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9

桃桃: 狡妻 下

第二十四章

「皇上。」

「逢春,坐。」

「谢座。」

「齐让,你说吧。」

齐让,影部的头子,正与左逢春和宋弜在皇帝的密室里密谈。

「臣汇集五个月来影部来自全国各处的秘密搜查,意外地发现九王爷已经暗中掌握住了各地地方上大半政务实力。他很聪明,聪明在他掌握的都是政务官员,多是七八九品的办事人员,而非七品以上的政务首长。朝廷政令一发布,这些政务官只要得到他命令而压着不动作,或借故推托,很多政务施行便会因此而遭遇阻碍。」

「没想到九哥竟然能做到这样。」

「朝中很多人与九王爷都有交往。虽然朝中派系众多,但若以九王爷来往的人士而论,九王爷可以说是已把自己的交际深入各个派系当中。」

「九哥从来就从容大度,与朝臣交往那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能掌握住地方政务官员上。」

「皇上政令的难以施行,九王爷是否为主因?」

「朕不愿作如此想。」

「影部当中有影卫为九王爷所用的吗?」

「这很难说。」

「影部直属于朕所用,这里头的人手不是齐让你直接筛选的吗?」

「影部存在已久,臣接手影部不过五年,之前的影卫如何,只有先皇能知,再者,若有人自幼便受人恩惠为报恩而进入影部,以影卫身分方便获得可用消息,实则为影部内的细作,这点臣亦不排除……」

「这些跟胡嘉所遭遇的事情兜得上嘛?」

「丞相六年前与今日相国夫人中了同样的毒,这让人不得不有某种联想。

追查相国夫人及其粮行损失的各条线索,总能在不该的地方断了线,再无力往下追查,断线处总断在某个巧合点上。拿在浦云县失去的二十车粮车来说,粮车消失得无影无踪,隔两日离浦云县有两日脚程的四个小城镇里的一些小粮铺各自收了几车粮草,唯车非满记粮车,粮袋上未有满记印记,托卖粮草的人像从未在世上出现过,让人遍寻不着。

还有上各处满记闹事的,都是些当地的打手,付钱收买打手闹事的人不是被杀、就是失踪。

陈仰琛被勒毙弃尸,午作推断的死亡时间约早于寻到尸体时两日,可陈仰琛一给了熏香就不见踪影,整整一个月时间他人在何处,没人知道,连影部也搜查不出。除非幕后人物有只手遮天的本领,否则要这么彻底切断所有线索……」

「国医柳无色的师父韩征已从丽山带了毒医王导回来,王导说那缥引从成为禁药开始,他就不曾再制造过。而他也只制过一次,就是臣六年前中毒那次。那时他自己只留了一份,那份药还埋在他藏药的药窟当中,为了查证,我与他一起去起了出来。他说这次胡嘉中的毒应该是那唯一一次制药里的一部分,那药在当年已经全让庸怡给买走。」庸怡即是对左逢春下了缥引熏香那人。

「所以那药定是落到某人手中。」

「只是不知道如今那持药人是谁。」左逢春轻叹。

「有没有可能,那时与今日手里有缥引的是同一人?那时害不了逢春,今日便又来害胡嘉?」宋弜轻蹙着眉头道。「齐让,你让人去查查纪勋与任予谦。派你绝对信任的人去!」

「是,皇上!」

「皇上也认为纪勋与任予谦幕后有人?」

「嗯,如果是九哥……不管是不是九哥,都必须全力找出证据!」



第二十五章

「二爷。」

「嗯?」胡嘉茫然地从睡梦中被叫醒,应了一声。

「左老夫人来了。」

「左老夫人?」谁?

「相爷的母亲。」

「啊!她来京师?人呢?」胡嘉撑起身,从躺椅里站了起来。

「在前院大厅。」

「有人伺候着没有?」胡嘉边说边往前院走。

「翁总管正在前面伺候着。」

「好,你去忙吧。」

婆婆不是不喜欢自己嘛?怎么还来?啊,说不定婆婆是来看逢春的……

胡嘉往前院大厅来,从厅侧回廊入了大厅,就听见左逢亲的母亲迟疑地问候着:「嘉儿这孩子人呢?」

「已经叫人去请了。」翁涛回话。

胡嘉走进来,在左母面前站定。一脸惊疑想:真是婆婆来了!

该行的礼还是得行。胡嘉挺着五个多月大的肚子,就要跪下。嘴里还边说着:「媳妇叩见婆婆!」这叩头之礼早该在洞房隔天就行礼的,可是那隔天一大早,左父左母早已相偕离去,不愿多见他这男媳妇。

左母一见胡嘉挺着个肚子,早就吃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待胡嘉扶着腰要下跪,这才急忙起身搀住胡嘉不让他跪实了。

「好,好!嘉儿行礼就好,别跪了,你这真……有孕了……」

看这比自己儿子高大壮硕的媳妇,左母还真不能习惯。

「谢谢婆婆,婆婆坐。」

「好好,你也坐啊!身子还好吧?」

「嗯,身子很好。我义父神医柳无色一直为我补身,连胎中的孩子们也很好。」

「孩子们?」

「嗯,义父听脉,说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一胎双胞?」左母脸上乍显笑容,嘴角都咧到腮梆子上了,可是笑容下的眼神带着极力掩饰的怀疑。

胡嘉看得出来婆婆有所怀疑,但还不知道婆婆怀疑什么。

「嗯,都是男孩。」

「现在就能知道是男孩?」左母脸上笑容更大,眼里的怀疑仍在。

「我们家只生得出男孩。」胡嘉也微笑。

「那很好!很好!」

婆婆笑得更开心了,连眼睛都在笑,但怀疑之色更深了。双眼紧盯着胡嘉的肚子。

婆婆到底在疑心什么?疑心他的肚子是假的?

「婆婆,公公呢?」胡嘉心中疑惑未解,婆婆不是无法接受自己这个男媳妇嘛?怎么一来就关心起自己来了?还有,目下只见婆婆,不见公公……

「嗯……别说他了。我只说起想来看看你们小俩口,他就板着脸……我也不与他说了。托了阿英他娘找你大哥运输行的帮忙,让人在涫县给我找了个靠得住的车把式,就一路护送我过来了。」

「婆婆要来,逢春知道吗?」

「他不知道呢。我跟他爹两个多月前收到逢春寄来的快信,说你怀孕三个多月啦,那时我就急着想来看看你们了……他信里倒没提起你怀了双胞。」

「婆婆……」

当真是托了怀孕之赐才让婆婆另眼相看?想到半年多前成亲当天,婆婆脸上那反对的神色,说真的,胡嘉有些愣了。

虽然这么高大俊挺的一个大男人挺着个肚子看起来有多怪就多怪,那肚子不会是假的吧?可那肚子如果是真的,那么里头怀的,可是他们逢春的孩子,是左家的后代呢;如果那个肚子是真的,左母想抱孙子想得紧,已经不想再去管什么背不背德的;再说,如果那个肚子是真的,他们左家一直以来,不管做媳妇的再怎么努力,根本就打不破独苗单传这传统,哪知道这男媳妇一怀就怀上双胞胎,带给左母意外的惊喜不说,左母老看着胡嘉那个肚子都快忘了胡嘉是个男人的事实。

「嘉儿……娘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左母还是想亲自证实一下。

胡嘉眨眨眼……他没听错吧?难道自己猜对了——婆婆不相信他肚子里有孩子?

「嗯……可以啊,婆婆……」

胡嘉从座位上站起来,就走到左母面前。

左母轻轻把苍老的手覆在胡嘉的肚皮上。隔着衣物,她可以感觉到胡嘉因怀子而绷紧的肚皮。

左母在胡嘉肚子上左右来回摸着,胡嘉肚子里的小孩好象感应到外界的刺激,又好象要证实自己真的存在而动了起来。

「呃……」胡嘉肠胃内里挨了孩子好大一下,痛得他白了脸色。

左母眼中怀疑尽除,满脸惊喜。手下感觉到的动静实实在在地证实着胡嘉有孕在身。

「嘉儿!动了!动了!咦……嘉儿……你赶快坐下。」

左母注意到胡嘉神色,赶忙把胡嘉扶到旁边的座位坐下。

「谢谢婆婆……」

「不谢不谢,这么客气做什么?娘真高兴!真高兴!」

「娘?」左逢春一踏进大厅就看见左母一脸高兴地站在胡嘉旁边。

「逢春,你回来了!快!快把嘉儿扶进去休息。刚才孩子踢了他,你看他脸色难看的。」

「婆婆,没事了。痛过就好了,没事了。」

「嘉……?」左逢春询问地关怀着。

「我没事。婆婆才到,一路奔波一定累了,该先帮婆婆洗尘。」

「嗯嗯,等会儿我就让翁涛交代下去。」左逢春转向母亲:「娘自己来?爹呢?」

「你爹啊……别提了……」

左母开始说接到左逢春信后家中发生的事情。



第二十六章

以胡嘉目前的身形来说,他根本不适合出门走动,因为绝对惊世骇俗。肚子七个月大了,他也被关得快受不了了。

最近胡嘉要求出门的频率倍数增加,即使知道总是被拒,他仍旧不懈怠地努力着。

「逢春,我好闷啊!」

左逢春从书桌上抬起头看着躺椅上一脸不快的老婆。

「我陪你下盘棋吧。」

「我不想下棋。我们出门走走可好?」

左逢春瞇着眼,把胡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把胡嘉从脚到头再看一遍,眼睛才回复平常,坚定地说:「不行!」

「我快疯了!连续七八个月都只能在府里活动,我连竹苑每株竹子上长了几片叶子都数得一清二楚了!」

「不行。」左逢春平和地说完,继续低头练字。

在他们背后想操控他们生死的那只手还没被揪出来前,左逢春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险。况且胡嘉还身怀六甲,这样跑出去是要吓死人嘛?

胡嘉也跟着皱眉,只不过他满脸不悦,犹不放弃地说:

「我们就搭马车只去大哥家也好……」

「不行就是不行。」左逢春头也不抬了。

「要不我们去易河,搭自家的画舫游河……」

「不行不行,乖乖待在家里,反正不能出门就是。」

「……」

努力了许久想出门走走却始终被拒绝的胡嘉,胸腹间累积的不满与不快,加上一直忍过小孩在肚子里动辄产生的疼痛,盈满他全身的委屈无力感瞬间爆发。

他从小到大何时曾受过这种委屈?!不让他出门,他就偏要出门!他才不要像犯人一样老被关着!

阴沉着脸再也不发一言,胡嘉心里开始盘算着如何达成目的,他胡嘉什么人,这么点小事才难不倒他!

左逢春意识到胡嘉静下来,以为胡嘉已经放弃想出门的意图,于是继续练他的字。

胡嘉扶着腰,摇摇晃晃地起身,才七个月大的肚子,已经大得不象话。

胡嘉已经被养得不算瘦弱,但捧着肚子从躺椅里站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我去找干爹聊聊天,顺便请他弄些吃的。」

「嗯,我陪你去吧!」左逢春放下笔,就要拉掉袖上绑手。

「不用了,有左泱陪我去就行了。」

左泱在胡嘉还没嫁进相府前,本来就是胡嘉的随身仆侍胡泱,是个卖身仆奴。胡嘉习惯他的伺候,叫他跟着自己一起进相府,改姓左。

跟着胡嘉转移阵地的还有胡嘉雇用的马夫杨新。换胡嘉怀孕后,便以托病一年的借口,调杨新在满记粮铺里帮忙运粮一年。

左泱跟在胡嘉身后去了听天阁找柳无色,柳无色正与韩征拌着嘴。

「那为什么阿真不能吃返老还童丹?」柳无色气呼呼的。

「你忍心他受筋骨肌肉凌迟之痛?」韩征凉凉地笑着,那张俊丽的小脸上一脸不在乎。

「我……」柳无色被堵了,嘟着嘴气得说不出话。他是不忍心啊!

「无色,我不吃。我宁愿陪着你一起老。」宋真笑盈盈地说。

远远坐在角落里的王导沉沉地发了话:「给我吃吧,韩征。我陪你一起年轻。为了你,我能忍那种痛。」

韩征一身颤抖,马上撩起衣袖,举起手臂,伸向王导,冷冷地说:「看到没?你说的话太冷,我被你吓出一身疙瘩!」

「当初若不是我提议,你也不会炼出这炉药啊,给我几粒丹丸也不为过吧?」王导一脸木然就事论事地说。

原来建议韩征炼返老还童丹的是王导啊……所有人都往韩征瞧。

韩征甩下薄袖,满脸你能耐我何的模样道:「拿钱来买啊,一颗一万两!我要是拿出去卖,肯定能大赚一笔。」

「这么热闹啊!」胡嘉向各位长辈打招呼。

「是啊!小嘉你来评评理!」柳无色出声。

「小泱,来得正好,茶壶里没水了,再去取壶热水来。」韩征把盛水的陶壶交给胡嘉身后的左泱。左泱笑着接下,走出去。

「我评理?爹,你没说错吧?这儿每个人的辈分都能压死我,我哪敢说什么啊?」胡嘉抱着肚子走到窗旁的太师椅,蹒跚地坐下。

胡嘉不帮腔,柳无色瞪了瞪他师父韩征,只好作罢。

「其实你们又何必吃返老还童丹受凌迟之痛?不准你这兔崽子服用,也是因为……你也不想想你会祸国就是因为你那张脸,要是你吃了丹丸年轻了,可不就破坏了我辛苦给你改运的用心!再说,你这兔崽子学了易容术,变脸的把戏都比我精了,易容易容就能变帅变年轻,何必服用返老还童丹?」

易容术!

胡嘉一听,脑子一闪,整个思虑开始鲜活起来。学会易容术,他就能易容外出,也不必怕被看到了!

「哼!那老头子你也不必吃返老还童丹啊,还一吃就吃了七颗!」柳无色不平。

「我那是在试药!若我自己不试,吃死人了怎么办?」韩征黑曜般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贼贼地转着。

「你做什么都有理由!」柳无色气馁。

这师徒两就喜欢斗嘴,这辈子已经成习惯了。

不理韩征了,柳无色转问胡嘉:「逢春不是在前头陪着你吗?」

「嗯,可他练字,我没事做无聊啊!爹,易容术好不好玩啊?我现在成天只能待在家里晃荡,很无聊耶,不如爹你敎我易容术!」

「咦,好啊好啊!不过你得先拜师。那些个易容用的工具都留在宫里的太和居啦,等会儿就让小顺子给咱拿去!」

「还要拜师啊?」

「当然要啊!你以为干爹这身本事,不拜师,你小征爷爷肯教我?」柳无色不屑地撇了韩征一眼,但眼里全是笑意。

「是啊是啊!想学本事,就先拿几千两银票来花花!」韩征笑咪咪地附和。

胡嘉禁不住笑了出来:「噗!小征爷爷你什么时候跟辜英学得十足这么爱钱啊?」

韩征下巴翘得老高,一脸骄傲地说:「拜师本来就要准备拜师礼啊!才不是因为我们这师门爱钱呢!」

「好好好!拜师便拜师,爹和小征爷爷可不准藏私!」

胡嘉心中偷乐着:学习易容术后的自由,我来啦!



第二十七章

左老夫人在相府住两三个月了。

她对胡嘉喊爹与小征爷爷的这几人感觉到很混乱。

那个柳无色国医干爹年岁与她相仿,都快六十岁的人了,看起来竟然给人四十岁出头的感觉,而且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美艳,一头银白的长发总是用了条墨色的发带系着,那张脸的主人就算并非有意风情万种却在在顾盼生姿惹人注目。她身为一个女人,不能说不嫉妒柳无色的保养有道,也不得不感叹自己的年华老去。

然后那个太友皇宋真是前皇帝,看起来也是四十几岁人的样子,英俊倜傥成熟稳重,她一见到人家都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年轻时才会有的小女儿的心态,觉得局促且害羞。而这人竟然也是胡嘉的干爹。

她可以了解,自己的儿子因为在朝为相所以与皇室的人非常亲近,但她无法了解,胡嘉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硬的后台。

让她更难以接受的是,貌似女人的老男人柳无色(虽然看起来没那么老)与太友皇宋真的出双入对,而他们似乎是个大家都公认的一对。她与左逢春他爹拜媒妁之言成了亲,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互相扶持一切谨守礼教,真要强说什么爱情的滋润,那是没有滴,所以她心中才会产生一种连她自己的不想承认的艳羡:觉得可惜了宋真,并对柳无色脸上时时展露的幸福感到吃味。

再来就是柳无色喊师父、宋真跟着喊师父、自己儿子和胡嘉都喊小征爷爷的那个美少年。她当然不知道韩征现在个这模样可是吃了好几颗返老还童丹并忍受常人无法忍之痛苦才还原的。左老夫人虽然贵为丞相的母亲,但毕竟也是寻常人家,根本不知道韩征已在江湖上享誉了几十年,只看这美少年少年老成,还经常倚老卖老,连对着她这六十几岁的老女人也喊小娃儿,这象话嘛?!

还有那个老跟着韩征后头的四十几岁中年男子王导,她不明了,怎么有人活到这把岁数了,还能木讷成这样,完全不理世俗习惯,说话行为一点章法也没有,老是依照他自己的想法行动。

与这群人同桌吃了几次饭后,她觉得她就快疯了。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适应这群人,也实在很怀疑逢春怎能在这群人当中显得如鱼得水的样子。

至于胡嘉,虽然胡嘉对她都是谨守着礼份,但也真是太听话了,与她想象中天下第一粮铺老板该有的形象相去太远。她每次去看胡嘉,或胡嘉来向她请安,总是她有问胡嘉有答,她不问胡嘉就不说话,两人相处总热络不起来。婆媳间生疏如此,是否只因为她在他们奉旨成亲那天给了胡嘉不好的脸色看所致?几次下来,她有些个心灰,甚至怀疑自己这么兴冲冲地赶来京师是否错了。

后来她干脆少出自己厢房,省的不时在相府内碰上他们。不过相府中待久了,人也会闷的。

天气虽寒,但今儿个风和日暖,于是她让自己的贴身婢女秋儿在相府中转转,看赏花的琉璃房是否有人,再行决定要不要上花园走走,顺便去琉璃房坐坐。

可巧的是,秋儿转了一圈回来,回报说今儿个府里的长者好象都有事外出了,车房里的马车平常都停着六辆,今日只剩两乘停着。

左老夫人听着高兴了,便叫小秋去吩咐翁涛给她沏茶送去琉璃房,要小秋等会儿到琉璃房伺候,然后自己一个人就往寒山堂后的花园前进。

赏赏花草,看看奇石,左老夫人觉得晒够暖暖的太阳了,这才转身走进琉璃房,眼角却捕捉到一抹鹅黄色的亮丽。

抬眼一瞧,瞬间有些惊吓:怎么有个这么高大的美女还挺个大肚子缓缓走近自己。

看出左老夫人脸上不认识的神情、眼里的惊吓与疑惑,胡嘉简直高兴死了。

他拜完师就马上央着柳无色教他易容术,第一课不教别的,就教演戏。易容术能成功甚或瞒天过海,其首要皆在于:想扮成什么,自己就得当自己是什么。柳无色与韩征都说了,如果这个演技过不去,那么往脸皮上贴上易容的任何技巧也都可以不用学了,否则要是学不精,就会败坏他们这声誉显赫的一门,那还不如不往下教。

不过是观察然后演译罢了,这点聪明绝顶的胡嘉轻松过关。他急切的学习心态,倒是让柳无色与韩征都教出了兴头,连着几天介绍了些工具、用法,两人还亲自以自己为教材模板各展示了一套改头换面的易容手法给胡嘉看。虽然这只是初级手法,但用心的胡嘉学得津津有味。

前几天他为了要扮上女装,还让左泱拿着他的身长尺寸上街去订作一套孕妇装,甚至要他顺道带几枝女人用的簪子发钗回来,更要买些胭脂水粉让他练习用。

今天,趁着左逢春进宫公干、太友皇一同进宫议事,柳无色要上药街采买胡嘉的孕补药材时,胡嘉一边怂恿着韩征也回他自己的医馆看看,韩征一走,王导一定随行。这不,家里就只剩下他这个大人了!

接着他自己就先玩起来了,让左泱给自己输了个妇人的发型,插上两根金钗,颈上悬挂着绳子,绳子两端各一个差不多大的水袋,然后穿上中衣,再穿妥孕妇装,这就开始往脸上抹易容用的软泥。

把额上抹得平滑,将颧骨下方凹陷的男子线条全都填满,方直的下巴也补上了块圆润,这才套上一块薄薄的面皮,用手指熨整让面皮整个服贴在刚才整理好的面容上,开始用那些胭脂水粉给完全不一样的脸蛋画眉毛上妆。

两刻钟后,胡嘉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有着鹅蛋脸、大着肚子的女人。

他问左泱自己是否还有胡嘉的样子,左泱老笑没有。于是他兴起个念头,想在宅里走走,看看下人们的反应。

一路从竹苑里走出来,没人识得他。但一看到跟在他身边的左泱,还有全宅子的下人都知道胡嘉最近狂迷易容术,大家就晓得,这该是自家的相国夫人,几乎所有人都一阵惊疑过后就满眼笑意地退开。

这一走就走到相府花园来,胡嘉看到婆婆正要进入赏花的花房琉璃屋。这时他才记得,家里除了他,还有这个大人在。

他变了声调,直接行一般女媳见婆婆之礼,低低柔柔地屈膝招呼:「婆婆好。」

「啊!妳是……」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左老夫人才不知道自己的媳妇最近正在学习易容术呢,看到个孕妇正向自己行礼还喊婆婆,那肚子看起来跟胡嘉有得拼啊,这……

有个极度好玩的点子在胡嘉脑里形成:就这身装扮出门去玩玩!

「婆婆,媳妇是胡嘉。」老实说了。

「……???」左老夫人一头雾水。这女人是胡嘉?

「婆婆,在家里待得闷了吧?媳妇陪妳上街走走可好?」胡嘉用原来的声调说话。

「你真是嘉儿?是个女人?」这是惊喜吗?

「不,这是嘉儿学的易容术。嘉儿为了跟着逢春出去不丢左家的脸,这才学这易容术的。婆婆,您看,我这么扮成不成?」

「成!活脱脱一个绝色女子,女子怀孕才不会让人奇怪啊!只是你……还是太高大了些……」唉!不是真女子,却扮得真像!

「高大的女人是不常见,却不可能没有。」

「说的是。」

「婆婆,嘉儿陪您上街逛逛吧。」

「好啊!你说我们上哪儿好呢?」

左逢春当然也没让左老夫人知道现在有人正觊觎着杀掉她儿子与儿媳,不能让老人家担心是吧。所以左老夫人什么也不晓得,还高兴胡嘉能出门呢。

「就去西城门边的玉市走走好吗?婆婆喜欢什么,嘉儿送您。」

「好好。」

胡嘉知道左逢春其实也担心着自己的安危,所以决定不跑远,玉市就在五条街外,让左泱赶车去,走走就回来,既可以解闷,又可试试自己的易容术。

左泱虽然改姓左,但他终究还是听命于胡嘉。他虽也劝过胡嘉不要外出,但胡嘉反问他,现在没人认得出他来,不必瞎担心,他也只好听命。

于是乎,不怕死的胡嘉就和左老夫人及小秋坐在宽敞的车里,让不怕死的左泱缓缓地驾着车,往西门玉市去了。



第二十八章

胡嘉与左老夫人上街看玉,两人像放出笼的鸟,根本不想回家。

胡嘉在人群中走动,高兴地呼吸着相府外的空气;左老夫人则是在玉市上逛得乐不思蜀。两人丝毫不知现在家里已经天下大乱。

他们出门时,根本没人注意到,连总管翁涛都不晓得。

左逢春今儿个提早回到家,就接到翁涛紧急匆忙的报告说相府遭人侵入,胡嘉与左老夫人却不见踪影,左泱和婢女小秋也跟着消失。

左逢春一颗心立即吊着慌,冷静不下来,不由自主怒骂冲口而出。

「我让大家看着他,这么大一个人你们也能看丢!」

他,从来没这么冲动过,就连之前胡嘉中毒,他也能冷静自持。这下,人不见了,让他怎么冷静?

「是小的去打扫寒山堂时,发现寒山堂一片紊乱,紧张地又去查看了静水堂,看见静水堂与寒山堂一样乱,这才感觉不对,来通报翁总管后,总管让全府下人去找二爷,这才发现二爷不见了,连老夫人也不见了。」书房书僮左文说着。

「咦,我记得,二爷从竹苑出来,到花园去了,身边还跟着左泱。」仆人甲说,几个仆人应和。

「小秋还来要我找人沏茶送去琉璃屋给老夫人。只是我把茶送去琉璃屋时,老夫人与小秋并不在那儿。」翁涛说。

人会不会就是在这之前被抓走的?左逢春心乱地踱步。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所有人都聚到大堂来了?」

柳无色买了食补的药材回来,一踏进大堂门口就见堂里聚了五六十个家丁下人的,左逢春脸色难看至极地来回踱着步子。

「有人侵入相府,二爷和左老夫人都不见了。」翁涛禀告。

「不见了?」柳无色丽眉高高挑起,这么大个人,而且还是两个人,怎可能就这样不见了?「太友皇呢?」

左逢春强压下心里的慌乱,回答柳无色:「干爹还留在宫里与皇上议事。」

柳无色看着左逢春心神俱乱的模样,啥也没说,就从袍袖里取出卦具,诚心默念,导出一卦,卦相显示:吉,出入平安。

「出入平安?」柳无色喃喃自语。

「干爹,你说什么?」左逢春没听清楚。

「没什么……」卦相说出入平安,那表示,胡嘉出门去了……并非被带走……他一个大男人还大着肚子是要怎么出门啊?乘马车就不会被看见啦!噫!嘉儿最近这么勤着学练易容术,难道……是想用于出门蹓跶?真糟糕啊!这死孩子!要出门也不交代一声的吗?还是他怕说了会被阻下来才偷溜出去呢?「逢春啊,嘉儿的马车在哪?」

车房里的人答了:「二爷的马车不在车房。」

「依我看,嘉儿八成溜出去玩了。」柳无色颇有信心地说。

「什么?!」左逢春脸上出了汗。

「最近他不是勤学易容术吗?」

「那是。」

「我看他八成易了容上街玩去了。」

「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想到之前胡嘉一而再地跟他要求外出,说不定就是自己每次都拒绝他,胡嘉才自己想了法子出门去。左逢春现下就怕胡嘉出意外,怕得心都凉了。

左逢春抖着声音朝所有下人家丁大喊:「全都给我上街找二爷和老夫人去!翁涛,你去西宫门通报虎子,请影部的齐让来,说有紧急要事,让他带两个鉴别高手过来。」得叫齐让看看两间书房的紊乱情况。

「好的,相爷。」

「还有,叫左清去胡兴家通知一下,让他们也派出人手出门找人。」

「好的,相爷,还有别的事情交代吗?」

「没了。去吧!」

下人家丁们得令全都冲出门去找人。

左逢春的脸色实在不好看,被胡嘉吓青的。不管胡嘉是出门玩的还是被抓走的,只要没见到人,就还不知道原因,他心里就不踏实。

刚才先卜了个吉卦,柳无色倒不担心,只是看到左逢春那个样子,说什么也得让逢春先安安心镇定下来。

「逢春,我刚才卜了个吉卦,显示嘉儿出入平安,他应该只是出去走走,玩够了就会回来。我想他不会故意让你担心的。」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经历了上次中毒那件事,他难道一点都不怕吗?亏我天天对他耳提面命要他保重自己,他怎么就不听我的呢?」

左逢春说着说着就快哭出来了。

「你宽宽心,不会有事的。」

韩征身后跟着王导踏进厅堂,还左顾右盼的。

「家里怎么人都不见了?」韩征问。

「我让所有人全都出门找胡嘉去了。」左逢春回答,眼睛盯着厅门外。

「找嘉儿?」

柳无色开始解释,才解说完目前的状况,就看众人寻找的标的物易容成孕妇的胡嘉扶着一脸高兴的左老夫人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拿了满手物品的左泱与小秋。

「逢春你瞧,嘉儿给我买了这块玉镯,还有这只金簪,好看吧?」

左逢春瞪着大眼,心里又气又喜,气胡嘉还真的易容成女人跑了出去,喜他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情绪被胡嘉弄得说不出话来。

「嗯……」

「你们这两个娃儿怎么一声不响地跑了出去,害逢春担心得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找你们了!」韩征又忘了他现在少年人的模样,语气老气横秋的。

「怎么嘉儿你没先交代下人嘛?」左老夫人惊讶道。

「啊……我忘了……」他才不是忘了,要真交代了,这人还没踏上马车早就被人拽下来关在竹苑里了。

胡嘉没敢看向脸色不善又死死盯着他瞧的左逢春。

印象中的左逢春从没给他看过这种脸色。

那是啊!所有人的印象中,左逢春向来就是满面春风笑脸迎人,就算生气、愤怒、难过,脸上也总是带笑,脸色也没如此阴沉过,因此还真从来没有人见过左逢春这种脸色,连左老夫人都吃了一惊。

厅内气氛有些个尴尬,柳无色忙说:

「平安回来就好,都先歇着去吧!你挺着个肚子也累了吧小嘉?快回房去休息。」

「喔……」胡嘉应了一声,看了左逢春一眼,左逢春阴沉的脸还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脸色让他心虚地想快些回避,但是回头一想,他心虚个什么劲?他都易容到让人瞧不出他是个男人来了,街上那些店家还不都左一个少夫人、右一个夫人地殷勤招呼他,谁会知道他是胡嘉?于是抬头挺胸、抱着肚子昂首阔步地往里头走人了。

「逢春,人平安回来了,你也别拿那种脸色吓人啦。」柳无色试着安抚小辈。

「嗯……娘,您先回房歇着吧。」脸色还没变回来的左逢春如是对他母亲道。

「好,好。」

左老夫人回了房,柳无色也说要去整理药材,韩征也跟着去看柳无色买了些什么药物,王导自然不会留在厅里,也跟着韩征走了。

估计他们是被厅里左逢春浑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冻得受不了才赶紧找借口跑了。

左逢春自己也晓得,他从没这么气过,恐惧失去胡嘉的害怕像把利刃割刮着心头,看到胡嘉平安归来,愤怒急速上涌,气胡嘉不听他劝、气胡嘉让他担心受怕;当初要是不娶他,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这又气自己下错一步棋;现在更气自己为了胡嘉一人理智全都飞了……

是不是把对胡嘉的情转淡,他就不会如此在意了……或者从现在起别再过分关心胡嘉,他也就不会因而心乱……

反正胡嘉年纪跟自己一样大,也是个有担当的人物,这也难怪他不喜欢听自己一天到晚唠叨……如此想着,却叫左逢春胸口隐隐作痛。左逢春不禁苦笑地自我安慰起来,觉得自己太过忧心,心中对所有纷乱的国事与胡嘉已然有了决定。

唉!胡嘉,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第二十九章

齐让带来的两个人,一个叫陆遥,一个叫张天耀。仔细看过寒山堂与静水堂的紊乱状况后,两人商讨了一下,陆瑶才拱手对左逢春与齐让禀报。

「两间书房里的状况都是刻意弄乱,那种紊乱的状态,不像为了窃取某物而弄乱,通常窃取对象,现场不会弄得凌乱不堪,反而会尽量保持屋里的秩序与完整,使主人不至于看得出来有物品失窃;再者,屋乱的状况也不像起争执而造成的乱象,因为现场并无争斗的痕迹。卑职们大胆推断,应该是有人向丞相大人示威来的,示威来者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去自如并弄乱两座厅堂,暗示他下次来可能就不只这么简单地弄乱厅堂……」

这结论让左逢春寒了心,这是否表示,对方下次来就可能是来杀人灭口的?

「齐大人,我们一直处于挨打的状态,是否应该反击了?」

「其实经过这几个月来的部署,只要找到最有利的切入时机,便能一举成事。」

「是啊,皇上是如此示意过,连京尹都已经掌握住罪证了。这么说来……齐让,不如我们马上进宫面圣,请皇上裁示是否即刻发动拿人。」

「大人说的是。」

于是左逢春让翁涛找人去告诉所有家人说他有急事要再进宫一趟,就领着齐让与陆遥、张天耀进宫面圣。

这一谈,谈到了晚膳时分,连胡家兄弟一听到胡嘉不见了,胡兴、胡翟、辜英、小朱就都带着孩子上门来关心,才知道胡嘉搞了个乌龙,继而留下来吃饭,这左逢春仍在宫中与皇上用膳谈事。

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左逢春仍旧还不回家。

胡嘉在房里床上翻来覆去,等得心都烦了。逢春是不是在跟他呕气?气自己白天不听他话留在家中而易了容跑出去。

他今天从街上回来后,除了吃饭,没出过房门半步,就是一直在等他回房来跟自己说说话。

胡嘉知道逢春总是毫无限度地宠着自己的,比大哥还要宠。今天这事,只要自己跟他说说道理,说自己不是毫无防备、更何况是设想周到才易容出去的,就是晓得一定不会有人猜得到他这孕妇就是胡嘉,这才不会产生什么危险,再说他人也好端端地回来了,不是吗?

可是他从回来到现在连一眼都还没见到逢春,连一句话都还没说上,逢春让人来通知说他去宫里,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逢春不会是气到不想回来了吧?这么件小事至于气成这样嘛?他又没有不把逢春的担心放在心上……他一声不吭跑出去确实不对,但逢春也不必这么生气吧?

胡嘉撑着双肘从床上坐起,盯着房门,胸口渐渐堆积酸苦。逢春这是以国事为借口而漠视自己吗?这种被漠视的感觉真不好受。

胡嘉突然坐直了身体,他肚里的宝宝抗议他突如而来的动作踢了他好大一下,胡嘉痛得流出冷汗、脸色瞬间发白。他会有这种突兀的动作,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因为成为当朝宰相的妻子而蒙受险境,逢春是正主本人,其所遭遇的危险不就比自己多得多了?!到现都已经半夜,人却还没回到家,难不成会是逢春本人遇险了?!这一想让胡嘉浑身冰凉、吓出一身汗。

赶紧挺托着笨重的身躯,起身穿衣,半夜三更的寂静中,只听得他一直大喊:

「翁涛!翁涛!你给我进来!」

没半晌,翁涛服装整齐,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这么晚了,翁涛也还没睡?胡嘉思忖。

「二爷,您叫我?」

「你相爷人呢?」

「相爷……」翁涛面有难色,因为左逢春吩咐他不要跟胡嘉说自己要去整理寒山堂。

「他说去宫中议事,现在都多晚了,人还没回来?」胡嘉眼里的担心与恐惧连瞎子都看得见。

「相爷……子时不到就回来了……」为了相爷与二爷,翁涛觉得他还是必须说。

「那……」胡嘉语塞,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

「相爷还在书房忙着。白天相府遭人入侵,就是二爷出门在外的时候。寒山堂与静水堂都被入侵者弄得大乱……」就连相府遭人入侵这事,左逢春也不想让胡嘉知道。

胡嘉呼吸一滞,惊恐乍现。来人是想对逢春做什么?他不知道家里竟出了这么大一件事……

所以逢春会气得脸色那么难看不是没原因的……

「……他还在书房吧?」

「是的,二爷。」

「我去找他。」

胡嘉从衣橱里拿出逢春的一件大氅。天冷,时候又这么晚,再不休息还继续消耗下去,一定会觉得冷。

「翁涛,你去叫人煮个鱼汤送到寒山堂。」

「好的,二爷,我这就去。」

胡嘉披了件厚实的外衣,拿着大氅就走出房门。

在这样的深夜里,整个相府不再到处明亮,在明月的微光中,胡嘉走在小径上,向唯一有烛光的寒山堂走去。看着天上的明月,今天该是腊月十三、十四了吧,再不多久就过年了,虽然与逢春不是第一次一起过年,这却是两人成亲后的第一个新年吧!

他能不能先许下新年新希望呢?希望平顺地和逢春过着下半辈子,不要再有任何风雨起伏了呢?刚才在房里自己吓自己以为逢春遇险那种揪心的冰凉他不想再尝了!他知道冰凉之后所伴随而来的,是疼痛与绝望……知道就算孩子出生了,也不可能取代逢春位置的……

轻推开寒山堂的门扉,逢春无神地站在桌前,视而不见地瞧着摊开在桌上的字画。

逢春何时……何时起竟在他胡嘉心中占着如此重的份量?

「逢春……」低语轻吐。

左逢春怔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左逢春微微蹙眉笑着,询问对着他走来的胡嘉。

胡嘉把大氅披上左逢春肩头,站在逢春身后肚子顶着他后背,双手拉着结带越过逢春颈侧,双臂就这样圈着他脖子给他在颈项前系上结带。

然后紧紧抱着逢春,不忍放手。鼻子酸了,眼眶热了……胡嘉有点好笑自己也像大哥、小三那样犯了怀孕时不知怎地就容易感伤、激动的毛病……

逢春耳侧听到胡嘉埋在自己颈间吸着鼻子的声音,心疼地想转身。

「嘉……」

「别看我!」胡嘉禁锢着逢春上身不让他动。「对不起!我知道我今天一声不响地跑出去一定让你很担心,我承认我错了,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你不理我,让我很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整晚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没办法安心,你回来也不让人来通知一声,害我也胡思乱想,以为你也遭遇了什么被……被……」

「嘉……」左逢春软了心,今天下午仓卒而下的决定瞬间被拋诸脑后。

「你别说!……我现在能体会你天天叨念我的心情了,我也想劝你干脆就留在家里,看着你,我才能安心。」

胡嘉又更加搂紧了左逢春,大有逢春不答应他他就不放开臂膀的决心。

「呃……嘉……我快……没气了……放松些……」

胡嘉赶紧松了松手臂。

左逢春也伸出双手攀住胸颈前的稳健双臂。

「可是家里也不见得安全了。」

「你是说下午有人入侵的事吗?」

「嗯……嗯?谁告诉你的?」

「翁涛。」

「……,我让他别说的,不想你担心。皇上的意思,是要我们这段时间秘密搬去你大哥家住。这里留着影卫易容的替身,若敌人一有行动,影卫们就能将敌人一网打尽。这事,是今晚在宫里议定的。」

「搬去……呃……」胡嘉肚子突然一绞,痛得他扭曲了五官。

感觉到身后猛地捱撞上脊背的力道,左逢春扯下胡嘉痛得无力的双臂,赶紧转身,伸手抱住胡嘉。

「嘉!怎么了?」

「肚子疼……」胡嘉在家养了几个月没晒过太阳而变白皮的肤瞬间转为死白。

「是不是孩子们又调皮了?」左逢春忧心地问。

「大概吧……啊!」又猛痛了一下,胡嘉额上冒出点点薄汗。

「我们回房歇着,来,我抱你。」

左逢春把胡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从他臂下搀抱着胡嘉腰身,小心翼翼地走出书房,就要往卧居走去。

「呜……逢春……这痛……啊!与……平时孩子们顽皮不大一样……」胡嘉倚着左逢春困难地走着。

「没关系,我们先回房,我让人去请干爹起来给你看看。」

「嗯……」

他们慢慢走回竹苑的半途,碰上翁涛捧着刚煮好的鱼汤要去寒山堂。

「翁涛,你快上听天阁找我干爹,告诉他二爷肚子痛得奇怪,请他快过来看一看。」

「我马上去。」翁涛顾不得手里还拿着鱼汤转身就往听天阁去。

「忍忍……就快到了……」左逢春边搀着胡嘉走,边用袖口给胡嘉拭汗。

「嗯……呃……好痛……」

难道要生了?可……肚里孩子还未足月啊!

左逢春想得头皮发麻,不住祈求着上天,保佑胡嘉平安,保佑肚里两个孩子无事!

这天对左逢春来说,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第三十章

「动了胎气,必须安胎。」柳无色仔听脉后又仔细触诊了胡嘉的肚子。「不过,等一下喝过药后,若嘉儿仍疼痛不止……师父,你看是不是干脆就先把孩子接生出来?」

胡嘉的疼痛惊动了整个相府上下,柳无色才睡下就被挖起来,他还让翁涛赶快去叫韩征到竹苑去。

「嘉儿如何痛法?」韩征沉思问。

「绞痛……」满头大汗的胡嘉躺在床上紧抓着被子。

韩征抓着柳无色到房后屏风后方低语讨论,不让其它人听见。

「兴儿与小三孩子要出生时,是从闷痛开始,然后逐渐加剧……但不曾绞痛……」韩征拢眉。

「嘉儿的状况感觉不大妙呀。」柳无色面色沉重。

当世两大名医十足非常有够担心,胡嘉无产道,当然看不出来肚里是否破水,就怕他体内囊袋已破,羊水在腹内造成疼痛。

「等药煮好,最快也得半个时辰,若破水造成嘉儿的疼痛,就意味着他得再疼半个多时辰才能晓得药物对他是否有安胎之效,若吃药后仍旧疼痛,那肯定是破水了,孩子得快些救出,嘉儿也必须紧急救治,否则会有生命之忧。」韩征那张少年脸上堆积了几十年的沉重。

「我们干脆现在就剖开嘉儿肚子看看,若并无破水,便再把他肚皮缝合,做足安胎工作。」柳无色提议。

「就怕这一刀画下去,胎中腹子反受惊吓。」韩征摇摇头,胡家这三个男人生子还真是麻烦啊,没有妇女所拥有的产道,就算腹中真破了水也无法得知。

竹苑外传来了吵闹声。

「老人家,你不能就这么闯进来啊!这可是左相府啊!」

「我给你家夫人救命来的,别拦我!小朋友!」

杂踏的脚步声与争执声一路进了卧房。韩征、柳无色赶紧走进前面卧房看看是怎么回事。

「师父!」、「师祖!」

韩征、柳无色齐叫。

「快准备接生!小子要出来!」丽山仙人大叫。

「可是小孩还没足月……」左逢春犹豫地说着。

「可他们想见见世面了。再不让他们出来,你就等着给你老婆收尸吧,一尸五命吶!你舍得?」

左逢春愣了。

「一尸五命!」韩征、柳无色惊叫!

「快叫人去准备热水,四大盆子,干净布巾越多越好!拿瓶雄黄酒来,灯也多取几盏来,越多越好!」丽山仙人吼着。

翁涛忙叫人快速准备。

「王导呢?叫他也来帮忙!」丽山仙人又叫。

又有下人冲去叫人了。

丽山仙人开始一边忙着一边与大家说话。取下随身携带的医具腰包,摊在桌上,就到床边来慰问胡嘉。

「嘉儿,你忍忍,你这胎比较麻烦,既然太祖爷爷来了,你就能放心安产了,等会儿就帮你解决疼痛啊!」

「唔……多谢太祖爷爷……呃……」胡嘉只在两年前见过丽山仙人一次,那时适逢丽山仙人驾临辜英故居为胡兴接生,他知道丽山仙人有天大的能耐。而胡嘉现在不只腹内绞痛,还闷痛连连。

「真是的,你们两兔崽子,干嘛都不算时辰啊?还好我来了!胡家的事情丢给你们真不能让人放心!」

「算时辰?」

「你们去年不是去了胡家祖坟看过?」

「是啊,师父。」、「没错啊!师祖!」

「难道没算过合于胡家祖坟生门出生的孩子时辰?这是一定要算知的啊!」

「啊!」韩征、柳无色齐叫。他们看到胡家祖坟那时只顾着赞叹那种绝无仅有的地理脉象,还真没多花心思在胡家后嗣的生辰上。现在想想,那还真是算得出来的!两人思断得出:那地理脉象显示,今年,胡家血脉能得六子,其中四子的降生时辰不就是……此夜此时?!

在相府上下所有仆人的奔走准备中,胡嘉疼痛的呼吸越来越密越尖锐。他痛得冷汗直流,还一直压抑着呻吟只偶尔说冷,宁愿地咬紧牙根,也不愿把苦痛喊出来。

看着胡嘉痛苦扭曲的五官,左逢春彻底慌了,只能听丽山仙人吩咐:脱下胡嘉全身衣物,拿了很多干净的布巾掩盖胡嘉裸露的下身,将胡嘉抱在怀中、双手紧握住胡嘉的双手,让胡嘉枕躺在自己身上,以自己的体温温暖胡嘉。

左老夫人也被通知了,此刻正坐在卧房外小花厅紧张地等待。卧房里头都是男人,而且是她的男媳妇生孩子,她这婆婆于礼必须回避的。白天才去街上走动,怎么半夜就要生了,孩子不是才八个多月大?看着仆人来来去去准备东西,左老夫人心中亦充满不安。

所有物品陆续准备好,丽山仙人即刻取出金针在胡嘉身上布下绵密的止痛止血针法,然后摸了摸胡嘉的肚皮决定下刀的位置,再拿了已经用酒消毒熏烤的小刀一刀划下。

小心地取出两个囊袋,其中一个已经破裂。

「征儿、无色你们两来处理这两个囊袋。」

把包裹着婴孩的囊袋交给二人后,丽山仙人便着手清理流于胡嘉腹中的羊水与血水,还拿出某种药膏涂在胡嘉腹中的肠胃器官上。

左逢春眼看着胡嘉的肚子破了这么大个洞,露出里头的器官,血水渗出肚皮,自己的泪水便管不住地滑出眼眶,不舍地默默流泪。

「不要生了……我们以后都别生了,好吧?嘉?」

止了痛的胡嘉,现在比较能缓得过气,正注意着韩征与柳无色弄掉包裹着孩子的那层囊袋薄膜,模模糊糊中听到左逢春低低的声音,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

「我们有四个孩子了……够了……以后不生了,好不好?我受不了再看你这么辛苦了……」

闻言,胡嘉笑了,有气无力地说:

「好啊。以后你都归我压,就绝对生不出来了。」

「我……愿意……」

两个宏亮的哭声响透寂静的深夜。小花厅里的左老夫人高兴地红了眼眶:「生了!生了!」

左泱、王导手上各抱着一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婴儿在温水盆里清洗。韩征、柳无色手上也各倒抓着个婴儿正在拍他们屁股,这两个孩子是在那个破水囊袋中出生的,到现在还不吱声。

恐惧爬上胡嘉眼角:「孩子,不会……死胎了吧?」

「不会不会!等会儿就哭了!」丽山仙人正在缝合胡嘉肚皮,一边安慰着。

沉默的空气中只听到一声一声拍在婴儿屁股上的响声,大家都摒着气期待着。

然后听到孩子微弱的呜咽声……最后孩子开始放声大哭。韩征、柳无色这才舒心地把哭了的孩子抱在怀中,放入温热的盆水中清洗。

翁涛高兴地从卧房走到外头小花厅,对着左老夫人行礼:

「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二爷一举生下四胎男婴,全都安产!」

「老夫人!太好了!」小秋手舞足蹈地喊着。

整个竹苑外爆起一阵欢呼声!敢情相府里所有家丁下人都聚在竹苑外等着相府的小少爷们出世!

四胎?!

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吓的,左老夫人晕了!



第三十一章

相府外,随时都有盯着相府动向的人,不管是皇上的人,或者是与皇上作对的人。

前几天下午,相府车房缓缓驶出一辆马车,驾车人是左泱。会留心相府事物的人,多半已经晓得左泱是专给胡嘉驾车的随侍,想当然尔,那车中之人一定是胡嘉。本来几个有心人都已经跟上去,伺机要擒下车中正主,这便尾随该车,一路前往西城门边的玉市。

一到玉市,就看见左泱从车上扶下一位大腹便便的高大美少妇,还有一位老夫人。左泱冲着孕妇喊夫人,冲着老夫人喊娘。几个有心人发现自己弄错对象:人家随侍左泱带着他老婆与娘亲来逛玉市,他们这几个人跟来凑什么热闹?于是有心人们灰溜溜地摸摸鼻子撤回相府附近。

这就是发生在几天前,胡嘉易容上街的那件事。

而今天上午,相府车房进来了两辆车,都是国师辜英家的座车。

傍晚时分,相府车房出了五辆车:早上国师辜英家的两辆、太友皇与国医柳无色的招牌华丽座车一辆、京城第一名医仝善全城绝无仅有的药车一辆、最后一辆车的驾座上坐着个长相平凡的中年人,而车厢车帘窗户洞开露出里头乘坐的一个糟老头子。

最后这辆车上坐着的两个人,这几日已弄清楚,那驾车的是毒医王导,糟老头子是柳国医的祖辈。

跟稍们发现这列车队最后全驶进了辜英家的车房,便未再多花心思在此地,撤离后照例回报即可。因为以过去的经验能了解,除了最后那辆车,前面这四辆一天到晚在辜家与相府间来来去去,已不足为奇。

跟稍们当然不晓得前面四辆车里挤满了人。四辆车把该搬该运的人与物全都往辜英家送了。

辜英与胡兴牵着胡严、朱喜抱着小山、胡翟抱着小海,等了车房边上对外的门密实地关上后,才从车房厅里出来,迎接从车上下来的家人。

胡兴的车上,左泱与翁涛先下车来,左逢春抱着一个婴儿、胡嘉也抱着一个被左泱与翁涛搀扶着下了车来。

陈友竹赶的胡翟座车也下来了左逢春的随身书童左文与另一个随侍左陵扶护着同样一人抱着一个婴孩的左老夫人与小秋下车。

太友皇与柳无色、韩征、王导、丽山仙人也都把车交给车房中工作的人。

家人见面,尤其多了四个新生儿,场面非常欢庆热闹,一群人往已经备好晚膳的大厅走去。

辜英也吩咐了家丁把挤满了四辆车的左逢春与胡嘉的日常用品往宜家苑搬,宜家苑是辜英他们早就为胡嘉与左逢春空出来的院落。他们一直希望胡家三兄弟与另一半还有家人全都住在一起,今日总算得尝所愿,虽然只是暂时的。

辜英新宅邸之大,比起相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家中布置到处可见俭朴的雅致,并不奢华。

今晚大厅把过年才用得到的三十人大桌布了上来,光是胡严及胡家三兄弟与配偶妻人、辜英长辈五人、左逢春母亲、朱喜家人四人,还招呼了所有近身随侍上座,几乎把桌子整个被围了起来,场面非常热闹。

大家都在聊天,其中,小三问了坐在隔壁的胡嘉。

「二哥,你的肚子还痛吗?」

「不痛,就是开在肚子上那条伤疤痒得紧。」胡嘉隔着衣物摸摸松垮垮的肚皮。

「那为什么我年初开春生完那几天肚子那么痛?」小三隔着朱喜看向丽山仙人。

「因为我故意整你,没给你擦药啊!」丽山仙人灿烂地笑着。

「为什么要整我啊?」小三无奈地叫着,跟丽山仙人在丽山住了将近一年,他晓得丽山仙人不管做任何事都有他的道理。

「我如果不让你痛几天,那之后你会无缘无故摔断腿而好久不能走动,所以我想你也情愿伤疤痛几天吧?」

「啊……嗯……」小三无语,他相信丽山仙人说的每一句话。

另一群谈话中,辜英也问了柳无色。

「当初师父不是看脉看出了胡嘉怀上两个,怎么两个变四个啦?」

「一胎双生子当中,在罕见的状况里会出现一个隐脉,隐脉随着显脉的跳动而跳动,感觉起来像显脉的回音听不出来,所以才叫隐脉。谁晓得嘉儿两个胎衣中都是双生子,还其中一个都是隐脉。不光我没听出来,连你师祖都没听出来!」

「前天左泱来通报时,我们还都吓了好大一跳!」胡兴高兴地说。

「我们也全被吓到了,没想到嘉儿产下四胞胎。男人产子已经够吓人了,双胞胎更吓人,这四胞胎……说吓人根本不足以形容那种惊吓程度……」柳无色说。

「我们左家一直都是独苗单传……这个……刺激……很大……」左老夫人似乎还不能相信胡嘉为左家一口气生下四个儿子。

「不知道爹听到这消息,会不会高兴一点……」左逢春有些迟疑地说着。

「儿啊,你真的不修书一封回涫县告诉你爹这个消息吗?」左老夫人好想快把好消息通知给左逢春他爹。

「娘,你已经知道我们搬来阿英家的原因了,这时候一切都还危险不定,还是先别通知爹吧!等朝廷动作的这段时间过后,一切都安定了,再告诉爹吧。就是不晓得爹会如何看待胡嘉生子这件事……」

左老夫人一想到他们放着相府不住,偷偷摸摸跑到辜英家来的原因,脸上满是忧心。

丽山仙人安慰道:「胡家人的祖坟可好的,你们都不会有事。这次有惊无险的风波过后,你们倒是必须找个迁移胡家祖坟的好时机。虽然这坟的运脉还有几年,你们还是得尽早打算妥善安排。逢春与嘉儿也得走趟丽山,多带些乾坤长寿石回来,否则你们俩一生四个……」

「乾坤长寿石?」左老夫人疑道。

「就是一种石头,娘。我们准备去丽山取来,给您跟爹延年益寿用的。」左逢春赶紧解释,他母亲还不晓得胡家男人生子,当爹的都会折寿的这件事,所以他也不能让他母亲知道,否则左老夫人不就担心死了。

「有这么好的石头?」左老夫人的语气好象不是很相信什么石头的效应。

丽山仙人笑而不答,胡家相关人等知道缘由的,看了左逢春的样子,也不会去故意道破什么。

反而是胡兴接着从容地把话题转往迁坟上去。

「迁坟的事,我们得准备些什么?」

辜英道:「这个由我来安排就好。你不必操心,到时候选定黄道吉日,必须去你们现有祖坟上上香起坟,找专人来捡骨、找匠工来修整复地,并且另外还要找个吉时移冢,这些事情琐碎得多。交给我,你也不必担心。」

「是啊,这事让阿英去筹备就可以,届时移冢,胡家所有姓胡的男丁都得跟着去……哇!这一行人很浩荡啊!」韩征想到姓胡的男丁一上路,那肯定跟着一大家子,老公、孩子们都不可能分开吧,一定会一起去的。加上一路上跟着伺候的人……

说到地理,小辈们就开始央着这些见多识广的老人家说说他们江湖历练的事迹与经历。

大家暂时拋却隐忧,享受辜英与小朱整治的这一顿团圆佳肴。



第三十二章

在左老夫人执意要给小孩喂食女人乳水的坚持下,左逢春托朱喜找来了两个奶娘。其中一位是朱喜的妹妹朱韵芬,她嫁给胡嘉的一位好友,夫妻感情如胶似漆,不久前才生下一子。另一位是府中一位仆佣的妻子。于是朱韵芬带着自己的孩子暂时回娘家,就是辜英家新宅,暂时住了下来。

在出生喝了几天羊奶后,这四个小孩开始喝人奶。

四个小孩才出生没几天,又是早产,韩征与柳无色用心计较在小孩的补汤上,要给四个小伙子好好补身。还好胡嘉怀孕期间实实在在地吃了很多补胎美食,那些食补确实都补在四个小伙子身上了,所以虽然才八个多月将近九个月大,看得出来小伙子们还满健壮。

四个孩子分不出谁大谁小,八个多月大的这时候,四张婴儿脸看起来长得都一样。像要睡足应该待在母胎里十个月的时间,四个小孩一天里总要睡上十二个时辰,连喂奶时也一边睡一边吸奶、喝补汤时也是闭着眼睛吸汤。不哭不吵不闹,很是好带。

让人一直都伤着脑筋的是这四个小伙子如何命名。

依左家族谱,逢春之子是兆字辈。

左逢春跟胡嘉稍微提过,也想效仿辜英、小朱,让四胞胎其中的两个小孩姓胡,胡嘉想了想,感到很高兴但婉转地拒绝了。他顾虑的是左逢春的父母,既然自己是奉皇命嫁进左家的,那么就守着媳妇的份记,别让老人家为难,别让左逢春难做人,反正不管孩子姓什么,都是从他而出的骨肉,这骨肉至亲的事实是抹灭不了的。

当然,胡嘉也跟着为四个孩子的名伤脑筋。

夫妻俩晚上相拥而眠,又开始讨论命名的事。

「小三也太调皮了,竟然在婆婆面前说起名十、百、千、万,他平常算钱还算得不够多啊?」胡嘉有些睡意地抱怨。

「他只是开开玩笑嘛。你肚子上绑着的束带要不要松开?绑着睡不舒服吧?」左逢春抚摸着胡嘉绑着束带的腰身。

「不绑着,肚皮会松垮垮地扯着羊皮线反而不舒服。」胡嘉闭着眼把左逢春抱在怀里。

「你大哥和小三之前产后也绑着这东西?」左逢春好奇。

「嗯……他们说绑着好,恢复得快。」

「以后别生了。光命名,这一口气想出四个名字,也是有些难的。」

「这点小事能难得了你这位高权重满腹经纶的宰相?」胡嘉笑着睁开睡眼。

「取的名字总是得好叫吧?而且他们一起出生的,我不想他们有什么排行的。」

「我本来想到个不错的,叫他们仁、义、礼、信,可你说不想他们有排行……那我可想不出来了。」

「兆仁、兆义、兆礼、兆信,嗯……不错啊!」

「再想想吧!」

「就这名吧!总比辜英的风火水土、比小三的十百千万强得多吧!」

胡嘉推开怀里的左逢春笑骂:「你拿我跟他们比?!」

「好吧,那跟小征爷爷的金银铜铁比也强啊!」左逢春也笑了。

「你存心要气死我啊?小征爷爷那根本是故意胡诌的好吧?」胡嘉笑着吼了。

左逢春继续说着:「还好干爹什么都没说,不然他要是说个冬虫夏草什么的……」

「你饶了我吧,逢春!」胡嘉笑得没力,逢春难得会想或讲到什么风趣事的。

左逢春望向里头、胡嘉身后的另一张四周都有护栏的大床上,四个躺着安睡的婴儿。

「谢谢你,嘉。」

「嗯?谢什么?」

「谢谢你生下四个可爱的孩儿。」

胡嘉怔了一下,才说:「干嘛突然说这个?」

「你怀孕时,你的辛苦、你的隐忍,我都知道,我什么都没办法帮你,只能感激。而且以一个男儿身怀了孩子,就算是只在相府中行动,我想你的内心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毕竟相府中的家丁、仆人里无法接受此事的大有人在。所以我必须说出来,必须表达我的感激。除了我的感激与支持,其它的,我什么也做不到……」左逢春紧搂着胡嘉的腰。

相府中家丁下人其实都是左逢春当初入主相府之时精挑细选之人,其忠心无庸置疑。即使这夫妻俩都知道其实府中还是有人无法接受胡嘉能怀孕生子此事,但也相信他们不会对外放话透漏些什么,且晓得除去胡嘉男人怀孕这件事外,相府中人都非常高兴地迎接左相的四个儿子诞生。

「如果你娶的是个女人,你大概会觉得她为你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反而不会向她道谢了吧……」胡嘉也抱紧了左逢春,在左逢春耳边说。

「知我者,胡嘉也。」左逢春轻笑道。

「看吧!我们两果然是最班配的!」胡嘉心满意足地说着,话语中有浓浓的睡意。

「累了吧?」

「嗯……」

「睡吧……」

「嗯……」



第三十三章

辜英家里庆新年的气氛十分浓厚,最让人高兴的是,辜英的爹娘禁不住对金孙胡严的思念,也带着辜英的妹妹辜婷去胡兴交代过的顺来发分店拿了辆车,风尘仆仆地往京城赶,赶在除夕前一天就到了辜英新家。见到胡严可把两个老人家乐得笑不拢嘴。

他们给左逢春带来了意外之喜。那就是,左逢春他爹一知道辜英父母要去京城,马上关了店锁上门,终于拉下老脸巴巴地跟着爬上马车,一脸伪装的气愤,说要去左相府把逃家的老婆抓回家。可谁都知道左老先生不为左老夫人、不为左逢春,就为了胡嘉肚子里的孩子。从他在一路上频频询问胡严的状况、顺便探听胡嘉怀孕的状况就能知道他对未出世的孩子有多么期待了,虽然他还是一边做态叨念着不要接受胡嘉、不想原谅逢春。当然那时大家都还没料到能一下子迎接四个生命的诞生。

辜英父母的车一停在辜英家大门,下人就往里头通报了,还有人将他们带往迎客大厅。

辜英在里头一听到父母来了,马上抱着胡严出来迎接。

「爹!娘!小婷!你们都来了!咦?左伯伯!」看到左老先生走在最右侧,辜英立刻叫身边的下人去请左逢春、胡嘉、还有左老夫人快到大厅来。

胡严老早不记得爷爷奶奶了,初见爷爷奶奶时他才多大?但一听到他爹叫那两位互相扶持的老人家爹娘,他就甜甜地冲人家喊:「爷爷!奶奶!」

辜英父母一听金孙甜到心里去的嫩嗓子叫喊,这嘴都咧到腮梆子后头去了,大半天也阖不上。

「乖!严儿来!奶奶抱!」辜英的妈伸出双手。

胡小严也伸出手倾身向前,扑向奶奶的怀抱。

「哎唷!奶奶的小心肝儿!小宝贝儿!可想死奶奶了!」辜英的妈抱着小严儿猛蹭着那张柔嫩可爱的小脸。

「娘!妳别这么蹭着,小严儿的嫩脸皮都被妳蹭粗了!」辜婷跟她娘亲、父亲总是没大没小的,所以才到现在二十五岁了还嫁不出去,老姑独处。

「哼!妳这死丫头就会胡说!老娘保养得可好呢,妳看妳面皮儿比娘还粗!」辜英的妈笑骂着自己女儿。

辜婷伸了舌头调皮地做个妳能耐我何的鬼脸。

辜英自己家人的个性性情,他当然早就了解,见怪不怪,连左老这位邻居也都清楚他们一家人的德性,所以根本不必白费唇舌讲些排解的话,直接招呼一群人往大厅里走。

「都进去里面坐吧!你们赶路也累了!左伯伯,我已经让人去请左伯母他们过来了,他们前几天才搬过来的,您不必去相府了,一起在这儿住下来吧。」

厅里胡兴早就候着了,忙与公婆见礼。

众人坐下,下人们忙着奉茶。

众人才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就见左老夫人健朗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左相与胡嘉。

左老先生看到胡嘉,绷直了身子立刻跳起来,面红脖子粗的,指着胡嘉的肚子,气得手不住抖着,大喊:

「孩子呢?……孩子,怀孕是在骗我的吧!」

说他不在意孙子,那实在是骗人的。

左老夫人赶忙走到左老先生身边,安慰道:「哪有骗你啊?孩子生了!早产啊。嘉儿真是好媳妇呢,他给我们生了四个男娃儿!四个呀!老爷!」

「四个?男娃儿?」左老爷子茫然了。

一个大男人生出四个男娃儿……这……这是什么概念?!搞不清楚啊……真真搞不懂啊……就像猪能在天上飞一样难懂!

胡嘉了解左老先生那一脸茫然,侧过头对身后的左泱低语,要他去找人去把四位小少爷抱过来。

「四胞胎?!嘉儿你生了四胞胎?!」第一次见到胡嘉的辜天佑﹙辜英的爹﹚不平了。「兴儿!你弟一口气生了四个!你……你可不能输啊!」想他辜家子孙多多,怎么可以输给代代单苗独传的左家?!事关男人的面子,辜家怎能生得比左家少!

胡兴楞了下,局促地红了脸:「我……」

「我会努力增产报国!」辜英大喊。

「儿子!好样的!就看你的了!」辜英的爹大喜。

胡兴的脸更红了,攒着眉死瞪着辜英。

左泱带着三个佣人,各自抱了个婴儿在臂弯里,从厅侧走了进来,就安静地站在边上。

左老爷子看到了四个小宝宝,老而昏花的眼睛都亮了、直了。

左逢春那著名的狐狸笑出现,轻柔地对他爹说:

「爹,这是我们的儿子,兆仁、兆义、兆礼、兆信,你要看看吗?」

「要啊……」

左老爷子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慢慢地走到四位家仆跟前,满心欢喜地看着熟睡中的宝宝。

「爹,想要他们当你的孙子吗?」

「废话!这可是你的孩子们啊,我哪会不想要!」

「想要可以,不过您必须先承认他们是你孙子啊!」

「承认!当然承认!」摸着宝宝嫩嫩的小手,左老爷子心好满足啊!他有孙子啦!还不是独苗唷,是四个!四个孙子耶!

「那爹就是承认胡嘉这个媳妇啰。」

「承认!承认……我才不承认!」左老爷子差点被诓,气得转过身来反驳。

「孩子是他生的,你要是不承认他,那孙子就没你的份了。」左逢春凉凉地说。

「噫……」左老爷子气急败坏的眼神在孙子们与左逢春、胡嘉身上流转着。这对他似乎是个痛苦的抉择。他要孙子,可他不要男媳妇!

左逢春脸上甚至开始黯然,丧气地说:「如果你不想要这媳妇,孩儿自当让圣上下旨休妻。让胡嘉生孩子,原本就是这桩婚姻的一个条件,胡嘉是为了生孩子才与我成亲。若孩儿得以得到圣谕休妻,那么这四个孩子全归胡嘉所有……」

左老爷子越听越心惊,心中开始计较:如若逢春休了胡嘉后娶了寻常女子却生不出来,或又独苗单传……这……不要啊!我要四个孙子!我左家何时有过这等风光啊?!四个男孙啊!以后左家开枝散叶就能指望他们啦!左老先生完全没有意识到,厅里所有人都正等待着他的回答。

左逢春想让左老先生承认胡嘉的用心,胡嘉当然了解,看到公公全写在脸上的心理变化,胡嘉脸上虽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心里可是忍笑忍得脸快抽筋了。

「承认!我都认了还不行吗?!所以孙子是我的!我们左家的!」左老先生放弃了,小孩似地嚷嚷。

辜英的妈忙叫:「嘉儿快!快给你公公婆婆奉茶!」

媳妇奉茶是道程序,公婆喝过媳妇奉的茶这形式,就表示承认这媳妇了。

于是还在养身阶段的胡嘉,请了公公婆婆上座,巍巍地端了热茶上奉,左家二老也端端正正地喝了口茶。

至此,辜英家大厅爆出了欢笑声。

其中又以左老爷子声音最大,嚷嚷:「我要抱孙子啊!」



第三十四章

全国正在欢庆新年春节的当儿,各地影部正暗地里展开缉捕行动。

左逢春心里清楚,除夕夜,在这最让人放松的夜晚,皇上密令缉拿一直躲在幕后策划一切反叛事宜的头子还有与其牵扯甚众的一干同党。这当中影部依皇令行事,而若有漏网之鱼,则由处于更深更暗处的黑道第一大势力黑龙会协助搜捕带走。

至于黑龙会怎会破例与当今的皇庭合作,这就得拜谢当朝国母苗缈之助。

大年夜,辜家闹声鼎沸,胡家兄弟与其夫家家人全都齐聚一堂,当然辜英师父辈的也全都在。

今晚这顿年夜大菜由柳无色主厨,辜英、朱喜副手协助。整桌三十六道菜,以食材本味为主、药物养生为辅,三人从早忙到晚,总算让所有精美菜色热呼呼地上了桌。

辜英让大家在处于宅邸正中央的春暖阁吃年夜饭。这整个春暖阁是一座超大的暖炕,有迎客大厅那么大,整座厅堂的地板下是热源来处,隔着被温热了的大理石,往上释放温暖。春暖阁本是家人闲聊谈天休闲的聚集处,家人们席地而坐,以舒适为主,所以厅阁内原本只有大量且散落各处的软垫、软裘、软枕。

今晚,这就被收拾成大家度年夜的处所,前些天那张三十人大圆桌,又被搬了进来,只不过今儿个的桌脚只有前些天的四成高,大伙儿都坐在地上,符合了春暖阁一贯的休闲舒适。

当然这种舒适更拉近了亲家间的距离,吃了叫人吮指的美食、彼此互相敬了春酒,老人家们无不高兴地互赞,只觉眼前这子孙满堂热闹繁荣的景象,实在令人满足极了。

胡严满场跑来跑去,发现只要扑进大人怀里,就能得到一个小红布包,里头有糖有铜钱有银两,所以他乐得扑进每个人怀中撒娇一番,然后带着战利品回他兴爹那儿现宝。

「那你有没有说谢谢、说新年快乐?」胡兴给胡严擦擦满头大汗。

「有!爹今天敎我了,我对爷爷奶奶叔叔姑姑舅舅们每个人都有说!」

「乖!要不要吃片蜜汁火腿?」

「等一下吃,我要去看弟弟!」胡严蹦起来就跑到胡嘉与左逢春身边。

左逢春左手弯里抱着左兆信,右手拿了个小瓢,小心给喂着补品。胡嘉手弯里也抱着左兆礼,做着同样的动作。

「小严儿,你吃饱没?」胡嘉问。

「还没。」

「还没就去吃饱啊,你看你到处跑来跑去的,累不累?」胡嘉笑。

「不累!我要看弟弟。舅舅,为什么这两个弟弟长得一样,那两个弟弟长得一样?」胡严看了眼左逢春与胡嘉怀里的婴儿,又看了眼他们身后摇篮中的另两个婴儿,满脸疑惑。

胡嘉闻言比胡严还满脸疑惑,还看左逢春了一眼。他们这些大人都还分不大清楚这四个婴儿谁是谁,为什么胡严看得出来这两个长得一样、另两个长得一样?

「舅舅也不知道啊。」胡嘉笑着说。

「那伯伯知道吗?」胡严询问地看向左逢春。

「因为这两个弟弟挤在一起、那两个弟弟挤在一起,四个弟弟从舅舅的肚子里掉出来啊。」左逢春回想起胡嘉那晚产子的状况。

「喔……挤在一起就会长得一个模样!」胡严径自下了结论。

胡嘉惊奇地看着左逢春,心想,这种原因你是怎么想到的。

左逢春放下小汤匙,从抱着孩子那只手的袍袖里摸了半天摸出个红袋子。

「来,严儿,伯伯给你压岁钱。」

「耶!谢谢伯伯!新年快乐!」胡严双手接下红袋,高高兴兴地亲了左逢春怀里小孩一口,跳着回胡兴那儿去。

「噫?这孩子难道是特地来要压岁钱的?」胡嘉有些愣。

「我想是。」左逢春又挑起小瓢,舀了些补汤,碰了碰怀中婴孩的唇,兆信自觉地轻轻张开小嘴,任补汤滑入嘴里。

左逢春抱着孩子、看着眼前的妻子、身处安乐环境中,想到的却是今晚这个团员夜,皇上暗地里的行动不知道会让多少家庭失去家人……

「逢春,你怎么了?」胡嘉明显感觉到左逢春心神不宁。

左逢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皇上下了密旨……」

胡嘉静静地看着左逢春,只是左逢春停住不语。

「……既然是密旨,就别说了。」

「嗯……希望今夜过后,一切雨过天青。」左逢春苦笑着说。

胡嘉闻言,感觉到,这密旨应该与他们夫妻俩有密切关系,是不是今晚就要逮捕那个要他们夫妻性命的人?

「会啦!你忘了,辜英前几天又帮我们算了一卦,说我们会否极泰来。」

「别想太多,放心啦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星相显示,今年大丰,朝廷势强盛,民心归向而四海升平。」丽山仙人绕着圆桌走了过来,一屁股在胡嘉身后坐下,老人家慈爱的双眼看着两人身后摇篮里的一双孩子。

「太祖爷爷都开金口啦,我们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胡嘉打趣地说。

「嗯……」左逢春其实并不为自己担心,只是有些无奈,为那些加入叛党阵营的人感到难过。

「逢春,人要忠君之事不难,难在这人是否有慧心、慧眼。君者,以天下子民之福为依归;臣者,以辅佐君王福泽百姓为己任。是以,未有此依归者非为明君,未有此己任者非为良臣。有些人臣,心不清眼不明,错认贼子为君,因而祸及百姓,此等昏臣,你又何必为他们唏嘘?」丽山仙人肃穆地说着。

左逢春犹如醍壶灌顶,晶亮的双眼定定地瞧着丽山仙人。仙人说的话,他都懂,可一时被现在的节庆气氛弄得有些昏了,竟然同情起那些可能遭到拘捕的叛党。那些为了一己眼前私利而投靠叛党的人,阻碍了国家的进步,断了民众的福祉,真的就值得同情嘛?虽然也许有那种不得已而为之才投身叛党的人,但他相信那毕竟只在少数……

「大道无情。」左逢春缓缓回了句。

「孺子可教也。」丽山仙人称许。

小征爷爷也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不管凡人、仙人,大伙儿都自作自受啦。」

丽山仙人一指节敲在小征爷爷光洁的额头上。

「唉唷!」韩征瞪了丽山仙人一眼,忽然惊愕地睁大眼睛,然后恭恭敬敬地五体投地,严肃拜谢:「多谢师父。」

没人知道这两师徒在玩什么游戏,周围众人看得莫名其妙。

丽山仙人哈哈大笑:「知了!知了!」

柳无色挑起眉毛:「这种天哪来知了?师祖?」

「哈哈!没事!大家继续吃喝啊!无色,这道天上花菓你做得真好吃!耶,你想想办法给我做些好吃的干粮,我回丽山途中好用啊!」丽山仙人说。

「那有什么问题!我这几天就给师祖研究研究!」

「好!好!乖徒儿!」丽山仙人拂掌大笑。



第三十五章

大年初三一早,宫内虎子往各级工吏府内报信,皇上临时招集午朝,令群臣午宴奉和殿。

虎子能明目张胆地来到辜英宅邸请左逢春上朝,左逢春就知道,皇上的大事已经底定。

虎子也通报,今日午朝请国师一定到位,所以辜英也得跟着去。两年前他请辞国师一职,皇上未准,所以他还是那个负闲在位的国师。

左逢春于是入内,先通报太友皇宋真皇上午宴之事,才回房准备上朝。

左逢春让左文把官服拿出来。

「你要进宫?」因为还不知道现在外头的状况如何,胡嘉显的有些疑虑。

「嗯,皇上来旨了,奉和殿设宴,要我们入宫午朝。阿英也得去。」

「大宴群臣啊?」胡嘉笑了。

「我想应该是阿英说的否极泰来了。」左逢春也笑。

胡嘉高兴了起来。

「今天奉和殿议事,我想可能会花上些时间,你有耐心些,别一听到可能的好消息就想跑出去。」左逢春谆谆善导。

胡嘉瞠了下眼,之前那个易容外出的小辫子,已经被左逢春掐住了。

「你放心,我才不会乱跑,我产后调养还没养足呢。」

胡嘉一个大男人赌气的模样叫左逢春莞尔。

「希望如此。」

「什么叫做希望如此?」胡嘉瞇了眼不满地看着他丈夫。

他又有些看不过去左逢春脸上那个把一切掌握在手里的狐狸笑了,因为觉得自己三言两语又输了气势。

「你前天晚上不也不顾肚子上那条伤疤,硬是要做……」为了左证,所以左逢春把初一晚上胡嘉发情的事情拿出来说。

「谁让你醉得那么可爱?你以为我忍得了吗?根本是你故意诱惑我。害我因为腰腹用力过度,昨天伤口疼得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你以为接下来这几天我还会有力气跑出门去吗?」

胡嘉越说,左逢春耳朵越红。

因为左文正在帮他穿著官服,耳朵拉得长长的,左文满脸羞红,还得一边忍着脸上的肌肉别笑。

「嗯……呀!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左逢春也不好意思地笑着。「这样吧,再让左泱去找干爹给你些好药抹抹……」

「有,早膳后,干爹就主动拿一罐药膏给我了。」

左逢春深深地看了胡嘉一眼,慎重地说:

「嘉,我说真的。你别让我担心,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等一切险阻过去。」

胡嘉也凝视左逢春好久,才叹口气说:

「逢春,我也是说真的,我一定在家等你。」

左文早就帮左逢春着好官服,退出房外,不碍着这对夫妻了。

一直互相凝视的两人,也不知道是谁主动接近谁,缓缓地抱在一起了。

互相贴上彼此的唇,怜惜轻吮,慢慢变调,从而甜蜜需索,渐渐狂野,终究热烈吞噬……

「再继续下去……又会害你伤疤痛了……」

「嗯,再继续下去,又要让左文重新给你着装。」

两人含笑对望,眼中热情未减,但目前仅能紧紧地抱着对方,这就够了。

「该准备上朝去了,我去看看阿英准备好没。」

左逢春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去辜英的院落,协同辜英一起出门,乘上辜英家的马车,由左泱驾车,缓缓往皇宫前进。

「逢春,你觉得,今天皇上连我都一起叫入宫,会有什么事?」

「可能是有什么祭天的仪式,要你进宫去问问吧。」

左逢春稍一思索,便给了辜英这回答。

「喔……」辜英应了一声,然后支支吾吾地问:「你……你跟胡嘉,都好吧?」

「好啊!你不是才帮我们算了一卦?」左逢春反问。

「哎!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你们感情还……不错吧?」辜英说到后头有些难以启齿。对这个大他三岁,处处看透他的异姓兄长,自己总是只有被捉弄的份。要不是胡兴要他找机会问问左逢春与胡嘉之间的状况,他还真不想自己跑来捋虎须呢。还有就是,左逢春成亲那晚说的话,他一直是放在心上的,能趁机了解这两人之间的状况也好。

「我们的感情很好。」左逢春一想到胡嘉,脸上布满温柔的笑意。

辜英没见过左逢春这种笑,也跟着笑傻了。

左逢春瞧了辜英一眼,笑了出来:「我说你傻什么呢?」

辜英眨眨眼,心中突然有些想法。

「逢春,真没想到,我们都能幸福着。」

「嗯,很奇怪吗?」

「是啊!命中注定,我该有这本事;命中注定,我得去给胡兴看祖坟,然后把你、小朱都给兜了进来……

谁会晓得,我们都得娶男人,然后又都能与另一半好好过着……

我们都是男人耶,还生得出孩子,更夸张的是我们大家好象事先商量好了似的,竟然也不管外界如何看待我们,在自己的宅院中,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自成一格……

这林林总总的一切难道不奇怪吗?」

左逢春的脑子敢情从没往这些事情上面绕过,听辜英一说,他才恍然有感。还未成亲前,他一直觉得与胡嘉的缔结完全是政策性的考量,而且为了缔结成功,他也下意识地非常放任地对胡嘉好、纵容胡嘉,成亲后感情上的进展就很自然地水到渠成,他自己从来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当然,他偶尔还是能感受到一些下人不甚谅解的潜在反应,但他是个主子、又是个相国,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操心,所以骨子里根本就不去理会这些人的想法,因此就非常当然地随心顺意与胡嘉继续这么生活下去。

胡家三兄弟就这么不理会外界,与其另一半毫无障碍、理所当然地过下去,这……

左逢春失笑:「确实很奇怪。」

「我之所以能如此不在乎一切,是因为我知道老婆是我命定之人,除了他,我想我不会和任何人这么过日子。逢春你呢?」辜英傻傻地说,傻傻地笑。

命定之人吗……

左逢春低头沉思许久才说:「我不知道……只是,我无法想象我身边躺着胡嘉以外的人……还有,我不觉得我还能对谁有这种难以形容的感情……不只是益友、不只是家人……有份很深的牵绊,总觉得他会一直在我身边,无可取代地存在着……无法割舍的……另一半……」

左逢春越说他自己便越看得透彻。如果问他如何爱上胡嘉的,他大概理不出个头绪来,但他绝对形容得出胡嘉之于他的重要性。

辜英慢慢拉紧了眉头:「胡嘉是你的另一半?……我怎么老觉得胡兴是我的全部啊……这样不大好,对不对?」

左逢春无言,辜英与胡兴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他一个外人怎敢随便论断?想了一下,才说:

「我想,感情的付出与对不对没关系,重要的是,阿英,你觉得幸福吗?」

辜英笑逐颜开:「幸福!」

「我也觉得和胡嘉的生活很幸福。每个人爱自己所爱之人各有方式不同,但我想心意绝对真挚诚恳且深厚。爱对方有多深,并非外人说了算,而是自己的心意有多深,那爱就有多深。我想,你是过来人,能体悟我所说的话吧?」

「我懂你的意思。」

左逢春笑了下,伸手揭开车窗上的帘子,看着热热闹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潮,人们脸上都因新春而带笑。

蓝天无云,冬日暖暖。

左逢春似乎也受春节喜气的感染,隐约觉得,今日午朝必定能为那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心头阴影作一个了断。



第三十六章

珊珊来迟的群臣一登入殿堂,便看见皇上与皇后已经坐在堂上等待他们了,群臣无不胆战。让皇上皇后等?这怎么能是人臣所为!

皇帝与皇后并着肩高高坐在奉和殿堂上,百官惊异之外,也没料到皇后竟会出席国宴。

皇帝对下面的朝臣视而不见似的,拉着皇后的手咬耳朵,皇后红着脸攒着眉忍俊不住脸上笑意的样子。

「朕都同意了,你可不能反悔,也要答应朕啊。」

「皇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

「遇上你之后就这样了,爱妃可不能不负责。再说如果你反悔了,耍无赖的就是你吧?」皇帝一副委屈样。

「……皇上别在这种时候说那件事啦!」皇后难得在皇帝面前有这种难为情的表情。

皇上以为会看见皇后一贯的怒目不言,惊喜地摒住呼吸道:「你答应了?」

皇帝高兴得发抖,紧张地将掌中皇后的手攒得死紧。他终于能……能碰他的皇后了!!

「……晚上再说啦!你看满朝文武都到齐了,每个人都看戏似地看着我们啦!我可不要当猴子!」说着,皇后被握着的手却一肘子软软地撞在皇帝腰间。

皇帝娶了这皇后以后,何时看过皇后这种撒娇害羞的神情,简直一颗心高兴得上了天,嘴角笑得咧往腮梆子后头去了。可一眼撇见满朝文武在底下惊诧的眼神,立即端正了神色,肃穆地摆了摆手,吩咐传膳。

九曜即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求国运昌隆,四海升平,愿祈朝中上下一心,特于新春赐下百官国宴,望百官上体君心,以天下百姓之福为己任,忠君体民,共创大宋盛世。钦此,上膳!」

「谢圣上!」百官同拜。

「众卿坐下用膳。」皇帝宋弜道。

等百官全都坐定且开始用膳了,宋弜才又再开口。

「今日设宴,朕只想与众卿聊聊天,谈谈心里话,众卿尽管放松心情,与朕同乐。」

下头的位高权重的官吏们脸上笑着,可众人心头皆各有各的想法。忠君体国的高兴得恨不得与皇上掏心掏肺;巧言令色的多方小心且看着皇上的脸色行事;保守持重的自有计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怀有二心的自是要看所事主子的眼色行事……

「树政王为何尚未入席?」皇上问。

所有人皆往空出来九王爷树政王的位置望去。

「皇上,树政王也许是路上耽搁了。」宰辅左逢春笑言。

「朕赐宴,树政王该早早出门的吧。九王兄竟然如此不给朕与众卿面子,唉……」

「皇上,不如让臣派人去看看。」

「九曜,吩咐下去,让人去催促树政王前来。」

「是,皇上。」

宋弜开始与群臣话叙。皇帝聊到的一些地方趣闻,说着越远离京师越与朝廷脱节的一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民间轶事。

群臣中少有知晓这些事件是皇帝去年准备追回准皇后的一路上之切身遭遇,所以有人觉得那些是可能是皇上从哪里听来的,于是把它当笑话听而一笑置之;有些人觉得这些事情应该从地方反应到中央而被越传越夸大的真实事件,于是开始思索若是皇上询问群臣意见自己该如何应对回话;有些人觉得天子之言绝对其来有自且皇上断无理由在这种场合拿国政开玩笑,而为国家有此荒谬事件感到震惊,便想着如何改革现行律法政策以达国土四极;更有人稍一思索便知皇上所言意有所指,且是针对特定对象侃侃而谈,心下各自警惕……

当然,百官心思各各不同,难以道尽!只不过大多官员最终仍只想明哲保身,虽一边附和着皇上的笑语,却也一边微词谴责着地方的无能。

如此话叙着,奉和店国宴也已上了五道珍馐。

「怎么?树政王还没来?」皇上盯着九王爷该坐的桌位,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皇上请客,九王爷树政王不到,让人去请了也迟迟不现身,这不摆明了无视皇权的存在?

在场很多官员与九王爷交好的,都不禁为九王爷暗暗心焦。

皇帝沉下脸色,开始诉说着地方建设与政令传达的辛苦,提及有些地方官吏为着一己私利,或自谋或与人谋而将刻不容缓的政令置而不理,造成地方上的改革与进步裹足不前,更有官官相护,互为掩饰,干政舞弊,致使民生条件越劣,百姓因而为了生活不得不铤而走险,成为朝廷一大隐忧,再不想办法解决,恐酿成动摇国本的祸源。

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百官惊惧。

堂宴上一片沉默。

只听得皇帝幽叹一声。

「朕且问问众爱卿,这燃眉之急该如何解得?」

众官在下面交头接耳。

「自是该查清渎职人员,严加法办!」

「由朝廷派出钦差,明查暗访,夙正官风,还民以利。」

「可先安抚百姓,再谋整肃吏治。」

「若是钦差也官官相护了起来,这又该让谁去查他们?」

「竟有官吏视皇命于无物,欺君罔上,确实该办!」

底下一片嘈杂,大伙儿几乎都认为该派人去查什么的云云。

门外忽然宣唱:「太友皇驾到!」

群臣噤声,起立敛裳,躬身拱手,恭迎前帝。

太友皇在皇上座前躬身向宋弜行礼。依大宋律法,当今皇帝是全国最高权力者,而当今皇帝之前的,不管卸任的或是荣登西方极乐世界的,都要以当今皇帝为尊,换句话说,不管前任皇帝是父是兄,只要活着,就是得听当今皇帝的。如此国家施政方不会像多头马车、各行其事而大乱。

原来皇上座侧早已安排好的案椅,是要等着太友皇来入座的。

太友皇坐定,朗声道:「众卿请坐。」

太友皇宋真对弟弟宋弜一拱手,便道:「皇上,臣兄有事请皇上裁夺。」

「皇兄请讲。」

「臣兄于禅位之后,纵情山水,所到之处皆体察民情。方知,为兄在位九年期间,忽略了地方吏治,造成上行下不效,延误地方上之建设甚多,此过在于为兄。

于是为兄与左右随侍当了回好管闲事之徒,四处走访,查探臣兄在位时所遗下的弊端,却让臣兄寻着了叫人痛心的证据……」

宋真心头的沉重真切地反映在脸上。

群臣见之,心中各有想法不同,甚至已经有些人开始沉不住气了。

「皇兄意欲为何?」

「臣兄取得树政王宋诚结党营私,意欲取皇上而代之的确切人证物证,目前证人证物与及在树政王府搜出大批结党名册均在京尹衙门待查,由影卫鹰卫监视扣押。昨儿个,臣兄已去押请树政王到案说明,树政王府正在影卫的严密控管下,该府人员不得擅出擅入。此案还请皇上示下。」

百官哗然。

一些树政王党的人脸上仓惶表情明显,少数人更是不为所动。

只见整个奉和殿仿似炸了一锅粥般地糟乱。

宋弜运功沉喝一声:「给朕静下来!」

奉和殿上瞬间鸦雀无声。

「齐让!」

「臣在!」影部头子齐让起身拱礼。

「朕命你现就率领影卫,对照树政王结党名册,逮捕树政王党贼!」

「臣遵旨。」

「左相!」

「臣在!」

「朕命你会同京尹衙门会审叛党一众,务必详微入理,勿枉勿纵,依大宋律令公平判定,是赏是罚,悉皆条列来报。」

「臣遵旨。」

「京尹刘璇!」

「臣在!」

「除了与左相会审此案,臣命你派人会同尚义王,监督因此案而除籍的王公贵族们,并管理其后续行动。」

「臣遵旨。」

「尚义王宋谊!」

「臣在!」

「朕命你……」

皇上威仪显赫,有条有理地调度整个因揪出叛党而局势大变的朝局。

等宋弜调度完毕,奉和殿上静肃一片。该办事的都领了旨办事去了,奉和殿成了座没有栅栏的牢笼,被鹰卫团团围住,剩下的官吏们被留在原地,等着影卫拿名册来提人。

辜英看着左逢春离开了,便瞧瞧皇上,他这下真不知道自己进宫来干嘛的。

于是在这无声催人入睡的安静中,辜英轻轻的声音,变得响亮。

「皇上,那……臣进宫来,是要来干嘛的?」

皇后噗吃一笑。

皇上莞尔。

皇上没说话,皇后倒说了:「请你进宫来吃饭的啊!我知道你爱吃好吃的东西,才特地让皇上叫你来的。我亲手作的喔!」

辜英想到刚才那些被自己舔空了的盘子,一时脸上发窘,耳刮子翻了红。

「皇后娘娘做的菜真好吃。」辜英吐着舌头道。

官吏们此时方知宴上菜色为皇后亲手烹制,然而那些有心人者是担心自己都来不及了,哪里还吃得下。



第三十七章

开春,左逢春即陷入国事与会审树政王党一案的忙碌中。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就得上朝,然后又是忙碌的一整天。整个上午都在宫里与皇上议事、提报九王乱政一案,午后赶至京尹会审至晚间,回到相府又有很多国事待理,这一忙就是一定得挑灯夜战。整天活动范围都在皇宫四周,所以逢春还是回去住在自己家里,省些通勤的时间。

胡嘉这回确实是很安分地留在家里,辜英家。在辜英家,孩子有奶喝,还有哥哥弟弟有带孩子经验,让他面对自己四个小萝卜头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辜英父母这回决定要久住。左逢春父母乐得借住在这个邻居亲家家中,天天逗着孙子玩,还与辜英父母斗嘴比孙子,根本乐不思蜀得不想回涫县了。

左逢春倒是有差人去辜英府中传话,告诉胡嘉与父母说他最近很忙碌,就直接回相府家中住了,让胡嘉不必挂心他。

每日除了与兄弟闲聊、也不外乎就是照顾孩子,照顾照顾着通常都是照顾到昏昏欲睡了还陪着孩子们一起睡觉。然后一整天都无所事事,有些度日如年呢,尤其逢春不在身边……

他想等过两天元宵过后,就回粮行上工,坏人应该都被抓起来了吧,他与逢春再也不会碰上什么离奇的加害事件了吧!

如此过了十日。

凭良心说,他有些想念逢春。十天没见到逢春人了。

反正在辜英家闲着也是闲着,而孩子也都有人照顾,就回家去看看逢春吧!

于是他先征求了左家双老的同意,还请柳无色帮他做了道补品,让左泱驾了马车载他回相府。

他是在傍晚时分回到家的,家中仆人说相爷还没回府。于是他就逢春书房寒山堂点上了灯等左逢春回来。

看了寒山堂一室堆栈的文本奏章,比搬去辜英家之前还多出好几倍,为了放这些本,书房里还搬了好几张好大的书案,文本分类分批堆栈其上。胡嘉随手拿起几本翻了翻看,尽是各地参劾该处某人的政绩绩效。连这等考劾之事也得宰相亲批吗?胡嘉蹙眉,心中顿生不舍,不知道逢春每天到底要处理掉多少像这种不必相国亲批的国事,逢春为这些事又得辛勤到多晚。

这一等直等到戌时初,才见左逢春回府。

左逢春一回家,就听下人通报胡爷回来了,在书房等相爷。惊讶喜悦乍显。

左逢春三步并两步快走进寒山堂。

胡嘉背对着他,正专心地在看某个文案。

左逢春笑得好象从没这么愉快地笑着。也不过是老婆回家看看自己,他也能笑得比生了四个孩子还高兴!

「嘉!」

胡嘉转身,俊脸上尽是不满与气忿,怒道:

「这个王传莒,竟然贪污了这么多钱,还威胁压榨百姓,而且好几年了,怎么都没人办他?」

「吶,这本都送上来了,你觉得我会不办他吗?」

「逢春!你……你脸颊都凹陷了!皇帝这么用你?别人家的人他还真舍得用啊!」

胡嘉凤眼像是要瞪出来似的,他现在气愤的对象换了,当朝皇帝可让他恨上了。

心,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上前牵着胡嘉的手,左逢春心头盈得满满的。

「你吃了吗?」左逢春问。

「还没,等你回来。你呢?」

「我也还没吃。刚才在京尹衙门会审一些九王爷的熟识,这群老骨头,一个个油腔滑调故左右而言他的,折腾了好久,这时才回来。」

「我们回竹苑吧,我刚刚让厨房整治了桌晚膳,现在可以叫人送去。」

「嗯。」

两人走出寒山堂。

「你瘦好多。才十天……原来人就瘦得风能吹跑了,现在……」胡嘉捏捏左逢春喀人的肩骨,不满与心疼又冒了出来。

「起码,我们不必再担心受到有心人使计害我们了。」

「哦?真抓到了?」嗯,对啊!他径自跑回来看左逢春,应该算是没听逢春话好好待在辜英家了,怎么也不见逢春又给他脸色看?

「嗯。我把前因后果说给你听。」

原来宋真在位九年间,随时注意着兄弟们的品行仪德,想从其中挑选一个会照顾百姓的人来继任大统。大多兄弟对皇位敬谢不敏,宋弜就是其中之一。但兄弟之中,还是有人垂涎大权,像九王爷宋诚早在父亲永皇帝掌朝年间就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并对怀有天下极富野心。

九王爷在宋真面前,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你做皇帝我辅佐,鞠躬尽瘁尽心尽力的模样。可私底下为人倒是八面玲珑,对谁都买帐,好处私相授受。

若王公贵族官员间的利益输送是为了使政务畅行,有利于民,那宋真倒还能体谅。对于宋诚的拢络人心,宋真是看在眼里,心里却无法茍同。

这些弟弟当中,说要为百姓做事,就算难办也都带头冲第一的是排行十二的尚义王宋谊,义勇是十足,但嫌智虑不够,做事时总会拖着自己的亲弟弟十七宋弜帮着设想善后。

十七有智有谋有仁义心,可是对权力没有什么野心,十七帮忙十二善后的功劳他总推到十二身上去,拿到赏赐也总是拿去与十二换银子,因为他先后娶了三个妃子,要养老婆开销大。在朝中与十七有所知交的重臣一个也没有,倒是有两三个青年俊杰身非居要的工吏与他气味相投成为好友。

兄弟当中没人知道宋真有意禅位。突然某一天,宋真发诏禅位,十七王爷宋弜惊愕之中登上皇位,只好敛去一贯的潇洒放纵,端己正身,放眼天下,以百姓为己任了。

这一禅位,九王爷是红透了眼。永皇帝禅位,他输给了曾被废太子的宋真,真皇帝禅位,他输给了胸无大志宋弜。总叫他与极欲到手的皇位错身而过,这叫他怎能不恨?于是耍尽心机,想剪除弜皇帝势力,打击弜皇帝施政的决心。就因为他不认为弜皇帝之能足以治理天下,于是打定主意反正要叫弜皇帝不好过。

左逢春拜相,宋诚意欲结交却送礼遭拒,一看就知道这狐狸心正意诚,办事能力太强,绝对会是弜皇帝依靠的臂膀。于是一方面四处散布左逢春以色事君的谣言,另一方面结交逢春同期的好友同僚,这才以法诱得对左逢春有异样情怀的庸怡对左逢春设计施毒。

而那用余的毒物缥引让宋诚的人以高价买下,置于城南易河边的仓库里。

当年害不成左逢春,难道九王爷就不继续了吗?当然不。只是,那次事件后,皇帝派了组特地保护左逢春安全的影卫护着左相,这点,左相从头到尾都不知情。让九王爷很难再找到什么机会对左逢春下手。

直到左逢春奉旨成婚,朝内人均知左相要取天下第一粮铺的老板,这事倒是被禁止往朝外散布。宋诚既然无法对左逢春下手,那么对左逢春的妻子下手,用来打击左逢春想掌握的天下大半经济势力,也能叫皇帝与左相灰心。

于是调查了胡嘉身家,还运用人脉去认识到陈仰琛,胡嘉五妾所施之计是宋诚教人带给陈仰琛,药也帮陈仰琛准备了。为杜绝陈仰琛把宋诚的人供出来,陈仰琛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五妾也因百日解同时暴毙于狱中。

所以才给左逢春与胡嘉惹出这些灾难来。

左逢春这一解说,直从离开书房说到用完晚膳、喝完茶、两人都浴了身、双双坐躺在床上好久了,才说完。

「宋诚愿意认罪?」

「他全国各地桩脚的名册足有几十大本,上头还记载着各地献金用度等等,他要赖也赖不掉。他这人算是敢作敢当的,干脆爽朗地认了,还把很多我们料想不到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平常看他温良有礼,这几日在京尹会审,倒是看到平常见不着的豪情万丈、气度恢弘。」

「听你说来他倒是个人物。」

「万幸的是,他手上没有兵权,否则国家可能要陷入战乱了。」

「她们都死了……」胡嘉脸上有些黯然。

「谁?」

「那五个女人。」

「她们终究没躲过百日解的反噬……」

毕竟那五个女人曾与胡嘉夫妻一场,胡嘉的感慨,左逢春是能够了解的。

「那么,此后,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小心驶得百年船,我是个宰相,你是宰相的老婆,说不定暗地里觊觎我们的,还大有人在呢。」

胡嘉看着左逢春那种认真小老头的模样,不禁笑了。

「你就不能稍微放松一下?逢春,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实在很无趣呢!」

「……我知道。这你去怪我爹吧,我这一板一眼的正经都是跟他学的。」

「哪儿啊!你就没瞧见这几日你爹那双眼乐得开花,孩子醒了,他总要一手抱一个逗着,那模样与一板一眼的正经样相去十万八千里远,像个吃到糖的小孩子,涎着口水似的!」

「哈哈哈!真的?」

「半分不假。后天元宵,回辜英家去吃团圆宴,你一定能亲眼目睹。」

「要元宵啦?真快。」

「我回来住吧,把小孩和爹娘寄放在辜英家得了。」

「哈哈哈!你开玩笑吧?」

这提议很好笑吗?逢春干嘛笑得捶床被?

「谁跟你开玩笑?我们二人世界的滋味我还没尝够,就怀了孕,然后四个小子来报到,爹娘还来掺一脚助兴。我告诉你啊,那叫一个不满!不、满!你懂不懂?」

胡嘉做势趴伏在左逢春身上张牙舞爪的样子,让左逢春更忍俊不住又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笑!你还笑!笑什么笑?」

左逢春伸手轻抚着胡嘉佯怒的脸,眼里尽是浓得化人的柔情。

「嘉,你真的好可爱呀……」

胡嘉靠近逢春的脸,鼻头蹭着鼻头轻语:「说我可爱也没用,我马上就让你笑不出来……」

说着吻上了左逢春的嘴,强烈需索着,有如久旱逢甘霖。

当然,接下来就是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然后,儿童不宜观看。

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