想著。
山儿默默的梳好了髻,默默的為其描眉,再默默的取了衣衫,默默的帮著穿好。
全都打理完了,她默默的投以注视,低低开口道:“我也不多说多问什麼,总之……今儿个我熬了汤,若你回来晚了,自个儿到厨间盛了喝。”
墨九眨眨眼睛:“我一个人怎麼喝得完呢,若回来晚了,我就吵你起来陪我。”
山儿嫻熟的翻了个白眼:“谁有空理你!我又不是你的奶妈子,惹得我不高兴我还不伺候了呢。”
墨九拉过山儿的手摇了摇,委屈的扁了扁嘴。山儿眼神不屑,手下却紧紧反握住,两人对视一阵,皆“扑赤”的笑了出来。
脚步声近了,乌伯出现在门口:“言小姐,差不多时辰了。两位爷在等你过去。”
“老伯伯,我这就来了。”墨九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手,轻声说,“山儿,那我走了。”
山儿随著一起迈过门槛,她站在墨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早点回来。”她喊出一声。
墨九回身一望,笑著点了点头。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驶向皇宫。最后在宫门处停下,从马车上接连跳下两位面容相似的男子。
一身浅色衣衫,皆是高大俊美。一个气质温润似玉,一个清冷得仿若不染尘埃。
这样的两个男子是令人侧目的,只见他们一人挑起车帘,另一人伸出了手,一颗小脑袋随之探出。
小手抓住大手,女子被拦腰抱起,接著轻轻巧巧的落了地。
这女子身量不高,看上去纤瘦。她的五官比起身旁的男子来,著实不算出色。
小鼻子小嘴巴,眼睛倒不小,眸色清澈得见底,目光流转间像含了两汪盈盈泉水。几分纯真,几分柔婉,这样看来,倒也是个清秀佳人。
只不过,她的神情有著些古怪。又紧张又无措的样子。
清冷男子牵起她的手,平静无波的面上居然现出一丝柔情:“九儿?”
女子来回看著面前二人,微一摇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甜甜一笑。
温润男子牵过她另一只手,嘴角随之勾起:“那麼,我们便进去吧。”
皇宫里的宴席,无论器具摆设,都是精致奢华的。
今晚的宴席设在花草簇拥的园中,说是宴席其实更像是家常小聚。坐在其中的除了皇帝本人,就只有一位妃嬪。
宫女引著三人走近,乌少正首当其冲:“微臣参加皇上、怡妃娘娘。”
后面的乌风乔和墨九跟著行礼福身。
怡妃点头回礼,鄔辰颺爽朗笑道:“好了,不必多礼了,先坐罢。”
三人依言落座,让墨九坐在了中间。乌少正不紧不慢再举袖拱手:“令皇上久等,微臣知罪。”
上席的男子不甚在意:“我与怡妃才坐下一会,你们便来了。什麼罪不罪的,爱卿言重了。”
“得皇上宴请,是臣等之福,微臣万不敢怠慢。”
“你看他,越说越离谱了。”鄔辰颺看向怡妃,又似无奈又似埋怨,“不过是顿便饭罢了,今日呢,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话话家常。少正啊,你可是存心坏我好意?你的居心何在?~”
怡妃陪笑道:“皇上,不管是好意坏意,我倒觉得大人知礼守礼,实属难得。”
鄔辰颺惊讶的一挑眉:“我倒觉得难得的是尖牙利嘴的怡妃,这会儿反了常态,竟帮起人来了。”
“皇上,你这麼说臣妾可不依了~”
怡妃故作哀怨,引来帝王笑声连连。
第二百三十三章 鸿门宴(一)
笑完了,鄔辰颺看向席下男子:“少正啊,赫赫有名的娇蛮怡妃可在為你说话呢,你看看要怎麼谢她?”
乌少正拾起酒壶倒满了酒,沉稳道:“那麼,微臣敬娘娘一杯。”说完便一口饮尽。
怡妃向身边男子扔去个娇嗔眼波,接著大大方方的也倒了酒喝下:“大人客气了。”
鄔辰颺跟著自斟一杯:“少正既已喝上,来,风乔,我这一杯先敬你。”
乌风乔举杯淡淡道:“谢皇上。”
就这样,问候客套,你来我往,一杯杯的酒液入喉,无关痛痒的闲谈三二,席间的气氛甚是不错,君王臣民一派和乐融融。
墨九一直低著头,耳朵竖的笔直,小心听著席上的动静。
手里抓著筷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著菜。
是啊,她是心不在焉,这个时候,她哪能好好吃饭,又哪里吃的下呢。
一到这里,她就在急切的找。找谁?当然是丹儿。
左边前方坐著一男一女,却没有丹儿。
她以為丹儿会在的。
他不是让怡妃传话吗?他不是在提醒她,威胁她吗?
她已经来了,她已经进了宫了,那麼丹儿呢?丹儿人在哪里?
不让她轻易见到丹儿,他在打算什麼?他又想了什麼坏主意?
丹儿是被他藏起来了吗?丹儿知道自己进宫来了吗?丹儿……过得好不好呢?
鄔辰颺的目光飘忽兜转,仿佛是经过了一番忍耐,终於直直落在那一个娇小女子的身上。
她头也未抬,始终垂著脸。是不敢抬头还是不愿抬头?或者……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不愿不想见的人??
突然,心底就生出了不悦,浅饮过一口酒,调整过表情,他温和的开口:“怡妃去过府上,回来后与我说,小墨九似乎有些个不适。怎麼样?现下可是好了?”
她已经努力的镇定了。刚来时第一眼,匆匆模糊的一瞥,即便没看清他的脸,但他的声音一响起就让她忍不住的紧绷。
她好怕他对她说话,因為她还没有准备好……准备好去面对。
所幸,之前的交谈中没有提及她,她最好是这样。埋著头,不吭声,最好他将她忘记。那麼捱一捱过去,她挺得住的。
可是,她好像躲不下去了。
怎麼办?
慢慢放下了筷子,双手藏在桌子下面止不住的轻颤。
一左一右,两只大手分别伸了过来,握住她的手。
大少爷,二少爷……
他们的掌心温暖,无声的安抚著她,传递出一份安全。
他们都知道的。
他们说过,没人可以勉强她。
她有一种感觉,若有為难,他们不会看她勉强,若有逼迫,他们会為她挡去,此时此刻,他们虽然什麼都没有说,他们只是握著她的手,但她就是相信。
她不是一个人。他们与她一起。
他们会保护她,在她身周支起一片天地,将她好好的,牢牢的,稳稳的护於其下。
她如此相信。
那麼,她还怕什麼呢?
墨九用力的吸一口气,抬起头,轻轻道:“谢谢皇上关心,我已经好了。早就没什麼了。”
鄔辰颺眸光一闪,脸上的疑惑担忧看是真切:“走时好好的,怎会突然不适呢?不然,一会儿让太医再為小墨九看看?”
是不是明知故问,墨九不确定。他的问话令左右男子的手下收紧,脸色随之一沉。
她的心里也有著不适刺痛。
手指蠕动著,反握住了大手。
难过的,痛苦的,她已决心抛去,也许只有直视伤口,才能真正忘却。他们在呢,她不怕,為他们也為自己,她可以勇敢。
“回皇上的话,我是小產了,所以,不用看太医了。”
墨九的声音细细的淡淡的,将席间几道视线全数引来。
怡妃的眼中升上了惊讶,乌家兄弟不约而同的侧脸投注,鄔辰颺的表情有了短暂的凝固,而墨九眨了眨眼,目光不闪不避,对著上席男子。
清澈的黑眸并不复杂,也许隐痛难消,但除了这个,还有的就是平静。
这样的她不若平常,无波无澜也好,镇定自若也好,这样的她竟有些不像她了。
“因為小產,我躺了好些天,大少爷二少爷很担心,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了。后来,我想通了。张妈说,人死之后会投胎的。我想,孩子是投胎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有一个家,有疼他的爹娘,他从我这里走了也许不是一件很坏很坏的事情。现在,我很好的,大少爷二少爷照顾得我很好。有劳皇上费心了。”
一席话,令在场所有人都怔住。
怡妃上下打量,仿佛是不识得她。乌少正眸光深深,有欣喜也有赞许,乌风乔夹了一筷菜放入她碗中,声音低柔:“别光顾著说话,吃菜。”
“好。”小手从大手里钻出来,拾起筷子乖乖的吃,乌少正為她拨开颊边一丝发,她羞涩的报以一笑。
鄔辰颺目不转睛的看著,面上浮出了阴霾。
很好麼……
照顾的很好麼……
多日未见,他预想过,这个女子该是怎样的憔悴,该有著怎样一副愁容。
没想到,她不光完好,还略有了丰腴。
她似乎变了,不再是天真无知的少女。
是啊,怎麼还会是少女呢,她怀过身孕,怀过他的孩子。
一身浅紫衣裙,头发挽成了髻,没有过多的妆扮,却显得嫻静又端庄。
她温温顺顺的坐在那两兄弟中间,眼里流动著柔婉,神情中显著信任与依赖,最叫人刺目的是,那一份爱恋,可以在她脸上轻易瞧见。
她说出的话,太叫他意外。
之前的她,有委屈只会流泪,即便不愿也只会忍耐,动不动就会怕得瑟瑟发抖。
今时今日的她,直视他没有惊惶,回答他没有支吾,是谁给了她胆量?谁令她脱变?
她的肚里曾有他与她的孩子。得知她小產,他心中异样,但他告诉自己,既然她想从他身边逃开,这便是教训。
原来,失掉了孩子她并不难过。
若非被迫,她根本就不愿的,他们的孩子,她根本就不想要的。
所以,看著他,她没有恨,没有怨。坐在那两人身旁,她一派自在,笑得由衷,仿佛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属。
她在庆幸是麼?
没了孩子,重新开始,斩断他们之间所有联系,忘记宫里的日日夜夜。
她只欲回去,一心想要回去乌家,无论皇宫,他,抑或孩子,她毫无留恋。
不该是这样的。
今日宴席,快意或者羞辱,本该随他之兴,由他执掌。
為什麼他觉出了可笑?
為什麼怒气就快脱控?
為什麼心底滋味难辨?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鸿门宴(二)
“啪”。
酒杯砸在桌面,杯身顿时有了几道裂痕。
鄔辰颺的胸口在起伏,一阵过后,他的脸色逐渐回复平常,他松开了酒杯,幽幽的说:“嗯,是这样。”
怡妃被轻微的吓到,不过她反应极快,迅速收拾起表情,转头叫来宫女:“再取个杯子过来。”
墨九的脑袋低著,没再抬起。
问已经问过了,回答也回答过了,就如山儿说的那样,她跨过了一道槛,一道对她而言很高很高的槛。起步之前紧张害怕,跨越的过程艰难纠结,但迈过之后,是轻松抑或释然难以形容得清,她只是觉得,肚子好像真的有点饿。
乌少正一边為墨九夹菜,一边看著她吃,眼帘抬起,目光与上席男子一个碰撞。幽深的,隐晦的,烛火映照下泛闪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於是,几分阴鬱在上席男子的眼底缓缓弥漫起。
这时,一侍卫急匆匆的奔来,行过礼后得了君王微一点头,他便靠上前耳语了几句。
鄔辰颺挥手令侍卫退下,兀自往新取来的酒杯里倒上了酒,慢条斯理的说道:“其实呢,今日一聚还有一人要来,少正啊,你猜猜,这人是谁?”
乌少正沉吟片刻,道:“微臣不知。”
“酒逢知己千杯少,齐威将军也是个中之人,这样的场合怎能少了他呢?”鄔辰颺把玩著酒杯,浅饮了一口,“可惜,我们似等不到袁将军了,少正,你说这是為什麼?”
“微臣以為,袁将军兴许是军务繁忙,分身不暇。”
“嗯。”鄔辰颺认真的点头,“他确是繁忙,确是无法分神,眼下他被堵在了城外,拦截他的是外蛮兵马。我道是奇怪,这外邦蛮子怎会知晓他的行踪?莫非是早有预谋,这便伺机而动?”
乌少正慢慢坐直了身,乌风乔随著放下了手中筷。
“外邦狼子野心,但与我朝向来是相安无事,怎麼突然就蠢蠢欲动,有恃无恐了?啊对了,还有近日城中涌进的兵马,爱卿,你可知道这是怎麼一回事?”
乌少正平静的应:“皇上,两国之间,争夺疆界,在位君王,难免野心。敌弱我强抑或敌强我弱,相安无事不过是表面。得了助力,壮了声势,自然就蠢蠢欲动,有恃无恐。”
“哦,难怪了。之前,边界频频动乱,外邦不光知己,更是知彼,原来是得了有心人相助。”
“袁将军英勇善战,但微臣猜想,频繁骚扰疲於应对,不免也是头疼不已吧?”
“是啊。”鄔辰颺失笑摇头,“不光是袁将军头疼,我也甚头疼。这害我头疼之人,若不好好惩处,实难消我心头之恨啊……”
他懒懒的向后靠去,眼神倏地一厉,语气变得森然:“通敌叛国,罪应当诛。先千刀万剐?还是先灭其满门?爱卿的意思呢?嗯?”
乌少正从容的站起:“皇上,臣以為无论是千刀万剐还是灭其满门,先观今夜此时。若江山换位,若自保不能……‘国’不在,皇上,要如何‘诛’?”
话音刚落,数道黑影从天而降,他们并未蒙面,手握长剑,一身黑衣,领头的正是乌岳。
现在是什麼情况,看也能看的明白了。墨九“忽”的站起来,即便心里已有过猜想,仍止不住满脸的惊慌。
同样是女子,比起墨九,怡妃就显得冷静多了。她的目光定在乌岳身上,藏在宽大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
鄔辰颺扫过席中,嗤出一声:“爱卿,你这是什麼意思?”
“依皇上看呢?”
“依我看麼……你这是……谋逆?”
“是也不是。”乌少正不疾不徐的走出:“你坐的位子我并无兴趣,而鄔朝江山,我倒是极有兴趣。”
“是麼?”鄔辰颺挑眉道,“乌家兄弟真是难為,忍耐了这麼多年,筹谋了这麼多年,只不过,齐威将军的名号不是白白挂著看的,你就这麼确信他杀不出重围,赶不进宫来?”
乌风乔站在自己兄弟身旁,冷冷道:“就算他赶来,也已来不及救你。”
“哦?风乔,你要杀我?”鄔辰颺惊讶的问。
乌风乔没有回答,他向边上女子伸了出手。
墨九从惊愣中回神,踉踉蹌蹌的急步过去,用力拉住他的手,靠在他身后。
鄔辰颺见著这一幕,低笑出声:“风乔,你一向淡漠,我是得罪了你还是侮了你妻母?令你容不下我,要对我下手?”
他笑得讥讽,是恶意也是挑衅,乌风乔紧抿著嘴,寒气,戾气汇成一股风暴,在他身周呼啸盘旋。
“怎麼了?生气了?哎呀呀,你们兄弟一心,看来,我是逃不过去了。”说是这麼说,鄔辰颺并没有叫来侍卫,他稳稳端坐,气定神闲,“孤军奋战可是不行的,除了袁将军,你们怎知我没有别的帮手?”
“有好酒光记著袁小子,皇兄这番忒不地道!”
响亮的一声,紧接著,一男子大步流星从外走近。
他肩宽脚长,穿著一身银白铁甲,腰间佩刀,脚上穿著高靴,行走间,哗哗作响。他的五官精致,俊美得不似凡人,杏仁眼里一片肃然,腰板挺得笔直,气势威武,英姿勃发。
墨九再次呆愣住。
他……王爷??
王爷不是回边界了吗?他何时进宫来的??
人群中,鄔尚煜一眼就看到了那一个娇小女子,片刻注视,他朝她微微一勾嘴角。经过乌少正身边时,他几不可闻的扔下一句:“我早说过,他是我皇兄。”
他在坐著的男子面前立定,后面跟著的几列士兵将乌少正他们团团围住,举起长枪对准了手持兵器的乌岳一行。
鄔辰颺这才站起,怡妃紧跟其后,他走到鄔尚煜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喝酒不急,这会儿又不晚。”
势均力敌,一触即发,气氛愈发凝重,乌少正眸底阴霾:“原来煜王爷并未离开麼?”
鄔尚煜面无表情道:“我自然不能回去,否则,不正合了你们的意?”
原来如此。在乌府的种种,冲动也好指责也好,还有他们打的一场架,不过是作戏罢了。真真假假,竟骗过了风乔与自己。
第二百三十五章 鸿门宴(三)
“以為我们兄弟俩有了间隙便能乘虚而入,少正啊,你未免天真了。”鄔辰颺讥嘲的一笑。
“那晚,刺客来得正巧,将我引至宫门,直见宫外马车一幕。你的目的是要我们兄弟反目,我将煜赶回边界,左右臂膀便失了其一。就算宫中出事,他一时赶往不及,你再将袁将军拦截於城外,这样,我势单力薄,孤立无援,成了你们的瓮中鱉,任你们為所欲為,我说的可对?”
乌家两兄弟未言语。
鄔辰颺再度拍拍鄔尚煜的肩膀:“你们二人一心,我与煜亦是。我呢就只有这麼一个弟弟,若这麼简单就能被你们挑拨了去……你们也太小看了我俩间的手足情谊。”
“我以為皇室只有丑陋齷齪,倒不知,还有情谊。”乌风乔森冷道。
鄔辰颺笑得别具意味:“此言差矣。毕竟,我与我父皇不一样,他的喜好特别。说到喜好,我倒想起来了,二位的爹,也就是前朝乌大人……”
“住口!”乌少正低喝一声,显然是被激怒了,“你没有资格谈论我爹。”
“谈论?不过是个挛臣,他也配?”鄔辰颺表情一变,是阴狠非常,“你们视鄔朝為肉中刺,殊不知,乌家这颗眼中钉我早就一欲拔起。这麼多年,旁观你们自作聪明,不自量力,我甚是开怀,今日,是时候作个了断。”
四个高大男子,两方对峙,逼人的气势在无形的压迫,鄔尚煜缓慢的拔刀,沉沉开口:“我已提醒过你们,你们未听。今时今日,我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刀锋一转,银色身影向二人扑去。
乌少正赤手空拳与他缠斗,乌风乔一把推开墨九,拳脚攻向周围的士兵。
夺过他们的兵器,一把扔给了兄长,自己提著另一把,直转向不远处的鄔朝君王。
顿时,打斗声四起,园里涌进了更多的人,有宫中侍卫,有鄔尚煜的兵马还有夜楼里的高手。刀光剑影,乒乒乓乓,有人受伤也有人倒下。人群分别向两块地方聚拢,鄔尚煜与乌少正位於其中,不远处,是乌风乔乌岳跟围著鄔辰颺的侍卫拼斗。
第一次直面血腥,墨九吓的瑟瑟发抖。
大少爷和王爷打在一处,无论谁占了上风,她都不愿见其受伤,还有二少爷,还有岳哥哥……
他们是决心要拼个你死我活了吗?怎麼办……怎麼办呢?!
墨九出了一身的冷汗,小脸血色全无。
呼喝声,刀剑碰击声,还有利刃戳入身体的闷响,在她耳中化成了一片嗡嗡。满目的鲜红,刺鼻的血腥味,地上一道道一滩滩的暗色,她的鞋底踩到,她的裙角沾到,令她喘息重重,心惊肉跳。
突然间,后腰被狠狠推了一把,她的双腿早就软的站不住,经这一推,整个人便向前栽去。
她被推往的地方,刀剑密集,她只看到混乱的影,白光森然一闪,她连叫喊都是来不及。
乌少正一直在分神注意墨九那边的动静。他不放心她,可才转了两个身,就不见了那个纤小的人。心里一紧,动作慢下,鄔尚煜挥刀过来在他肩膀划下一道,同时,他找到了她。视线死死定在那一处,危险抑或疼痛他已全然不觉。
“小心!!”他急吼,迅速抽身跃起,只是,终是慢了一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冲出个人。
这个人撞开了墨九,紧接著,锐利的刀尖刺进他的胸口,刀身没入拔出,带出温热的鲜血,即便如此,险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对於正在廝杀的人们,这不过是一段小小插曲。
滚落一边的墨九,腿上手上都被划破,鄔尚煜也是看到,紧随乌少正奔去。
“收手!!都他妈的给我收手!!”他的吼叫震耳欲聋。
在打在杀的都停下了动作,一张张带血的脸皆是茫然且莫名,园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墨九惊魂未定。
自己……没有死吗?
她以為刀要刺过来了,然后……有人撞开了她……
乌少正鄔尚煜赤红著眼睛赶来,纠缠在一起的人群散开,露出地上躺著的一个人。
待看清了,园里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丹儿!”
墨九手脚并用的爬过去,双唇抖的不像话。
是的,為墨九挡了一刀的正是许久未见的丹儿。
她穿著宫女的衣服,今日宴席她在场,只不过墨九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来往宫女身上,所以也就没有发现。
这番,是鄔辰颺的意思。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即便明知无情,但丹儿仍是难忘。
她在宫中留下,做了浣衣处的浣衣女。爱情有交织,心中还有一丝希望泯灭不去。
她靠著这一丝希望苦苦支撑,日子过得麻木且痛苦,当被鄔辰颺再度找去的时候,所有过的情,所有过的意,在那一刻复苏。
兴许是渴望太久等待太久,情思汹涌,盖过了怨,盖过了恨。
所以她乖乖听从安排,就算沦為棋子,沦為他的手段,也是甘愿。
当见到墨九,她有激动,可她不敢出声,唯有小心躲藏。
她如何面对她?她没脸见她。
她仍心甘情愿,她仍执迷不悔,这样可悲的她,这样不堪的她,不如不见。
两方动起干戈,宫女们早就四散逃开。她没有走,她躲在树丛后面,强忍著惊怕,看著园里动静。
她的担心,一是為那个心中无她的男人,二是為那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妹。
她没有漏掉半点,没有漏点怡妃乘乱靠近,没有漏掉怡妃那出手一推。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冲了出去,当她意识到的时候,疼痛无边无际。
所以……傻九,没事,是麼?
报应。
她的脑中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
欲得的奢望不到,亲手给予的伤害挽回不了,若命中注定如此,若能就此解脱,兴许……兴许……
胸前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泪泪往外冒著粘稠的液体,墨九浑身颤抖,上下牙齿碰到一块,咯咯咯的响:“丹儿……怎麼是你……怎麼会这样的……丹儿……怎麼是你……”
第二百三十六章 鸿门宴(四) (大结局)
丹儿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笑一笑,却“噗”的喷出了一大口血。
墨九呜咽一声,抖抖索索的用手在她脸上擦著,可怎麼也擦不干净。
鲜血,从对方的嘴里涌出,顺著她的指缝流下。眼泪脱眶,如雨点般的掉落,她边鍥而不舍的胡乱擦拭,边焦急硬咽:“疼吗?哪里疼?是胸口吗?是吗?”
丹儿气若游丝,终於勉强一笑:“疼……怎会不疼……不相……你去试试……”
墨九随著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疼的,丹儿你忍一忍,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乌少正蹲下来,握住墨九的肩膀,欲言又止。鄔尚煜也蹲下来,想要仔细检视她伤到了哪里,却被她用力挣开。
她一脸的汗与泪,还有点点斑斑的血跡,黑眸睁得大,空洞又茫然,嘴里在语无伦次的说:“我没事的,丹儿救了我呢,好奇怪,怎麼我一直没瞧见她呢,没关系没关系我现在找到她了,她救了我,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她也不会有事的,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鄔尚煜皱著眉,疼惜的擦去那额上的汗颊边的泪,张了张嘴,同样是无言默默。
“傻九……”
墨九飞快的转回头去:“我在我在!我在这里!”
“傻九……你还……恨我麼?”
“你别胡说了,你是我的姐姐啊,比亲姐姐还亲的,比亲姐姐还好的,我还要带你回去呢,对了,张妈说要做菜给你吃的,她还在等我们呢,见到我们她一定很开心很开心的。”
“真……的?……比亲姐姐……还亲……还好?”
“嗯真的真的!”墨九拼命点头,眼泪簌簌滚下,“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人的,我从来不会骗你的,你知道的。”
丹儿咳了几下,“呵”的笑了出来:“是……是……”她艰难的伸出手,墨九一把紧紧握住。
“……是我……对不起你……你别怪我……傻九……欠你的……现在……现在……”
丹儿的声音倏地低了下去,墨九一脸呆滞:“丹儿?你说什麼?丹儿??”
久久的得不到回应,她不知所措的连连急唤:“丹儿??你怎麼了??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丹儿!!你说话啊!我在听呢!丹儿??”
乌少正探了探丹儿的鼻息,接著脱下外衣团起来压住她的伤口,鄔尚煜则拉住了墨九:“别急。她晕过去了。你……你冷静些。”
“晕过去了?……晕过去了……”墨九喃喃自语,眼珠子迟缓的转动著,侧身猛的捉住乌少正的手臂:“大少爷,我受伤看大夫,擦药吃药很快就好了,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带丹儿回去,给她看大夫。”
乌少正身形一滞,低头看向那个狼狈的人儿,一时之间,他一言未发。
这麼多年,就為这一刻,之前那人一句“了断”,正符他的心思。十岁之后,他便怀著仇恨而活,事到如今,不是说走就能走,说退就能退的。
“丹儿不可以不看夫人的,她已经晕过去了,她要看大夫,不看大夫……她……她会死的……”泪水的流淌没有停止过,墨九几乎难以说下去。面前的男子不说话,不给她回答。他的眼神好奇怪,好复杂,里面浮现出的犹豫,歉意,直叫她从头凉到了脚。
“大少爷!你救救丹儿!不可以……她不可以死的……她是為了救我……為了我才受伤的啊……大少爷……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们回去吧……好不好?……”
墨九泣不成声的哀求著,她的大少爷不言不语,她慌的不行,六神无主的转向另一男子:“不要打……不要和大少爷打了……你放我们回去吧……丹儿要看大夫……王爷……你让我们回去给她看大夫……求求你……”
鄔尚煜看看她,看看对面男子,默不作声。
园里响起的阵阵泣音,又凄楚又可怜。乌风乔与自己的兄长遥遥对视,往前走了几步,却硬生生的停下。乌岳并未松下架势,只不过握剑的手紧了紧,仿佛在压抑什麼。鄔辰颺望著那一抹摇摇欲坠的身影,脸上的情绪难言。
惊惶,恐惧,失望,绝望……可是不能放弃。墨九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向著乌风乔奔去。
她跌跌撞撞,一个踉蹌,乌风乔迅速将她接住,她发丝凌乱,狼狈至极,揪住他的衣襟,软倒在他身前,无力且无助。
“你说过的……我,你,大少爷,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在一块,谁也找不到我们,你说过的……二少爷,你忘了吗?”
“一起……我们一起回去,给丹儿看大夫,给丹儿治伤,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丹儿已经受伤了,你们不可以再受伤的,如果你们也有事……我……我要怎麼办呢?”
“二少爷……你答应我好不好?不要打了……不要受伤……丹儿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啊……”
“看大夫……送丹儿回去……你们不肯走……我留下……我不走……丹儿有张妈……我哪里都不去……我和你们一起……我陪著你们……我不怕……不怕……”
墨九上气不接下气的,已哭成了个泪人。
她说谎了,其实她怕的极,怕的根本无法支撑。
她怕丹儿伤重,她怕不能回去给她医治。她怕死,怕丹儿死,她怕血,怕看到丹儿的血,他们的血。
她怕失去,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知道他们的恨,知道他们不愿放手。
她一直在安慰自己,也许结果不会坏的,他们会安全离开的,无恙回家的。
她没有想到直面过程是这麼的难,要眼睁睁的看著,揪心难熬的等待著,她不能……她真的不能。
丹儿躺在血泊里已让她快疯了,如果接下来是他们呢?她该如何?
丹儿不可以死,丹儿不会死,她不能陪丹儿回去了,他们留她便留,他们好她便好。若结局是难……她与他们一起。
“不怕麼?”乌风乔沉默良久,抚上那一张惨白小脸,低低的问。
“嗯……嗯……”虽然眸中迷离,虽然颤抖难以抑制,但一点坚定从这片迷离中破出,“不分开……我们一起……永远不分开……”
叹息,深深的,晦涩的。
长刀落地,乌风乔俯身将这个纤瘦的女子抱起。
她瑟缩在他胸前,哑哑的声音伴著抽噎,还在不断重复著“不怕”,“一起”,“不分开”。
他觉得胸口一阵重,一阵轻,一阵痛。
眼眶莫名的发涨,悵然所失因為什麼?他只知道,怀里的重量,怀里的温度是那麼真实。
他抱著这一份真实,越过一片血腥,头也不回。
有遗憾麼?会后悔麼?他不确定。
仇恨仍在,只是,如果要选择,他无法放下怀里这个人。
无法选择,无法权衡,若要问他此时想的是什麼,他能给出的是空白,若要问他此时是否清醒,他无法肯定的回答,那麼,就让他这样,身随心动,不停留。
这一幕,很诡异,无论是哪一路人马全都愣住。
乌少正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抱起了昏迷的丹儿跟著离去。
鄔尚煜缓慢站起,没开口,没出手,没阻拦。
乌岳手一扬,很快,属於乌家的眾群褪得一干二净。
剩下来的,面面相覷。
这是……什麼情况?
这就……不打了?
这时,他们的君王说话了:“煜……你这是在作什麼?”
他们的王爷如此回答:“皇兄,其实你也明白,今夜谁也讨不到便宜,谁也占不得上风。所以,不打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麼?煜,不要為了儿女情长而令我失望。”
“是,我是儿女情长,我是没出息。若没个儿女情长,人生在世那多没意思。皇兄,你要追便追,我先走不送。”
然后……王爷领著一拨人也走了。
最后剩下的侍卫们,张著嘴巴,怎麼也合不上。
鄔辰颺的面色不怎麼好,对了,还有怡妃,她站在不远的地方,一脸的不甘。
她在想,明明是天时地利,那女人怎麼这般命大?!
她在想,场面混乱,应该没人看见吧?
做出又惊又怕,楚楚含泪的样子,抬头迎上那个手握至高权力的男子。
她心头一跳,难忍一颤,因為他的目光阴鷙晦暗,其中暗藏的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一动一静都难逃於下……
后来晚些,齐威将军袁旭入宫。
袁将军击退外蛮,他的兵马在城外整顿驻扎。
当夜,鄔朝君王将他留在宫中休憩。君王独自在书房一坐到天明。
接下几天,鄔朝君王夜不成寐,眉间深锁,似有困扰。
袁将军被召见。之后,他出宫集齐一队人马,直往城中乌家。
据袁将军手下一将士口述,来到乌家,乌府大门一推即开,里面悄然无声。巡视府内房间,摆设器具未少,不见婢女仆役以及乌家两位男主。询问家住附近百姓,无人知晓一二。
偌大乌府,儼然是人去楼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