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0

冰之丞: 绊烟云 上

第一章
   
  今晚的月华如练,夜色如幕,寒色系的银白与蓝黛茬宁谧中交错成一片华丽的柔和,无言地流动著。偶尔从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缓缓飘落的叶片,更为这如梦的夜景画上了动感的绝妙一笔。

  韦景骋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无声无息地凝视著窗外流动得那么悠闲那么平静的夜色,他的心里渐渐荡漾起了一阵又一阵无比熟悉酌哀痛。

  已经忘记了是从多少年前开始的了,只依稀记得在他近二十六年的岁月里,每一年的深秋,在这样月光皎洁的夜里,这份肝肠寸断的哀痛就会悄悄袭上他的心头,带给他一个无眠之夜。

  并不明白这种悲伤得令人心碎的感觉是什么原因,但埋性告诉他不必去多做思考,只是单纯地把它归结为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可笑的多愁善感。

  月色妩媚的今夜看来亦是如此。

  韦景骋有些许落寞地啜了一口已有些微冶的咖啡,淡淡思量到他的身体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接受了这种习惯。对他而言,要独自一人欣赏一整夜的月色并非难事,因为多年来的习惯已让他潜意识地将这份心情当作除睡眠之外的另一份安定疲倦的休息方式。

  所以,即便今晚的他彻夜未眠,明天却仍然会有精力去处理繁忙的公事和无聊的应酬。

  今晚的月色看起来又和以往有些不同……

  韦景骋抬头仔仔细细地凝视著那轮散发著柔和光芒的上弦月,似乎是在银白的色泽中多了几许淡淡的紫晕,真的很美。

  他再度端起了咖啡杯,冷咖啡的苦涩感觉自舌尖渐渐蔓延到腹中,然后,直至心里。

  忽然,一个悄悄翻越装有警报系统高墙的黑色人影在一刹那间吸引了韦景骋全部的注意力——黑色的人影轻轻松松地跃上墙头,而后从容不迫地进入花园,乾净利落的动作似是早已习惯了飞檐走壁。

  那一瞬间,韦景骋不禁瞪大了双睛——墙上的警报系统竟然完全没有反应!这怎么可能?

  但此时此刻的情形已容不得他再多思考片刻,几乎是直觉性地,他快速无声地冲出房门。可是才刚踏进花园,他就被仿佛是早巳等候著他的布条牢牢地封住了嘴,下一刻,他便毫无知觉地昏迷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慢慢地转醒,却意外地发现他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虽然嘴依然被封著,手脚也动弹不得,但他的意识却已完完全全清醒了。

  不经意间,自浴室传来的轻微水声让他微微一惊——难道歹徒还留在这个房间里?

  那么接下来他会做什么?谋杀还是绑架?

  来不及多想,几近无声无息的脚步声便在房间里出现了,韦景骋赶紧闭上眼睛装做还没有醒来的样子。

  “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低低地在他耳边响起,像是透视了他的内心一样,那个声音毫无感情地揭露了他此刻的想法。“我不会杀你,也没有绑架你的必要。”

  韦景骋无可奈何地睁开了眼睛,几乎是立即地,他怔住了——这个把他绑成粽子的歹徒居然完全不符合他在脑海里所描绘出的可怕形象,而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清丽——冰冶的容颜就像皎洁的明月,散发出如同夜精灵一般神秘而冶洌的气质。

  “我也不是强盗。”再一次看透了他的想法,他熟练地将肩膀上的伤口绑好,冶冶地看了韦景骋一眼后便不再言语,只是坐在靠墙的沙发上闭上眼睛安静休息。

  ——不过即使是在小睡中,他仍是保持著无比的警惕。

  韦景骋将视线自他绝美的脸庞转到他肩胛处渗著血迹的绷带上。

  伤口似乎颇深,而且从血迹渗透的形状来看似乎是刀伤。他可能是在躲避什么人的追杀,为了怕血迹暴露行踪,才闯进他家里避难的。

  如果真的如他所推测,他若保持沈默的确是不会有生命危险。

  一边冷静地计量自己的安全,一边聚精会神地注意著黑衣男子的微小动作和面无表情的绝美脸庞。韦景骋愕然发现自己似乎对那张清丽的容颜著了迷,像是被蛊惑一般,他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那张毫无表情的美丽容颜上挪开。

  在漫长而无声的沈默中,曙光缓缓照亮了窗外的夜,似乎是感应到了光线的变化,他睁开眼。

  就在微弱的光线映上他双眸的那一瞬间,韦景骋不由地吃了一惊,那是一双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绝俗美眸,清洌得就如同凝结在晶莹泉水里的紫檀色水晶,寒冷,但却冶艳。

  “你的勇气值得赞赏。”黑衣男子面无表情地走到韦景骋身边,解开绑了他一整晚的绳索。“你是唯二个看了我这么久还能平安无事地活著的人。”

  “这算是我被你绑了整整一夜的代价吗?”韦景骋直直地凝视著面前那张绝俗的脸庞,毫无畏惧地反问。

  似乎是不想再和他乡言语,黑衣男子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从容地拿起搁置于沙发上的黑色外套后,便朝落地玻璃窗后的阳台走去。

  就在他准备纵身跃下楼的那一刻,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他一举一动的韦景骋忽然像是被谁操纵了一般,喃喃地从嘴里吐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希照……”

  黑衣男子似乎吃了一惊,他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利落动作停止了半秒,但仅仅只是半秒——“你似乎是把我和什么人弄错了。”

  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使得韦景骋很快回过神来,还来不及反省自己的举动,黑衣男子再次准备跃下楼的动作就迅速进入了他的眼帘,情急之下,他不觉脱口而出:“等等!”

  黑衣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紫檀色的眸中明显有著些微不耐的神色。

  “你的伤不适合冒险从这么高的楼上跳下去。现在屋子里还没有人起床,你从门口出去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必。”

  随著黑衣男子冶冶的话音落下,他很快便消失在华丽的欧式阳台上,只留下渐渐泛亮的晨色在银白色的栏杆边缘静静徘徊著。

  韦景骋望著那修长的黑色人影渐渐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之中,一种毫无缘由的落寞悄悄涌上了心头……

***

  回到总部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才跨进门,正在大厅里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的韩伦立刻就发现了他肩膀上渗血的伤口,他原本就不安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弦,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必大惊小怪。包扎一下很快就好了。”弦轻描淡写道。

  “不准。”

  韩伦关心的眼神里包含著不易察觉的疼惜,走近弦的身边,他仔细地察看他的伤口。

  “兰,去把牧德那小子找来。”

  先前一直在韩伦身后沈默无语的兰闻言后点了点头,快步走出门外。

  “不用紧张,死不了的。”像是回应韩伦紧蹙的双眉般,弦淡淡地挥了挥没有受伤的右手,在大厅里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怎么会受伤?”韩伦冶然的语气背后包含著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他预先得到了情报,所以设下重重机关想让我自投罗网。”弦的脸上有著些许讥讽的神情。“本来,只差一点我就要如他所愿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过他在看到了我之后临时做出了要活捉的决定,很不幸,这成了他这一生最后也是最大的失策。”

  “我想你还是一样没有把他于下的小喽罗都赶尽杀绝。”韩伦压抑住心里的怒不可遏,小心地拆开绑住弦伤口的布条。

  弦微微颔首。“那是我的习惯。”

  寒伦凝视著弦那双显得有些疲倦的双眸。“答应我,下次要更小心好吗?”

  “尽量。”

  只有在韩伦面前,弦才会偶尔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啊!——我最美丽的人儿在哪里?你居然受伤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我差一点儿就心痛而死了!”牧德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大厅的门门,在看清了弦的所在位置之后,他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色狼速度直扑向弦。“宝贝,伤得重不重——?”

  “啊——!”下一刻,一声惨叫便不出所料地响了起来。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这声惨叫的主人不是弦,而是牧德本人。他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扑进美人的怀里,而是撞在了一堵坚实的肉墙上。

  “你要死的话我是不介意,只不过你得在帮弦治疗好伤口后才能去死。”韩伦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方落了下来。

  “老大,你好残酷哦,竟然叫我去死!”牧德一边挤眉弄眼地揉著被撞得差一点儿变形的帅鼻,一边佯装悲伤地哭诉著。

  “少你一个也没什么关系。”韩伦的眼角有著不易察觉的笑意。“而且还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支出。”

  “啊!老大,我纯洁的心灵被你的说词刺得鲜血淋漓,你好残酷!”牧德一边唱作俱佳地回应韩伦,一边像变魔术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系列治疗伤口用的药品,小心翼翼地为弦的伤口消毒。

  “你给我专心一点,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就拿你去喂狗。”韩伦继续恐吓嘻皮笑脸的牧德。

  “亲爱的弦,你听听,这个世界上还有天理吗?我作牛作马地为老大效力,结果他却要拿我去喂狗!啊!”

  弦不答,只在脸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没有拿你去喂猫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韩伦双手环胸,冷冶地看著牧德专业而迅速的包扎动作。

  “喂,老大,你有歧视动物的倾向哦,可爱的小猫哪里比不上那些凶巴巴的狗了?我倒是更愿意被小猫当作食物。”一边耍著嘴皮,牧德一边俐落而又精确地完成了最后的包扎步骤。“啊!好了!真是完美的杰作啊!”牧德歪著头,像是在欣赏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一样紧盯著弦刚刚包好的伤口,喷喷地自我吹赞起来。

  “一现在你可以去把自己奉献给可爱的小猫们作食物了。”韩伦似笑非笑地看著正心花怒放的牧德。“我不会再阻止你的。”

  “啊!为什么呀?我不是完美地完成了工作了吗?”牧德声泪俱下地控诉道。

  “那是你自己的提议,我只是成全你罢了。”

  韩伦反将他一军后便转向坐在一边静静地看著他们斗嘴的弦,温柔地看著他道:“去睡吧,你现在需要好好地休息静养。”

  “对对!”前一秒钟还因为失利而不得已将血泪与耻辱吞下肚的牧德一听见有关于弦的事情立刻又来了精神。“虽然你肩上的伤口并不太严重,但也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还有,在洗澡的时候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弦无言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楼上走去。

  目送著弦的身影消失在楼上之后,原本一脸柔和表情的韩伦立刻溢出了浓重的杀气,双眸射出光芒令人不寒而栗——“在今天傍晚之前不落任何痕迹地除掉所有隶属于飞龙的成员,包括他们的女人和小孩。”

  “明白。”牧德低而有力的声音在韩伦背后响起,此刻的他也和韩伦一样,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不似刚才嬉皮笑脸的无害形象。

  “特别是那个企图染指弦的人渣的女人和孩子,还有那些胆敢伤害弦的败类,让他们好好享受一下死亡的痛苦。”

  “是。”

***

  韦景骋站在蓝褐色的巨大落地玻璃墙前,带著些许的落寞,他怅然往向脚底下那如同一条灰色河流般的繁华大街,以及,那些在河流中随波逐流、脚步匆匆的过路人。

  他……也会在这些人中间吗?

  当这样的想法第,N次涌上心头时,韦景骋不禁自嘲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明明知道这是绝不可能会发生的童话,然而,同样的念头却已不经意在脑海中浮现了干百万遍。

  他像是一个瞬间即逝的绝美幻觉,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地闪过,但那无与伦比的神秘、清艳却已让他刻骨铭心。

  即使再三告诫自己,那样绝美的他确实是和自己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但那如同潮水般不断涌人的思念却早已不争地泄露了他心底深处的感觉。

  是一见锺情的神话发生在了他的身上吧……

  韦景骋迷蒙的眼神望向那灰蓝色的天际,一直认为所谓的一见锤情只不过是那些极度渴望爱情的人们所憧憬的愚蠢神话,在现实的生活里根本不会存在。然而今天,这个愚蠢的神话却真实地在他身上发生了。

  仿佛是做梦一般,他不知不觉地中了爱情的魔法,在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的相遇中他爱上了一个除了容貌外一切都无从知晓的男人,而那个人唯一留给他的就只有梦幻般的清丽容颜和纤细修长的黑色背影。

  “经理,施先生想要见您。”置于办公桌上的电话里忽然响起了秘书小姐甜美的声音。

  “让他进来。”韦景骋回过神,沈稳地回答秘书的请示。

  “景骋。”随著一个颇为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身著黑色外套的男子走了进来。

  “宇拓,你好像憔悴了不少,又有什么难办的案子缠身吗?”韦景骋让这个虽然不常见面但感情依然深厚的好友坐下后,又吩咐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

  “不能算是又。”施宇拓摇了摇头,微微地叹了口气。“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很久,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哦?怎么一直没有听你提起过?”韦景骋扬了扬眉。

  “因为多方面的原因,这个案子一直是对外保密的,连我们本部都很少有人知情。”

  那——告诉我不要紧吗?

  虽然没有说话,但韦景骋看著好友的神情里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现在无所谓了,因为这件原本一直在暗中进行的案子已经因为公众的舆论而转向明处了。”施宇拓的声音里有著明显的无奈和悲愤。“你有没有看昨晚的新闻,关于那个特大凶杀案的?”

  “你是指那个大概死了近五十个人的黑社会寻仇案吗?”韦景骋将秘书送来的黑咖啡递给好友。“好像连女人和孩子都死得很惨,而且据说凶手作案后连一丁点可以当作罪证的痕迹也没有留下来。”

  “就是那个。”施宇拓喝了一口苦中带香的咖啡,试图振奋精神。“经过调查之后发现,那死掉的三十来个男人全都是黑社会里一个叫飞龙的组织里的成员,而女人和孩子都是那些男人的家眷。”

  “你是为没有凶手的线索而烦恼?”

  “不,我们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不光是这件大血案,其实他们这八年来不知道在暗地里杀了多少人,但我们一直苦于毫无证据证明他们有罪,所以才让他们一直肆无忌惮地逍遥法外。”施宇拓脸上的表情愤恨。

  “这么说来,凶手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恐怖份子?”

  “是一个残酷的杀手组织。”施宇拓的双手紧紧握住杯子。“在警察局档案中记录的名字是轮旋。根据少得可怜的资料表明,这个组织的一部分成员是由专门的秘密杀手基地培养出来的精英分子,而且该组织有相当严酷的纪律,成员一旦执行任务失败,不光自身性命难保,就连身边的人都会受到牵连。所以,至今轮旋所接下来的杀人任务,失败的记录是零。”

  “一个恐怖的世界。”韦景骋低低地感叹。

  “没错。”施宇拓紧捏住成拳的双手,青筋已自他的太阳穴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虽说这是轮旋第一次连女人和孩子都一起杀死,但我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些连无辜的小孩都要杀掉的恶魔。”

  韦景骋拍了拍好友僵硬的肩膀,示意让他放松下来。

  “我能理解你身为一个疾恶如仇的警官的心情,不过作为你的好友,我希望你尽可能要小心自己的安危,不要太急于求成了。”

  “我明白。”施宇拓点了点头,原先僵硬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我会小心的,尤其是面对轮旋这样危险的黑暗杀手组织。”

  “宇拓,你不妨把整个案件的经过详细地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一点忙。韦景骋啜著已有些冶了的咖啡,向好友建议道。

  “说的也是,你那IQ一五O的智商只用在商业战争上似乎有点可惜。”施宇拓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开始详细叙述起有关惨案发生的一切,以及他所知道关于轮旋的所有情况。

  听著听著,韦景骋的脸色开始也有点异样了,他忽然打断施宇拓道:“你说昨天凌晨的时候,飞龙的老大就已经被暗杀了,法医判断他死亡的确切时间是几点?”

  “大约是凌晨一时左右吧!怎么了?”

  “也就是说,飞龙的老大是轮旋中某一个成员的任务?”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施宇拓点点头。

  “可是,既然他或者她已经杀死了飞龙的老大,那为什么不顺便把所有他们要杀的人一起杀死呢?”韦景骋立刻指出其中的疑点。“我认为有两个可能,一是寡不敌众,而第二种可能就是那名杀手仅仅只负责杀掉飞龙的老大,其他的任务则是由别的成员来完成。”

  “我觉得第一种可能并不存在。根据之前的案例来看,轮旋中所有的成员都是顶尖的职业杀手,别说以一对三十个小喽罗,就连一对五十个都不成问题。”

  “那么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了。”韦景骋思考著。“关于第二种可能你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吗?”

  “对了。”施宇拓忽然灵光一闪。“据我分析他们这些年来的作案手法,轮旋里似乎有一个成员有这样的特殊身分,他通常只负责除去某个任务中最重要的人物,而其他的则由别的成员完成。”

  “还有一个疑点。”韦景骋直直地看著好友。“你刚才说过,这是轮旋第一次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吧?”

  “是的。”

  “我想这其中也许有什么原因。”

  “但我认为这只是委托者的要求。”施宇拓提出不同、却也是最可能的意见。

  韦景骋沈思了一会儿。

  “宇拓,你知道要如何委托轮旋吗?”

  “如果知道的话,我也用不著这么烦恼了。”施宇拓闷闷地叹了口气。“通常会委托轮旋的都是些黑社会人物或者有头有脸的政客,他们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曾经委托过轮旋。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就算是一般平民也不会愚蠢到承认自己委托杀手集团杀人,那可是死罪。”

  “说的也是……你知道那些人是通过什么途径委托轮旋的?”

  “资料上显示主要是通过网路系统运作的方式输送指令,至于具体的内容,我就一无所知了。”

  “看起来似乎是很棘手的样子……”韦景骋微微蹙眉。“因为可供推断的资讯太少,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

  “没错,要是关于轮旋的资料再多一些就好了。”施宇拓特发出感叹。“不能将罪犯绳之以法,我实在无法安心。”

  “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你今天告诉我的资讯。”

  “本来我只是想来找你这个死党哭诉的,想不到你自愿帮忙,真是天助我也。”施宇拓露出一个微微的纩意,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针显示自他进门已过了一个多小时了。“那我就先告辞了,不然会影响你的工作情绪。等你有了眉目再打电话通知我好了。”

  “好。”

***

  韦景骋坐在宽阔的原木书桌前,仔细查看著电脑萤幕上显示出来的资讯。

  根据资讯的内容来看,在切入警察局机密档案的第一道密码后所得的资料大致和宇拓所叙述的一样,但他很快就发现,在这些轻而易举就获得的资料背后还有一道极为隐蔽的密码存在,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花了十分钟寻找到密码的人口处之后,萤幕上显示出了仿若三维迷宫般的图案,韦景骋的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看来这份机密资料相当有价值,否则何必另外设置十六道防止侵入的病毒跟踪程式?

  果然不出所料,十五分钟后,展现在韦景骋面前的就是一张轮旋所有成员的名单,以及每个人详尽的资料和照片。但令他十分意外的是,在轮旋二十个精英杀手成员的档案中,唯独少了三个人的照片,其中有两个人甚至连资料都少得令人不解。

  韩伦,男一九七O年七月十日出生父:韩正舒母:周羽萍(皆于一九人三年十月去世;死因至今未明)一九七八年入学测试中发现其IQ高达一八O,在被测定为天才的同时被送人国外一特殊教育机构进行培养,期间的经历为高度机密。一九九二年以函授形式取得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机械博士学位后归国。

  特技:机械研制及改装身份:轮旋最高指挥者如果说这一份只有不满两百字的资料已经让人大惑不解的话,接下来的资料就更让人心生疑窦了。

  弦,一九七五年十二月(日不详)性别:不详血型:未知特技:枪、微型暗器、中国功夫身份:不详生平:(空白)这两份谜样的资料牢牢地吸引了韦景骋的目光。从这一份简短的资料中他可以确定这个叫韩伦的男人是一个高智慧型罪犯,能够以二十二岁的年龄就毕业于以培养高科技人才而富享盛名于全世界的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绝对不会是一个可以小窥的人物。

  难怪这八年来轮旋不但在暗杀的过程中失手的机率为零,而且还轻轻松松地避开了每一次的追捕,将如同猎犬般灵敏的国际刑警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至于后一份资料,韦景骋聚精会神地盯著萤幕上白色的字迹慢慢琢磨著,这恐怕才是最神秘的疑点,这个叫弦的杀手不但在身份和生平上没有任何记录,就连性别都像不详,从资料上唯一可以得知的就只有他(她)的年龄和特技。

  不过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在轮旋里绝对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甚至有可能他(她)就是带动整个轮旋运转的关键。

  杀手是吗?韦景骋坐在黑色的皮椅上轻轻转了个圈,回想起来,深深烙在他心底的那个黑色背影也有著犹如职业杀手般敏锐的身手和冰冷无情的气质。

  只是,那平静无波的清丽容颜,在不知不觉中无痕地抹去了一切隶属于黑暗的特质,仿若深秋之夜那一轮洁的银月,即使是在无边的夜里,却仍是淡淡地散发著犹如薄纱般轻柔的光芒。

***

  “老大,程宗仁那边传来的消息,有人突破了十六道病毒跟踪程式,并且察看了档案里的内容。”兰以他一贯沈稳的声音将这个具有危险性的消息告诉韩伦。

  “哦?”韩伦扬起魄力十足的双眉。“想不到在这种糜烂的社会里居然还有人能攻破我设定的密码,真令人意外。不过,暗中执行跟踪的程式应该已经将他的资料全部弄到手了吧?”

  “是的,虽然花了相当的一段时间突破他的防御系统。”

  “把这个人的资料给我。”韩伦伸出手,兰依令将一张印有照片的传真递给他。迅速地看过一遍后,韩伦冷笑了一声。“虽然是个商业天才,但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今晚我就去除掉这个人。”兰的口吻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是否会下雨。

  “一切就交给你处理了。”淡淡地丢下一句后,韩伦便从巨大的皮椅上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是的。”望著他渐渐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兰低低应了一声,他的眼里却流露出深深的无奈。

  “弦。”走到弦的房间门口,韩伦轻轻地敲了敲房门。“你还在睡吗?”

  门无声地开了,穿著浅褐色便装的弦出现在他眼前,韩伦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还好,只是比平常微微苍白了一些。

  “进来。”弦轻扯嘴角,发出淡然的邀请。

  “在看书?”看见床边的矮几上撑开著一本书,韩伦微笑著在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弦躺回原来的位置,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抚了抚少许有些零乱的发丝。“睡得太多行动会变迟缓。”

  韩伦不动声色地迷恋著弦那无意中带著诱人色彩的动作。

  “在受伤期间,必要的休养还是很有用的。”

  “我知道。”依然是淡淡的、符合弦的平静语气,不带什么感情,也没有任何不满。

  韩伦温柔地凝视著弦那绝俗的容颜,他就是为他这一点深深著迷,这份无爱无欲的天性自他第一眼看到弦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二十年来从不曾改变。

  “弦,你有没有考虑过要结婚?”韩伦忽然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弦虽然微微诧异,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现在的身份,如果你觉得不快乐的话,不如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一起生活。”

  这番话虽然有试探的私心包含在其中,但确实也是韩伦发自重重矛盾内心中另一面想法。

  “我从没考虑过这种事。”弦拿起矮几上的书本,轻轻地翻动著书页。“挑上这种随时随地都有危险的工作,我想我已经丧失了和爱人厮守的资格了。”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例外,那就是自己和爱人都是同样的身份。”

  “是吗?”弦毫无兴趣地淡然回应道:“就算是这样,我想这种事也下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真是灰暗。”韩伦称显勉强地笑笑,他一方面欣喜弦不会主动离开自己的说词,另一方面却又失望于弦对于感情的无动于哀。

  “对了,伦,我想看看你放在书房里的那本《明史》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替你去拿。”韩伦看了看弦那略显苍白的脸庞,温柔地提议道。

  “我还没那么虚弱。”弦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我和你一起去。”

  来到韩伦的书房,趁著韩伦为他寻找《明史》的时候,弦慢慢流览著巨大红木书桌上众多的书本。不经意间,他瞥见一张被随手丢置在书桌一角的资料,而随资料附带的照片是一张他十分眼熟的脸庞。

  “这个人是任务吗?”弦的语气有些许异样。

  “是啊。”听见弦询问的声音,韩伦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被弦在手里的资料后,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是谁委托的?”

  “没有委托人,只不过这小子突破十六道密码窃取了关于我们的档案。”

  “你是指那个你亲自设计的密码?”

  “虽然有点意外,但就是那个。”韩伦把从书架上取下的书本递到弦的手里。“有什么不对?”

  “这个人也算救过我一次,就在我被飞龙的喽罗追踪的那一天。”虽然弦的声音仍是漫不经心地随意,但韩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幸好兰习惯在夜里,动手,否则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一“谢了。”弦摇了摇书本,仿佛看出了韩伦心里的想法,无言地笑了笑。“不用担心,虽然我阻止你杀他,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受到惩罚。”

  “有时候,我还真恨你这种恩怨分明的个性。”韩伦轻拍了拍弦没有受伤的肩膀,在他耳边开玩笑道:“即使我对于此欣赏得不得了。”

  “过奖了。”弦动人心弦的美眸里泛出隐隐约约的笑,韩伦看得有片刻失神。“谢谢你的书,今天晚上我会去处理这件事的。”

  “记得小心一点,你的伤还没有好。”

  目送弦走上楼梯后,韩伦满足的视线在转向桌面上平放著的资料时又恢复了冷若冰霜。



第二章
 
  好不容易从豪华、空洞无味的应酬宴会上巧妙偷溜开来,却不料又遇到了这样的麻烦,韦景骋一边在心里恼怒地思忖,一边百无聊赖地应对著身边浓妆艳抹的大小姐。

  “景骋,真是不好意思要你送我回家。”刻意贴近正在开车的韦景骋的耳边后,沈美云娇滴滴地开口了。

  “哪里,沈伯父平时也很照顾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韦景骋客套地应付了一句。

  “对了,景骋,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你可下可以陪我吃顿晚餐?刚才在派对上忙著应酬,所以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吃。”像是没有察觉韦景骋的冶淡,沈美云趁著还没有到家之前,抢先提出了委婉的邀请。

  “抱歉,今天因为要来参加这个宴会,所以公司里积了许多工作还没有做,我提早回去就是为了赶这些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韦景骋可不足傻瓜,他当然知道这个恃娇而宠的大小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其实早在刚刚的宴会上,他就在无意之中听到了包括沈美云在内的一群千金小姐们对于在场每一个黄金单身汉的评论。

  “偶尔放松一下工作起来才更有精神嘛。”沈美云使出浑身的解数软绵绵地撒娇道,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让这个众女子仰慕的偶像送她回家的机会,这么可以就这样轻易地放他走?

  “你说的没错。”韦景骋几乎是用讥讽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可惜沈美云一时之间太过高兴,竟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不过现在的时机不对,我还不能随便放松就是了。”

  “为什么?”沈美云傻傻地掉进了韦景骋的陷阱。

  “因为我要是随便就放松的话,岂不是很快就要失去黄金单身汉的美名了吗?”

  “啊?”沈美云美艳的脸尴尬得一阵红一阵白,她想不到韦景骋会如此话里藏刀地嘲讽她们想要觅得金龟婿的如意算盘。

  他果真是如传言所描述得那样冶漠,但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女人们疯狂迷恋。

  “所以,我就不能陪你去吃饭了,真是抱歉。”韦景骋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没关系。”沈美云嗫嚅著:“既然你要忙工作的话,我就不便打扰你了。”

  “谢了。”

  一回到家,韦景骋便不耐地扯下领带,除去身上僵硬的西装,直直地朝宽敞而舒适的浴室走去,准备好好地泡个热水澡,顺便消除一下烦躁的心情。

  一个小时后,他终于身心放松地回到了房间,将最喜欢的《蓝色多瑙河》CD放入音响里,韦景骋舒舒服服地躺到了床上,闭上双眸静静享受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的音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异样的存在感忽然突破了充满美妙音乐的空气,传递出一种冶漠的气息。

  韦景骋直觉地睁开眼睛,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透过轻轻摇曳著的白色窗纱映人了他的眼帘。

  他犹如被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面一刚——

  “我还以为我们只有一面之缘。”韦景骋静静凝视著眼前那张清丽的容颜,低低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喜悦。

  弦没有说话,但下一瞬间,韦景骋的左臂上就多了一道血痕,触目惊心的艳红沿著他有力的曲线悄悄滑了下来,滴落在白色的大理石上。

  “为什么?”刹那间的震惊过后,韦景骋微微苦涩地望著面无表情的弦,平静地问道。

  “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弦的声音毫无温度,甚至连语调都是冷冰冻的。

  “你指的是什么?”虽然聪明如他在听到这句话后早巳猜到了答案。

  “轮旋的档案。”弦完美的唇中吐出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为什么不杀了我?我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怕我说出去吗?”

  “因为没有必要。”弦冶若冰霜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白色地面上渐渐扩散开来的一滩血迹。

  “再不包扎的话,不用我动手,你就会死于失血过多。”

  “这应该是你们希望的事不是吗?”韦景骋仍是动也不动地看著他,任凭鲜血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艳丽的红。

  “要杀你,我有更直接的办法。但我来的目的只是警告你别再插手这件事。”弦开视线。

  “不过你若想死的话,那另当别论。”

  话落,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阳台的栏杆边走去。

  “希照——”

  这是韦景骋第二次用这个名字来挽留弦即将离去的身影,可是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如此执意要用这个名字来呼唤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我已经说过我不叫这个名字。”弦冶漠的声音里有著一丝让人无法觉察的焦虑。

  “还是说你上一次并没有听清楚。”

  “我知道。”言语问,韦景骋已经来到了弦的身后。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情不自禁地这样叫你。”

  “像白痴。”无情地丢下这句话后,弦就像第一次离开时那样,敏捷地跳下楼,迅速消失在银白色轻纱般的月光下。

  “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像个白痴。”没有任何藉口挽留弦离去的身影,韦景骋只得怔怔地目送著弦像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一般消失在月光里。

  “只不过,这是我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当一个白痴。”

***

  穿著宽松舒适的软棉衬衫和休闲裤,懒洋洋地躺在宽敞明亮的圆球形日光室里的休闲长椅上,弦漫不经心地翻看著从韩伦那里借来的《明史》,偶尔也会将目光投向色泽迷人的蓝天和变幻多姿的云,入迷地欣赏一会儿。

  “弦,原来你在这里。”韩伦穿过葱葱郁郁的各色植物,来到弦的身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望了望厌空后微笑道。

  “今天的天气很适合在这里休息。”

  “是很舒服,我几乎都要睡著了。”

  “那就不妨小睡一会儿好了。”说著,韩伦也躺下来,闭上眼睛小寐起来。

  “事情都安排好了?”

  韩伦发出一声肯定的鼻音。

  “你呢?”

  “跟踪了他一整天后,确定他还没有将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一个人,所以我只是伤了他的左手臂。”弦优美的声音里有著事不关己的冶漠。

  “他的反应如何?”

  “出入意料的冷静。”

  想起那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炽热视线和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渐渐扩散的血迹,一丝烦躁如同涟漪般,不知不觉出现在弦平静无波的心里。

  “是个不简单的人。”韩伦睁开眼睛看了看弦。“我有预感,他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还是决定要除掉他?”

  “不,答应过你的事我不会食言,只是以后我会派人专门对这个叫韦景骋的男人进行监视,一旦他泄露了任何一点消息,我不会再放过他第二次。”

  “这个任务交给我吧。”弦淡淡地道。“是我放了他一次,所以监视他的责任就由我来负责。”

  韩伦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凝视著弦绝美的脸庞,仿佛在思考著什么。无言的沈默弥漫在两人之间,好一会儿,他才用不同于往日的声音低声道:“这是你第一次对别人有责任感,弦。”

  “我只是为自己的过失善后罢了。”面对韩伦些微的异常,弦依然平淡以对,没有丝毫的异样。

  “也好,反正你本来就不太喜欢去执行任务,只负责监视对你来说也是一种暂时的解脱。”

  韩伦一边注视著面前那双动人心弦的眼眸,一边轻轻地抚了抚弦在阳光下闪耀著紫褐色光芒的黑发,随后,他站了起来:“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了。”

  弦点了点头。

  当韩伦的背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中后,弦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斜斜地靠在白色的躺椅上,懒懒地欣赏著难得纯净的蓝天,但他的思绪却不复原来的平静,微微地起了涟漪。

  那个叫韦景骋的男人每次要阻止他离开的时候,总会叫出一个奇怪的名字,应该是希照吧?——听起来有点古意的名字。

  弦一边无意识地拨弄著手里的黄绿色落叶,一边百无聊赖地回想著两人两次见面时的情景。想到从今之后一段不太短的时间里,他必需时时刻刻监视著这个男人,一股微微不耐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

  自动地接下这种麻烦事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暂时不用去执行任务了。就像韩伦所说的,他的确不喜欢去茶毒生命,不论这个生命是否应该存在于世界上。所以只在暗处监视著这个男人,相对而言应该是一个不太讨厌的工作。

***

  香榭丽法国餐厅。

  “景骋,这里的食物很好吃,而且热量又低,以后我们常来这里好不好?”

  黎芯蕊含情脉脉的明眸望向心爱的男人,试图将他停留在自己容貌上的注意力转到两人之间的谈话上。

  “随你喜欢吧。”韦景骋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一句,仍然将视线直直地停留在那张和他心底珍藏著的容颜有七分相像的脸。

  “景骋,你的晚餐几乎还没有动过呢。”黎芯蕊的声音里虽然有著无庸置疑的欣喜,但也隐藏著微微的不安。喜欢的男人对自己著迷固然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倘若他看的不是自己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怎么饿。”再一次若无其事地回答之后,韦景骋终于暂时收回了目光,将面前的红酒端了起来,慢慢啜著。

  “骋,我是不是很像你从前的恋人?”黎芯蕊小心翼翼地试探著他的口风,希望能够藉此确定自己在男友心中的地位。

  “完全不像。”韦景骋露出一个微笑。“你是特别的,所以我才会对你著迷。”

  “这样啊。”黎芯蕊愉快地笑了。“我还以为我的长相很像景骋以前喜欢的人,所以你才会在每次约会的时候都只看著我的脸。”

  “不是以前喜欢的人。”韦景骋仿佛在回想著什么,而后他优雅地晃了晃手里的水晶酒杯。“是一直都喜欢著的,我的梦中情人。”

  “真的吗?我很像景骋的梦中情人?”黎芯蕊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了。

  “有七分像吧。”韦景骋往舒适的椅背上靠去,炽热的视线又回到了黎芯蕊娇好的面容上。“你的眼睛轮廓、脸型和鼻子和他很像,但眼神和嘴却不像,因为他那双紫檀色宝石般的眼瞳总是泛著冷冷的光芒,而且他的唇是几乎有些苍白的浅红色。”

  “景骋的梦中情人还真是一个大美人!”黎芯蕊单手托著自己小巧的下巴,笑道。

  “而且似乎是个气质偏中性的美女。难怪你说我只有七分像,主要原因是因为气质不同吧?”

  “可以这么说。”

  “真遗憾,如果是在气质上不同的话,我恐怕就没有办法再让自己更接近景骋梦中情人的样于了!”黎芯蕊半开玩笑地幽了他一默。

  “……如果头发只到齐耳的话,可能就会很像了。”像是没有听到黎芯蕊的话一样,韦景骋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从口中吐出的喃喃自语似乎也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咦?景骋喜欢短发的女孩子吗?”

  “啊?——思,算是吧厂被黎芯蕊忽然上扬的语调惊醒,韦景骋这才又模模糊糊地回到现实里来。

  “原来是这样……”黎芯蕊边思考边微微地点著头,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长发。“好,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韦景骋还没有从自己的思考中脱离,所以对她的话只是一知半解。

  “秘密!”黎芯蕊俏皮地一笑。“下次再告诉你!”

  回到别墅,一打开自己房间的门,韦景骋便情不自禁地重复了这一个月来已经养成习惯的举动——望向阳台,确认自己心底的那个身影会不会像前两次一样忽然出现。但是这一次仍是和从前一样,那个人没有在那。他不得不失望地收回视线,然后如同一个机械人一般,开始几乎空虚而又一成不变的作息。

  茫茫然渡过只有他一个人的晚餐时间,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之后便打开音响,躺在巨大而柔软的床上闭目养神。这其间,他会不时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窗纱外的阳台,直到沈沈入睡为止。

  可是这一天夜里,当他完全睡熟了之后,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已是第三次踏人的白色阳台上,透过微风轻轻拂动的窗纱,静静地凝视著他沈睡的容颜。

  直到那一弯月牙消失在东边的天空后,那身影才又无声无息地离去。

***

  “弦,那个小子这一个月来什么动静都没有吗?”韩伦一边用电脑向在香港执行任务的成员发出指令,一边不经意地询问著正坐在书房里面包沙发上看书的弦。

  “全没有。”

  “情况好像有点诡异。”韩伦微微蹙起眉。“这个叫韦景骋的男人是为了帮在警察局工作的同伴才偷窥我们的资料,以传真过来的详细资料来推断,他应该会设法仅早地把消息传达给他的同伴才对。”

  “但事实刚好相反。”弦从书本上抬起头来,眼神里透露著微微的了然。“昨天他用电话告知朋友无法查到有用的资料。”

  “理由不会是因为你的恐吓。”韩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许他还有别的企图。”

  弦看著若有所思地韩伦,淡然道:“你认为会是什么?”

  “把握不大,但也有可能。”韩伦将目光转向弦。“如果真的是这样,从某些方面来说可算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

  “别说我听不懂的哑谜。”弦平静地翻了一页书,语气是不带任何抱怨的漫不经心。

  “谁在说哑谜?我最喜欢猜哑谜了!”随著黑色檀木门被戏剧性地推开,牧德的身影大刺刺地出现在门口,紧接著就直扑向弦所在的位置。“是我的弦吗?几天不见,我好想你哦,宝贝!”

  “谁是你的宝贝!”在韩伦不悦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牧德第N次的突袭第N次以失败告终。

  “老大,你还真吝啬!”牧德不满地抱怨著。“把弦借我抱一抱有什么关系!只是一下下就好了嘛!”

  “我可没有蠢到把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送到你这个色狼的手里。”韩伦眯起鹰一般锐利的双眼,斜睨著正准备再次偷袭弦的牧德。“你如果不想休假三天的话,我劝你还是乖乖地收起你的狼爪。”

  “老大,你好讨厌哦!像弦那么美的人坐在我的面前,如果不趁机饱饱艳福的话,我怎么能安心工作呢!”

  “那我还要你干什么?不如早点拿你去回收卖钱算了。”韩伦不动声色地将牧德拖离到安全距离。

  “啊?为什么呀?”牧德义愤填膺道:“我再差也不会差到非得到回收站去称斤两才能卖得出去,以我的姿色连红牌牛郎都足以胜任厂

  “我看最多也就那样了。”韩伦懒洋洋地斜睨著他。“不如你就改行做牛郎好了。”

  “那怎么可以!”牧德转向弦哭诉。“那样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弦了!”

  “要求不太高的话,我可以送你一张照片。”在一边看著这出戏码第一万三千二百八十六个版本的弦淡淡地开了个玩笑。

  “啊!真的吗?”听到弦百年难得一见的插话,牧德感动地两眼直冒红心,涕泗横流。“啊!弦,真是太好了!你终于感觉到我对你的爱了!”

  “多谢厚爱。”弦轻轻牵了牵嘴角。

  “牧德,你过来是干什么的?”韩伦不悦地盯著牧德。“再不说正事,就别想快乐地离开我的书房!”

  “那好吧,反正我也看见弦对我笑了,好满足哦!”牧德不忘暗地里调侃一下韩伦,看见韩伦越来越臭的脸色,他一边在心里窃笑不已,一边忙不迭地讲起正事:“程宗仁的一个属下私自开始调查关于我们的资料,他设法买通了黑道上的一个组织,想通过他们来掌握联络我们的途径和动向。”

  “是个有胆子的人,但愚蠢!”韩伦冷冷一笑。“查清楚是否和程宗仁有关了吗?”

  “没有,他是单独行动的,程宗仁完全不知情。”

  “很好,那这件事就交给康去办。”韩伦微微颔首。

  “有一点小麻烦,程宗仁的这个属下和目前弦监视的那个男人是好友,是否需要特殊待遇?”

  “不用。”韩伦用眼神徵求了一下弦的意见之后,开口道:“和往常一样处理。”

  “明白了!”牧德朝韩伦正色点了点头,而后不怀好意地向弦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那么,宝贝弦,我们就明天见了!”

  话音刚落,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弦的面前,紧紧地抱了一下弦后,便带著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迅速闪出门,只留下气冲冲的韩伦和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弦面面相觑。

  “真是岂有此理!”韩伦气煞这个小偷了。“牧德这个臭小于,看来我要好好整整他才行。”

  “我看确实有这个必要。”弦的眼角隐隐约约有著笑意。

  看著偶尔展露欢颜的弦,韩伦的心情不觉好了起来,他走到弦的身边坐了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最近因为你不分昼夜地监视那个男人,看起来好像瘦了一些,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弦轻轻扬起层,不经意地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我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异常。”

  “你肩上的伤刚刚好,不要勉强自己工作,如果觉得有任何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弦淡淡地露出一个笑容。

  “弦,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为眼前笑容所迷惑的韩伦忽然毫无知觉地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惊觉自己的情不自禁后,他连忙补充道:“就像我的亲兄弟,或者是最好的朋友那样。”

  “如果你需要的话。”弦平静地看著韩伦。

  “当然需要,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因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尽管这句短短的话在韩伦的心里徘徊了千万次,却始终不曾说出口,只因为害怕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就会失去他最珍惜的一切。

  “到目前为止,我也许是最了解你的人,但以后也许就不是了。”弦坦白地说著自己的想法。“你也许会遇到一个比我更合适、更了解你的人。”

  “那只是也许罢了,也许这个词代表著无限的可能性。”韩伦小小地幽默了一下,如愿以偿地再次看见了弦绝美的微笑后,他温柔地拨了拨散落在弦额;上的一缕发丝。

  “我想我也和你有著同样的想法。”

  “什么?”微微上扬的话尾蕴涵著弦淡淡的疑惑。

  “我并不渴望建立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因为我选择了这种永远只能隐藏著黑暗之中的职业,所以我也早就有了要做一个单身贵族的心理准备。”

  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么等我们不必再做这样的工作之后,就一起去环球旅行吧。”韩伦凝视著弦,等待著他肯定的回答。

  “好。”弦舒展开一个动人心弦的笑容,那一刻,韩伦仿佛听见了花绽开的声音。

  只要能永远守住这样的微笑,他将此生无憾。

***

  机场——弦正面无表情地注视著一幕情意绵绵的离别场面。

  “景骋,你路上要小心,还有要注意身体,记得要定时吃饭喔。”黎芯蕊靠著心爱的人宽阔的肩上,小心翼翼地叮咛著。

  “放心,只是去办两、三天的公事,不会有什么大碍的。”韦景骋淡淡地搂了搂她的肩膀,要她放心。

  “到了香港之后,要记得每天打电话回来,不然我会担心的。”

  “好。”韦景骋笑了笑,在她的额上点了一个吻。“还有什么要我记住的吗?”

  “最重要的一点。”黎芯蕊笑盈盈地搂住爱人的脖子,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就是不准偷看别的女人。”

  “我记住了。”差一点儿就把她当作他内心深处爱著的那个人,韦景骋不露痕迹地离开她的拥抱,缘是敷衍般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因为过于将注意力集中在他所要监视的人身上,弦没发现一个致命的危险正在逐渐朝他靠近,等到他也猛然察觉空气的流向有异常时,一个人影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的身后。

  “你就是轮旋的弦吧!”随著出现在耳边的低沈男声,弦感觉到一个冰冶的枪口悄悄地抵上了他的腰间。

  “有什么事吗?”虽然两人周围的气氛已紧张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但弦的语调仍是平静无波,他绝美的容颜上一丝一毫都不曾表现出惊慌失措。

  “果然是个了不起的恐怖份子。”背后的男人冷冷地笑了笑。“但正因为这样,我就更有必要为了社会的安定而拘捕你。”

  “你是施宇拓吧?”

  “很遗憾,你们的成员没能杀掉我,所以现在轮到你们了。”他的话音刚落,消音枪的声响便从他们的身后传了过来,那一刹那弦以为自己被击中了,但毫无痛感的身体立刻敏锐地告诉他那只是错觉。

  “你们的人手脚还真快!”身后传来了施宇拓略带嘲讽的声音,从声音中隐含的痛苦可以判断出他已经受了伤,但抵在弦腰间的枪口却仍然没有丝毫放松。

  “你现在放开我逃走还来得及。”出于对这个勇敢而极具正义感的警察的佩服,弦淡淡地说。

  “我该相信你吗?”施宇拓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现在我确信我已经被你们的人包围了,不管我放不放开你,我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活下来的机会。”

  “确实如此。”弦点了点头。“那么你就动手吧!”

  “你想死?”施宇拓不可思议地望著弦那张绝美的容颜,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也是吗?”弦淡淡地反问道。

  “当然不是,只不过为了社会的安定,我宁愿做出牺牲。”施宇拓坚定有力地说出了弦早巳心知肚明的这些话。

  “那也要牺牲得有价值,你以为只要逮捕或者把我们这些人全部除掉,社会就能得到安定了吗?”弦轻描淡写却又是句句有理的叙述让施宇拓一时之间有些怔仲。

  “说的也是。”他有些苍白的脸色暗淡下来。“比你们更可怕的是那些戴著社会安定维护者面具的恶魔。”

  “你现在的行为只是一种无谓的牺牲而已。”顿了顿,弦又继续道:“如果你还想活著主持正义,只有唯一的一条路可以赌,那就是一直把我当作人质带在身边,直到你确信自己安全为止。”

  “我该相信你吗?”

  “最好相信。”漠然丢下这一句后,弦便自动伸出双手,让施宇拓铐上手铐。

  抱著姑且一试的心理,施宇拓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挟持著弦,小心谨慎地朝机场门外靠近,正如弦所说的,埋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的轮旋成员没有任何人再朝他开枪。

  安全地到达门口后,施宇拓顺利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就在他们上车前的那一刻,从一个不知名的方位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枪声,子弹以闪电般的速度地穿越过灼热的空气直直地朝弦所在的位置飞来。就在子弹快要射进弦的身体那一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也似地冲到了弦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一颗正对著弦心脏部位的子弹。

  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那个身影缓缓倒了下来,倒入他日夜思念著的人温暖怀里。



 第三章
   
  嘉靖三年,上官将军府。

  昏暗的石梯前,美貌无双的将军夫人将襁褓中的婴儿小心翼翼地送到一个蒙著面纱的男子手中,匆匆的语气中透露著无比的焦虑:“希照,赶快带著红儿走,再迟可能就来不及了!”

  “可是,夫人——”从黑色面纱中传出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但还未等他说完,将军夫人便焦急地打断他——“不用多说了!快走!”

  “夫人,您保重!”仿佛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戴著黑色面纱的男子最后看了夫人一眼后便施展轻功,纵身飞出将军府,朝遥远的地平线飞奔而去。

  望著渐渐在夕阳中消失的背影,夫人美丽的双眸中流下了晶莹的泪。

  永别了,我的红儿,但愿你们能逃离厄运!

  次日,曾经是显赫一时的镇边大将军上官天翔因通敌叛国而被诛九族……荣华富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一切都结束了……

***

  平南王府。

  “启禀王爷,上宫府中之人已全部被诛灭,只是不见上官天翔的女儿上官霜红,以及他的侍卫袁希照。”一个身著官兵服的通令者如实向平南王禀报刚刚传来的消息。

  “袁希照,早就听说上官天翔身边有得力的左右手,想必就是他了!”一名气势如虹的男子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地脱口而出:“据说袁希照因为骁勇善,战而在将军府中颇享盛名,我早就想会会他了,所以这一次无论他逃到哪里,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他,并且杀了他。”

  “不管这个叫袁希照的战将有多厉害,以王爷您的身手,要除去他们绝对不成问题。”通令者看著眼前卓绝非凡的男子,由衷说道。

  “他们是什么时候逃走的?”没有理会通令者崇拜近乎阿谀的赞美,平南王爷朱晓仍是用威严的口吻询问他。

  “据说是在上官天翔被诛的前一天晚上。”

  “那么说来,上官夫人一定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朱晓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眸间流露出王者的气势。“那现在袁希照下落如何?”

  “他正带著上官府唯一的血脉向江南一带逃亡。”

  “继续探,直到我追上为止。”

  “王爷准备什么时候动身?需要带多少人手?”

  “虽然听说袁希照的身手不凡,但我应该不会输他,所以不用多此一举。”朱晓接过仆人双手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我打算今晚动身,早些完成任务,也可以尽早让皇兄放心。”

  “是!我一定如实禀报皇上。”通令者欣喜地向朱晓作楫后,便飞快退出平南王府,向皇宫而去。

  “袁希照吗……真想早点和他交手,看看他到底有何能耐。”

  朱晓看著窗外摇曳著的艳丽春色,不觉萌生出了想要更早些动身的念头。

  五月的杭州,处处呈现出一片明媚的水乡风光,吴哝软语的江南美人更是为这片春景又增色了不少。

  此时的朱晓正看似悠闲地坐在西湖边泊著的一艘精致彩绘画舫内喝著美酒,享受著江南美人们纤纤玉指的恩惠,但他锐利的双眼却无时无刻地过滤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公子,您在看什么呢?难道奴家们的姿色不能换得您小小的垂青?”一位身著红纱衣的美人慑在朱晓身边,妩媚的风眼随著他的一举一动而流转著。

  “是啊,公子,奴家们为您弹奏的《太平调》也不能吸引您的注意吗?”另一位粉衣美人也娇媚地贴近朱晓身边,和其他好几位美人一样,她也带著隐、隐约约渴求的眼神凝视著一身贵气且又是俊美无比的朱晓。

  “哪里,绝色美人们的垂青在下岂有不消受的道理?只是我有些急于寻找一个人罢了。”朱晓露出迷人的笑容,不著痕迹地为自己打了圆场,顺便探听是否有线索可寻。

  “哦?公子要找什么样的人呢?”一边著迷地望著眼前卓绝的男子,红衣美人一边好奇地询问道:“也许奴家们可以帮得上忙。”

  “是一个带著婴孩的男人,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朱晓缓缓啜著酒,说了个大概。

  “他的长相如何?”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朱晓微微一笑。“我只是听友人们说这名男子身手相当不凡,所以才想找他请教一番罢了。”

  “那公子是否知道他所带的婴孩是男是女?”粉衣美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

  “应该是一个甫满月的千金吧!”看出了她的心思,朱晓将目光转向她,朝她露出一个令所有女子都会心醉神迷的笑容。“姑娘可事想到了什么?”

  “大约是今日早晨的时候,奴家因为起身较早,便去岸上的凉亭里练习琴艺,没过多久,一位戴著黑色面纱的公子抱著一个很是可爱的女娃儿走近凉亭,十分有礼地向奴家询问继续南下的路线该如何走。”粉衣美人边回忆边叙述道。

  “蒙著黑色的面纱?”朱晓扬起剑眉。

  “是啊,所以奴家看不清那位公子的长相,只能凭他的声音推断出那位公子约莫是二十来岁。”

  “那姑娘为那位公子指的是哪一条道?”

  “是往嘉陵的道儿。”粉衣美人为朱晓提供了最重要的线索。

  “那真是太好了。”朱晓沈稳地笑了。“姑娘帮了我的大忙,所以在下想敬姑娘一杯。”

  “奴家很高兴能帮上公子的忙。”粉衣美人露出妩媚的笑容,柔若无骨地依在朱晓膝上,将朱晓递来的美酒优雅地一饮而尽。

  看著环绕在他周围为他心醉神迷的名妓们,朱晓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

  袁希照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高耸著的青色山峰暗自思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匆匆忙忙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想必红儿一定也已经很累了,不如先找一家客栈休息一晚。

  打定了主意,袁希照便加快脚步朝远处飘扬著的栈旗方向走去,忽然,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冶冶的声音:“你还想逃吗?”

  袁希照在猛然一惊的同时立刻进入戒备状态,但还未等他转首看清追兵是何人,一枚尖锐的利器便疾速擦过黑色面纱,将他的斗笠打落在地。袁希照直觉地用右手挡在眼前,左手迅速将街在沈睡中的红儿藏到身后。

  “久闻袁希照武功非凡,看来也不过如此。”

  朱晓威严的声音里透露著略微的失望,下一刻,他便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希照身后,并且直接将锐利的剑锋对准睡得正香的红儿。

  “现在,只要我的剑锋再轻轻向前推进一点,这条小命就完了。”

  “住手!”

  此时此刻袁希照已完全顾不得自己,他飞快地转过身挡在小主人身前,树起一道血肉之躯的盾牌。

  这是……

  看著面前忽然呈现的面容,朱晓一时之间竟无法言语。

  他——就是传说中那个骁勇善战、所向披靡的袁希照吗?

  怎么可能?

  眼前这具纤细修长的身躯,清丽绝俗的容颜如何敦他联想起大漠飞烟,黄尘奔流的战场?唯一在他脑海中浮现的仅仅只是风景秀丽,水乡婉约的江南。

  他……真的是袁希照吗?

  “你是平南王朱晓?”

  随著清雅嗓音的猛然响起,希照手中的剑已笔直地刺向他,朱晓冷静地接下这致命的一击,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正是。”

  “那我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杀了你,还有就是被你所杀。”

  “一点不错。”

  语毕,朱晓便收敛真神,全神贯注应对扑面而来的刀光剑影。

  尽管袁希照已是身经百战的战将,并且得到上官将军在剑术方面的真传,但这滴水不漏的剑法却在朱晓的二破解下化为虚无。

  不知不觉中,一种绝望渐渐自他的心中蔓延开来,直觉告诉他,他赢不了面前这个男人。

  “锵——”

  雪亮的剑撞击地面,袁希照白皙的颈上抵上了锐利的剑锋。他合上双眸,无言地等待著冰冶的剑穿过咽喉。

  “直到现在,我仍不相信你会是传说中的那个袁希照,尽管你的身手已经证明你的确就是。”

  然而,和袁希照所预料的正相反,朱晓并没有立刻就结束他的性命,而是收回宝剑,一面凝视著他的同时,一面握住他乌黑的发丝,撩至唇边轻轻碰触了片刻。“很美的黑发——”袁希照一惊,深邃的眼瞳中流露出些微的焦虑。“什么意思?”

  朱晓没有回答,用指尖弹去东住那头绝美瀑布的发带,乌黑的发丝便如同闪亮的瀑布般飞泄而下,淡淡地逸出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放手,你到底想干什么?”袁希照怒斥朱晓,试图甩开托住自己脸庞的手。

  “这世上有许多美丽的东西,而绝美如你,正是我想要的……”停顿了片刻,朱晓望进那两潭深邃的泉水——“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放过你和这个孩子。”

  “你究竟为什么……”希照的话尾渐渐消失,他无力地闭了闭双眸,咬紧牙关——“事到如今,我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得到了袁希照近乎绝望的回答,朱晓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捧住那张比世间任何女子都要美丽数倍的容颜,像对待自己最珍爱的宝贝那样吻住那已没有血色的唇,细细地品尝著……

  热吻中,袁希照青色的衣衫无言地飘落在地,秀丽的乌发在夜色中悄然坠落……

***

  漫长的云雨过后,袁希照睁开眼睛,试图起身著衣,以便带著小主人尽快地离开这个令他遭受屈辱的地方。但肆虐著全身的疼痛却让他不得不再一次倒回血迹斑斑的披风里。

  “希照——”朱晓伸出手,轻抚著那柔软的黑发。

  “放开我!”希照挣扎著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朱晓松开了双臂,静静地看著他强忍剧痛,一件一件缓缓著上衣衫。

  “希望我们永不再见。”未了,希照几乎是扶住连成一片的松树跌跌撞撞地走向放置红儿的大树下,吃力地抱起她后,慢慢地吐出这句话。

  那一刻,一阵莫名的痛忽然毫无来由地袭上了朱晓的心头,压抑住此刻想要留住希照的冲动,他怔怔地目送著那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深黑色的夜幕中,只留下淡淡的几点光芒在天际模模糊糊地隐灭……

***

  十五年后,宁湖小筑,初秋。

  扇形的银杏叶在阵阵微凉的秋风中如金色的蝶般纷纷飞舞而下,落入依在红色栏杆边看云的人儿怀中和脚边,为他一身落寞的素白增添了几许颜色。

  “义父!”不远处传来一个活泼的女子声音,一个穿著华美的漂亮女孩儿朝湖边的凉亭蹦蹦跳跳地跑来。

  看云的人儿静静转首,未曾多加束缚的黑色秀发在风中微微飘扬。

  “红儿,什么事这么高兴?”

  “义父,虽然家里的秋色很美,不过外面的秋景更是迷人,您为何不出门去走走呢?”红儿在白色的人影前面站定,兴高采烈地说著。

  “红儿,义父已经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一般无忧无虑。”清雅的容颜上淡出一个虚无的笑容,看得她一阵心痛。

  “哎!您为何总是要说自己老呢?其实您才三十五岁,正值盛年,若把这般俊美的容貌久锁屋中,岂不太可惜了吗?”红儿犹自单纯地努力想要说服他,并未发觉眼前的容颜已渐渐开始苍白。

  “义父,你怎么了?是……红儿说错什么话了吗?”

  当红儿终于发现异样时,他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已如身上的素衣那般苍白了。

  “不,没什么。”人影淡淡地摇了摇头,轻盈的发丝随著他的举动而轻轻摇曳著。

  “义父只是有些不适,过一会儿就会好了。你先回房去吧!”

  “那好吧!义父,您要小心身体厂红儿有些担心地看著面前那清瘦得几乎有些缥缈的人影,直到他轻轻点了点头后才莲步轻,离开了凉亭。

  “为什么……总会在不经意间……又揭开这个伤口呢?”白色的身影无力地倚靠在红色的柱子上喃喃自语著,脸上流露出浓重的哀伤。“……红儿啊,你年轻、貌美,生活无忧无虑,又怎能了解我心中的伤痛?”

  “那只鹿!那只鹿别让它跑了!”

  时下正值初秋,是狩猎的最佳季节,所以建成王别府的树林内,建成王爷正和其他几位王爷一起兴致勃勃地追逐著猎物。

  只听嗖、嗖、嗖的好几声,数支银白色的箭一起朝不远处急速逃跑的梅花鹿飞驰而去,其中一支准确无误地射中了鹿的心脏位置,梅花鹿应声倒地。

  “小桂子,去看看是哪一位王爷射中的!”建成王爷兴高采烈地吩咐属下去把猎物搬回来。

  “禀王爷,是平南王爷射中了鹿!”将梅花鹿搬至几位大人面前,小桂子用力拔下刺中鹿胸口的箭,仔细地辨认了片刻后,如实地向主子报告。

  “贤弟的武艺果然高超,我自叹不如!”建成王爷爽朗地笑著拍拍朱晓的肩膀。

  “这已经是厶下天的第六只了!”

  “哪里,小弟只是比兄长们都早先一步拉弓而已。”朱晓毫不在意地朝几位兄长抱了抱拳。

  “你太谦虚了,贤弟。”安平王爷也笑了。“你的武艺如何我们几位兄长都十分清楚,恐怕不只我们,连远在宫中的皇兄都非常清楚呢!”

  “是啊,所以皇兄才总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贤弟,而贤弟也每次都能圆满地完成。”

  “十六年前清除上官天翔家余眷的那件任务,贤弟就完成得非常圆满不是吗?”

  毫不知情的安平王爷举了一个最不恰当的例子,朱晓的脸色不禁微变,幸好小棒子的禀报及时替他掩盖了脸上的异样。

  “王爷,小顺子在西边树林里发现了许多野兔的;足迹。”

  “是吗?太好了!这次我可不会再让贤弟拔得头筹了!”又为新的发现而惊喜不已的几位王爷丝毫没有注意到朱晓的变化,只是一味地催著坐骑朝目标飞奔而去。

  朱晓也不得不跟随著他们而去,然而心思有些混乱的他只是胡乱地朝野兔所在的方向射了一箭,毫不在意是否射中了猎物。

  “呀!好可怜的小兔!”随著一声低低的惊呼,两位华衣女子和几名侍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位梳著少女发髻的女子手上正抱著不知是哪位王爷射中的野兔。

  “夫人!李姑娘,没有受伤吧?”建平王爷一见是自己的娇妻和她的闺中密友,便急忙跳下马来上前察看。

  “没有,王爷。”夫人朝建平王爷微微一笑,并福了二。“我们只是小小地吃了一惊罢了。”

  “那就好!”建平王爷舒了口气,继而转向几位弟弟。“我为你们介绍一下吧!这是拙荆。”

  建平王圮朝朱晓他们微微一吨,安平王爷笑道:“兄长真是好福气,有如此美貌又贤惠的娇妻。”

  “哪里!贤弟的夫人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啊!”建平王爷嘴里谦虚著,脸上却掩不住骄傲的神色。“而这位是拙荆的闺中好友李姑娘。”

  “啊!李姑娘,再下安平王朱翼。”安平王爷极度惊艳于眼前女子的美貌,极为有礼地做了自我介绍。

  “安平王爷。”霜红朝眼前这位俊美的王爷微微二幅。

  “喂,贤弟!”安平王爷等了片刻,不见朱晓接上话尾,便轻轻地推了推正目不转睛地盯著李霜红的他。

  “我是平南王朱晓。”朱晓从怔仲中清醒过来,简略地介绍了自己。

  “平南王爷。”朝朱晓二祸的时候,霜红不由自主地微微抬头,似乎是想看清他的长相,两人的视线就这样交集在了一起。

  建平王妃看了看两人,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她轻轻凑近丈夫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后,建平王爷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贤弟们,我看我们今天的猎物也差不多够了,不如我们和夫人还有李姑娘一起去喝茶赏菊,略做休息如何?”

  “好啊!”安平王爷也似乎看出了什么,于是爽快地回应了兄长的提议。“贤弟,你看怎么样?”

  “啊,好。”朱晓如梦初醒,恍惚地回答了一声。

  湖边凉亭三刁天的天气风和日丽,最适合边品香茗边欣赏争奇斗艳的名菊。”极为陶醉地沐浴在清爽秋风中的建平王爷爽朗笑著。“不过,再怎么艳丽的菊也比不上我们身边这两位美丽的佳人。”

  “说的极是。”朱翼也哈哈一笑。“兄嫂的美丽自不在话下,而李姑娘也是一样的倾国倾城。”

  “各位王爷过奖了!”霜红轻轻昂首,微笑道:“世间女子多如天上云彩,其中必有比小女子更加娇艳动人,王爷您这样夸奖我,岂不是要折煞小女子吗?”

  “看来李姑娘不仅容貌艳丽无双,就连心质也一样聪颖。”朱翼展露出爽朗的笑容。“贤弟,你同意为兄的看法吗?”

  “兄长说得对。”朱晓收回那落在遥远不知名处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

  “平南王爷可是不喜欢品茶赏菊?”细心的霜红很快便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她凝视著看起来有些落寞的朱晓,体贴地问到。

  “……不,只是李姑娘的容貌让在下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朱晓带著些微的歉意谨慎地解释道。

  “哦?贤弟,你曾经也见到过像李姑娘这般美貌无双的女子吗?”朱翼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看著弟弟。

  “算是吧,但他并不像李姑娘这般美艳似花,而是清丽如明月。对了,不知李姑娘可否赏光和在下一起散散心?”不想再将这个埋藏在心底深处已久的往事揭开,朱晓淡淡带开了话题。

  “如王爷所愿。”霜红有礼地微笑著允诺了。

  于是,两人在众人欣喜的眼光中,一起朝建平王府的花园中走去……

***

  数日后宁湖小筑

  “快点呀,我的王爷!您不是一直急著要见我的家人吗?”精致迂回的红漆金绘长廊上,霜红清脆的笑声不时地回荡著,传递出她愉悦的心情。

  “红儿,小心别撞上栏杆。”尾随在她身后的朱晓应声而答,卓绝不凡的脸庞上有著笑意。一原来还以为你是个文雅贤慧的大家闺秀,想不到这个无拘无束的疯丫头才是你的真面目,我们大家可是都受骗了。”

  一但王爷并没有十分吃惊不是吗?而且您在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后,依然决定要和我成亲,这就说明王爷您其实是喜欢红儿这种无拘无束的个性,不是吗?”霜红露出一个看似天真无邪,但却包涵著鬼精灵的纯真笑容。

  “你呀,真不知道你的令尊令堂是怎么应付你这么一个古灵精怪的丫头的?”朱晓心情极好,愉快地和未来的妻子开起玩笑来。

  “红儿没有母亲,只有一个义父。听义父说红儿的亲身父母亲在红儿刚出世没多久的时候就双双病逝了,所以红儿是义父扶养长大的。”

  朱晓楞了楞,但随即又恢复了爽朗的笑容。“莫非你义父也是一个老顽童?要不然他怎么能忍受得了你这个顽皮的丫头!”

  “才不是呢!”红儿停下蹦蹦跳跳的脚步,认真看著朱晓道:“我义父才不是老顽童,他既年轻又俊美,说实话,义父的美貌有时连我这个女儿家都羡慕不已呢!”

  朱晓不由一惊,会吗?这可能吗?除了深深铭刻在他心中的那个人影外,他从来不曾再见到过第二个会有远远胜过世间女子美貌的人,而且——而且霜红也说自己是义父扶养长大的——等等,霜红!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上宫霜红!

  “红儿,你义父的名讳是什么?”朱晓竭力控制住微颤的声音,屏住呼吸等待著答案。

  “袁希照,希望的希,照耀的照,很美的名字吧!”

  果然!

  猛然间,朱晓只觉一阵分不清究竟是悲还是割的复杂情绪交错著涌上心头。

  ——真的是他!

  “你怎么了,王爷?”霜红发现朱晓的脸色有异,担心地凝视着他的脸庞。“不舒服吗?”

  “下,没有!”朱晓回神。

  “那我们快些走吧!您不是一直急著要见我的家人吗?怎么事到如今却开始慢吞吞了?”忽略了这其中的异常,霜红仍然好心情地取笑未来的夫君。

  “好。”

  接下来的一段短短的路程,朱晓却觉得犹如远征那般漫长,蜗行那样缓慢。

  十六年了,他跨越了十六年的时光才能再次见到心里始终铭记著的那个身影,这份感觉究竟是喜是悲,是乐是忧,是愉悦还是痛苦,他已经分不清也道不明了,唯一剩下的,就只是一份堆积了整整十六年的思念。

  “啊!义父的书房到了,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在里面看书。”霜红兴高采烈地走近有著精致疏格的房门,轻轻敲了敲。“义父,我是红儿,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房内传来一个静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声音,那是他只听过一次却从没有忘记的低而悦耳的嗓音——现在的他只和希照隔著一扇薄薄的门,朱晓告诉自己,只要再跨出一步,他就可以见到他思念了整整十六年的人。可是,任凭他怎么努力,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出那只仿佛在地上生了根的脚。——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那么恐惧过,即便是在战争中因身受重伤而生命垂危的时候也没有。

  ……他心里的那个人就近在咫尺,他却怎样也鼓不起勇气去面对从那双绝美眼眸中射出的嫌恶眼光。

  “您快进来呀!”已跨进门的霜红笑著催促他,然后便转向书桌前的人儿,兴高采烈地为他引见朱晓:“义父,您瞧我把谁带来了?”

  “哦?是红儿的朋友吗?”一个白色的身影轻轻站了起来,朝霜红和朱晓所站的位置走过来。

  朱晓无言地凝视著那越走越近的身影,当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无声无息地停留在彼此眼中十六年前的那一天……

  为何又能见到这如明月般清洌的绝俗容颜?莫非是在梦中?

  修长的双眉在末端微微扬起一道似风中柳枝般完美的弧度,黑如夜的双眸被长长的睫毛阴影覆住,勾勒出两潭深邃的绝美,挺而直的鼻,苍白得只能显出些许粉色的唇,还有那一头被银环束住、如同秋色中瀑布的黑色长发——这比月更高洁的清丽容颜一如十六年前的那一天,丝毫未变,只是那一双眼眸……十六年前,清澈明亮的眼波已经被一片空洞麻木和冶漠绝望所替代……

  “义父,这位是平南王朱晓……”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波涛汹涌的霜红,仍犹白天真地向希照介绍着朱晓。

  “……我知道了,红儿,你先下去,我要和这位王爷单独谈一谈。”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动摇的袁希照开视线,示意在一边的霜红先回避一下。

  “义父,为何红儿不能在场?”察觉到情况有异的霜红有些不安与焦急,情急之下不自觉地违抗了义父的意思。

  “你现在连义父的话也不听了吗?”

  十六年来从来不曾对她发过一丁点儿怒气的义父忽然提高了语调,把她吓了一大跳,一种强烈的不安迅速蔓延了霜红的内心。

  “……是,红儿遵命。”

  目送著霜红离开书房,袁希照缓缓走近门口,将暗红色的房门紧紧关上后,无力地抬头,而后,又慢慢低下头。

  “为什么……?”

  “请您相信我,我并非故意找您麻烦,只是无意中被霜红的纯真所吸引,我们……是真心的,所以……”

  “王爷,你难道还奢望我把霜红嫁给你吗?”还未等他说完,袁希照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解释,冰冷的视线如利刃般划过他的心口。

  “是,红儿与我成亲之事已成定局!因为,我俩回是……两情相悦,袁公子,您是红儿的义父,也不希望她一生为情所苦吧!”

  “你……又在逼我了……”袁希照缓缓靠在门上,长长的睫毛无力地覆住了他漆黑的瞳。“十六年前,你用霜红的性命逼我就范,而十六年后的今天,你又用她的幸福……”

  “希照——”被他的话深深刺穿的朱晓在冲动之下执住他修长而骨感的手指,想要挽留住些什么,然而手心中虚无缥缈的暖意却忽然离去,令他怅然若失。是了,他没有资格再握住这双优雅无比的手。

  “请王爷回去吧!我——”长长的黑发被透过窗棂的秋风轻轻吹拂而起,袁希照下再看他,只是缓缓打开了房门。“同意你和霜红的婚事了,你……要好生待她。”

  再一次凝望著那比十六年前更纤细的背影悄然离去,一阵痛彻心扉的感觉充斥著朱晓的全身,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痛恨自己的虚伪言辞。他深深明白,从今以后,他和袁希照的心将永远也不会再有交集。

***

  今天是平南王爷朱晓与李家干金霜红的大喜之日,所以不仅是整个宁湖小筑洋溢著喜悦的红色,就连繁忙的街道上也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而在这一片喜庆的红海中,唯有一处却是永不见天日的暗淡与萧瑟。

  袁希照身著著酒红色的宴服,端正地坐在礼堂前的红木椅上,等著新人们的跪拜。

  他那绝美的容颜引起了在外堂观礼的人们一阵又一阵小声的骚动。“那是新娘的父亲吗?怎么这么美?简直就是倾国倾城!”

  “连新娘的父亲都有沈鱼落雁之容,那新娘子岂不就像仙女了吗?”

  “没错!真想亲眼看看啊!”

  “真可惜,新娘子你是没机会看到的。不过新娘的父亲也足够你饱眼福了,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男人呢!”

  希照微笑著,微笑著,然而,他的心却永远沈在了不知名的海底,再没有重见阳光的一天。

  随著喜乐的响起,由媒人扶著、盖著大红盖头的霜红,还有胸前系著大红绸的朱晓相携著慢慢走了进来,在拜过天地与祖宗后,便朝袁希照缓缓跪了下来。他依然在微笑,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那样微笑著

  夜,深了,所有观礼的人群都已散去,新郎新娘也被双双送人了洞房。袁希照一寸一寸地自早已结束的宴席上站起来,机械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黑色的檀木桌上还放置著霜红今天装扮用的化妆盒,像是被催眠了一般,他缓缓拉开巧夺天工的镂花层,从中一件一件地取出饰物平放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梳子,卸下黑发上的银环,任一头长发悠然而下,慢慢地梳理著,装扮著……

  半个时辰后,被金银镶嵌著的铜镜中映出一个任谁也从未见过的美人,眉如柳,眸如星,唇如在月色中盛开的月下香般娇艳,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都不信世上竟会有此绝色。手中的铜镜砰然落地,他惨然一笑,镜中的这个人就是他吗?如果……他原本就是女儿身……那又会如何?

  绝望地褪去所有的装扮,袁希照换上十六年前的那一天所著的青白色衣衫,任二头乌黑的长发流泻在肩头。

  他轻轻地在床前冰冶的地面上坐了下来,倚在床沿,带著一丝微笑喝下杯中无色透明的液体,闭上了眼睛……

  仿佛……

  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朱晓。

  当时,朱晓正在上官将军的王府中与将军切磋武艺,虽然才刚满十五岁,但他却已经能够和身经百战的上官将军对抗,在近数百个回合中,朱晓竞,没有一次居于下风。激烈而精彩的对决让他情不自禁地目瞪口呆。……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朱晓这个名字就已经深深刻进他的心里。

  之后的四年里,他不断地听说著关于朱晓的一切,他的勇敢,他的威猛,他的善战,他的睿智,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那时尚未成年的他并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只是谈淡憧憬,默默惦念。然后,在弱冠的那一年,他明白了:身为一个男人,即使再美丽,也不被允取去爱上另一个男人。

  原以为,他可以带著这份只属于他的感情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但他没有料到,一直对明朝忠心耿耿的上官将军竟然会被朝中的小人诬蠛,背上了背叛国家的黑名,最终家破人亡。

  他带著霜红在流落异乡的途中,和身为追兵的朱晓第一次面对面地相遇,虽然明知自己绝不会是他的对手,但为了小主人,他不得不拼死一博。结果也正如他所料,他完完全全地被打败了。

  然而他怎样也没有料到,身为朝廷重臣且以不好女色而出名的朱晓,竟然会提出那样的条件来换得小主人的性命。也就是这样的一个错误,他和朱晓有了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相系。

  那时……就在他被朱晓占有的那一刻,埋藏在他内心深处少年时的那份憧憬完全破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

  教他如何不恨他……

  朱晓对他并没有感情,又同样身为男人,仅仅只是因为贪恋他的美色而强行占有了他,那究竟算什么?

  然而,最令他无法原谅的是自己,是那个明知仅此一次却依然不顾尊严地贪恋著那份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温暖的自己,在被如此地对待,在被如此伤害之后……

  ……十六年后的数日前,他被告知他已和红儿相恋,并且非红儿莫娶的那一刻,他心中仅存的那一丝生存的意志终于消失殆尽了……

  该恨他的……

  ……可是,在什么都没有了的现在,他已经不想再恨他了……

  ……或许,在他已无力挖掘的内心深处,他依然还念著他……

  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爱……

  但现在,他已经太累了……让这一切都随著他的离去而如云烟般消逝吧……

  静静凝视了窗外那一轮在黑夜中轻撒著银色光辉的明月片刻,绝美的双眸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永远沈睡在银白色的月光之中……

***

  花烛燃泪的新房内,娇媚动人的红儿正等待著已成为她丈夫的朱晓揭开透明的红色头纱,她艳丽的容颜上虽有著掩饰不住的喜悦,却也夹杂著一丝不安与忧虑。

  朱晓隐藏起满腹的心事重重,小心翼翼地挑开她的头盖,将—只斟满红酒的玉杯递给她。等了片刻,却不见霜红有任何举动。

  “红儿,你怎么了?连交杯酒也不喝吗?”

  霜红没有回答,她放下酒杯,轻轻地取下发髻上的金银首饰,散落一头光泽亮丽的秀发。“王爷,红儿只是想知道……你和义父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她的话犹如一道闪电贯穿了朱晓,无言地沈默了片刻后他执起霜红的秀发,将她搂人怀中。

  “傻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今日可是我俩的大喜之日,可知道,春宵一刻值干金啊!”

  “王爷说的也是。”霜红闻言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顺势靠进朱晓的怀里,任由他将她抱起,向在烛光中轻轻摇曳著的芙蓉帐走去……

***

  天色微明,朱晓无声无息地自绸被中坐起,凝视了尚在沈睡中的娇妻一会儿后,便悄悄起身著衣。

  “王爷,你已经起身了!”不知何时,霜红已睁开了眼睛,正凝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对不起,吵醒你了!”朱晓走近床边,俯下身子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向来有早起的习惯,你再多睡一会儿吧!”

  “不用了,王爷。”霜红坐起身。“我们还要去向义父请安呢!”

  “说的也是。”朱晓点了点头。“那我在外面等你。”

  已是深秋了,清晨的微风和薄雾出人意料的寒冷刺骨。穿过精致的回廊,朱晓和霜红来到袁希照的房间,红儿轻轻敲了敲房门。“义父,红儿和王爷给您请安来了。”

  出于她意料之外,房内没有任何回应,就连走路的轻微声响都没有,红儿疑惑地睁大眼睛。“咦?奇怪呀!难道义父还未起身吗?”

  “也许我们来的太早了。”不知为何,此刻朱晓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不会,自我有记忆开始,义父从不会晚起。”霜红十分肯定地说到。

  “那让我来吧!”说著,朱晓便走上前去,十分有礼地敲门。“袁公子,您怎么了?为什么不开门?”

  等待了片刻,房内依然是一片无声的寂静。

  “袁公子,您若还不开门,在下只能无礼闯入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渐渐袭上了心头。随著屋内第三次沈默的回答,朱晓终于按捺不住焦急,强行突破房门,闯了进去。

  屋里无声无息地弥漫著一层薄薄的晨雾,在这个安静地让人心悸的空间里,即便只是透明无声的空气,也虚无缥缈地传递著一阵又一阵欲绝的哀恸。

  袁希照静静坐在床前冰冷的地面上,几缕沾著晨雾的发丝随意地散落于消瘦的双肩,双眸轻轻闭著,好似酣梦正长。

  只是——只是那苍白的容颜上已无往日那淡淡的红润,温暖的肌肤也已冰冷,仿佛一具没有生息的水晶人偶,那么平静,那么安详地沈睡在乳白色的晨曦之中。

  “希照——”从无法置信的震惊中惊醒过来的朱晓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叫,他如同疯了一般地冲向床边,紧紧地抱住希照早已冰冷的身体,呐喊著他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希照,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这么傻!”朱晓紧紧贴住心爱人儿冰冶如霜的面容,嘶哑的声音里有著悲痛的绝望,泪,自他坚毅的脸庞上滚滚而下,染湿了怀中人那一头乌黑的长发……

  霜红惊呆了,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她在做梦?

  “希照,希照——难道唯有一死,才能了结你我之间的恩怨?不——我不要这样的结果!你醒来呀,你醒来……”

  然而,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这般清雅的容颜,动人的微笑和婉约的嗓音,都如烟云一样永远地消逝了,再也找不回了……

  轻轻抱起那早已不再有生命的人儿,朱晓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感情一般,空洞地直视著遥远而不知名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出房门,他那绝望的背影和袁希照飘逸的长发,渐渐消失在秋叶纷飞的晨色中……

  霜红无言地目送著他们,眼角滑落两行晶莹的泪——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早早地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其实打从一开始,她就该明白朱晓眼中并没有她的存在,即便是他凝视著她,也只是透过她的容颜深情地注视著义父的身影,他之所以会娶她,仅仅……只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待在义父身边。

  好可笑,原来她只是义父的替代品,一个永远也无法替代真人的傀儡。

  而现在——她也终于明白了义父这么多年以来之所以一直独身的真正原因……

  义父已经走了,水远地离开了,属于他和朱晓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也都已随著他的离去而烟消云散……她深深地明白,即使朱晓能够再回到她身边,也只剩下一具仿若行尸走肉的躯体,因为他一切的情感已随著义父而去,永远永远也回不来了……



第四章
   
  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样哀伤,那祥悲凄,如果可以,他再也不想做这样哀恸的梦。

  “你醒了!”一个柔柔的声音穿过朦胧的眼帘,传人他的耳朵。

  “芯蕊?”渐渐清醒过来的韦景骋辨别出了声音的主人。

  “是我。”黎芯蕊略显疲惫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你已经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了,若你再不醒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是医院?我怎么了?”韦景骋朝四周望望望,发现自己正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周围也是一片单调的纯白。

  “你忘记了?”说这话时,黎芯蕊美丽的双眸中有著悲哀。

  韦景骋茫然。

  “你为了救一个人而受了枪伤,子弹刚好击中你的腹部,所以你才会躺在这里。”

  黎芯蕊的话渐渐勾起了他的记忆,沈思了片刻,他道:“我回想起来了。”

  “他——就是你的梦中情人是吗?”虽然黎芯蕊忧郁的眼睛里流露出伤痛,但她仍是凝视著韦景骋坚定地问道。“——那个你拼死也要保护的人……”

  “是的。”韦景骋承认了。

  “你很爱他?”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倒不如说是她的自语,黎芯蕊强忍泪水,像是求证般地又问。

  “是的,我很爱他。”韦景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但他或许一辈子都只可能是我的梦中情人,因为他和我的距离就像是银河中的两个星球,各自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水远也不会有相遇的那一天。”

  “他知道你吗?”

  “或许,但我们没有更多的交集。”

  韦景骋回想起和弦的二次见面,尽管每一次都只有短短的的几小时,甚至几分钟,但却是他一生中感觉最幸福的时刻。

  “为什么?”

  “他是职业杀手,曾经因为躲避追杀在我的屋子过夜。”韦景骋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景骋,你简直傻得让人心疼。”黎芯蕊愤然。“那个人根本就是个冶血动物,当你为他受伤而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你一眼,就直接上了计程车扬长而去。但你……却依然对他那么痴心……”

  “……那是我欠他的。”韦景骋低低地呢喃著,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般。

  “你真的好傻!”对他的话一知半解的黎芯蕊禁不住流下泪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韦景骋忍住腹部传来的阵阵剧痛,费力地抬起手腕,温柔地为她拭去泪水。“别哭,我知道现在你一定会恨我,如果你觉得不能原谅我的话,你可以离开这里,水远不再见我。”

  “傻瓜,傻瓜!你是个大傻瓜!”黎芯蕊早已泣不成声,她握住韦景骋的手哭道:“你好狡猾,明知道我爱你,而你却爱他,可你却又让我无法恨你,你真的很狡猾……”

  “芯蕊……”韦景骋无奈地喊著她的名字,却又无法安慰她,于是他只能低低地叹息道:“你还是离开我吧,不然你会痛苦一辈子的。”

  “不!”黎芯蕊停止了哭泣,透过泪眼迷蒙的视线,她凝视著韦景骋做出了一个坚强的决定。

  “我要留在你身边,也允许你把我当作他来爱,但条件是你绝不可以主动离开我,除非——我不想再要你了。”

  “为什么?”韦景骋看著她坚定的双眸,微微惊讶地问道。

  “这是你欠我的,不是吗?”黎芯蕊含泪而笑。“——所以,你必须补偿我!”

***

  书房内,弦正坐在宽大的绒面沙发上看书,虽然在他的膝上平放著一本厚厚的《宇宙先验论》,然而他在一小时前所阅读的那一页仍然在阳光的反射下泛著白色的光芒。

  “弦。”韩伦凝视著他完美的侧面,轻声唤他的名字。

  “什么?”弦抬起头来,定定地望著他。

  “你是不是在想那天救你的那个家伙?”韩伦的语气不自觉地带著隐隐约约的焦虑。“那个叫韦景骋的男人?”

  “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为我做出这样的牺牲?”弦别开头,将视线转向窗外美丽的景色。

  “一个人只有在自己最重视的人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才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韩伦间接地指出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无法理解。”弦摇了摇头。“即使事实真如你所说,那也应该是在两厢情愿的时候才能成立。”

  “你很困扰?”韩伦有些不安,虽然他确信弦不会离开自己,但他看得出来,这件事多少对弦和他的相守计划有些影响。

  “谈不上是困扰,只是有些疑惑。”

  “不必想得太多。”韩伦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弦的身边抚了抚他的黑发,温柔道:“人被感情支配,由此而引发的行为不是用科学公式就能验算出答案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弦转过头来,合上被阳光晒得微热的书本。“但这一向不是我的行事原则。”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韩伦无可奈何地露出一个苦笑。“那么,你准备如何回报他?”

  “我也不清楚。”弦把书本放回它原来在书架上的位置。“这件事已经有些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上次他救了你,因而换得了半条命,那么这一次,就将他的命都还给他好了。”

  韩伦半开著玩笑,似乎是想藉此消除他心中不安的疑云。

  “也许吧。”弦露出一个淡雅的笑容。

  “弦,等这一次的重要任务完成后,我们就去环游世界,你觉得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快就决定放手丁?”弦有点惊讶。

  “因为我们环球旅行所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而且你也不喜欢这个职业不是吗?所以早些放手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韩伦可没有肚量大到明知有危险,还让这个危险继续蔓延。

  “轮旋的接班人已经决定了吗?”弦似乎默许了他的提议,将话题转向组织。

  “是牧德和兰。”

  “唔二父给他们应该不会有问题。”弦点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好吗?”韩伦满意地看著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的弦。“我们的第一站就选在美国西雅图。”

  已是初冬了,韦景骋静静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落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树,落寞的心情不知不觉占领了他整个思绪。

  这个时候,他会在作什么呢?继续执行任务,或者,也和他一样,无意间瞥见这带著萧瑟的初冬景象?

***

  “景骋,感觉好些了吗?”黎芯蕊轻敲房门后走丁进来,面带微笑地坐在韦景骋的床边。

  “啊?”韦景骋不禁吃惊地张开嘴发出惊讶的叹息:“你……”

  “如何?是不是更像他了?”看到韦景骋吃惊的,样子,黎芯蕊带著些微恶作剧的表情开心地笑起来。“其实我老早就想这么做了,只可惜一直没舍得这头留了近十年的长发呢!怎样,像他吗?”

  韦景骋望著那没有化任何彩妆的素颜,还有和弦十分相似的短发,久久说不出话来。

  “看你这么深情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的努力还是很成功的。”黎芯蕊笑著拍了拍韦景骋的脸庞。“要不要我代替他来吻你一下?”说著,她就在韦景骋还没有恢复血色的唇上吻了一下。“呵呵,我从来不知道扮演某人是一件这么有趣的事情呢!”

  “芯蕊,你真的认为这样对你公平吗?”韦景骋定定地看著她笑眯眯的脸庞,无可奈何地问道。

  “怎么?你想抛弃我?”黎芯蕊趾高气扬地斜睨著他,用女王的口气道:“哼,你休想!我说过只能由我来抛弃你吧!”

  “唔……”

  “所以,只要我不允许,你就一辈子是我的小奴隶!”说完,黎芯蕊便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景骋,你这个七零八落的样子还真是会让那些迷死你的女人们痛哭流涕呢!”

  “那倒是!”

  “不过,只要我不嫌弃就好啦!”黎芯蕊笑个不停。“还真想用V8拍下你这模样,具有永久保存价值呢。”

  “请高抬贵手,我将感恩不尽!”韦景骋也好心情地和她开起玩笑来。

  “如何感恩法?”

  “请你吃满汉大餐?”

  “那我就大人大量一次好了,不过,可是要特级厨师专门为我制作的低热量满汉全席哦!”

  “是,女王大人。”

  病房里顷刻间便充满了愉快的笑声,弦无声无息地站在窗外的阳台上,静静看著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一阵淡淡的痛不知不觉涌上了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头,这已是他遗忘了好久好久的感觉了。

  直到一个小时后,因为探访时间结束,黎芯蕊离开了病房,纯白的房间里才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韦景骋刚想闭上眼睛略做休息,忽然,空气中传来的一种熟悉的异样流动使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可能吗?

  他屏住呼吸,紧张而又缓慢地调整著自己的视线,一寸一寸……他真的害怕这一次又只是自己的错觉。

  “你的样子看起来很蠢。”弦开口了,漠然置之的语气中隐藏著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忧心。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韦景骋全神贯注地注视那就在眼前活生生的身影。

  “你不但每次见面都用同样的问候语……”弦慢慢地走近他的床边察看他的伤势,发现伤势并不轻。“而且还蠢到替一个原先要杀死你的人挨子弹。”

  “对我来说,我很庆幸受伤的不是你。”韦景骋扬起嘴角。“不然的话,我会后悔一生的。”

  “我记得这并非我的要求。”

  “我知道。”韦景骋默默凝视著那早已铭刻在心上的容颜,心满意足地沈醉于这一刻两人如此接近的距离。

  “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如此牺牲?”没有逃避他炽热的视线,弦也同样地凝视著他。

  “我所能接触到的你的全部。”韦景骋坚定地望著他,没有丝毫的动摇。

  “好答案。”弦淡淡地笑了,令韦景骋为之沈醉不已。“如果你的回答是没有加任何定语的全部,那么我马上就可以反驳你的愚蠢和肤浅,但你的睿智出乎我的意料。”

  “我是认真的。”韦景骋低低叹息著。

  “我知道。”弦无声无息地望进他的眼眸。“所以,藉于你再一次的救命之恩,你可以向我提任何一个我能做到的要求,一个一次就能完成的要求。”

  “比如?”

  “你的另一半生命。”

  “原来如此,原来我还没有从你们的任务中完全解脱……”

  “没错。”

  “即使我永远不能从你们的名单中解脱也无所谓。”韦景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希望有一天能死在你的手里。”

  “你的希望没有可能性。”弦的眼神飘向不知名的远方。“一个月后我就要离开这里。”

  “不再回来?”

  “对。”

  “我们今后可能再也无法见面了?”韦景骋似乎听到自己的心碎成千万片的声音。

  “可以这么说。”

  韦景骋无声地叹息著,许久许久。

  他抬起头来凝望著弦。

  “那么,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吗?既然总有一天;我会死,那么我还是想要死在你的手里。”

  “你可以要求你的另一半生命。”弦凝视著他,紫檀色的双眸中泛著无边的深邃。

  韦景骋无言地摇了摇头。

  “与其每天每天都痛苦地思念著不知在何处的你过完这一生,还不如死在你的手里比较幸福。”

  “你不是有我的替代品吗?”弦忽然问出了一个令韦景骋吃惊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知道?”

  “这两个月来负责监视你的人是我。”弦的语气如同话家常般地随意。

  “原来如此。”韦景骋苦笑了一下。“说的也是,我和她还有一个约定没有实现,所以我还不能死。”

  弦只是沈默不语。

  “你可以吻我一下吗?”韦景骋看著弦微变的脸色,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这是我唯一的要求,如果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俯下身,用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红色的唇覆住了他……

  两人就这样近距离地相互凝视著,唇舌间的纠缠因而陷得更深更炽烈。

  曾几何时,他们也这样吻过,这样相偎过,只是那一切都已被深深埋在彼此的记忆深处。

  “十天后,我还会在你家的阳台上出现。”长长的一吻结束后,弦在韦景骋的耳畔如此说道:“希望你那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语毕,他便如来时那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病房。

***

  时间虽已接近午夜时分,但韦景骋仍在《蓝色多瑙河》的流泻中静静地等待著那抹他至爱的身影翩然而来。

  而弦也在零点的最后一秒跨过时,准时出现在由白色大理石精心雕砌成的欧式阳台上。

  “你真的来了……”韦景骋紧紧抱住弦,像是要把自己的担心和思念都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

  “伤好了?”

  出人意料的,弦没有拒绝他的拥抱,只是将脸从他的肩上抬了起来淡淡地问道。

  “为了能早点出院,我每天都拼命休养,不到八天我的伤势就痊愈得差不多了,这种惊人的恢复力似乎把医生护士都吓了一跳!”

  “你总是做二些叫人无力招架的蠢事。”虽然这么说,可弦的嘴角却以一个几近看个见的角度微微扬了起来。

  “你觉得困扰?”韦景骋微微松开手臂,满是深情又带著些许困惑地注视著弦。

  “如果我觉得困扰,你就会停止吗?”

  韦景骋摇了摇头,然后,他笑了。

  “我似乎问了个蠢问题。”

  “还不算太笨。”弦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个傻瓜。”

  绝美的弧度消失在唇边。

  “你的爱可以用什么来衡量?”

  “……我的生命。”韦景骋漆黑的瞳中铭刻著对弦无庸置疑的深情。

  “你想抱我吗?”弦亦凝视著他,平静的双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沈默了一会儿,韦景骋重薪拥抱住弦纤细的身体,将脸庞埋在他的黑发之中。“是因为你要离开我了吗?”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弦淡淡地丢下一句后,便离开韦景骋的臂弯走到床边。

  刚准备脱掉身上的衣物,猛然间,身体背后却被韦景骋紧紧抱进怀里,无法动弹。

  “为什么我还没有得到,就要失去……”

  一颗炽热的泪水坠落在弦修长的手指上,弦无言,只是用手指缓缓地拭去那一片潮湿,而后,他转过身吻住韦景骋那在无情的商场上象徵著坚毅、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的唇,轻轻进入他的齿间,像是要抚慰他的哀伤般地与他交换著热吻……

  ……彼此的衣物也随著热吻的渐渐加深一件一件由对方的双手褪下,直至两具温暖的躯体都毫无保留地融合在了一起……

  晨色微明,弦微闭双眸,躺在温暖的胸膛上,静静聆听著这具胸膛里跳动的生命之声,一下,两下,三下……那么规则,那么安稳,那么强而有力。

  在遥远的记忆深处,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经听过这样的心跳,可是在那时候,他所能感觉到的……只有绝望……和哀恸……

  而现在,在他心里唯一存在的却是一种近乎无奈的悲戚……

  “一直没有睡吗?”从头顶飘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睡不著。”弦淡淡地回答后便坐了起来,准备穿上衣物离开这里。

  “我不想让你走……”随著韦景骋痛彻心扉的低喊在耳边响起,弦被整个拥进了他的怀里。“——请你不要走!”

  “为什么?”弦像是对他的感情一无所知般地反问道。

  “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所以,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啊!”

  “我向来最鄙视对感情只能拿而不能放的人。”弦冶漠地从嘴里吐出这句话。“尤其这份感情还只是一厢情愿。”

  韦景骋怔住了,弦的话犹如一把利刀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弦推开他的手,从容不迫地穿著好所有的衣物,走到阳台边,他转过头来看了韦景骋最后一眼,漠然道:“我——不想再重复上一生的悲剧。”

***

  空洞而苍白的天空,灰色的水泥森林,就连偶尔飞过的鸟也显得无力,拍打著翅膀,发出几声悲鸣后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弦走后的第几天了,似乎每一天他都是在混混沌沌的工作中渡过,然后再混混沌沌地迎接新的一天的来临,没有任何清晰的思考,也没有任何生存的一思士心。

  但让他倍感讽刺的是,在这种神智不清的状态下,他居然还能凭著本能继续支撑著公司的运转,似乎是他对公司里数干名员工的责任感在驱使著他直觉性地做出决策。

  可是,除了这些之外,已再没有什么能支撑著他继续地活下去,是不是当某一天公司倒闭之后,他就可以永远地解脱了?韦景骋躺在阳台上,空洞地望著灰白色的天空和浮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即使活著也像是行尸走肉,这样痛苦的生活他已经……不想再过下去了。

  弦是对的,人活著并不是为了重复上一生的不幸和痛苦,而是要改变曾经不幸的一切,为自己寻找新的幸福。

  那么……是不是当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后,弦就可以摆脱束缚在两人之间无形的枷锁,真正得到他想要的幸福?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会心甘情愿地奉出自己的生命,以祈求他永远的幸福白色的手提电话在韦景骋身边的桌子上响了起来,他无意识地拿起电话放在耳边。

  “喂,景骋,是我。”话筒那边传来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低沈嗓音。

  “宇拓?”片刻的吃惊过后,韦景骋疲惫不堪的声音里增添了淡淡的喜悦。“你现在在哪里?”

  “国际刑警总部,所以短时间内我还死不了!”施宇拓小小地幽了一默。

  “那就好。”韦景骋安下心来。

  “你怎么了?伤势严重到还没有完全好吗?”施宇拓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异常,口气便不自觉地担忧起来。

  “不……伤已经完全好了。”韦景骋勉强地笑了笑。

  “但你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已经半只脚跨进坟墓的老头。”

  “虽不中,亦不远矣。”

  “不会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彻底失恋了而已。”韦景骋自嘲地吐出真正的缘由。“也许连失恋都没有资格说,是单恋失败了。”

  “我猜对象应该不是黎芯蕊。”顿了顿,施宇拓继续低声道:“应该是他吧,那个在机场救了我的人。”

  “似乎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很聪明。”景骋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废话!你会那么奋不顾身地冲到他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颗子弹,总不会是为了我吧!”

  “你也感觉到那颗子弹是冲著他来的?看来我的直觉并没有错。”

  “我想应该是组织里的内哄,看来轮旋中有人想趁此机会除掉弦。”

  “他的名字是弦?”韦景骋有一丝惊讶,他的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那个最神秘的档案。

  “唔,而且他是轮旋的核心人物,虽然轮旋的领导者是韩伦,但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韩伦可说是对弦言听计从。”

  “两人之间的关系?”韦景骋忽然觉得一种几乎要窒息的痛苦涌上胸口,逼得他透不过气来。

  “韩伦非常重视弦,而这种重视的别名就叫做爱,但弦本人似乎并没有察觉。”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当那颗子弹直冲向弦的时候,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毫不犹豫地冲了出来想要去掩护弦,那个人就是韩伦。”施宇拓将那天他所不知道的事实告诉了他。“他只比你晚了一秒。”

  “是吗……”韦景骋低低地叹息:“虽然我和他都爱著弦,但不同的是,他随时随地都可以接触到弦,而我只能永远站在星球的那一边远远地望著他。”

  “我可以理镇你为什么会爱上他。”施宇拓在电话的那一头苦笑了一下。“弦不仅有著出色的容貌,而且连内在都非常与众不同……怎么说呢?他是一个很有胆量而且极其睿智的人,我能活到现在都是拜他所赐。”

  “你是说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救了你,而不是因为你拿他的生命来威胁轮旋的人?”

  “很惊讶吧这个绑票的办法是他提供的,起先我并不相信这个老掉牙的办法会有什么效果,因为依照我对犯罪组织的了解来看,他们根本不在乎一个成员的死活,可是在我顺利到达机场门口的时候,我恍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弦的身份相当特殊,特殊到轮旋的成员都不敢随便将枪指向他。而后来所发生的事也证实了我的猜测。”施宇拓顿了顿。“可是直到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救我,而且还顺利帮我摆脱了其他杀手的追捕。”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不太清楚,他离开前只是淡淡地对我丢下一句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他的行动迅速到我连道谢的话都来不及说——弦真的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

  “他走了,也许再不会回来。”低低的,是韦景骋的叹息。

  “景骋,你似乎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施宇拓的口吻凝重。“你选择的对象不仅是同性,而且连他的身份和背景也特殊到绝无仅有。”

  “我知道,不过,现在说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景骋,这一点也不像你的作风,我所认识的你向来有目标就一定会去达成,不论这件事有多么困难。”施宇拓的声音里夹杂著微微的不满。“虽然我并不知道你是如何认识弦、又是如何爱上他的,但我觉得你的感情应该不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因为你为弦挡下子弹的那一刻,我确实在他眼里看见了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惧,尽管只是转瞬即逝。”“你的意思是——弦……多少有点在乎我?”韦景骋的语调渐渐扬了起来,似乎是在疲惫不堪中出现了一丝希望。“我想应该是的。”施宇拓笑了笑。“不过,景骋,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会令你痴迷到这种地步,如果我没有告诉你刚才那些话,你是不是准备就弓直这样消沈下去?”

  “会比这更严重。”韦景骋很认真地回答。

  “不会吧!难道就因为弦不选择你,你就自杀殉情?”施宇拓吓了一跳。

  “虽然没你说的这么可怕,不过也差不多了。如果没有他,我跟死了没什么不同,只剩下一个躯壳而已。”

  “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痴情!”

  韦景骋几乎可以想像到施宇拓正在电话的那一边不住摇头叹气的情景。

  “以前在大学时,许多女生都说你是个没有感情的冰块,现在看来你哪里像冰块,分明就是个可媲美梁山伯的痴情种!”

  “也许吧,不过在遇到弦之前,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我还有这样鲜为人知的一面。”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下应该随便放弃,虽然你说弦已经离开了这里,但你可以去追啊!否则上天赐给你的高智商是用来干什么的?不会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商业白痴或花痴的吧!那太浪费了!”施宇拓在电话的那一头揶揄好友。

  “你说的没错。”沈思了片刻,韦景骋重新振作起精神,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他从前惯有的自信笑容。“我想我一定会找到他的,不管他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一“记得我会一直支持你,即使你的恋爱在常人看来有点恐怖。不过,说起来你我都不是什么正常人。”施宇拓幽了他一默。

  “谢了,外星盟友。”韦景骋也反将了他一军,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笑了起来。

  “你的恋爱道路很崎岖,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因为你是一个有毅力的人。”把要说的话乾乾脆脆地一口气说完,施宇拓便很阿沙力地挂上了电话。

  将好友的话谨记住的同时,韦景骋的心中也燃起了新的希望。

  ——是的,他一定会找到他的至爱的。

***

  机场——“景骋,无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请你牢牢谌住,我是为了你和他的幸福才放你由的哦!”黎芯蕊以一个女王的口气趾高气扬地嗡咐著。

  韦景骋望著她强忍泪水,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不禁涌上了一股内疚。“心蕊……”

  “不许说对不起,因为我不想听。”黎芯蕊立即平断了他的自责,转过脸去不看他。“……在爱情面前人人平等,你爱上他而没有爱上我,只是缘分深浅的问题。”

  “可是,我让你痛苦了……”韦景骋将她的身体轻轻转过来,温柔地为她拭去终于忍不住从眼中滑落的泪水。此举让黎芯蕊迅速收回还表曾泛滥开的伤心,眨了眨眼,努力恢复了神气。

  “开玩笑——在失恋时候撒几滴泪水也是应该的苏,要不然我岂不是太对不起最锺爱的言情小说了!”

  韦景骋被她的说词引出了笑意——“心蕊,你变得坚强了。”

  “那也是拜你所赐啊!”黎芯蕊看著面前已成为籍去式的恋人,再度眨眨眼睛。

  “所以为了报答你,我只好把你让给你最喜欢的人了。“谢谢你,芯蕊。”韦景骋注视著这张和他所爱的人相去无几的美丽脸庞,淡淡的感动在心中慢慢洋溢开来。

  “你可要记住,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不然我的牺牲就太丢脸了。”黎芯蕊朝周围张望了一下。“好了,已经开始登机了。景骋,你快去吧,你最爱的王子殿下正在西雅图等著你去解救呢。”

  韦景骋微笑著提起随身携带的小件行李,准备朝登机口走去。

  “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站著你最爱的他,而且你们都在幸福微笑著。”在最后吻别了黎芯蕊后,她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这样祝福他。

  “我也希望当我回来的时候,能看见你的身边也站著你最爱的人。”景骋也在她耳边回应道。

  望著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高大身影,黎芯蕊的眼角再一次滑下了两颗晶莹的泪珠,可是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伤心的泪水,而是为他——她曾经最爱的人,献出的祝福。



第五章
 
  西雅图。

  跟著韩伦闲逛在著名的首饰街上,弦漫不经心地浏览著周围琳琅满目的宝石装饰,偶尔也会停下来驻足观赏特别精美的艺术品。

  “弦,你看这件镶嵌著蓝宝石的龙玉。”韩伦拿起一个十分特别的坠子,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了片刻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非常完美。”

  “虽然我对宝石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研究,但就精美程度来说,的确是件很不错的艺术品。”弦看了看那块蓝中透出淡紫的玉龙环这样评价道。

  “我觉得它的形状很像你一直珍藏的那只金银交错的龙形坠。”

  “你是说这个?”弦从衣领中轻轻地拉出一根细致的银链,在链子的末端系著一个约戒指大小,无比精致的龙形雕刻,在龙的头部镶嵌著一颗稀有的紫色猫眼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它戴在身上的?”韩伦轻轻摸了摸坠子,从上面若有若无地感受弦的体温。

  “也没有多久。”弦将坠子放回衣领中,让它贴住自己的胸口。“在来西雅图之时。”

  “你从小一直很珍视这个坠子,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韩伦凝视著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特别情绪的弦。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很喜欢罢了。”弦别开头,将视线转向那块龙形玉。“说起来,这条玉龙的形状是有点像,只不过它的体积大了一点,不适合做坠子。”

  “若只当收藏晶的话就没什么关系。”敏感地发现弦有心要逃避这个话题,韩伦重新拿起玉环若无其事地继续评估著。“我个人倒是很喜欢这个精致的工艺晶。”

  “很昂贵吧。”弦又不经意地看了它一眼,心不在焉地猜测道。

  “物有所值也是应该的。”韩伦笑了笑。“弦,待会儿帮我一起挑选一对戒指好吗?不必太华丽,简单大方的就好。”

  “做什么用?”弦扬起眉,微微诧异地望著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韩伦神秘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弦的疑惑,然后拿出金卡买下了玉环。

  忽略了心里的那丝异样,弦和韩伦一起挑选了一对刻有非常精美的鹰形图案的白金对戒。

  之后,两人又继续逛了许多特别的旅游点。

  等回到酒店时,两人都有些筋疲力尽了。

  “弦,你先去洗澡吧。”韩伦拿起服务生送来的报纸,在软硬适中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想先看一刽L报纸。”

  “好。”弦点了点头便走向浴室,准备好好泡个澡以舒解疲劳。

  待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韩伦微笑著取出白金对戒细细欣赏著,精致无比的鹰形图案在灯光的照射下闪耀出梦幻般的光芒。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二十多年的爱恋也即将在这一刻成真,今后的人生对他来说就是最幸福的生命旅程,只要弦能够接受他的爱,并且也能以同等的爱来爱他,他们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对。

  一个小时后,弦身著白色的浴衣从浴室走了出来,经过热水的蒸醺,美丽的脸庞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而湿润的黑发更在无形中为他增添了几许诱人的神采。丝毫不知自己此刻正散发著危险魅力的弦漫不经心地走到韩伦身边。

  “该你了。”

  “好。”韩伦勉强地收回留恋在弦身上的眼光,佯装平静地走进了浴室。

  十分钟后,当他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时,弦正躺在柔软舒适的单人床上看著他随身携带的推理小说。韩伦走到他的床边坐了下来,并且用手指轻轻地抚了抚弦黑亮的发丝。

  察觉到气氛有异常的弦抬起头来,却在韩伦眼中发现了以往从不曾见过的深情,那一瞬间,他立刻就明白了那一对白金戒指的真正用途,他定定地看著韩伦淡然道:“你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给我。”

  “因为我不想你有什么心理负担,所以一直隐藏得很好。”韩伦深知弦的聪明,所以即使对方很快就猜出了他想要说的话,他也不会感到太过惊讶。

  “这种转变太过于突然。”弦的视线转向书本,透过清晰的白纸和黑字,落在某一个不知名的点上。“我想我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唐突的变化。”

  “弦。”韩伦温柔地抬起弦的脸庞,使他的目光与自己对视。“我并不是要逼你在短时间内作出一个决定,因为我明白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把我当作一个手足相连的兄弟,一个亲密无间的夥伴,这种感情并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爱情。虽然我对你的感情和你对我的不同,是一种完完全全的爱情,但这并不意味著你一定要接受我对你的爱,或者你也要用同等的感情来回报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只有当你愿意接受我的时候,我才有资格以情人的身份要求你来爱我。”

  弦沈默不语,只是静静望著韩伦不带一丝虚伪的眼眸,听著他诚挚的告白。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开口道:“这对我来说可能有些困难,并非是因为你有什么地方我不满意,或者你和我一样是男人,而是在我的脑海中从没有要把一个兄弟当作情人来对待的想法。”

  “弦,你讨厌我吗,在我向你透露爱意之后?”韩伦认真看著他紫檀色的眼眸问道。

  “只是有些惊讶罢了。”弦安静地看著他。虽然清楚地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但他仍是平淡地听著韩伦的话。

  “那说明你已经在心理上接受了我。”韩伦满意地笑了笑,而后他温柔地拥住弦的肩膀,在他的发际轻轻地吻了一下。“如果是这样呢?你会讨厌或者恶心吗?”

  “觉得有些困扰。”弦看了看韩伦,如实说出感受。

  “但并不会讨厌是不是?”韩伦愉快地笑了,然后他对弦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

  “现在我可以吻你吗?”

  弦无言,只是默默地看著韩伦将自己拥进怀里,被吻住了唇。

  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既不嗯心也不会陶醉。

  可是,这个来自韩伦的吻却让他在不经意间又想起了那个不仅仅拥有了他的第一次,也拥有了他的心的人,同时……也是他因为恨而永远无法忘却的人。

***

  夜深了,弦静静躺在床上,透过半朦胧的窗帘凝视著那渗进房间的青白色月光。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颈间的那一坠小小的龙形雕刻——这是自他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伴随著他的饰物。

  在没有遇见韦景骋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是从未见过的生母留给他的唯一纪念,所以他从来不曾将它戴在身上,只是放在盒子里小心地收藏著。

  可是,就在和韦景骋发生关系的那一个夜晚,伴随著所有前世记忆的再现,他才真正明白这件饰物在他生命中的意义……

  在前世,那是朱晓的信物——金银交错的磐龙正是皇族特有的族徽。

  在被强占的那一天,这件原本挂在朱晓腰间的饰物在他著衣时不慎缠绕住了他的长发,当时的他们都不曾发现,所以这件原本不该属于他的龙形坠便随著他的远走而永远地留在了他身边。

  虽然比谁都侩恨著朱晓,但,同时却也深爱著他的自己,究竟是可悲,还是可笑?

  属于朱晓的龙环被系于一根银色的链子戴在了颈间,在最接近心脏的位置上,水远记著他曾经铭刻在自己心中的伤痛。

  一直以为人的转生不是为了重复上一世的错误,而是为了寻找今世的幸福。

  但假如真是这样,那为何他会再一次地符与他相遇?又为何会在恢复了所有的记忆之前再一次爱上了他?难道他真的无法摆脱爱他却永远也得不到所爱的命运吗?

  也许韦景骋很早就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所以他才会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深爱著他。

  可是,这份爱,是对前世欠了他的负疚?还是和朱晓一样仅仅只是贪恋他的外貌?

  ……亦或者是两者皆有。

  自嘲地扬起唇角,弦的笑在苍白月色的辉映下有一种决绝的凄美。

  到头来,所有的一切仍没有丝毫改变……所以,他选择离开,带著寄于龙形环中的爱和恨,跟著韩伦一起去环游世界,逃避来自他的枷锁,远离这个从前世起就一直囚禁著他的心……的人……

  黑暗中,幽幽地叹了口气,弦无声无息地自床上起身,披上一件外衣后便站在窗边默默凝视著如轻纱般的月色。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一直醒著的韩伦尽收眼底。

  弦变了,这是弦在为那个叫做韦景骋的男人所救之后,他就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的事实,但因为弦无欲无求的平淡个性使然,让他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个男人的存在。

  可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轻敌的想法让他在明知弦已有些微变化的情况下仍答应让他去监视那个男人。

  结果是什么!才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弦的改变就逐渐明显起来。

  尤其是在来西雅图的前一天,当他执行完任务从外面回来时,有著一贯淡然表情的脸庞虽然仍如往常一般的平静,但那一双紫檀色眼眸中却隐藏不住哀伤的神色。

  然而,更让他倍感震惊的是,那样的弦却美得摄人心魂,仿佛隐藏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绽开。

  就在那一瞬间,他立刻就明白弦一定去见过那个男人,并且……还把自己交给了他!

  直到现在他仍清楚地记得那时无比强烈的憎恨——他从来不曾如此后悔过没有及时除掉一个本该除去的人,一个对他而言最危险也是最强劲的敌人。

  但他却没有一如既往地命手下立刻去亡羊补牢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弦,更重要的是,他从那晚弦的神情里已知晓了一切——弦会离开那个男人,留在他的身边。

  所以,即使他对那个男人抱有再强烈的憎恨,也不会取走他的性命,因为他不愿意因此而失去弦。

  他不知道弦和那个男人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恩怨情仇,但他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隐藏在弦内心深处那种平静中蕴涵著哀恸的情感。

  ——直觉告诉他,爱上了那个男人的弦并不幸福,甚至连一丝快乐都没有。有的,只是被他掩盖在乎静无波面容下的绝望和痛苦。

  那个男人究竟做了什么?会让他二十多年来一直视为珍宝的弦受到这样重的伤害!

  自来西雅图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弦身上的龙形雕刻,他直觉地认为一定和那个男人有关。

  只是让他不解的是,这雕刻在他父母捡到还是末满月婴儿的弦的那一刻就挂在他的颈间了……

  ——难道……弦和那个男人会是前世的恋人?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韩伦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种类似神话的可能性根本不会存在,也许只是巧合罢了,也或者是他多心了。

  这样想著,韩伦轻轻地起身拿起一件羊绒外衣,朝弦所在站的位置走去。

  “不穿外套的话会著凉的。”随著他温柔的声音在弦耳边响起,温暖的外套也披上了他纤细的肩膀。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在微微惊诧过后,弦向韩伦歉意地笑了笑。

  “我也一直没有睡著,只是躺著罢了。”韩伦回他一个笑容,走到窗前朝外边看去。“今晚的月色很漂亮,的确值得欣赏。”

  “思。”弦将视线投向窗外,模糊地应著。

  “再过几天就又是耶诞节了,今年只有我们俩一起过。弦,你有什么有趣的点子吗?”韩伦倾首看著他,微笑著询问道。

  弦摇了摇头——“我对于节日的庆祝方式向来没有什么兴趣。”

  “那我们就过一个安安静静的耶诞节吧。过惯了热闹得几乎要吵死人的圣诞派对,偶尔安静地渡过也别有风味。”韩伦的话让弦舒展开眉头。“尤其是牧德那个一刻也安静不下来的家伙不在身边,不趁机偷个闲怎么对得起自己?”

  弦忍不住微笑颔首。

  “那就这么决定,平安夜我们先去酒店的餐厅里大陕朵颐,然后就窝在房间欣赏一整夜的庆祝节目。”

  弦点点头,对于韩伦的安排没有什么异议。

  “对了,弦,明天旅游团原来预定去哪里游玩?”

  “是另一条宝石街吧?”

  “唔,没错!不过我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韩伦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与其跟著那些人在熙熙攘攘的商店街看一些没有什么建设性的金银器,我们不如去人迹较少的风景区欣赏大自然,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主意好是好,但会不会给旅游团添麻烦?”弦轻轻地扬起眉。

  “如果预先通知他们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韩伦愉快地笑了。“那我们就这样决定。不过,如果再这么聊下去的话,明天可就没有体力去爬山了,所以我们该去睡了。”

  “好。”弦稍称犹豫了一下后,便在韩伦的劝诱下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为明天储备体力。

***

  早晨时分,当弦和韩伦正在私人套房里享用丰盛的早餐时,韩伦随身携带的微型手提电脑忽然发出了信号,从信号的声音来看是轮旋的来件。

  韩伦开启电脑网路上的密码,萤幕上立刻呈现出牧德的脸庞,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表情十分严肃,严肃到让人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完全不似平日的玩世不恭。

  “老大,兰失踪了。”

  韩伦先是微微一惊,但随即便恢复了镇定的神色。“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昨晚。”牧德看了看坐在韩伦身边的弦。“我想他应该是去西雅图找你们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韩伦蹙起剑眉。

  “自你们走后,兰的情绪就一直处于低落状态,有一次执行任务中还差一点儿死在暗杀对象的手里,当时若不是因为炎出手相救的话,他早就没命了。所以,为了防止意外的再次发生,我让兰暂时休息,以便调整自己的状况。”

  “你做的很好。”韩伦点了点头。“虽然兰很优秀,但他的性格有些偏激,在这种时候休息对他来说确实是个调整状态的契机。”

  “但在他休息期间,我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而发现了一件事。老大,你还记得上次在机场发生的那件意外吗?”韩伦微微颔首,顿了顿,牧德又继续说下去。“其实那并不是意外,那颗子弹的原定目标就是弦,而不是那个警察,只不过当时它被那个叫韦景骋的男人用自己的身体为弦挡住了,没有如期地射中弦。”

  “你——是说那时是兰故意开枪要除掉弦?”

  “是的。”牧德的口吻里有著无奈。“至于动机……我想,老大,你应该此谁都清楚。”

  “……是的,我知道。”韩伦没有否定牧德带有玄机的话语。

  “所以,如果他真的如我所料是去西雅图找你们的话,那弦就会有危险。”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还有……老大,考虑到兰的个性,你也要谨慎从事。”

  未了,牧德又担心地叮咛了一声。

  “我会的。”韩伦点点头。“牧德,不要再叫我老大了,因为我已经把轮旋交给你了,现在你才是轮旋的领导者。”

  “是的,我明白了!”

  随著牧德的话音落下,他的影像也同时自萤幕上消失。

  韩伦合上电脑,定定地望著弦。“因为这件事,我们今天什么地方都不能去了,只能待在房间里等待兰的到来。”

  “可以告诉我他袭击我的原因吗?”对于他的决定,弦并没有太惊讶,只是平静地询问理由。

  “他……爱我,而我心里却只有你。”韩伦端起面前已冶的咖啡缓缓啜了一口,说出了一个意想不到却又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事情……似乎是越来越复杂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弦修长的手指又抚上了颈间那精致的雕刻,这个举动似乎已渐渐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韩伦看在眼里,怒在心头,语气不自觉地僵硬起来。“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和你一起到一个没有任何人妨碍的地方去,即使那里寸草不生也没有关系。”韩伦一气之下,真心话便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

  “……如果逃不开某人的思念,到哪里都是一样。”弦虚无缥缈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语,尽管如此,韩伦却还是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语气中渐渐充满了暴雨欲来风满楼的杀气。

  “弦,你想离开我,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吗?”

  弦微微吃了一惊,但随即就悟出韩伦早已洞悉了一切,他放下原本无意识地抚摸著坠子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即使我真的这样想过,也不会付诸于行动。”

  “为什么?”弦真实的回答让韩伦的脸色略微缓和,但他的口吻仍然带著咄咄逼人的意味。

  “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已遥远得任何东西都无法填满了。”弦平静的嗓音中隐藏著深深的无奈和伤痛,韩伦不禁为之动容。

  “对不起,弦。”韩伦内疚地拥住弦的肩头。“我不应该怀疑你的决心。”

  弦不再说话,只是任凭韩伦紧紧抱住自己,进而吻住了他的唇。

  忽然,一阵门被打开的轻微声音传人了弦无比敏锐的耳中,多年来杀手生涯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迅速靠近——刹那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毫不犹豫地推开韩伦,将自己暴露在黑色人影的射击区域内……

  “——不!”

  随著韩伦惊异的呐喊,灭音手枪无声地被扣动了扳机——弦静静地站著,绝美的双眸定定地看向那个紧握著手枪站在他面前的黑衣男于。然而,他胸口的红色却渐渐蔓延开来,将身上的白色毛衣染成一片鲜红……

  “弦!”韩伦飞快地接住他缓缓倒下的身躯。“睁开眼睛,保持清醒,千万不要阉眼!”

  语毕,他飞快地打电话向当地最好的医院求救,然后冷静而迅速地为虽然还勉强睁著双眼,但神智已模糊不清的弦止血。这一切韩伦虽然都有条不紊地进行著,但从他额上大滴大滴渗出的冶汗却泄漏出他心中的紧张和恐慌。

  兰无声地站在原地看著韩伦的一举一动,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清楚地意识到弦在韩伦心中的地位……

  ——那是自己永远望尘莫及的珍视与挚爱。

  永远是那么冷静、那么尊贵的韩伦只有在弦有危险的时候才会失去平日的沈著,展现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的生死能够改变他神祗般威严的表情,即使是如此深爱他的自己

  既然。冰远无法得到他的爱,那么与其在看不到他的地方默默爱他一生也痛苦一生,还不如死在他的手里,那样自己也会觉得很幸福……

  兰轻轻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仿佛是在嘲讽自己的生命那般无言地浅笑,他在等待韩伦动手的那一刻——可是,韩伦却迟迟没有动手。

  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在为弦做抢救措施,似乎无暇顾及像一尊大理石雕像般站立在门口的兰。

  直到大厦顶部的平台上传来了紧急救援直升机轰轰的声响,韩伦才抬起头来。但他所做的依然仅是迅速抱起弦朝门外飞奔而去,而丝毫没有理会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站在门口的兰。

  直升机发出巨大的声响离开了酒店的平台,朝当地最好的医院快速飞去。兰望著天空中渐渐消失的机尾,清秀的脸庞上不知不觉地滑下了两道清泪。

  西雅图综合分析医院刚刚被推出紧急手术室的弦此刻正平静地躺在特别加护病房中,透过巨大的无菌玻璃,韩伦无比心痛地看著全身挥满输液管的深爱之人,恨不能代替他受苦……

  忽然,一个飞奔而来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似乎是抓住了一个护士,那个充满焦虑的男声快速用英语问道:“对不起,请问刚刚被送人医院抢救的人在哪里?”

  “您指的是哪一位?今天有好几位病人被送进医院急救,请问你要找的那一位病人是因为什么病症而被送人医院的?”护士小姐的回答公式化且有礼。

  “是枪伤。”男人惊慌不安的嗓音将他的紧张表露无疑。“请问他有没有生命危险?现在还在抢救中吗?”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说的那位病人已被抢救脱险了,现在虽然还处于危险期,但生命已经没有危险,您可以放心。他现在正在加护病房内休养,您可以看看他,加护病房就在那边不远处。”

  护土小姐似乎是为他指出了正确的位置,那个男人连声向她道谢后,便继续快速前进。

  几乎是在韩伦对那个男人和护士之间的谈话发生注意而转头确认的同时,一个匆忙的人影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身边。

  对方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韩伦的存在,连看都没有朝韩伦看一眼,只是一心一意地将自己的脸贴在玻璃上,全神贯注地凝视著病房里的情形,英俊的脸庞上浮现著和韩伦一样的的焦虑和心痛。

  他应该就是韦景骋!

  韩伦一边不露声色地观察著这个男人,一边在脑海中迅速地判断他的身份。

  十秒钟后,他已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男人绝对就是他最大的情敌,那个在他眼皮底下偷走了弦的心的韦景骋。想不到他居然追到西雅图来自投罗网?他一定会好好给他一个今生难忘的教训。

  韩伦走向韦景骋,仿若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豹那般,他的眼里射出了浚厉的光芒——随著一瞬间的银光闪过,韦景骋的左腰被一样尖锐的物体抵住了。

  “你很有胆量,竟然敢追著弦来到西雅图。还是说,你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韩伦冰冷无情的声音低沈地在韦景骋耳边响起,随著每一个字音的缓缓I消失,韩伦手中的利器也一寸一寸划破他的皮肤。

  “我知道。”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腰间传来的剧痛,韦景骋仍定定地注视著躺在病床上的弦,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怜惜。“但我还是要来,因为我想见,他……因为,我深爱著他。”

  “你想用死来证明你对弦的感情?”韩伦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即使你这么做了,他也未必会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活下去,但是若活下去的先决条件是我永远也见不到弦的话,我宁可放弃。”韦景骋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蕴含著无比的坚定。

  “那我就成全你。”话落,韩伦手中的锋利就笔直进入韦景骋的身体里——“在死之前没能对弦说最后的遗言一定很遗憾吧,只不过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随著那抹残酷微笑的绽放,大量鲜红的液体顺著银色的刀刃缓缓而下……“让你看著弦死去,也算是对你痴情的回报,你可以安心升天了。”

  无情地抽出七首,韩伦冷笑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开病房,朝白色的大门从容不迫地走去。

  只留下倒在地上的韦景骋和惊慌骚乱的人们

***

  当晚,当韩伦再回到医院时,弦的病房前早已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韩伦面带微笑走进房间,在弦床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温柔地为已经清醒的弦抚去落在额上的一缕发丝。

  “觉得好点了吗?”

  弦微微点了点头,低低地问道:“兰怎么样了?”

  “我不会杀死他的,你不用担心。”韩伦温柔地凝视著虚弱的弦。“我明白你不愿意让我动手的理由。”

  “那就好。”弦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答应我,不要再去追究兰的任何责任。”

  “我会的。”韩伦轻轻在弦的耳边许下承诺。“相对的,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弦轻轻点头,韩伦又抚了抚他的黑发。“那现在就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弦露出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在宁谧空气的安抚下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韩伦凝视著他的睡颜,直到黎明再度来临……

  梦中,一双绝美的眼睛在凝视著他——那么忧郁、惆怅,似乎背负著所有的痛苦和悲伤……

  俩俩相望,无语凝视……许久,随著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悄然滑落,美丽的双眸缓缓地、缓缓地阖上,慢慢地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那是他魂牵梦萦的容颜……无论是在哪一世,他都曾无数次地梦见过。

  可是,每一次他都无法挽留住他的离去和消失

  或许,所有的错都缘于两颗心之间那遥远的距离,任谁都无法看清对方真正的心意。只能任凭无尽的思念随著时间的流逝而蹉跎、堆积……

  他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他也甘之如饴。

  可是,他已经失去了爱他的资格,就连想待在他的身边也不可能被允许……

  在上一生那样地伤害了他之后,那颗他所企望的心已经伴随所爱之人的消逝而消失在尘埃之中……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即使知道他会恨他一生,但他却以放过孩子的生命为条件强行占有了他;即使知道他不想再见到他,但他仍是执意地闯入了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再一次地揭开他心中尘封的伤口;即使知道他不会允许他娶霜红为妻,但他却卑劣地用他从小抚养长大的孩子的幸福逼迫他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虽然他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能用一个最合理的藉口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却不曾想到所爱的人会被自己的努力逼到再也无法回头的绝境——在他庆幸从此以后终于能够可以和他相守一生的那一晚,他却带著对他的爱,也带著对他无穷无尽的恨离开了人世……

  为了将自己的愚蠢永远铭记在心,他不允许罪孽深重的自己跟著他一起离开人世。

  直到三十多年漫长而痛苦的岁月过去之后,在他终于能够用死亡来解脱对自己的憎恨的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他许下了那一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如果所有过去的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他一定会好好珍惜,水不再负。

  ——而如今,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和他都已重新为人,且他也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他。可是,还保留著前世记忆的弦却已不愿再见到他,不想再重蹈上一生的覆辙。因此,他再一次地离开了他,把曾经属于他们的一切都抛在脑后,去寻找新的幸福。

  他没有任何i场,也没有任何资格去怨恨他,甚至,连阻止他都办不到……

  即使他们已分享过身体上的亲密,但那对弦来说,仅仅只是为了报答他的以身相救。这份感情依然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始至终都没有传达到对方早已尘封的心里。

  ——明知如此,他却无怨无悔。

  在颓废了整整一个月后,他还是决定来西雅图找他——即便仍是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他也不在乎。

  因为,无论经过多少年,也无论轮回过多少世,他将永远是他无法取代的,唯一的爱。

  “你终于醒了。”在韦景骋缓缓地睁开眼睛的同时,一个舒了一口气的女声用英语在他耳边这样感叹道。“要是你再不醒的话,恐怕就要再进一次手术室了。”

  韦景骋看著面前这个陌生的美人护士,慢慢地回想起了自己会躺在这里的原因,他迟疑了片刻后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了?”

  “大约两天吧。”漂亮的护士想了想。“你失血过多,所以昏迷的时间就此较长。”

  “已经有两天了吗?”韦景骋的语气中流露出焦急。“那我现在应该可以下床走动了吧!”

  “啊!——你要干什么?”眼看著韦景骋就要奋不顾身地从病床上爬起来,护士大吃一惊,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他按回床上。“你不要命了吗?”

  “比起这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说著,韦景骋又准备下床。

  “你给我安静一点!”美女护士终于忍无可忍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种一点也不珍惜生命的人,有多少身患绝症的人想要好好活下去,而你却奢侈到根本不顾自己的性命!像你这种人要我们这么辛苦地救回来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对不起。”自知失言的韦景骋充满诚意地开口向她道歉,但他脸庞上的坚定神色却丝毫没有改变。

  “但我真的是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请你让我下床可以吗?”

  “你——倒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做不可?”似乎是被他的决心打动了,美女护士的口吻稍稍温和了一些。“如果我可以代劳的话,我很愿意帮你。你的伤势必需好好静养,现在立刻就走动的话会影响康复的速度。”

  沈默了一会儿,韦景骋轻轻点点头。“那就麻烦你先帮我查一下在第三加护病房里的那位病人有没有被转走。谢谢。”

  “第三加护病房?”美女护士怔了一怔。“是那位受枪伤的病人吗?”

  “是的。”韦景骋的眼睛里有了希望。“如果他还在的话,请帮我向他的主治医生询问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那好吧。”美女护士点点头。“但交换条件是你必须安静地躺在病上床等我,不许乱动乱跑!”

  “我会的。”

  听到韦景骋的承诺后,护士满意地走了出去。

  十五分钟后,她回到病房告知他,第三加护病房的那位病人已经完全脱离危险期了,所以他被转入第三层的特等护理病房进行术后休养,一个很有魄力的男人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原来如此。”韦景骋安心地闭了闭眼睛。“谢谢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那就请你好好地安静休养吧。”美女护士满意地笑了笑,走到他身边仔细察看了一下医疗设备有无异常。“如果觉得哪里痛得厉害的话,可以按这个红色的按钮。”

  “好的。”韦景骋向她霹出一个感谢的笑容。“不过,我想以后我还是会麻烦你继续帮我去打听那个病人的恢复情况,希望你别介意。”

  “只要你能安下心来休养的话,那就没问题。”护士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后,从容地走出病房。

  之后的三天,每当美女护士来到韦景骋的病房做例行探视之际,便会将弦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所以即使不能亲眼看见弦,韦景骋也能了解弦的恢复情况,这让他很是安慰。

  这天下午,当美女护士再次来到他的病房告知他弦今天的情况后,又微笑著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因为你的恢复力特别强,所以伤口好得很快,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亲自去探望他了。”

  “真的吗?”韦景骋高兴得差一点儿立刻就从床上蹦起来,护士小姐连忙按住他道:“是明天,不是今天!”

  “就不能提前那么一点点吗?”韦景骋几乎是在哀求这个特别严厉的美女护士了。

  “不行广护士小姐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之后,忽然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这么没有耐心的话,你可是赢不了那个既英俊又有魄力的情敌的哟。”

  “呃……”终于领悟到她话里的玄机的韦景骋不禁有些尴尬起来。

  “唔……果然不出所料!不过,那个人真的是很漂亮,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美的男人呢。”护土小姐不带一丝恶意地笑起来,她拍了拍韦景骋的肩膀鼓励他道:“加油!虽然你的情敌非常强势,但你也不输给他,我支持你!”

  “啊,谢谢你!我会加油的。”韦景骋恢复了爽朗的表情。

  “真遗憾啊!我本来是很认真地看上你的,只可惜你已经有爱人了……”美女护士半开玩笑地调侃他。“那么不如这样好了,你和你的情敌不论谁败下阵来,我都会好心收留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韦景骋终于露出自受伤以后第一个快乐的笑容。

***

  第二天天才刚亮,韦景骋就迫不及待地朝弦的病房溜去,虽然左腰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他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好不容易来到弦的特别护理病房门前,韦景骋的心开始狂跳不已。

  ……这个时候,弦一定还在睡吧!

  ……趁著他还没有醒,偷偷看他一眼就好!

  这样想著,他便悄悄推开为了方便医生探查而没有上锁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弦了,印象中他原本就清瘦的脸庞似乎又瘦了一些,韦景骋心痛地望著尚在沈睡中的爱人。

  虽然已经听护士小姐说过弦的伤口是在和心脏只差一公分的地方,只差一点儿就会危及到生命,但当他真的面对著这样苍白的弦,他还是会震惊和害怕到无法自己——因为,只差一点儿,他就要再一次永远失去他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难道那个叫做韩伦的混蛋没有好好保护他吗?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代弦受这种痛苦。

  悔恨地想著,韦景骋拼命抑制住想要轻抚一下弦温热脸庞的强烈渴望,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著他,一刻也不愿错过。

  忽然,弦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韦景骋吃了一惊,连忙无声无息地离开弦的床边,迅速朝门口走去,但为时已晚,他高大的身影已经清晰地映人弦紫檀色的双眸中。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弦淡淡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而且还穿著这家医院的病服。”

  弦的声音让韦景骋微微地震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望向那张已思念了好久好久的绝美容颜。“因为我想见你,想得都快发疯了……”

  “所以你就穿上这家医院的病服,趁著早上还没有医生巡房的时候偷偷混了进来?”

  弦打断他,冶冶地接著他的话说下去。

  “对不起!”韦景骋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凝视著弦道歉著:“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所以我只有这么做才能再见到你……很抱歉……我现在就离开。”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弦的问话再次留住了韦景骋离去的脚步。

  “我在国际网路上查到所有航空公司的乘客名单,到了西雅图之后,又查阅了所有酒店的旅客名单。”韦景骋如实说出了他找到弦的方法。“就在我找到那家酒店的同时,我听说你被人射伤已送往当地最好的医院,所以我才找到这里。”

  “难怪你这么快就能找到我。”弦淡淡地感叹道:“看来我不论到哪里,都会被你轻而易举地追踪到……我——似乎又无处可逃了。”

  韦景骋沈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弦,直到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时,他才又低低地开口了:“对不起,我知道你讨厌对感情放不下的人,可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一直追逐著你的背影。如果这样会逼得你无路可逃的话,我会放弃的。”

  “你……究竟是为什么对我这样执著?……是上一生的愧疚?或者只是单纯地被我的外表所吸引?”弦转首,将视线投向窗外。

  “我是在恢复前世记忆之前就爱上你了……”韦景骋的语气伤感。“这么说你或许会以为我在说谎。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晚开始,我就一直在追逐著你的身影……或许我第一眼是被你的外表所震撼,但真正吸引我的却是你那种清洌的气质和独一无二的个性。我是在受伤后长时间的昏迷中慢慢恢复了前世的记忆,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在你每次寓去的时候都叫你希照的原因,以及为什么从小我在深秋有明月的夜里都无法入睡的真正理由……那是曾经负过你的愧疚。”

  “在前世,你曾经爱过我吗?”弦回过头来凝视著韦景骋。

  “……爱过。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可是,你却被我的爱伤得太深太重了。直到最后,你还是带著终生的遗憾离开了我……”

  弦的眼眸中流露出哀伤的神色。“你的爱是那么自私,自私到没有考虑我的心情而一心只顾著完成你的心愿。”

  “对不起……对不起,弦……”韦景骋忍不住来到弦的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以为……在那样的年代,那是唯一可以光明正大与你厮守一生的办法……上弦的目光落在远处,任凭韦景骋将自己揉进他怀里,却丝毫不在意伤口是否会因此而裂开。

  “……或许,你和我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我们在不该相遇的岁月相遇……”

  “……弦,让我们重新来过好吗?”韦景骋捧住他的脸庞,慎重地提出了这个一直徘徊在彼此内心深处的愿望。

  “我说过,我相信人的转生是为了寻找新的幸福。”

  弦凝视著他,韦景骋从两潭深邃里找到了转瞬即逝的希望。

  “我知道,所以我们才要寻找属于我们俩重生的幸福。”

  话落,弦终于第一次在韦景骋面前露出了温柔如水的眼神,仿若冰天雪地里第一株绽出的绿色般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在恋人无言的默许下,他终于能够再一次吻住心爱之人的唇,将自己的思念源源本本地传达给他永远的爱人……

  “怎么?你不是混进医院来的?”弦不经意地触到了韦景骋的左腰,猛然发现他腰际缠著厚厚的纱布,这让他吃了一惊。

  “没关系,只不过是在医院里出了一点小意外罢了。”若不是弦的意外发现,欣喜若狂的韦景骋早就把自己的伤给忘得一乾二净。他毫不在意地看了伤处一眼后,又搂住弦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抚著他的伤口心疼道:“倒是你,伤得这么重,现在一定还很痛吧。”

  “还好。”弦轻轻地笑了。“如果不去刻意想著它的话,也并不觉得痛得特别厉宝口。”

  “要好好休养才能快一点恢复健康。”韦景骋在爱人唇上偷了一个香吻。

  “你也一样。”弦将手放在韦景骋的黑发上,有意地让他的发丝滑过自己的指尖。

  “虽然你说是小伤,但也不能太大意。”

  “好,我会注意的。”

  对于爱人无比珍贵的关心,韦景骋受用得全身都快飘起来了,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我还是要每天都来看你,不然的话,我会因为一直挂念著你而无心休养的。”

  “唔。不过,时间不能像今天这么长。”弦微笑著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七点了,你如果再不回病房的话,就要被负责看护你的护士小姐抓到了。”

  “啊!糟了!”韦景骋轻呼出声。“时间为什么会过得这么快?”

  弦好笑地看著手忙脚乱的恋人。

  “可恶,真不想回去!”尽管韦景骋不满地发著牢骚,但他还是乖乖松开搂著弦的手臂,从病床上站起来。不过,在离开弦之前,他再次温柔地向弦索要了一个最甜蜜的吻。

  “我下午还会来看你的。”

  弦没有说话,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已告诉了韦景骋他的回答。

***

  在爱人温柔注视下离开病房的韦景骋几乎是哼著歌走进自己病房,才一进房门,那位特别严格的美女护士已站在病床前等他了!

  “思……抱歉,我回来晚了!”韦景骋的声音虽然带著微微的歉意,但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革命成功了?”看见如此高兴的韦景骋,冰雪聪明的她几乎立刻就猜出了原因。

  “是啊!呵呵。”韦景骋眉开眼笑地躺上病床,自动伸出手臂让她测量今天的血压。“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恭喜你了。”美女护士也被他的好心情感染,美丽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动人的笑容。“你还真是一心一意地爱著你的恋人。”

  “没错!”韦景骋一脸幸福的表情。“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大概是因为你的心情特别好的缘故吧,你今天的身体情况也很不错哟。”护士愉快地收起测量器,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照这样来推算的话,你很快就能康复了。”

  “太好了!”韦景骋情不自禁地露出愉悦的笑容。

  “不过,你如果一直这么一大早就偷偷摸摸地溜到你恋人病房的话,那可就难说了哦!”护士小姐半开玩笑地:“所以,尽管我很能理解你喜悦的心情,但我还是下得不忠告你要好好调养自己的身体,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你的恋人好。”

  “是!”韦景骋乐意至之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