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08

苏素: 宝器江湖 21-41

Part 21

  事实证明,五十郎的康复能力是非常强的。
  仅仅一夜,就彻底忘记了昨天的乌龙事件。
  一早起来,就蹦跳着跑到聚贤厅,笑眯眯的穿着黑袍到处显摆,腰间的青剑微微的摆,很是活力。把大夫人乐的开了花,道:“五十郎,我越看你越可爱。”
  这叫婆婆看媳妇,越看越可爱。
  冷无双面无表情,两眼下垂的看着自己的粥,慢条斯理的喝,就当身旁的两个不存在。
  “你穿黑色,真的好看。”大夫人热情洋溢的赞扬。
  五十郎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
  撩起衣角给大夫人看,“夫人,你看,也有只凤凰。”
  的确也有只凤凰,不过是幼儿版的,绣的像只山鸡,毛稀稀的,脖子长长的,大夫人立刻用眼睛嗔怪的看了一眼冷无双。
  这孩子,总是这么创意。
  冷无双无端端的打了个寒颤,转过脸,很严肃的转移话题,“庄里,隐患未除,并没有完全安全。”
  气氛一下子都冷了下来。
  说话间,他从袖子里掏出封血书,放在桌上。
  依然是鲜血淋漓,无边蔓延开来,上面写着:全庄43口,通通偿命。
  全庄只有42口,现在居然写上了43口,
  五十郎立刻苦上脸,问:“难道连我也算上了?”
  冷无双点头,居然好脾气的回她,“不错,有你。”
  短短四个字,立刻将五十郎打入深渊。
  她突然想起那个恐怖阴森的晚上,巨大的野兽,冷冽的月光,不禁打了个寒噤。
  “苏姑娘,你怎么看?这个冤魂是何方神圣?”大夫人立刻巴住了五十郎,一脸的信赖。
  冷无双冷笑一声,抱臂看向五十郎。
  他是心理有底的,五十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驱鬼的能力,他心里最清楚,但是,潜意识里,他却不想揭露她。
  他甚至不想深究自己为她隐瞒的原因。
  “我不是苏姑娘……”五十郎第一百零一次解释,“我姓萧,叫五十郎。”她忐忑的看了一眼大夫人,实在于心不忍,虽然自己一开始就解释了始末。
  大夫人愣了一愣,尔后,开怀大笑,拍着五十郎道:“那有什么关系,只要能驱鬼,姓萧姓苏又何妨。”
  她仍然以为,那一夜是萧五十郎救下了无双。
  五十郎嘴巴动了动,想告诉大夫人,那一夜的始末,刚张开了嘴,冷无双就冷冷接了话去,“不错,现在不是讨论姓名的时候。”
  冷冷的一句话,将五十郎的所有解释都堵了回去。
  五十郎幽怨的瞄了冷无双一眼,然后实像的闭上了嘴。
  大夫人抚掌大笑,喜气洋洋接着道:“姓什么都不要紧,反正进了门都会姓冷,是冷夫人。”
  所有人一下子都笑起来,颇有祝福的意味。
  五十郎悄悄地瞄了一下冷无双,看他低垂着眼,面色不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不禁有点低落。
  冷无双冷冷的沉默,突然开口,打断了笑得开心地大家。
  “不要说这些了,还有一天,便又是隔着的第三天,”冷无双食指捏起血书,侧过头来斜看,突然问道:“什么人的血水里会混有磷粉?”
  从侧面看,血渍上面有着淡淡的荧光。
  大夫人一下子脸色苍白,眼睛游离在了屋外,好半晌,问:“无双,那些血渍里,含有磷粉?”
  虽然是问句,但是她的神色却告诉大家,那里面会有古怪。
  “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五十郎忍不住插话,被冷无双狠狠地瞪了一眼,大夫人因为五十郎的问话,脸显得更加苍白。
  “是,有一个……”大夫人的眼一下子迷离起来,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去。
  大厅里,静悄悄的,再没有一个人出口询问事情的始末。
  卸剑山庄的老庄主去世后,大夫人就一肩挑起了整个山庄,大家眼里,大夫人就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她扛起整个卸剑山庄,背后的艰辛自然可想而知。
  信任与被信任,早已经根深蒂固的种植在每个人的心理,所以,大家有理由相信,大夫人思考成熟后,肯定会把其中的利害跟大家剖析清楚地。
  大夫人怔仲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极为疲倦的起身,挥挥衣袖,倦然道:“大家都先回去,具体的事情,晚饭前我会告诉大家。我想,我要先把前因后果,用最简洁的话组织一下。”
  神情疲倦而颓废,好像回忆用了她太多的力气。
  五十郎刚刚想跳过去,拉住她的袖子,自己的腰就被冷无双的一把掐住。
  他瞪着眼,星眸微闪,薄唇微动,冷冷的吐出两个字:“留下。”
  气氛这么紧张,却阻止不了大家暧昧的猜想,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然后一个一个鱼贯而出,将整个聚贤厅都留给了五十郎和冷小少爷。
  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五十郎和冷无双面对面的站着,两人大眼瞪大眼,半晌,冷无双终于开口道:“你可以离开这里。”
  可以离开这里,这里本来和五十郎也没有纠葛,如果她离开这里,想来可以逃过这里的一切。
  她没有一点武功,送走她,是最正确的决定。
  “不要!”
  五十郎一下子怒起,拍着桌子,愤然:“我生是冷家人,死是冷家鬼,绝对不在危难时刻,弃大家而去。”
  态度坚决,好像自己是世上最坚贞的列妇。
  冷小公子的头一下就疼上了,面色扭曲,怒吼:“五十郎……”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只知道胸中有个大火炉,见到五十郎,就要喷泻一次。
  怒气瞬间爆发!
  “滚……”冷无双的指向门,下一刻立刻后悔。
  五十郎的眼开始默默地飚泪,一串串,一滴比一滴掉的快。
  无双公子的头更加疼,无言以对,他实在不擅长安慰哭泣的女孩子,于是,便僵立着继续和五十郎大眼瞪大眼。
  五十郎哭的畅意无比,一边哭一边靠过去自来熟的扯起冷无双的袖子,拼命的擦鼻子,“我要是出了门,就被灭了,那不更亏。”
  其实,她是这么想的。
  自己已经勉强被归为第43个,难保一出门,就被灭掉,当初陈护院出门寻找苏姑娘,也是20人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不足十人,自己没有武功,又不够聪明,如果出去,肯定必死无疑。
  所以,打死她,她也不会出去。
  她便一直的哭,一直的哭。
  哭的冷无双头大如斗,只能妥协,道:“那便留吧。”
  那便留吧,他做出了承诺,留下的话,自然有他的保护,再怎么说,五十郎也是无辜牵涉进来的。
  她头脑笨笨,爱哭耍赖,连逃跑都比别人慢半拍。自己不去保护她,估计第一个死的就是她了。
  冷无双叹气,面色复杂的再次看了一眼眼圈红肿的五十郎,大大的眼哭成了两个核桃,小鼻子通红,嘴巴红扑扑,明显一副天真信赖的样子。
  他叹息着,第一次很婆妈的嘱咐:“你若留下,便要听话。”
  五十郎立刻眼亮如星,头点地都要甩掉下来,一把扯住冷无双的袖,笑眯眯的说:“我听你的话。”
  冷无双冷冷哼了一声,算作回答,大袖一甩,极为不自然的率先跨了出去。
  五十郎跑的欢快,跟在他的后面,心里像过了遍糖水一样,乐滋滋。
  ***
  临近傍晚,山庄就自然蒙了一层萧瑟的阴冷之气,本来绚丽的晚霞,在山庄里看来,就像鲜血晕红了整片天空般,瑰丽的让人很不舒服。
  聚贤厅里聚集了山庄所有的人。
  陈护院点了又点,包括五十郎在内,只剩下42个人。


Part 22

  失踪的那个,是庄里负责膳食的周一刀,原来在江湖里,以刀锋快利为名,作了厨子后,更是厨刀不离手。
  切的肉片,薄的可以透过去,看到对面的情景,山庄里面的人,经常为此流泪,因为是肉片会塞牙,如果做成肉块,那就只剩下末了。
  这么个刀不离手的人,居然将自己的刀扔在了厨房里。
  刀柄上血淋淋的,凝固了的血,暗黑暗黑,呈水珠状贴在了刀板上。
  五十郎看到那把刀的时候,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谁最后一次看到他的?”冷无双回头,淡淡的问,不掺杂一丝感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惊恐的样子,稍稍镇定了一下,都摇了摇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回忆起和周一刀相关的事情。
  这个下午,他便是一个人躲在厨房里的。
  似乎知道了些什么,而早早的一个人躲在了厨房,谁也没有告诉,厨房里的菜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显然,他并没有想过要准备晚餐。
  大夫人缓缓地走到灶台,然后蹲下,手指微微的一擦,那上面果然有暗红的血渍……
  大家的眼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灶台上的那口大锅。
  冷冷的一个大锅,盖子严实实的盖住,一点缝隙也没有。
  冷无双手握青剑,缓缓走了过去,袍角轻扬,姿态依然优雅,竟然没有一丝的惶恐,干净修长的指,捏住锅盖,用力掀开。
  大家都倒抽了口冷气,五十郎吓的抱住了头。
  然后从指缝里稍稍眯开一条缝,看了过去。
  “没有东西?”五十郎惊讶的大叫,跟着跑了过去,站在冷无双的旁边,指着大锅叫到。
  其实也不是没有东西,锅底放着周一刀的衣服。
  叠的很整齐。
  大夫人颤抖着抖开一件,脸色更加苍白。
  这种叠衣服的方法很奇怪,袖子都卷成了团,然后反缩在衣服里。
  “是她……”大夫人的唇一下子变得苍白,掉转脸来,惊恐的四处张望,“只有她才会这么叠衣服。”
  她是谁?大家的眼里都有着疑问。
  好在仅仅一瞬,大夫人就恢复了镇定,面色苍白的勉强一笑,道:“我们回去,始末,我会告诉大家。”
  五十郎跑在前面,厨房的门虚掩着,本来大家是一个一个进来的,回去的时候,五十郎便想将门推到最大,这样的话门口也宽敞点。
  她伸手向门推去,门似乎被什么卡住,僵僵的不动。
  冷无双站在她的后面,皱眉思索,然后眼睛顺着门框一路看了上去,庄里的厨房向来梁挑的高,合门的地方,光线阴暗,更加显得幽深黑暗。
  众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上去,皆重重的抽了口气。
  门框被卡的地方,垂下了一双胖胖的大脚,脚上栓着绳子,被绷得紧紧的,绳子的另外一头,没入了黑暗的门后,门呈四十五度的闭合,刚刚没有用力的时候,拴在脚上的绳没有动,现在五十郎用力的推,那根绳子就呈诡异状紧紧绷了起来,将那双胖胖的大脚给拉了下来,卡在门楣处。
  众人皆醒,五十郎独醉……
  她仍然不知上面的玄机,一个劲的用力,最后一下,用尽了自己的吃奶的力气,突然,所有的阻力都松了下去,五十郎一下子收手不住,就要撞去。
  站在后面的冷无双眼明手快,飞身过去,修长的臂膀一把捞过五十郎。
  拴住尸体的绳子被五十郎一下子推断,从尸体的上方倾斜而下一团黑若墨汁的脏水,虽然冷无双的轻功无双,第一时间闪出了厨房之外,五十郎的臂仍然沾上了一些。
  原来站在他们俩身后的护院,有十来人沾了黑水,都扯着嗓门骂骂咧咧的吐脏话。
  再也怎么擦,那些黑若墨汁的脏水也擦不去颜色,几个没有沾到黑水的护院就要上前帮忙擦拭。
  “不要碰黑水,有毒。”大夫人的脸更加苍白,看见好几个护院就要开始彼此擦拭身上的黑水,突然大叫起来。
  那些水,不是简单的尸水,它有个厉害的名字,叫圣域尸油。
  用死人的身,慢慢的从内腹里炼出来,沾了尸气,因而毒性格外的强。
  五十郎的脸一下子变的苍白,手指抖抖的去卷袖子,好几次,手指碰到了袖子,都缩了回去。
  她的心凉凉的,因为她的胳膊已经开始有刀割的感觉。
  被喷到黑水的护院们,脸色开始呈现出奇怪的蓝色,他们被喷到的面积比五十郎大的多,毒发作起来,自然也快的多。
  “闭眼。”冷无双手指凉凉的,盖上了五十郎的眼“不要看。”另外一只迅速的从自己的脖颈处扯出一个小小的锦囊,灵活的夹出锦囊里的小小一粒药丸,想也不想的就塞进了五十郎的口。
  凉丝丝的感觉立刻顺着五十郎的舌尖蔓延开来,药丸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点一点的渗入她的喉管。
  这本来就是江湖上千金难求的百毒解,小小一粒,因为炼制它的人退隐了江湖,而显得格外的可贵,曾经有人为了它,争的头破血流。
  惨叫声不停的从屋内传出,五十郎的眼被冷无双挡得死死的,但是心里的恐怖却到达了极限。
  胳膊的痛还在加剧,自己却不敢去看一眼。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声音渐渐的弱了下去。
  冷无双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虽然依然面无表情,眼眸里却透露着淡淡的悲伤,他一向内敛,所有情绪都收在了心里。
  厨房里,大夫人的眼里满是泪水,却横持着青锋剑,咬牙拦着同样满眼悲戚的护院们。
  地上躺卧的护院,七零八落的,每个人的脸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五官,露在外面的皮肤,也给挠的血淋淋的,皮肤丝丝缕缕的挂了下来,诡异而恐怖。
  这种毒药阴毒之处,就在于发作起来,痛痒难挡,分不出到底是痛还是痒,就算自己一直用手去挠,也减轻不了半分苦楚,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痒痛,让人在临死的前一刻还在饱受煎熬。
  简直是生不如死。


Part 23

  五十郎的毒因为小小的一粒药丸,而被固结在手腕处,毒素像块黑黑的胎记,显现出一种狰狞的状态来。
  巴掌大小的盘踞在她的小臂,被她晶莹的肌肤一衬,更加惊心动魄。
  “我会不会死?”五十郎眼泪汪汪,回聚贤厅的路上,扯住冷无双问了又问。
  冷无双很不耐烦,举着雄青剑,挑开五十郎扯住自己衣袖的手,冷淡淡的回她:“暂时不会,一年的命还是有的。”
  不过一年……五十郎的眸子一下子就暗了下去,顿时没有了说话的力气。连带着走路也慢了下去。
  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旦消失,便是死寂。
  冷无双走在前面,许久不见五十郎跟上,心里觉得奇怪,装作漫不经心的回头,稍稍扫了过去,见她满脸沮丧的垂着头,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不会有事……”
  哎?五十郎抬头,看向面色稍稍不自然的冷无双,“什么?”
  冷无双的眸轻轻闪了闪,黑遂晶亮,像洗练过的黑宝石,透着丝坚定的光芒,“我说,我不会让你有事。”
  不会有事的,在自己的山庄连累到了她,自己是有责任的。
  冷无双下意识的为自己的行为做出了辩解,然后伸手,极不自然的摸了摸五十郎的发,像摸一条巨型犬一样,道:“你会活的长长久久,像王八那样。”
  五十郎无言,对那个王八一词很是介怀。
  他的话带着冷冰冰的味道,明明是安慰的,说出来却别扭不已。
  但是,五十郎的心刹那间就安定了下来。
  然后,五十郎极为自信的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说,无双,你会不会已经开始喜欢我了,才会对我这么好。”
  轰,无双公子的脸一瞬变成了煮熟的龙虾,挥袖怒斥:“闭嘴!”
  接着,无双小公子很努力的平复自己起伏的情绪,强作淡定,沉默的仰天,眼睛看也不看五十郎一眼,就这么单手轻轻一挥,优雅无比,将尚且中毒的五十郎就又轻松的抛了出去。
  然后,头也不回的疾步走去。
  在这么悲伤而恐怖的气氛中,大家看看倒插在墙上的五十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
  到了聚贤厅,大夫人稍稍定了定神,开始了艰涩的回忆工作。
  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老庄主还在,庄里那时还在接受江湖上想要归隐的侠士。
  这一日,下着连绵的雨。
  天阴沉沉的,到处都散发着一股霉味,江南的梅雨季节就是这样的,总是接连几天都在缠绵的下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这种天气里,谁的情绪都不会高涨。
  这里面自然包括卸剑山庄上下。
  中午饭刚过,大家就自发的围成一个圈,集体数散银,数完散银数整银,多亏了山庄的三位夫人管理有道,将部分的整银兑了成了散银,大家才有最后的娱乐。
  银子一块一块的掉在地上,叮当作响,敲击着地面,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底,大家的情绪一下子就被银子掉地的声音给充分调动起来,开始觉得梅雨季节也没有那么的难熬了。
  “庄主,门口有人求见。”守门的张护卫跑到气喘吁吁,手里拽着个绿油油的竹简,上面刻着卸剑二字。
  早些年,卸剑山庄一共发过50枚避难令。
  惹了仇家的江湖侠士,如果了无牵挂,想要归隐,只有持着这枚避难令,就可以进入山庄,山庄自然可以保他们周全。
  到冷老庄主这一代,已经陆续回收了49枚,隔了10年,最后一枚的主人怎么也找不到。
  现在,最后一枚突然的出现,让冷老庄主着实开心了好久。
  不知什么时候起,冷家已经开始男丁凋零,到了冷老庄主这一代,临近50岁,大夫人人才怀上了一胎。
  以往的风光不再,使冷老庄主萌发了不问江湖事的念头。但是久寻不获的避难令,却一次又一次的将他这个计划延迟。
  这次,居然终于能集齐最后的一枚。
  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旁人所不能体会的。
  “他们人在哪里?”冷老庄主猛地站起,脸上满是惊喜,连带着将坐着的竹椅带出去很远。
  “回庄主,在前厅,”张护卫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的开口,“老庄主,来的人不怎么一样。”
  冷老庄主哈哈一笑,挥手道:“这些年,来的人都不会简单。”
  的确,卸剑山庄这么多年,避难来的都身负重仇,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血雨腥风,再怎么不简单的事,在冷老庄主看来,也变的简单起来。
  所以冷老庄主并不在乎。
  得知了来人已经在前厅,冷老庄主走的飞快,将带路的张护院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见了对方的面,老庄主才知道张护院所说的不简单是指什么。
  的确不一样。
  事情居然和苗疆有关。
  坐在前厅椅子上的是一对苗疆夫妇。
  三十开外的样子,女的带着一个鬼脸的面具,上面都是些扭曲的图文,穿着苗疆女子的服饰,正小指翘翘的捻着长发。
  男子口阔面方,身形高大,一副魁梧有力的样子,往那一座像坐巨塔,裸露的胸前布满了血红的符咒,歪歪扭扭的爬满整个胸膛,显得格外诡异。
  两人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看见老庄主进来,都站了起来,一起迎了过来。
  “冷老庄主。”
  两人的声音都粗嘎无比,像铁砂磨过石磨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不知鄙庄有何可以帮助二位的。”冷老庄主开口便问,带着丝心急,这件事牵涉到苗疆,还需要迅速解决,再有一个月,大夫人便要临盆,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陪在她的身边的。
  “我们这次来,并不是求庇护,只是想老庄主交出一个人来。”
  “是谁?”冷老庄主习惯性皱眉,问道。
  “贵庄的银霜。”
  银霜姓红,现在的闺名透透,是老庄主一年前刚纳的三妾,性格温顺,胆小怕事,原来据说也是苗寨那里富有人家的女儿,因为父母遭劫,才流落到了皖南。
  这一流落就是十万八千里。
  “不知二位要在下交出银霜是为何事?”老庄主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她偷了我们苗寨的压寨之宝,逃了出来,我们追她已经追了三年之久,如果今年寨宝再不回归,寨里一千五百条的人命就会不保。”
  两个人的神色相当严肃,连带着语音也稍稍激昂起来。
  冷老庄主微微一愣,问道:“二位是不是认错了人。”
  无怪他这么问,实在是自己纳的新妾过于文静,就连打雷闪电,也要恐慌许久,说她是盗宝潜逃的偷儿,实在是匪夷所思。
  “绝无可能出错。”
  偏偏二个人相当的斩钉截铁。


Part 24

  既然对方一副信誓旦旦,冷老庄主自然没有道理再辩解下去。
  所需要做的便只有一事,那便是三方对质。
  三夫人很快就被请了过来,莲步轻移,走两步都要喘一喘,好容易到了前厅,没有说话,先扶着门框,平复了喘息才走进来。
  看见前厅里的两个苗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颤声问道:“两位可是来找阿母的。”
  她的声音娇娇弱弱,未说话,泪水就已经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本来对面的两个怒火异常,听她这么一问,惊讶万分的问:“红银霜有女儿?”
  想来这个女儿连苗疆的人也不曾见过。
  其实不要说她的女儿,就连红银霜本人,他们也不曾亲眼见过,他们寨里常年女性带着面具,这个红银霜早年跟寨外的人学蛊术,一直不再寨里。
  知道她面目的人就更为稀少。
  “我是阿母路途上收的义女。”她娇羞的解释,眼神转过冷老庄主,含羞笑道:“我没有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和阿母后来还是分开了。”
  冷老庄主走过去,握住她的声,温柔道:“这两位是来寻你义母的,你知道什么便告诉他们。”
  他这么一说,对面的两人立刻接着道:“那么红姑娘,我们寨里的银霜现在何处?”
  他们这么一问,三夫人的泪立刻掉了下来,悲戚道:“阿母在来皖南的路上已经去了。”
  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娇弱,这么一哭,真的梨花带雨,让冷老庄主不禁心也揪了起来,更加温柔的问道:“那么她有没有交给你什么?”
  三夫人凝神定气的歪头想了想,突然道:“有,有一个小小的坛子,封着口,我见阿母很是喜欢,便随她一起入了葬。”
  那两个苗人一下子扑了过来,神情狰狞的问:“那么夫人可否告知我们红银霜的坟在哪里。”
  他们的脸上,一个带着面具,一个画满了红符,情绪激动之下,更显得有种陌生难言的诡异感。
  三夫人吓的倒退了两步,握住老庄主的手,颤颤发抖,却异常勇敢的拒绝道:“我不会说的。”
  她这话一说,在场的三个人都皱起了眉。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那两个苗疆的更是愤怒,如果不是冷老庄主面色不愉的拦住,他们两个几乎都要扑了上来。
  三夫人吓的后退了两步,躲在了冷老庄主的后面,细声细气道:“你们肯定恨死了阿母,我若告诉了你们她的坟墓所在,你们定毁了她的坟。”
  柔弱中带着坚持,使她比平日里更美上几分。
  冷老庄主护住三夫人,暗暗的皱眉,想了想刚刚二人恶狠狠的样子,心里面不禁偏向了自己的三夫人。
  虽然红银霜的为人自己不知道,但是,三夫人既然要保全这个坟墓,如果能将苗疆的寨宝完璧归赵,而又不毁掉自家三夫人义母的坟墓,那是最好。
  想到这里,冷老庄主提议到:“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法,可好?”
  虽然是问句,但是冷老庄主却用上了肯定的态度。
  “好,你说。”苗疆的两个人冷冰冰的看向三夫人,咬牙切齿。
  这些年一直追寻红银霜的踪迹,风餐露宿,无数的白眼相加,让他们两尝尽了苦头,自己的寨子本来是个世外桃园,大家都是和和睦睦的,从来没有有过人会想到要用镇寨的宝贝去炼制强蛊。
  因为谁都知道,那个小小的坛子里,有全村人的命脉,牵一动百。
  所以,任何事情都没有那个小坛子来得重要。
  冷老庄主微微一沉吟,道:“二位可否在我们卸剑山庄多停留几日,我命人快马加鞭,寻了贵寨的寨宝回来,这样既尽了阿透的孝义,也解了贵寨的危机。”
  这个主意出的也的确中庸。
  两个苗疆的人虽然心里恨恨,但是为了从大局,只得咬牙应下。
  这么一住便是大半月。
  虽然这两个苗人被红银霜骗过,三年来为了追寻她也吃尽了苦头,但是多年来纯朴的民风让他们从骨子里透着一种憨厚,住下的日子里,竟然和庄里的各位处的颇为和谐。
  尤其是大夫人,还跟着他们学了好几种他们寨里腌制咸菜的方式。
  等到第十四日上,取小坛的人才风尘仆仆的归来。
  那个小坛只有巴掌大小,黑黑的,坛口被厚厚的牛皮封的严严实实,坛子上面满是符咒,整个坛身被做的很是古朴,掂在手里,有一些分量。
  两个苗人看到小坛自然非常开心,接过来打量之后,也再次确定了是本寨的压寨之宝,并无不妥。
  本来,事情倒这里,也算是美满的结束了。
  岂料,过了两周,那两个苗疆人去而复返,怒气冲冲的宣言要同卸剑山庄同归于尽。
  那个小小的黑坛早已经被人打开过,里面存放的东西,也早已经失去了踪迹。
  想来想去,也只有卸剑山庄的人接触过圣物。圣物必定仍然还在卸剑山庄的某个人的手上。
  本来,那两个苗人就是认死理的人,一旦认定了事实,更加不依不饶。
  一寨人的性命都压在了这坛里的东西上,现在东西没有了,他们彻底绝望起来。
  将性命都赌在了最后一搏上。
  ***
  “那后来呢?”五十郎好奇的问,完全把大夫人的回忆当成了故事会,一面问一面皱眉思考,“到底是谁动了那坛子的东西?”
  大夫人叹气,回她:“是三夫人。”
  的确是三夫人,那坛子里的东西,竟然是只极为丑陋的赤红色蛤蟆,当初红银霜断气的时候,曾经嘱咐过她隔两天便要灌一些血进去。
  至于怎么灌,三夫人完全不知道。
  因为红银霜并没有告诉她,所需要的血要兑上磷粉,因为苗寨的人一旦出生,都会去寨里的寨长那里祈祷,然后,由寨长取出压寨之宝,为新生儿祈福,一旦祈福成功,孩子的血液里就会有淡淡的磷光。
  他们将这种磷光称之为圣光。
  三夫人当然不知道这么多,所以当她第一天揭开坛子的时候,看到坛底那只小小的赤红色的蛤蟆时,一下子吓的丢掉了坛子。
  顺带放跑了那只蛤蟆。
  “那为什么庄里的人都不知道那件事?”五十郎继续发问。
  大夫人叹气,耐心的回她:“庄里的人,都是这二十年里陆续进来的,原来的人,在那场拼死搏斗里,死了大半。”
  留下的只有三位夫人,死去的老刘,周一刀和碧荷。
  就连冷老庄主也因为中了圣域尸油的毒,不出三年就撒手人寰了。
  “我知道了,”五十郎跳起,半蹲上圆凳拍桌,眯起眼睛,一字一顿,“真正的凶手是哪个!”
  大家都屏其呼吸,就连冷无双也微微侧过脸来,作倾听状。
  “凶手就是……苗疆的冤魂!”五十郎仰天大笑,手舞足蹈的自得:“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
  笑道一半,突然一下子静下声来,眼泪汪汪的看向冷无双,可怜兮兮的流泪:“无双,我这么聪明会不会秀顶……人家不要啦……”
  然后双手抱头,嚎啕大哭。
  萧老爷的头顶是没有毛的,所以四季帽子不离头,五十郎小的时候,每次不听话,家里的姨娘就会吓唬她:“五十郎,如果你再调皮,就跟老爷一样秃头。”
  调皮的定义,在五十郎的脑海里,是等同于智慧二字的。
  所以她今天会哭的如此惨烈。
  默……听的专心致志的众人,全部默然以对,无言的看着五十郎。
  冷无双的脸更加冷了几分,索性拿起放在桌边的馒头,狠狠的照着五十郎的口塞了过去。
  果然,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Part 25

  自己一开始就不该高估五十郎的智慧!
  冷无双暗地里深深长叹,站起身,淡淡道:“我不相信这个世上有冤鬼,所以,凶手只会在我们之中。”
  现在只有42个人。
  除去无辜的五十郎,那么庄里的41个人个个都有嫌疑。
  “而且只有可能是知道20年前这件的人,”五十郎插话,这次冷无双没有狠狠地瞪她,只是从鼻腔里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废话。”
  五十郎吃瘪,立刻自己将手里的馒头塞进了嘴,然后眼睛骨碌骨碌的看向冷无双。
  “那好,既然大家都累了,暂且回去收拾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们聚集在一处,不能再分开,所以大家回去尽可能把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大夫人站起身,心力交瘁的样子,还带着一丝伤感。
  显然又想起了过世的老庄主。
  大家都沉默的站起身,五十郎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配上了武器,有刀有剑甚至还有鞭,这些都是平时大家刻意隐了的。
  “无双,那我怎么办?”五十郎指着自己的鼻尖,问冷无双,自从厨房那件事后,她对冷无双的依赖已经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冷无双瞪眼,怒:“谁允许你叫我无双?”他满脸冷淡,甚至带着不耐,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让五十郎的气立刻不顺起来。
  “无双,无双,无双……”他不让叫,五十郎偏要叫,一口气叫了最起码十声。
  冷无双这次却并未生气,他的眼眸闪闪,正盯着擦身而过,正迈脚跨门槛的二夫人,突然,冷然道:“二夫人!请留步!”
  他这么一叫,大家都回过头来,怔怔的看他。
  “二夫人,可以借你的香囊给我看一看么?”冷无双渐渐靠了过去,缓缓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微微的向上微弯,一副恳切索取的样子。
  二夫人的脸一下子变的苍白,结巴道:“什么香囊,我从来不用香囊,莫不是佛堂的檀香味。”
  大夫人也渐渐立了脚,转过脸来,满脸惊讶的看向二夫人。
  “或者我该叫你……三夫人?”冷无双眉眼如霜,眼眸黑亮。
  三夫人,已经死去的三夫人?!
  五十郎缩到了冷无双的背后,只探出个脑袋,“那么二夫人呢?”
  冷无双冷笑:“二夫人在哪里,那便要问三夫人。”
  果然,扮作二夫人的三夫人直起了身,极为妩媚的向冷无双瞄了一眼,声音立刻变的甜丝丝,软绵绵:“我说小公子的眼力,倒是一日比一日要厉了。”
  “你为什么要扮作瑛瑛?她人在哪里?”大夫人问道,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大夫人不要着急,不出一炷香,大家都可以相聚了,”三夫人缓缓地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副坦荡荡的样子,笑声柔柔,“我本来想,大家就这么悄悄的睡过去,也不枉大家这么多年相交一场,不过,终究给小公子识破了。”
  “你下了毒?”
  “三夫人,你为什么要下毒?”
  本来沉默着的众人,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将三夫人紧紧地围在了圈子中间,
  五十郎立刻捂住小嘴,眼睁的老大。
  “无双,这下我们都要死了!”她的眼泪又开始浮起,闪闪发光,在眼眶里打转。
  “你怕什么?”冷无双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反正你也已经中了毒。”
  言下之意,中一种也是中,中两种也是中,所以死猪不怕开水烫,这里最需要担心的显然不应该是她五十郎。
  “让我,让我先问个问题!”五十郎的心立刻变得苍凉无比,她反手推开围着的众人,很努力的挤进去,哀怨的问道:“三夫人……”
  大家都静下来,听她发问。
  “这种毒,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比如长疤变形,面目全非……”
  默……
  大家都无言的看她,好象这种时候,该问的不该是这些吧……
  三夫人呆滞了一小会,立刻很严肃的回答她:“你当我红银霜什么人,那些不上档次的药,我从来不用,”顿了一顿,拍着胸脯跟五十郎保证:“我敢打包票,你死的时候,一定是漂漂亮亮,面目如常……”
  啊,这样啊,五十郎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拍着胸脯笑眯眯:“这样我便放心了。”
  众人怒目,恨不得跟无双小少爷一样,单手劈飞五十郎。
  “你为什么要下毒?”大夫人冷冷的问,手指摁在自己的青锋剑上,“老庄主为了你,中了苗毒,你不念旧恩,也该想想这些年大家风风雨雨一起捱的时光。”
  这20年来,山庄越来越萧条,加上大夫人一贯奉行低调冷处理,很多事情,都捱的很艰辛。
  三夫人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的浑身颤抖。
  指着冷无双,恨恨道:“我好恨!”
  她的眼里射出世上最怨恨的眼光,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化作一把一把的小刀,将冷无双的肉一刀一刀的给割下来。
  “无双……难道……”五十郎捂嘴,视线穿梭在三夫人和冷无双之间,眼泪汪汪,“难道……你和三夫人有一腿毛?”太乱伦了,这简直就是华丽丽的母子恋,虽然冷小少爷不是三夫人亲生的。
  众人一幅恍然大悟状,难言而暧昧的目光跟着五十郎穿梭。
  就连大夫人听到五十郎一问,也捣上嘴巴,泪水盈盈的问:“无双,是那样么?”这两人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太华丽了!
  冷无双的眼抽了抽,然后头低低的垂下,周身的气温陡然降低,从他身上散发出强烈而刺骨的冷寒,手缓缓的伸到自己的肩处,一点一点地拉出青剑。
  三夫人的嘴角抽成了中风,眼神由恨意转为了幽怨,唰的射向五十郎。
  强大的气场顿时笼罩在五十郎的头顶。
  五十郎倒退一步,猛地蹲下,双爪抱头,突然大叫:“大家快遁,他们要杀人灭口啦……”
  默……
  刹那间,围住三夫人的众人做鸟兽散状,齐奔到了厅外,无比鄙夷的看向冷无双和三夫人,所有人的眼里一幅奸夫淫妇勾搭成奸的样子。
  三夫人简直要泪奔了,不是这样的啊,自己本来设计了无数华丽的场景,配合惊悚的烛光效果,带上自己声泪俱下的痛诉以往,然后狂风暴起的屠杀,按照自己的剧本发展,众人的目光应该是惊悚,很恐怖的……
  泪,她越想越气,突然就暴起,十指青青向五十郎抓去。
  五十郎傻乎乎的蹲地上,毫无反应的看她抓来,连眼睛眨也不眨,无双公子说了,中一次也是中,中两次也是中……破罐子破摔了……
  眼见着青绿色手指就要抓上五十郎的脸,突然,从后面探出一节剑鞘,巧妙的勾在五十郎的衣领上,唰的一下,五十郎就被挂在剑鞘上,飞了出去。
  倒栽在屋顶横梁上五十郎,无言的倒看着满面寒霜的冷无双。
  “你不能碰她,”冷无双横剑,怒道:“她是我的人……”
  其实这话应该这么说,她是我要负责解毒的人!揍也不劳驾您的手……
  冷小少爷擅长缩句,于是说出来的话发生了质的变化。
  厅外大汉们立刻忘记了中毒这码事,哗哗哗的鼓掌,连大夫人都抬袖擦了把眼泪,这孩子,由乱伦之路,导向正常了。
  三夫人的攻势越来越激烈,无双小公子始终单手背在后面,应付的游刃有余,五十郎在横梁上怒吼鼓掌:“无双,为了男人的自尊,飞了她……用你劈黄山的力量,劈飞她……”
  冷无双压下心里狂躁的怒气,临空挽起一朵剑花,最后一招正是醉若流云的最后一式,像一只优雅的丹顶鹤,优雅而高贵的探身,斜斜的指上三夫人的脖子。
  “哈哈哈哈,冷无双,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剑气微涩?”三夫人笑的猖狂,满脸的毫无畏惧,“不过,我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你仍然还敢用内力。”


Part 26

  这下连房梁上的五十郎都看出不对劲了。
  虽然冷小少爷依然满脸波澜不惊,眼眸如星,薄唇轻抿,但是明显的,额角有豆大的汗水,一滴一滴顺着他白玉般的皮肤流淌下来。
  “无双,你是不是逢劫?”厅外的大夫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冷家的剑,的确天下无双,但是每个习冷家醉若流云剑的,都会有一个剑劫,如果不能堪破最后一式,就会渐渐走火入魔。
  一般冷家的前辈,都会到四十岁左右才逢剑劫。冷夫人本来对冷无双单擒三夫人,颇有信心,却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他的剑劫会在20岁就出现了。
  “无妨,”冷无双凝神,将剑尖又送去几分,“对付她绰绰有余。”
  三夫人半坐在地上,发丝微乱,眼神里有着寂寥,低笑,“我倒是无所谓,反正你们中了我的毒,这么一群人殉葬,倒也壮丽。”
  “为什么下毒?”冷无双冷冷道。
  “因为我恨你们,恨你们中原人的伪善。”地上的三夫人怒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挺直脖子,又贴近冷无双的剑更近两分:“你和你的老子一样的伪善,却偏要做个君子的样子。”
  她这话一出,将众人都惊了惊,旋即便升起满腔的怒气。
  这里的人或直接或间接都受过冷老庄主或大夫人的恩,对他们的敬仰,已经是根深蒂固,三夫人这样的怒骂,很快,便有人跳出来,怒斥道:“胡说。”
  “哼,”三夫人掉头,看那个跳出的人,嘲讽笑道:“你进庄多久,你了解冷老贼的真面目?”
  她的语气里渗出浓浓的恨意。
  “好,我今天便告诉你们,你们的好庄主,当初对我做了什么事?”她一面冷笑,一面猛的撩起衣服。
  雪白的肌肤上,是一条一条蓝色的筋状物,蜿蜒曲折的布满了她整个身体。随着血液的流过,一跳一跳,狰狞可怕,像是无数的蓝色小蛇盘蜒在她的身体上,吐着红信,就要开始游动起来。
  “这一身,便是他拿我试毒的证据。”
  “20年前,你们只知道,他为了我,红颜一怒,拼死和苗疆的来人搏斗,可是你们又怎么会知道,他竟然存了夺我寨圣宝的心。”
  “不可能。”大夫人打断她,一脸的怒气,“老庄主的武功在整个江湖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绝对不会稀罕你们蛮族的东西。”
  她一向文静有礼,对人和和气气,极少发怒,这么厉声的斥责还是第一次。
  “他当然稀罕,”三夫人冷笑,“当初他知晓,那赤练蛙可以提升自己一甲子武功时,他便动了夺取的心理。”
  武功好又怎么样,是人都会有不满足的时候。
  为了提升武功,获得传说里百毒不侵的体质,冷老庄主从冷银霜那里骗得了苗寨的圣宝。
  “我那时有了身孕,孩子只比冷小少爷小三四个月,”三夫人恨恨的看向冷无双,“他为了让我帮他试毒,竟然全然不顾我的孩子,七个月就将他催生抱走了。”
  那种失去自己骨肉的痛,缠绕了自己20几年。
  如同心底永远不能结疤的伤口,稍稍一碰,就会汩汩的流血。
  她20年来,每每看到大夫人看向冷无双宽慰的眼神,就会从心里流出血,自己的孩子,也该和冷无双一样的大,一样的俊俏吧。
  那些年来,每每碧荷端着黑乎乎的汤汁,冷冷的看自己喝下的时候,自己心里的恨就更加多一分。
  那些慢性的毒,一次比一次下的多。
  因为那个孩子,自己便要忍受这所有的一切。
  “那为什么你会忍受20年的光阴,到现在才动手报复。”
  三夫人的泪一下子滑下,脖子突然靠上冷无双的剑,十指青青向无双探去,全然不顾脖子里血液横飞,竟然是一幅同归于尽的样子,大夫人大惊,抽剑掠来,始终慢了一步。
  眼见着她的青指就要探上无双的胸,冷无双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他的脸更加苍白几分,呼吸凝滞,眼带痛楚,从他的嘴角溢出丝丝血丝。
  他的剑劫提早发作了。
  “无双,”看到冷无双面色苍白,嘴角溢血,五十郎大惊,想也不想弓起身从横梁上跃下,又准又狠,一屁股摔上三夫人的头,三夫人万万没有想到,五十郎会从横梁上跃下,直被她砸的眼冒金星,口吐白沫。
  “卧倒!”五十郎定了定神,从三夫人身上高高的跃起,脚踏在三夫人的胸椎上,嘎达嘎达,不知道将她的肋骨踩断了几根,向冷无双再次扑了过去。
  冷无双早已经脱力,如果不是勉强用手里的灵犀剑撑住身体,估计早已经跌坐在地上。
  五十郎这么一扑,他自然再也没有招架的力量。
  一下子被她扑倒在地上,苍白着脸看过来。
  “无双,”五十郎死死的巴住冷无双,像八爪的章鱼,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忐忑不安的问:“你不要紧吧。”
  冷无双紧抿双唇,眼眸里火光一片,怒气腾腾,脸色虽然苍白,倒也显得精神,“你,下去。”
  说来也奇怪,被五十郎这么一跳,一扑,他胸口的痛楚竟然减轻了几分。
  他们说话间,大夫人已经制服了三夫人。
  五十郎依然章鱼状巴住冷无双,无视冷小少爷的怒火,转过头,很羞怯的笑:”那个,三夫人,稍稍踩了下你的胸,对不住!“
  三夫人再次泪奔,那不叫稍稍好不好?
  她再也没有任何反抗,捂着胸口,眼泪汪汪的看五十郎,“你,很好……”
  太强大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这么强大的武器了。
  她不过在自己身上弹跳了两下,自己的肋骨都断了七七八八。
  杀伤力比习武多年的人还要强百倍。
  “红银霜,你为什么要特别针对无双?”大夫人提剑问道,“这些年,就算你刚刚说的有半分可信,我自认为我们母子待你不薄。”
  三夫人冷笑,悲戚道:“你们没有对不住我,但是他是那个人的儿子,我便噎不下这口气。”
  她实在服不下这口气。
  当冷无双快意江湖时,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是怎么样一种光景的活法,被自己的父亲囚在小小的屋内,来要挟自己的娘亲。
  他们是兄弟啊!
  却生出了两种极端不同的命运。
  一个骄傲若天边的云,一个却被当成了囚徒,压到了地底。
  她不服,她死也不服这口气。
  “成王败寇,”三夫人疲倦的闭眼,泪水长流,或许很快便可以看到自己的儿子了,这样辛苦试药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所以,我不会再抱怨什么。”
  她的眼闭的紧紧,睫毛长长的盖了下来,面上似乎还露出了一丝笑容,一缕血丝从她的口里缓缓地渗出,黑而透红。
  “她服毒了。”被五十郎巴住的冷无双,稍稍的恢复了点体力,半靠在墙壁上,冷淡淡的说。
  最后的话,三夫人说的非常含糊,带着惆怅和怨恨,她永远的闭上了眼。
  大夫人的剑一下子就垂了下来,三夫人的恨意那么强,不像有伪。也就是说,她说的,很大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自己的枕边人真的就像她说的那样,手段毒辣,卑鄙无耻。
  于是,她心里如天神一般存在的丈夫,突然就多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多年来的信仰一下子倒塌,她整个就像失去了支撑,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将肉灵芝丸都分了吧。”大夫人摆手,将手里的瓶放在了最近的一个丫鬟手里,“一般的毒,都可以解掉。”
  然后,拖着脚步,犹如游魂一样,走了出去。
  ***
  所幸大家中的都是普通的毒,除了五十郎,大家的毒都一次被拔尽。本来肉灵芝丸是绝迹的好药,估计世上仅有的都在了这里。
  从一开始,它就是大夫人的陪嫁。
  多少年来,它成了压箱的宝贝。
  三夫人下了毒,大家都会惊慌,唯独大夫人镇定异常,这和这瓶肉灵芝丸是分不开的。
  可惜它只能解普通的毒,蛊毒却是怎么也解不掉的。


Part 27

  “就只有我,还带着毒。”五十郎的情绪一下子低了下去,松开扶助冷无双的手,一个人躲在墙角对手指。
  冷无双胸口的气稍稍顺了顺,撑着剑,慢慢踱到五十郎的面前,伸直食指,然后屈起,一下子弹在五十郎的额头,傲气万分道:“有我在此,不会有事。”
  他的神情带着傲气,仿佛不是在安慰五十郎,而是向五十郎重重的许下了一个诺言。
  五十郎一下子心情大好,立刻变身,一个熊扑,手脚并用,继续缠住了冷无双,笑眯眯的点头:“我信你的。”
  仰着头的五十郎,像一个无条件信任主人的宠物狗,就差身后多出一条摇动的尾巴,大眼眨巴,小嘴咧开,笑的正开怀。
  这次,冷无双没有劈开五十郎,他的眼眸闪闪,流光溢彩,从唇畔溢出一丝轻笑,很轻很浅,像夜间偷偷绽放的幽兰。
  芳香而轻浅。
  五十郎呆住,难以置信的揉眼,然后,扭头仰天大叫,“无双公子被三夫人附身啦,他居然在淫笑……”
  在淫笑……在淫笑……
  嗖,冷无双的脸一下子降温到零下一百度,飞起一脚,奋力踹出,踢飞五十郎,然后转身默默的爆走。
  留下一屋子的护院丫鬟,看着从桌底爬出的五十郎,目瞪口呆。
  五十郎眼泪汪汪的抱头,下蹲,开始回忆,认真地揣摩……到底什么时候,自己又得罪了无双小少爷呢……
  ***
  温泉很暖,美酒很醇。
  从篱笆外呼啦啦飞来一群雪白的鸽子,全部停在了落霞山庄的温泉边。
  “少爷,是信鸽。”池边的仆人慢条斯理的举过白色的浴巾。
  从池中伸出一只带着水珠的手臂,修长白皙,像上好的白玉,若隐若现的在水气萦绕的温泉里,轻轻应道:“嗯。”
  声音带着磁性,让人听了从心底舒服,像品了一杯上好的茶。
  池边的鸽子,挤作一堆,咕咕作响,有一只肥肥的被挤的滑出了台阶,呼啦一下飞上了天。
  低低的盘旋了两圈。
  “她在卸剑山庄?”池中的人从水里站起,如缎的长发直披腰间,带着水珠的脸庞,透着些许桃红色,异常的娇艳。
  池边的仆人立刻鼻血两升,脑部充血……
  可惜美景很快便被打破。
  那只盘旋的白鸽,羽毛微抖,屁股一蹶,竟然将一团白花花的鸽屎拉在了美人的头上。
  仆人立刻惊慌的看向池中的人,期期艾艾的解释:“这个,少爷,最近鸽子都在吃玉米,偶尔两只拉肚也是很正常的……”
  池里的美男嘴角抽搐,捏住密信的手,抖的跟中风一样,然后默默地将手里的纸团揉成一团,夹于食指间,面色铁青的朝天一弹……
  果然被砸落的是只肥大的白鸽,双脚被美男夹住,眼神无辜……
  池边的仆人冷汗一道,继续解释:“少爷,这只鸽子我认得,他的外号小五十,是为了纪念当初买满50只鸽子的纪念,说起来,这只鸽子又贪吃,又嗜睡……”
  池里的美男,听到了五十二字,两眸闪了闪,垂下头去,和手里的鸽子那双无辜而痴呆的眼对视,然后轻轻笑出声来:“又贪吃,又嗜睡,果然真的颇像某个人的习惯,”一面轻笑一面轻轻松开捏住鸽脚的食指,“看在你有个好名字的份上,我饶你这一次。”
  那只肥大的呆鸽,一被放下,就立刻停在了美男的头上,抖翅蹶臀,继续奋战……拉下了更大的一坨白花花的鸽屎。
  加上先前的那一坨,像朵大波斯菊盛开在洛大少爷的头顶。
  池边的仆人终于受不了打击,一个白眼翻上,立刻晕了过去。
  怎么能不晕呢,自家少爷有洁癖是全庄都知道的。
  所以只能抢在被砸晕之前先吓晕过去……
  “哈哈哈哈……”出乎意料,水中的男子并未生气,反而开怀大笑,明亮的眸里满是开心,“五十郎,居然有跟你一样的动物。”
  笑着笑着,不多时,他便沉静下来,顶着满头的鸽屎,洛锦凤对着岸边的那只肥肥的大白鸽出神,嫩红的唇微微的弯起,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好吧。山不来就我,我便就山。
  所以,五十郎,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
  ***
  远远的,卸剑山庄门口,装卸行李的五十郎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涕泪交加的,用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将她那只小小的鼻子揉的红彤彤。
  “穿上。”冷无双将披在身上的披风远远的扔了过去,冷澈的眼不带任何表情:“路途很远,我不想和病鬼上路。”
  明明很有情意的话,到他嘴里,永远是冷冰冰的。
  好在五十郎从小就听惯了花言巧语,别人对她冷淡一点,她反而觉得这个人是挖心挖肺的对她好。
  眼睛鼻子都给她笑成了一团。
  “五十郎,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双儿。”大夫人拉着五十郎的手一遍又一遍的交代,大到冷无双的脾气习性,小到冷无双的饮食习惯,无一不涉及。
  冷无双闷声在一旁冷冷的听,时间久了,耐心渐渐磨尽。
  长臂一勾,卷着五十郎的腰,就将她拽了过来,然后冷冰冰的同自己的母亲言别:“勿送,回庄。”
  “还有,无双的剑劫最近就会发作,五十郎,你帮我好好的守着他,不要让他逞强。”大夫人眼泪汪汪,隔着马车和五十郎最后话别。
  五十郎从马车里再次探出头来,用力的点动。
  大声道:“我会好好守着他,寸步不离他的身。”
  车里静坐的冷无双,闭着眼睛如老禅入定,听见五十郎信誓旦旦的保证寸步不离自己,忍不住唇角微微的扬起,不过在五十郎缩身回车的一刹那,他又恢复了冷冰冰的一副样子。
  “无双,我们去哪里?”
  “找药,镇毒,去苗寨。”他的话一向不多,说出来的话简洁明了。
  五十郎身上的毒,需要先服用能够缓解毒性发作的药品,然后,才能有体力和他上苗寨取药。
  路途很远。
  时间很长。
  所以,他和她有太多的时间相处。
  冷无双的眼溜过五十郎,最后落在她腰畔的灵犀剑上,暗暗的长叹口气,果然……要被拴在一起了么。


Part 28

  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蜀地。
  寻找江湖里最难说话的医仙。
  相传他的药丸能令死人重生,活人登仙。无双锦囊里的那一粒解百毒的药丸就是出自他的手。
  可惜,他早已经在十几年前就失去了音信。
  最后一次,他出现在蜀地。
  所以这次的旅途目标就分外的渺茫,虽然如此,五十郎仍然非常的乐观,左手苹果,右手水梨,啃的清脆悦耳。
  整个马车一晃一晃的抖动,赶车的师傅是临时找来的,说好了只带上他们一程路,想着自己家中的妻儿,所以他的车赶得特别急。
  “背过身去吃!”冷无双瞪眼,冷冰冰的指着车座的旮旯,“你,太吵。”
  五十郎立刻住嘴,举着手里半颗苹果,有种尖叫的冲动。
  被他冷冰冰的一瞪,一口铜钱大小的苹果,嚼也没有嚼就给五十郎下意识的吞下,此刻正埂在她的喉管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救命啊,要死人了。
  五十郎的双手巴住喉咙,眼泪汪汪的看冷无双。
  “麻烦。”闭眼的冷无双突然睁开眼,探过身来。
  五十郎一把拉住他的臂,咝咝的指着自己的脖子,本来想顺便抓住他的手,让他更加清楚苹果块噎在了什么地方,哪知道,冷无双突然挣了挣臂,那只本该被五十郎握住的大手就顺着她的喉咙,一下子滑下,落在了……五十郎稍稍起伏的胸口。
  刹那间,两个人都石化成了雕像。
  “咝咝咝。”五十郎最先反应过来,面色潮红,眼带羞怯的指着冷无双袭胸的大手,尽力吞咽口水。
  冷无双的手在五十郎发出咝咝声之前一直包在她的胸上,一直在,一直在,透过手掌,甚至能听见五十郎胸腔里传来的激烈心跳声。他的满脸飘满了桃红的晕,眸子里一派惊悚,一副陷入了龟息之中的模样。
  听到咝咝声传来,冷无双从龟息中下子醒转,浑身一震,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身体犹如遭受到了最大的攻击,反射性的双手一推……
  这一下,终于将五十郎的苹果震下了喉管。
  “救命啊……”骨碌碌,五十郎被冷无双那一掌,拍的从车里飞了出去,连滚了十几圈,左手护苹果,右手护鸭梨,滚的异常艰辛。
  赶车的师傅,听到惨叫声,转头,问:“冷少爷,出了什么事?”
  车里的冷无双,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桃红,正尴尬的举着手,眼睛定定的落在手掌上面,听到赶车师傅的问话,涩涩的回答:
  “她,掉下去了。”
  赶车师傅立刻很体贴的接道:“估计是睡蒙了,从车上载了下去。”
  五十郎仰躺在地上,泪流满面。
  手里还举着那两颗水果。
  冷无双撩袍跳下,掠了过去,拉起五十郎,面带紧张,上下左右细细打量,确定她浑身上下并无不妥后,奇怪的问道:“你哭什么?”
  “因为鸭梨压碎了。”
  她哭的死去活来,也不过是因为口食的浪费。
  冷无双从心里呼出口气,一把横抱起五十郎,向马车走去,看见立在马车边满脸疑惑的赶车师傅,非常严肃的低头,对怀里的五十郎道:“睡好,不要乱滚。”
  短短几个字说的优雅淡定,仿佛真的是五十郎睡蒙了从车上飞了出去。
  赶车师傅一副恍然大悟状。
  五十郎彻底无言,对他这种大白天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行径,表现出最大程度的鄙夷。
  对于她一遍又一遍的鄙夷之情。
  冷无双自动选择了无视。闭眼,龟息,表面很镇定地打坐,其实是若无其事的打盹。
  只是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起伏不定的心情。
  ***
  车子到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大黑。
  镇上的人极少。
  连个像样的客栈也没有。唯一一家可以打尖的,屋子也是破旧不堪。
  木头都被岁月腐蚀成了灰白色,本来鲜红的灯笼,被风化成了淡淡的灰橘色,踏上地板的每一步,都会吱嘎作响。
  看见来了客人,老板也不甚热情。
  “两间上房。”
  “没有……”
  老板回答的又快又迅速。“我们这里只有大的通铺。”
  来这里的人都是急着赶往下一个城镇的侠客或者货郎,通常草草的住上一晚,对住宿的要求并不特别的高。
  有条件的,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可以到达前面的大镇。
  所以,客栈留下的都是通铺位。
  五十郎站在冷无双后面皱眉,探头插话:“我不要住通铺,那里有跳蚤。”
  老板冷笑,指着前面的小路,“你们可以继续赶路,前面的镇比较大,那里的客栈有上房。”
  冷无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甩出块银子,淡淡的提议:“我们不住通铺……我们住你的卧室。”
  老板看看桌上的银子,又看看冷着面孔的冷无双,咬牙回绝:“不行。”
  想到满铺的跳蚤,和发霉的气味,五十郎急躁起来,拔剑相向,怒吼:“我要住单间,我要有澡洗……”
  青色的剑握在她的手里,忽上忽下,指的老板寒气直冒。
  冷无双默默地看五十郎吐液横飞的叫嚣,并不打算阻止她。
  无论五十郎怎么叫嚣,老板始终摇头,虽然他很忌惮那把宝剑,但是,已经渐渐看出五十郎一点功力都没有。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冷无双终于忍耐不住,一把拎过挥动着青剑的五十郎,拔出自己的剑,反手一挥,干净利落的将桌子劈了成了两半。
  然后,在老板呆若木鸡的眼光下,缓缓地,极为优雅的捏起先前多加的银两,放入自己的袖中,冷冰冰,阴森森的命令:“你,搬走。”
  带着不可反驳的气势,傲然地宣告,这地方归我冷无双所有了。
  看看被劈翻的柜台,切口整齐,一剑下去干净利落。明显的是个练家子。这下老板彻底泪奔,总算将小头点的跟捣蒜一样的了。
  冷无双的心情一下子大好,转过头来,对着五十郎居然点了点头,夸奖道:“剑拔的好。”
  也不知道是夸奖自己,还是真的夸奖五十郎。
  五十郎看看地上碎成两半的桌子,听着他算是诚恳地夸奖。
  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上讽刺的话居然也可以他妈的被说得这么的有个性。
  果然是单手劈黄山的无双公子。
  想到这里,五十郎膜拜的小眼又一次射在了冷无双的身上。


Part 29

  老板的房间居然收拾得很整洁。
  地板和桌椅被收拾得灰尘不染。
  临近窗户的地方,还悬了一个叮当作响的风铃。走廊里的人走过,风铃就会微微颤动的响。
  五十郎蹦蹦跳跳的玩了回风铃又扑向大床。
  “哇,好大一张床!”
  的确好大一张床,占据了大半个屋子,床上铺着厚厚的褥,红灿灿的牡丹绣花大被,平铺在了床上。
  五十郎眼睛亮亮的扑过去,一把抱住被子,大叫:“无双,居然被子还是正红色的。”
  冷无双抱臂,面无表情的看向不停在床上抱着被子打滚的五十郎,看她像只小猫咪一样,抱着大大的被子,来回滚动,很是可爱。
  眼眸里不禁带上一丝的笑意。
  “我觉得,我们好像……”五十郎突然坐起,眉含情,目含笑的娇嗔的瞄了一眼冷无双,羞涩道:“好像在新婚哦。”
  “不信,你看,你看!”
  她拉开被子,扯住两角,献宝一样给冷无双看。
  烛光下,红红的被子被映出暧昧的光芒。
  冷无双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缓缓举手,反手摸上背上的剑,默默地抽出,突然,寒光一闪,五十郎扯开的大红被子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絮絮的棉花落下后,五十郎看见满脸寒霜的冷无双手执青剑,怒气冲冲的抿唇,眸子里犹带着一丝丝羞涩之意。
  咦?好像不像是在生气!
  “无双,你在害羞噢?”五十郎从床上跳起,抛下被子,跳到他的跟前。
  冷无双别扭的别脸,怒道:“闭嘴。”他的耳朵红红的,烛光下带着些许透明,很诱人的样子。
  “真的真的啊,”五十郎兴奋的跳,围着冷无双打转,“你居然会脸红啊,真的是脸红啊……”
  冷无双的脸更加的红,别过头,恼羞成怒的怒斥:“啰嗦!”
  看到冷小少爷言不由衷的怒斥,五十郎立刻心花怒放,以熊抱之势扑了过了,太可爱了,他耳朵粉粉的,脸蛋红红的,声音里一副故作冷淡。居然冷小少爷也会有如此羞涩的一面。
  冷无双皱眉,一把推开五十郎。
  从他的丹田处漫起一股真气,游走于四肢之间,真气每到一处,都带着绞痛,燃烧着,像要将他的内腑都要焚尽。
  他的脸渐渐的苍白起来,手不禁的抚胸,豆大的汗水,一粒一粒的从额际滑落。
  “无双,你怎么了?”五十郎渐渐发现不对劲,收住了打算再次熊扑的脚步,蹲下身,由下往上的看冷无双,“你的剑劫又发作了?”
  冷无双不回她,踉跄着扶着墙,挨着一步一步移。
  好容易移到了床边,手一松,滑坐了下去。
  “你不要吵我,自己玩去。”冷无双靠着墙,恹恹的运气,体内的真气流转的更快,痛楚从四肢五腑里蔓延开来。
  突然,喉咙处一腥,竟然喷出一口鲜血。
  五十郎这才真的害怕。
  缩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冷无双,将他的气息打乱。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冷无双的脸才重新恢复了血色,虽然嘴唇依然苍白,额上的汗珠滚滚,但是他紧皱的眉却渐渐的舒展开来。
  “无双,无双,你可好?”五十郎咬着手指,不敢过去,生怕冷无双会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怜兮兮的站在墙角,怯生生的问。
  冷无双的睫毛轻轻扇了扇,然后缓缓打开,满眸的疲倦,回她:“嗯,暂时无碍。”
  只要一天不堪透最后一招,剑劫便不会消失。
  他这样用自己本身的内力去强撑,只会让下一次的发作更加难以驯服。
  照理说,每一任卸剑山庄修习醉若流云剑的庄主,都会在冲剑劫的时候躲在隐蔽的地方闭关参悟。
  可能需要半年,亦或者更多的时间,终究会平缓的过渡。
  现在,他却出了庄子,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跟着五十郎到处跑。
  或许连冷无双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对五十郎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情绪,每当自己去深究一点,便总会将这种莫名的情绪归于是自己对五十郎的责任。
  “你要不要脱掉衣服,在床上躺一躺,”五十郎小心翼翼的靠过去,一面用手指去触碰他嘴角的血渍,“我帮你去抓药?”
  冷无双别扭的扭头,躲过她的手指,不自然的回绝:“不用。”
  然后扯下半匹正红的被子,丢在地上。
  五十郎见状,大叫:“不可以,你身体这么弱,不可以睡地板。”
  冷无双挑眉,手握成虚拳,放在嘴边,假装轻轻咳了咳,道:“本来就不是我睡。”
  五十郎一下子窘住,试探的问他:“你不睡这里,难道该我睡?”语气里透露着极大的不确定。
  泪奔,自己再怎么彪悍,也好歹是个青春美少女好不好。
  这个人怎么一点怜香惜玉的品行都没有。
  “嗯。”无双小公子很是疲倦,连话也不多说一句,扔下半匹被子,倒头便睡。
  他居然真的不再管五十郎。
  五十郎看着地上的半匹被子,半蹲下去,抱着头苦苦思索。
  地板这么硬,被子这么小,天气这么凉,到了半夜肯定会冷死。
  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身为女子的自己要睡地板?!
  这屋子里就只有这么一张大床,冷无双占去了一小半,还留出了不少,恩?一半的床?五十郎突然灵光一闪,立刻满腹甜蜜。
  他果然留了一半的床铺给了自己。
  “讨厌,”五十郎从地上抱起半匹被子,用手指顶了顶冷无双,无比娇羞的发怒:“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被她点的怒起的冷小少爷,面朝着床,僵直着身体,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然后将拳头握了又松,才忍下掀飞她的冲动。
  默默闭眼不语,继续扮演沉睡的美男。
  五十郎犹豫了一会,终于在冰冷的地面和温暖的床铺之间,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然后,蹑手蹑脚的爬上床,睡下。
  不多时,便开始打鼾咂嘴巴。
  间歇有磨牙的声音一波波的传来。
  冷无双忍无可忍,一个转身,索性将自己身上的被子一股脑的都盖在了她的头上。
  这个女人,实在太吵了。


Part 30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五十郎卷着两条半匹被子,身体半挂着,一起巴在了冷无双的身上。
  他的衣襟打开,若隐若现的露出白皙精瘦的胸膛。五十郎的脸就紧巴巴的靠在上面,醒来的时候,还条件反射的在上面用脸颊蹭了蹭,满嘴角的口水,将他的胸膛蹭的晶晶亮。
  冷无双青筋直冒,一巴掌推开她的脸,瞪着两个老大的黑眼圈,怒视。
  “啊,无双啊,为什么你的眼圈是黑的?”五十郎好奇的问。
  冷无双的寒气更甚,星眸含怒,见她完全清醒过来,伸出双手,一把推开五十郎夹在自己腰上的大腿,默默无声的扣上被她夜里扒开的衣襟。
  自己居然能忍受得了她整整一夜。
  磨牙,打鼾,口水横流,最可怕的是她夜里会突然扑过来,浪荡的大笑,头皮都给她笑的发麻。
  这种女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另外一半灵魂?!
  绝对是灵犀剑寻错了主。
  “让开。”
  他的大手一推,五十郎就从床沿挂了下去。可怜兮兮的瞪着他。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收拾好包裹,跟上来。”
  冷无双冷冷道,系好后背的宝剑,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五十郎稍稍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提起自己的包裹就跟了出去。门外空空荡荡,不要说马车,连匹马都没有。
  “无双,我们的马呢?”
  “没有!”
  前途茫茫,他居然连马车都不雇一辆。
  这种侠士,未免太寒酸了。
  ***
  段府的后院,水池的边上,坐着段水仙大少爷,临水照影,顾盼生姿。一边照一边叹息。身上黑色的衣服已经连续穿了一周,腰间的两把白玉小剑,低低的垂在了身侧,像它们的主人一样垂头丧气。
  双手托腮,愁眉苦脸的看池水。
  他的身后是一帮更加愁眉苦脸的仆人。
  “为什么这次的江湖志,我的排名还是第三?”他咬牙切齿的问。
  身后的仆人捂嘴,惊悚的低头。
  来了来了,少爷的一万个为什么又开始了!
  “我都委屈自己穿黑衣穿了这么久,难道写江湖志的没有发现我比冷无双更加优秀?”
  无人敢应他的话。
  自从品剑大会以后,少爷就天天穿着黑衣,每日捧着铜镜,对照着冷无双的画像。
  “少爷,可可可能是……”青衣侍卫在他身后结结巴巴,“是是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少爷多数在家,这周也没有游街撒花,去自家茶楼临窗做秀。那些写江湖志的高手们,大多数没有目睹您天人的风姿。”
  啊?居然是这样?
  段水仙缓缓转身,转怒为笑,一掌拍在青衣侍卫的肩上,眉开眼笑:“大抵是这样,我这个人,就是不愿意太出风头,所以一直屈居第三。”
  见到自家的少爷笑得开心,后面一排的仆人终于呼出口气。
  跟着称赞道:“少爷,您就是太低调了……”
  “嗯嗯嗯,少爷就是为人太谦逊了!”
  “我们家的少爷,天下第一的美。”
  赞扬声此起彼伏,段水仙听的心中大畅,抽出腰间悬着的小铜镜,满意的甩着头发照了照,然后,极有风度的举手,大掌一握,微微的蜷起,成拳。
  一个手势将嘈杂的赞扬之声都平息了下来。
  “大家知道就好,不要把这些话透露出去。”段水仙仰头对日,一副深深忧思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我们庄里都是老实厚道的人,不擅长说谎。但是你们要知道,现实总是残酷的,总会有别有居心的人会嫉妒我的容貌,所以为了江湖志的第一排名,大家要保持低调。”
  众人都沉默了。
  默默地,无言的,看着水仙少爷搔首弄姿,大家的心……澎湃激荡。
  如果说,第一年进来是老实的人,那么这么多年下来,跟在段水仙少爷后面,脸皮都厚成了城墙。
  送到太阳上面,顶多会留下一副面皮。
  “我决定了。”段水仙再次握拳,斜睨众人,“我要出庄!寻找江湖美男排行榜第一的冷无双,单挑!”
  “少爷,要不要通知店里储备鲜花?”仆人甲立刻敏锐的洞察到商机的出现。
  段水仙摇头,非常严肃的答他:“不,这次,让他们洒麻团,洒豆包。”
  自己天香阁的麻团豆包,滞销了一个月了,不多洒洒,怎么促进营业新高。
  众仆人立刻心悦诚服,所以说,并不是每一个当家的,都会有这么灵敏的观察力。
  那好吧,这次游街的主题……洒麻团,洒豆包。
  ***
  与此同时,落霞山庄里。
  绯红的枫叶下,站着沉思的洛锦枫,脸色阴郁,眼眸带着戾气,一片一片红如热血的枫叶飘然而下,映在他的眸里,带着他的眸也猩红起来。
  “他们,睡一间房?”
  他的声音冷冷,手指间蹂躏着团同样艳丽的枫叶,一点一点地掐住,撕成条状,“你们几个从现在开始就负责跟着他们,如果冷无双有逾越的动作,就直接灭了他。”
  地上跪着的几个,面面相觑,灭了冷无双,开玩笑,少主肯定头脑抽风,冷无双是谁,单手劈黄山的无双公子啊。
  再不济,也不会给几个小喽罗给灭了。
  忍了半晌,地上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继续禀报:“少爷,通常有逾越动作的都是萧小姐,要不要……”
  洛锦枫更怒,飞起一片枫叶,将地上跪着禀报的家伙钉飞出去几尺。
  以更大的声音怒吼:“萧小姐逾越,也要灭冷无双!!!”
  默……
  其他跪着的几个聪明的闭了嘴,自家少爷这个时候正在炸毛,如同被激怒的猫咪,谁去惹他,就会给你一大爪。
  聪明的话,就是从善如流的沉默。
  枫叶仍然慢悠悠的落,地上很快就积满了一堆落叶,洛大少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缓缓开口道:“后面摇树叶的,你摇得太快,影响到本少我的情绪,从明天开始,你就去倒夜香吧。”
  轰……晴天霹雳,蹲在树后拼命摇树的仆人乙,手握成拳,捣住嘴巴,让自己的抽泣不泄露出来。
  早知道,今天排班,制造场景这个差事,自己就不抢着做了。
  做仆人难,做落霞山庄的仆人更难,做洛大少爷的仆人最最难!


Part 31

  从来没有想过山路可以这么崎岖。
  原来冷无双不骑马是这个道理。
  五十郎从来都是走官道,极少走小路。这一路走的万分艰辛,前面的冷无双,走的却是闲散自得,偶尔会闲下来,看看风景。
  五十郎跟在他的后面,每每落下20步之遥,他便背手张目远眺。一幅怡然之态。
  两人走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到达了悦镇。
  悦镇明显的比前一晚的镇要大很多,光镇上的大客栈就有三个。这让憔悴的五十郎放松不少。
  “我们住上房,要两间,我们就可以洗澡,美美的睡一觉。”
  “两间房,离近一点就可以。”冷无双斜也不斜五十郎一眼,扔出枚小小的碎银,叮当落在老板的桌上。
  居然不是上房。
  五十郎一下子爆发:“我要住上房,我要住上房,我要……”
  哐当,冷无双直接将自己的拳头塞进了五十郎的嘴巴,淡淡道:“你好吵。”看到五十郎目瞪口呆的样子,慢慢的收回自己的拳头,摊开手掌,歪头左右打量,皱眉道:“口水,真脏。”
  五十郎无言,大哥,好像是你自己把手伸到别人的嘴里的吧?!
  “我要住上房!”五十郎扯住冷无双的袖子,摇来摇去。
  冷无双很不习惯被人这么牵牵扯扯,袖口凌空一甩,冷冷的将五十郎的手就挥了过去,仿佛听不到五十郎的念叨,自顾自的踱着步,就往房间走。
  “冷无双,你站住!”五十郎怒吼,双拳紧握。
  有的时候宁可吵一架,打一架,也不愿意被人漠视到这个地步。
  冷暴力比暴力远远可怕多了。
  冷无双果然乖乖停了脚步,转过头来,双眸若寒星,乌黑闪亮,烁烁的看来。
  “我坚持要住上房!”自从入了江湖,自己就没有一天舒服的享受过,不是通铺,就是下房,有的时候还要风餐露宿。
  冷无双点头,居然不反驳五十郎,冷冷道:“可以。”
  五十郎感动,恨不得立刻熊扑过去表达感激之情,笑眯眯的,满怀感激地向冷无双伸手道:“银子!”
  冷无双偏头冷嗤,斜睨过来,像看白痴一样的看她,冷冷的回道:“自己解决。”
  潜台词就是:五十郎小朋友,你怎么折腾都行,住上房也是可以地,但是钱必须自己出。
  出来走江湖的,讲的就是一个自力更生!
  五十郎一下子犹如泄气的皮球,瞬间塌下了肩膀,算了,虎落平阳任犬欺,没有钱的是孙子。
  没有做过孙子,总看过孙子吧。
  五十郎的老泪一直垂到了胸口,恹恹的跟着冷无双,进了他分配好了的屋子。
  所好屋子打扫得很干净,处处都是擦得干干净净的物件,床上的被子蓬蓬松松,鼻子一嗅,还有股太阳的味道。
  “你,留屋里,”冷无双冷淡淡的吩咐,“我有事,今晚不要来找我。”
  今天晚上应该是第三个剑劫发作之时。
  悦镇的西角上有一处温泉,四季终日热气腾腾,据说对治病疗伤最是有效,冷无双只想等到夜深之时,浸在池中冲剑劫。
  根据以往前辈的经验,适当的温度对冲劫是相当有好处的。
  他甚至内心里期盼,这一次能彻底突破最后一重,达到醉若流云剑的最高境界。
  这样的话,一路上隐患就会小上很多。
  毕竟前途渺茫,如果剑劫一直随着奔走而发作,会非常的危险。
  所以,他必须安顿好五十郎,让她乖乖的留在客栈,不要打扰自己最为关键的冲关。
  “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冷无双头疼的转头,最怕她粘上来,她还果然又贴了过来。
  “我去解决我的,”他顿了顿,皱眉措辞,“个人问题。”
  个人问题?!
  五十郎刹那间差点爆泪,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让五十郎的心突突的悬了上来。
  什么地方是解决个人问题的?
  男人的个人问题是什么?
  没有吃过猪肉,还没有看过猪走路。
  五十郎虽年少。
  可惜她四十九位哥哥并不年少。
  那些风花雪月,青楼艳遇,常常在饭桌上,闲暇交谈时漏了出来。
  冷无双的个人问题,无非也就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想到这里,五十郎忍不住幽怨的看了一眼冷无双,心里腹诽,世上男儿皆急色。
  “我也要去。”五十郎咬紧牙关,不依不饶。
  冷无双以指托额,苦恼万分,冷冷的强硬的回绝她:“我不会带女人过去。”
  开玩笑,冲关的时候,浸泡在温泉里的自己必然是赤身裸体。
  带一个女人过去,岂不是不方便到了极点。
  “你果然想爬墙!”
  五十郎眼睛里燃起熊熊大火,一个跃身,熊扑过去,一把巴住冷无双,哭的稀里哗啦。“你太过分了,有我这么美艳的山茶花陪你,你还要找别的什么野花野草……”
  说辞完全不用改变,直接套用家里姨娘们的经典语录。
  冷无双的脸立刻笼上了淡淡的桃红。
  被抱住的身体,气的微微的颤。
  青筋暴起,眼露寒冰,就差一巴掌甩飞五十郎。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字,却不敢用劲挣脱五十郎的熊抱,自己是习武之人,如果控制不了力量,会伤害到她。
  “我不,我不,我偏不。”五十郎持续嚎啕大哭,眼泪鼻涕都擦在了冷无双的身上,“我一放,你就偷腥去了。”
  冷无双面色一下子铁青,嘴角抽搐,终于崩溃。
  抽出一臂,将五十郎稍稍推的离了自己的身。
  “我不找别的女人。”
  啊?五十郎抬眼,看向冷无双,不确信的问:“你这算承诺么?无双。”
  冷无双恼羞成怒,脸红耳赤,终于全身都挣脱出来,怒道:“女人很烦。我不会去自找麻烦。”
  果然进步了,一气之下,句子绵长连贯。
  “啊?”五十郎继续扑过去,八爪鱼一样的缠上他的四肢,比刚刚哭的更加惨烈。
  “无双啊,原来你喜欢男人啊……罪孽哦,孽债哦……”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冷无双面色铁青的拉开五十郎绞缠的双臂,伸出的指绕过五十郎的额,轻轻地触了触她的双耳附近。
  于是,世界一下子都清新了……
  被点了睡穴的五十郎无力的从冷无双的身上滑落,闭嘴熟睡的她,带着娇憨的神情,睡的直砸巴嘴巴。
  冷无双伸手接住她,一把横抱起来,将她小心翼翼的放上木床,理顺乱掉的头发,替她仔细的盖上被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烦!”
  他的唇角高高的扬起,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弯起食指,轻轻叩了扣五十郎的头,“所以,我不会再找另外一个麻烦。”
  这个世间,麻烦似乎一个就足够了。


Part 32

  冷无双掠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正是初晚时分。
  温泉边热气萦绕,从鹅卵石上蒸起的白雾,将傍晚的黑淡化不少。
  冷无双的剑劫渐渐的发作。
  同上次一样,从丹田处升起一股热辣的真气,这次的痛楚比上一次还要痛上十倍,他的汗水,很快一滴一滴的从额际落下。
  顺着脸庞流淌到衣襟,将黑色的衣领尽数濡湿。
  没有时间了。
  冷无双咬牙,勉强的抬头,四处大略的看了看,因为临近夜晚,西角又是非常偏僻的地方,所以,完全没有被打扰的可能。
  他的手,带着湿湿的汗意,颤抖着解开一粒又一粒的包扣。
  黑色的衣服,缓缓地滑落,月光下,朦胧的水汽中,他的身体竟然是那样的修长精瘦,皮肤白皙,诱人之极。
  脱衣之际,那种痛楚又加重了一倍,让冷无双连双腿直立的劲也提不上来,两腿站也站不直,他只能扶着池边的鹅卵石,一步一步移向温泉。
  热气腾腾的水一接触到他的身,他就浑身剧烈的颤了一下。
  那种痛好像顺着热量,就要从毛孔里喷泻出来。
  冷无双拈指,努力的定下神来,开始静心的打坐。
  ***
  悦镇的客栈里,五十郎的床前立着几条黑色的影子。
  看见五十郎睡的口水满面,鼾声不断,都冷汗不断。
  “少爷说,要保护萧姑娘的安全。”黑影甲皱眉道。
  “嗯,所以,我们得解开她的穴位。”
  “其实点到睡穴,不会伤害到人的。”
  其中一位,话一出口,就遭到了大家的白眼,一般睡穴当然不会伤人,但是点的重了,时间一久,就会对当事人的身体伤害很大。
  看看一路无双公子对五十郎的态度,就知道,五十郎是个被遗弃的主。
  他那么的冷冽,什么都不放心上。
  内力那么深厚,万一用过了度,点伤了床上的五十郎,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因为床上的这位,是少爷的心上人。
  “哈哈哈哈,无双,借你的胸给我摸摸。”床上的五十郎突然放荡不羁的笑,满脸的得意,双手在空口比划着捏动。
  将床边刚刚陷入沉思的黑衣卫们都震撼了一把。
  这种淫笑,真的很恐怖啊。
  大家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绝望,少爷的品味,真的不敢恭维,假以时日,萧小姐进了庄……
  大家的脸上皆露出了悲凉无比的神情。
  叹息啊……
  沉默了一会,形如寡妇死了儿子的侍卫长终于咳了一声,道:“我们……给萧小姐解穴吧,解完了,大家就撤!”
  沉默的侍卫们纷纷默默地点头。
  侍卫长的手慢慢的,小心的伸向五十郎的耳边,就要落指……
  突然,床上的五十郎突然爆笑,大叫:“好好好,就来二斤猪头肉。”双手凌空一捞,抓过侍卫长的手,咯咯直笑,闭着眼,一口就咬下。
  侍卫长吃痛,泪流满面地嚎叫,满脸的肌肉抖抖颤颤。
  将其他的侍卫都吓的倒退了几步。
  侍卫长的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分外的响亮……不远处的老板,匆忙合窗,指着窗口对着不肯入睡的小儿,满面惊恐的恐吓道:“快睡,你听,狼来了……不睡,带跑你。”
  床上的小人,咕噜翻身,惊恐的闭眼。
  这叫声,真的让人毛骨悚然。
  五十郎边咬边笑,牙齿死死的扣住侍卫长的皮肉,满脸满足,片刻之后,松口,拍着肚皮,牙齿磨的咯吱咯吱,笑眯眯的说梦话:“好饱啊……如果再有一斤猪耳朵就更好了。”
  床边的侍卫们,惊的一起跳着离了床五步之远。
  然后远远的落下,抖抖的窃窃私语,“侍卫长,点吧,点了我们就撤。”
  侍卫长的指抖的跟中风一样,带着极大的恐怖,慢慢的接近五十郎,飞快地点上她的睡穴,终于解开了她的穴。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每个人的身上都汗淋淋,湿漉漉。
  “快撤,她要醒了。”
  床上的五十郎眼睫毛抖动,一副就要醒转的样子。
  立在床边的黑衣侍卫得令,几个脚点地,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五十郎懒懒的伸了个懒腰,眼睛缓缓地睁开。
  真是一个好长的美梦。
  梦里的冷无双,笑容温润如玉,带着丝宠溺的目光,和自己一起吃掉了2斤猪头肉,一斤的猪耳朵。
  多么温馨,多么浪漫啊!
  五十郎半靠着床板,双手捧面,仍然沉浸在美梦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回味了半盏茶的时间,突然觉得这么浪漫的美梦不应该自己一个人独占,于是揭被跳床,一路小颠的去找冷无双。
  无双的屋子黑洞洞的,连盏油灯都没有点上。
  五十郎推开房门,摸黑走了一圈,眼睛稍稍的适应了下里面的光线,就着满地的月光,细细的巡视了一遍屋子。
  突然惊恐的发现,冷无双居然不在屋里。
  脑海里顿时浮现起冷无双严肃而无奈的声音:我要解决个人问题。
  五十郎一下子抱头痛哭。
  这孩子果然堕落去了。
  五十郎的心一下子当当当当,沉到了肚子的最底下,两泡泪水随即奔涌而出,一边跑,一边哭。
  她这么个悲痛欲绝的样子,将一楼大厅里正在进食的不少食客都吓的停了筷子。
  “最近的青楼在哪里!”五十郎一边抽泣,一边对着老板咆哮。
  老板愣了愣,很小心的回答:“这位小少爷,我们悦镇没有青楼。”
  五十郎一下子转怒为喜,眼巴巴地看着老板,非常激动地样子。
  “不过,我们这里有许多地下的工作者,”老板神秘的探身,“非常的便捷,价格从高到低,层次多变,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我都能给你找来。”
  五十郎一下子大窘,绞着手指问:“老板,你还兼职做这个。”
  老板怒起,拍着桌子低吼:“你不要看我长的斯文厚道,方圆百里,什么行业我不涉及!”
  言下之意,五十郎你太看不起人了。
  五十郎稍稍的定了定神。
  照老板这么说,没有暗哨,冷无双是没有办法找到销魂窝,也就是说,这个时候,他应该没有那么幸运。
  以他的性格,估计不会主动去找拉皮条的。
  五十郎大大的呼了口气,然后放松无比,笑眯眯的道:“老板,别的服务,我统统都不要了,我现在只要洗澡。”
  “小少爷,我们这里洗澡都去温泉的,”老板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天色晚了,看不清路,容易滑到泉里,不如你明天再去吧。”
  明天再去?五十郎抬起胳膊,闻了闻胳肢窝,一口气抬不上来,差点把自己熏晕过去。
  明天去,那可不行。
  因为,自己实在有太久没有好好的洗澡了!


Part 33

  池水更比之前热了许多。
  翻着水泡,咕嘟咕嘟,一簇簇拢在冷无双的周围。
  他浑身都淌着水珠,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温泉的蒸汽,一滴一滴顺着他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滑下,滴落在胸膛,因为泡在温泉里,他的脸颊微微飞红,嘴唇湿润娇艳,黑而长的睫毛紧紧的盖在眼睑上,眉头紧锁,显然处于极大的痛楚之中。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只要再有一个时辰,就可以冲破这最后的阻碍。
  到时候,自己不但可以冲破剑劫,而且内功可以更上一层。
  冷无双勉强再提起一口真气,将自己胸口的那股热浪硬生生的压下,快了,只要熬过去,就是胜利。
  温泉的另外一侧,水旁的鹅卵石旁,站着满脸困惑的五十郎,抓着头,盘算着从哪里入泉。
  满眼的白雾缭绕,实在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地。她摸着鹅卵石慢慢的靠近温泉边,努力的瞪大眼,分辩泉水的所在。
  一边考虑落水的姿势。
  想了片刻,五十郎伸指解开衣服,用脚尖点了点池水,泉水微微发烫,一拨一拨荡漾着从脚尖晕染开来,果真十分舒适。
  她想也不想就扎进了温泉。
  五十郎砸下来的时候,温泉溅起好一片水,让冷无双立刻心口一震。
  他的眼仍然闭着,皱着眉,脸稍稍偏了偏,朝着水花溅起的地方,动了动耳朵。
  真的是大大的不妙。
  自己还有最后一股真气没有冲通,那股真气却偏偏汇集在胸口之处,如果这个时候被人打扰,委实是凶险之极。
  最轻也要落下个走火入魔的后果。
  他的睫毛扇了又扇,弯而蜷曲,长长的盖在了下来,最终没有睁开。
  每个人在危机的时候,都会有本能的反应,下意识的逃避,冷小公子也不例外,虽然知道凶险在即,仍然闭着眼睛发奋的运功。
  他硬提一口气,强忍胸口那股恶心的感觉,一鼓作气,压了下去。快了,快了!就只有最后一股真气了。
  因为强提真气,使得他额上的汗流淌的更多,从他下巴上滴落在水里,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娘的,池水居然这么浅?”五十郎愤怒的从水里站起,哗啦啦带起不少水珠,一颗一颗流淌在少女洁白的胴体上,在白雾中闪着朦胧的光晕,“早知道就不跳那么高,砸的老子脖子痛!”
  她一面揉脖子,一面痛的流泪,那一下跃下,本来极为优美,谁知道水这么浅,没有发挥到自己强大的游水技巧。
  而且脖子一下子砸在水底,断掉一样的疼。
  她一边游一边搓,不断逃避被自己弄污了的水,不多时就游了大半的温泉。
  温热稍烫的池水,浸渍着自己的身体,那种从肺腑毛孔里渗出的舒适,让五十郎不禁舒服的眯起来了小眼,于是,她伸臂来了个大大的懒腰,眼睛百般无聊的四处瞅了瞅,突然,她的眼,凝结在某处,虎躯一震,刹那间有再次跳水撞脖子的冲动。
  烟气朦胧中,泉水的另一侧,端坐这个同样赤裸的年轻人,大半的胸脯都露在了水外。
  一派悠然自得,似乎正面朝着自己正大光明的看来。
  “什么人!居然敢偷窥本姑娘沐浴!”
  五十郎咆哮,一面靠近岸边的鹅卵石一面愤怒,这个家伙未免太放浪,就这么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嚣张到极点。
  就算自己这么怒吼过去,他居然连身形也没有动上一分。
  他这么个态度,深深地激怒了被唐突的五十郎。
  五十郎的手,在鹅卵石上摸索,指尖一触及衣服,便立刻勾了来,也不看方向,也不考虑为何自己的衣物突然就离水这么近,匆匆忙忙的将衣服往身上一罩,酥胸半露,就朝着不远处的登徒子游去。
  冷无双的心,在五十郎第一声叫骂的时候,就突突的跳了起来。那么猛烈,带着浓烈的绝望色彩。
  天要亡吾,冷小少爷的泪差点飚出,居然来人是被自己点了睡穴的五十郎。这下,他再也没有办法淡定的压制自己的真气了。
  他的注意力一下子分散开来,紧闭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颤抖,聚集在胸口的真气忽强忽弱的跳动。
  “我要挖掉你的眼睛,炖汤喝,”五十郎气势汹汹,狗爬式的游来,手里举着一块巨大的鹅卵石。
  听到五十郎的咆哮,冷无双的睫毛忽然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缓缓地一点一点打开,眸子如同浸润过温泉水一般,黑亮并带着薄薄的水汽,射来的眸光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认命神情。
  这一瞄,彻底让五十郎惊呆。
  “无双,居然是你?!”她爬过来的时候,力气用的过大,胸前的一片风光早已展露出来,山峰秀丽,若隐若现的半掩在黑袍之下。
  “无双,你在这里做什么?”她极慢的贴近了过来,酥胸半掩在泉水里,朦胧中带着白色的光晕,如白玉一样的美好。
  冷无双满腹郁闷,张开的眼一下子定在了她的胸口,再也游离不开。
  心脏跳的犹如小鹿乱撞般。
  本来压抑住的那股真气,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心神大乱,而脱破了束缚,乱串了起来。
  剧烈的痛楚,让冷无双终于忍无可忍,眼睛一黑,胸口一闷,一口猩红的血便喷了出来,洒得五十郎满头满脸。
  “祸害!”
  这是冷小少爷失去神志前最后说的一句话。
  带着咬牙切齿的无奈,和浓浓的认命感,朝着五十郎倒去。
  “啊……”五十郎尖叫,泪水哗啦啦的流,扶住靠过来的冷无双,嚎啕大哭。
  “无双,无双,你不要吓我!”
  她一面嚎啕大哭,一面摇着靠在自己胸口的冷无双,他赤裸着身,虽然在温泉之中,身体却冰冷的可怕。
  “无双,你睁眼应我一句啊!”
  冷无双的眼闭的紧紧,面白如玉,嘴角猩红,俊逸的脸上,满是痛楚之色。
  “无双啊……”五十郎将手臂渐渐收紧,将他的头死死扣在了胸口,哭的肝肠寸断,“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倒插门啊……”
  本来处于昏迷状态的冷无双,听到这句肝肠寸断的哭诉,怒从心中起,胸口一闷,居然神奇无比的勉强睁开眼来。
  “你,闭嘴,好吵。”他轻轻咳了咳,突然发现自己的脸正紧贴着五十郎的胸脯,那两座小小秀丽的山峰,从他的角度,一览无遗。
  突然,他就有了流血的冲动。
  两条长长的鼻血,顺着他的鼻孔,蜿蜒而下,一滴一滴都滴在了五十郎洁白的胸脯上。
  “啊!”五十郎爆发出更为强烈的尖叫,改抱为抗,将冷无双一把甩上肩头,大哭着在温泉中奔跑。
  “无双啊,你居然内出血了,好重的伤啊。”
  她哭的梨花带雨,跑的猛烈无比,被她扛在肩头的冷无双,颠的气血不畅,一口气没有提上来,眼睛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Part 34

  五十郎扛着冷无双跑上了岸,四处白茫茫一片,她本来就已经惊慌到极点,如今连路也分不清,强烈的无助感顿时都涌了上来。
  这么一来,眼泪反而止住了。
  “放我下来。”冷无双缓缓醒转,发现自己赤身裸体的被五十郎扛在肩膀上,又羞又怒,“快点!”
  五十郎听见冷无双的声音,惊喜交加,“无双,你醒了?!”
  “放我下来,”冷无双的声音冷的能冻死人,带着熊熊的怒火,扯起胸口的痛,剧烈的咳了起来。
  “好好好,我放我放。”
  五十郎听见他怒火中烧的声音,一下子慌了手脚,突然想起肩上的这位,是光着身体的,脸上一红,惊慌失措的就把冷无双甩了下来。
  冷无双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提不上,被她这么一甩,立刻飞了出去,头部重重的磕在了鹅卵石上,瞪大了眼睛,冷冷的抽了口气,一把捉住五十郎的手,艰难蠕动嘴唇,第一次用极为悲哀的语气恳求道:“最少,帮我穿条裤子!”
  他也只能挤出这么多话了。
  因为那一磕,使得他又重新陷入了昏迷之中。
  五十郎小泪澎湃而下,遍寻衣衫不得,只得将内袍轻解,裹住了冷无双的下半身,继续扛着他发足狂奔。
  好在已经深夜,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
  五十郎扛着冷无双,跑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回到客栈,看看仍然昏迷的冷无双,一下子又无措起来。
  他像深深熟睡了一般,脸上的痛楚已经消逝而去。
  脸色苍白,嘴唇无色,睫毛长长,无力的盖着,烛光一照,睫毛投射的影子显得更黑更长,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更加柔弱起来。
  五十郎忐忑不安的在床头坐下,单手握住冷无双垂落在床边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五十郎流着泪,一边搓一边用自己的手去温暖,生怕自己不努力,床上的冷无双就会熬不过去。
  她没有见过受伤的江湖人士,也没有亲眼看到过别人断气的样子。
  心理因为未知的结果,而忐忑煎熬。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样焦虑而失眠,可惜,很快,她就进入了梦乡,睡的比床上的冷无双还香。
  并且鼾声伴着口水,很快濡湿了床上冷无双的手。
  睡梦中,冷无双的眉一跳一跳的抽搐。
  ***
  仍然是那颗飘着落叶的枫树下,一声嫩黄长袍的洛大少爷踩着满脚艳丽的红枫,正皱着眉头,听下面的黑衣侍卫眼泪汪汪的汇报五十郎的近况。
  “她,就把属下的手,当作了猪头肉。”侍卫长仍然耿耿于怀,这么彪悍的女人,最好少爷听了她那些梦话淫词,就立刻转了兴趣。
  一片枫叶缓缓落下。
  洛锦枫默默地背手在站立,许久未言。
  跪在地上的黑衣侍卫皆露出喜悦的笑容,看来,这样的女人,果然连少爷也受不了了。
  片刻之后,洛大少爷华丽的转身。
  满眼放光,仰天长笑,交口称赞道:“不错,不错……”
  黑衣侍卫皆露出迷茫的神情,互相对视了一眼,哪里不错了?
  洛大少爷显然心情很好,斜睨了地上的一群,展颜一笑,语调轻柔道:“五十郎,果真最是可爱!”
  默……看来被迷的不清!
  众人皆彻底沉默了。
  少爷的审美,果然是别树一帜,那样彪悍的行为举止,到了他的眼里,居然就成了可爱?!
  洛大少的眸闪闪发亮,像两颗黑亮透彻的黑水晶,唇儿弯弯,心情因为这次的汇报而明媚起来,“五十郎,等我处理完庄里的事情,我就会来找你……很快,我们便可以见面了。”
  然后,他极为风度的摆手,笑眯眯的对树后的仆人道:“很好,月俸加倍,这次枫叶撒的我很满意。”
  衣角翩翩,带起一地的枫叶,洛大少稍稍提气,点着光秃秃的枫树枝,转瞬就跳出了几十米外。
  树后提篮的两位,汗水满襟。
  “小满,你今天数着节拍,数的好,你看少爷喜欢你的节奏。”
  “阿九啊,还是你撒的好啊,你看少爷多满意你撒的枫叶。”
  而后,两人抱在一起,捏拳泪流。
  终于又熬过一天。
  果然倒夜香也没有撒枫叶这么痛苦啊!
  ***
  三更刚过,冷无双就醒转过来。
  四肢像散裂开来一般,带着撕裂的痛,他稍稍的转动头,非常吃力的看向床边打鼾的五十郎,哭笑不得。
  她的脸和手都直接枕在了他的手上,重重的压着,导致他半边身体都开始麻木,血液不畅。
  他轻轻地抽了抽手,带起胸口一阵剧痛。
  “你醒了?”五十郎茫然的抬头,嘴边晶亮剔透,满是口水。
  “嗯!”
  冷无双慢慢卧起身体,靠在床板上,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却让他喘息了许久。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五十郎抓住他的手,眼睛里都是担忧,“我看见你喷了很多的血,”她扯开自己衣服的外襟,指着上面的暗褐色,道:“这些都是你喷出来的。”
  冷无双的眼黯了黯。
  他暗自里偷偷运气,运了好几次,丹田那里都是空荡荡一片,半分力也提不上来,他的心一下子慌了起来。
  “无双,你又不舒服了?”五十郎靠过去,用袖子替他擦试额上的汗珠,“你流了很多的汗。”
  冷无双并没有答她,屏神静气,吃力地再次运气。
  丹田那里,仍然空空如也。
  他一下子惊住,原本苍白的脸更加惨淡,身体软软的就靠了下去。
  “无双,你到底怎么了?”五十郎眼见着他渐渐颓废下去,露出疲倦之态,心里生出忐忑来
  他一向高傲带着冷感,极少会露出这么脆弱的神态。肯定是出了很大的事情。
  沉默许久,斜靠在床头的冷无双,破天荒地露出一个冷到极致的笑容,像朵高洁冰冷的雪莲,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冷又冰,带着深深的绝望和痛楚。
  他的眸黯然无光,唇边带着一丝自嘲的笑一字一顿道:“我---已---武---功---尽---失!”
  他带着微笑,像是在陈诉一件毫不关己的事情,那么冷淡,那么黯然。
  他就这么笑着,却让人从心底透出悲凉的感觉。
  五十郎的心立刻就纠结在一处,生生的痛了起来。


Part 35

  他们已经在客栈住了三天。
  五十郎愁容满面地看过去,窗口那里坐着黑衣黑袍的冷无双,依然是白玉簪发,披在后面的头发从背部倾斜而下,衬着他苍白的脸,显得气质冰冷。
  这种冷比平时更甚百倍。
  他眼眸沉沉的看向窗外,既不言语,也不动作,窗口的条几上放着已经冷掉了的食物,整整三天,他就这么如石人一样立在窗口。
  滴水未进。
  “无双,你吃点东西吧。”五十郎指指桌子。
  桌上摆的都是五十郎爱吃的,苏式糕点,小梅花糕,还有一盘她自己亲手做的蛋炒饭。
  带着丝期盼,五十郎靠了过去。
  冷无双眼珠动也不动,继续默默地看着窗外,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花一样,吸引住他的视线,教他拔也拔不开。
  “我知道你难受,但是我的心更难受。”五十郎的心里满是内疚,因为自己的鲁莽,而导致了今天的下场。
  冷无双三天未食,她也三天未食。
  “我知道,你从小便习武,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大侠,性子冷,而且爱摆谱,肯定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五十郎自己数着手指一项一项算着,小心翼翼的推测着,“我想你这么痛苦,第一个原因是怕人家来寻仇吧。”
  冷无双的眼依然动也未动。
  “不如这样吧,”五十郎跳过去,对他笑眯眯的提议:“你现在就倒插门,我让我四十九个哥哥保护你。”
  冷无双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细小,但是眼睛里已经不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那么,我就会出去拼命的挣钱,你就在家安心的养伤,慢慢的,慢慢的,你的那些功力就会恢复过来的。”五十郎越想越美,一步三跳的蹦过去,拉住冷无双的手,很严肃的承诺:“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很好!”
  她一连说了四个很好,以表达自己的决心。每说一次就会用力的认真的点头,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冷无双看一样。
  被她拉住手的冷无双,眼眸冷冷的看过来,虽然还是带着一丝黯然,但是明显的多了一点活力,他的唇动了动,轻轻的斥道:“笨蛋。”
  带着无奈,带着些许叹息。
  虽然声音很低,但是却让五十郎惊喜的哭出来,她握住无双的手,泪水争先恐后的溜出来,“无双,我们不找解毒的药了,我们回山庄吧,终归会有办法的,大夫人她们一定知道应对的办法。”
  冷无双仍然是那样一副木偶样,被她拉住手,眼眸定定的看她,眸子黑遂幽深。
  “无双,我不会放弃,所以你也不要放弃。”
  五十郎握紧拳头,继续表情肃穆的宣誓道:“我们不抛弃,不放弃。”
  冷无双对着五十郎冷冷的翻了一个白眼,猛的一下抽出手,身子一转唰的一下又朝着窗口看去,半晌,才冷冰冰,凉飕飕的回道:“不好。”
  啊?五十郎探头,疑惑的问道:“什么不好。”
  “继续寻药,”冷无双刹那间像恢复了本来的神闲气定的本能,回过头来,眼睛斜睨五十郎,冷淡淡道:“有我在,便不会让你毒发。”
  他的语气淡淡的,就像和五十郎讨论天气如何好,饭餐如何好吃一样。
  五十郎愣住,心下一片甜蜜,他在担心自己呢,冷冰冰的无双公子在担心着自己的毒呢。
  五十郎甜丝丝的看过去,和他的眼互绞,凝视。
  她的眼里是满眼的柔情,胸口一片滚烫,凝视着冷无双冷俊的脸,故作优雅翘着兰花指端起一盘蛋炒饭,递了过去,“如果要带着我去解毒,就必须进食!”
  冷无双皱眉,看着她手里的蛋炒饭,拒绝道:“不吃。”
  “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看开一些了,怎么还要坚持绝食呢。
  五十郎幽怨的看冷无双,她的肚子里呱呱的叫,每天睡觉都饿的睡不着,但是内疚感强烈的折磨着她,使她吃不下任何东西。
  要知道,饥饿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我每天傍晚都会叫小二送餐,”冷无双冷冰冰的回她,“你的饭,色香味俱不全,我实在吃不下!”
  咩?他居然等自己睡下之后吃独食!!!
  然后白天华丽丽的石化在窗口扮惆怅?!
  亏自己还掏心掏肺的陪他绝食!
  五十郎的小泪奔腾而出,反手拉过冷无双的手,将另外一只手的蛋炒饭就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
  然后,捧着脸,怒气冲冲的怒吼:“我恨死你了!!!”
  一把抱过桌上自己所有爱吃的点心,奔腾而去。
  用力甩过冷无双的房门,嘭的一下,将冷无双的门摔的撞来撞去。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的冷无双,是怎么样悠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慢悠悠抖下头上的饭粒,闲闲的继续踱到窗口,远眺。
  自己怎么能吃的下东西。
  五十郎说的没有错,自己从小便天赋高于常人,习武之时,常常比旁人更严格苛刻自己,无数个无休无眠的日子,才造就了江湖上的无双公子,自己一直心高气傲,什么都入不了眼,很少能将别人放在眼里。
  对什么都持着冷漠的态度。
  突然,一夜之间,什么都颠覆了。
  首先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功消失的无踪无影,让自己20年来第一次尝到了无助的感觉。
  其次,身边还多了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惹祸精,她就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一样,经常惹了祸事,却不自知。
  带着这么一个活宝上路,未来的解毒之路,前途茫茫,不知道会有多少的艰险在前面等着他们。
  他其实,是完全没有把握的。
  但是,他必须去面对,因为五十郎的毒,只有一年的时间。并且随时都有毒发的可能。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忧心忡忡,莫名的愁思,让他面对着窗口,足足沉思了三天。
  虽然在沉思,却知道五十郎的一举一动。这个傻女人明明饿的要命,却傻乎乎的陪自己一起绝食。自己是习武之人,常常几天不食东西,但是她却是个连半分武功底子也没有的。
  他可以饿,但是五十郎却饿不起。
  想到这里,他捏起残留在自己发上的饭粒,眼眸微沉,红唇紧抿,然后长长的再次叹了一口悠长的气。
  真是个克星!
  真是个麻烦!
  也真是个大大的活宝!


Part 36

  第四天,五十郎他们终于上路了。
  因为冷无双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他们便雇了辆车,小小的一辆,车轱辘好像随时都能飞掉,前后通风,赶车的老伯,佝偻着腰,不停的咳嗽。
  一派萧瑟之态。
  “我说,伯伯,有没有布帘什么的?给我们挡挡风。”五十郎探头,相当的郁闷,秋风阵阵从耳朵边削过,微微的刺骨。冷无双还是那个样子,默默地坐在车后,冷冷的向外凝眸,一言不发。
  老伯板着个脸,弯着背,听到五十郎的要求,几乎老泪纵横,满腹委屈的抱怨道:“我哪有那么好的东西啊,我们穷人啊,三餐都吃不饱,如果不是有个运牲口的车,我们一家都要喝西北风……”
  扒拉扒拉扒拉,他口水横飞的痛诉……
  五十郎转头,目瞪口呆的看冷无双,冷无双的眼还是冷冷的,额上的青筋却跳了一跳!
  运牲口的车?!
  “我说就我们家这个月,都没有吃上一顿好的啊……餐餐都是白面馒头啊……连个萝卜干都没有!”老伯的话瘾一下子被激发开来,口水横飞,风一吹,刷的沾到五十郎的脸上,带着老人味,恶心之极,“好不容易,拜了财神,才有了生意,大前天运了三头牛,前天运了两头猪,昨天运了八只羊羔……”
  说的兴起,他扭头得意地笑,举鞭回头讨好的一乐:“今天他妈的就有狗屎运了,居然运了两头人!”
  两头人……两头……两头!
  五十郎无言的沉默,居然还真是个运牲口的车。
  冷无双的眼噼里啪啦冒着火花,直勾勾的射来,眸子里红灿灿一片,就差燃烧起来。
  居然是辆运牲口的车,难怪脏兮兮,臭烘烘。
  想自己堂堂卸剑山庄的少主,居然要坐这么一个肮脏的运牲口的车,这要在江湖里传出去,自己还能保持冷傲的形象么?!
  不用混了!
  五十郎看见冷无双狠狠地看过来,更加内疚,干笑以对:“逆境使人坚强!”看见冷无双仍然冷冷的瞪着自己,五十郎无比真诚的振臂:“看,无双,这就是人生历练!”
  冷无双恨不得一脚将她踹下去,想了又想,还是忍了下来,毕竟一个人受罪不如大家一起来受罪,于是,他恨恨的咬牙,恶狠狠的骂道:“笨蛋!”
  五十郎回他一个笑眯眯的眉眼。
  其实她不笨,冷小少爷给了2两银子,被五十郎赚了1两,此刻正躺在五十郎的兜底,1两的银子,那么长的路程,就算是运牲口的车,也算是划算的了。
  一个优秀的女人,要擅长收集私房钱。这是五十郎从家里的姨娘那里学来的。
  “前面就是黑风寨,”老伯伯的口水已经顺着他豁了的门牙流了下来,将他整条白色的胡须都淋的湿透透,“听说那里的寨主是女人……”
  他一直说一直说,没有半刻停歇,车上的五十郎忍不住用头撞车,非常后悔当初提到要布帘一事。
  “非常喜欢抢漂亮的少年上去做面首……”
  “真是个有思想有作为的女人……”赶车的老头感慨万千,一面挥鞭一面惆怅,”我要早生个几十年,我就天天站那寨下,让她抢我回去……给她赶牲口车。”
  果然是非常具有职业道德,连幻想也不忘自己的运输事业。
  五十郎缓缓地看向冷无双,目光里充满了思量。
  “无双,你长得如花似玉的,我想,要不要变变装?”
  冷无双的拳捏了捏,已经面临崩溃爆走的边缘。
  “你看,我是这么想的啊,”五十郎挪过屁股,挨着冷无双坐下,“你要不扮个姑娘什么的,如果遇到打劫的,还能逃过一劫。”
  她边说边从包袱里往外掏那条淡紫的衣裙。
  冷无双的眼睛闭了又闭,胸口剧烈的起伏,然后刷的拔下后背的剑,气喘吁吁的指了过去。
  “无双,背着累吧。”五十郎自动将这个信息化作为冷无双主动示好,于是手上稍稍用力,一把夺过冷无双的剑,抱在了怀里,笑眯眯的用肩膀蹭冷无双的,神色里尽是暧昧。
  “你……”冷无双无力,气血不顺,“这个白痴!”
  “你骂的我很开心!”
  五十郎笑眯眯的点头,顺手帮他理了理背上的发,很开心的说:“无双,你的意思我都懂,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谈恋爱,你面皮薄,不好意思跟我表白,就用这么一个方法,这些我懂,我都懂。”
  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
  冷无双彻底无言。
  他默默地和五十郎对视片刻,再默默地转身,表情波澜不惊的继续看向车外飞驰的树木,一边看一边捏着拳头在心里默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苦其心志……
  如此默念一百遍,心情终于渐渐的又恢复到了平静。
  赶车的老伯,将车赶过几个小土坡,突然就来了精神,很尽职的担起了导游的职责:“话说,这里啊,就是传说中的黑风寨山下……”
  五十郎哑口无言的听他描述,“这里的女人都是美貌与智慧并存的,这里的人都是侠士一样的品行,这里的花好看,这里的树高大……”
  啦啦杂杂,口水喷洒的更多,从他白花花的胡子上滴落,猥琐异常。
  他吹得开心,连车也停了下来。
  “如果幸运的,我们还能遇到一次真正的打劫,”老伯回头,眼睛里神采奕奕,“是大寨主的打劫啊……”
  五十郎无言,默默的看他。
  实在不知道打劫对一个每天来回运牲口的人,有什么好处。
  “打劫……”声音雄浑有力,带着强大的立体回音。
  果然,大白天的不能瞎议论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树林的边口,站满了一字排开的女悍匪,每个人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大刀。
  为首的一个,骑在马上,脸上横肉纵生,虎臂胸腰,状若铁塔。
  看见车里的冷无双和五十郎,眼睛立刻对成了斗鸡眼,然后,熊臂一张,深情并茂的对着他俩,大叫:“我的美人们啊……”
  五十郎和冷无双同时在车上震了一震。
  她的肺活量,真不是普通的大。
  余音三尺,在树林里久久的不能散去。


Part 37

  于是,陆续就有女匪上来动手动脚的拉冷无双和五十郎。
  冷无双的脸结成了冰,手捏金剑,软绵绵的在车上施展醉若流云剑,虽然没有内力,也刺跑了几个女匪。
  久战不下,让女悍匪头头非常恼火。
  五十郎躲在车的旮旯里,尽量不去妨碍冷无双。
  因为失去了功力,冷无双的剑划的越来越艰涩,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焦躁,转头对着五十郎吼到:“跑!”
  他的齿狠狠地咬在唇上,沁出一颗一颗的血珠。
  手上的力气却渐渐的用尽。
  五十郎咬咬牙,翻身就跳下车。
  刚跑了两步就给三四个女匪围了上来,困在了当中。
  “无双,你不要管我,你跑吧!”五十郎可怜兮兮的回头,看向冷汗淋漓的冷无双,“快跑快跑!”
  她一脸淡定的挥手,很认真地道:“无双,你要宁死不从,为我守住贞节!!!”
  冷无双青筋暴起,怒极,差点反手将手中的剑向五十郎射去。
  女悍匪头头打马上前,肆意的大笑道:“都逃不掉,统统都给我做压寨相公吧!老娘纵横黑风寨这么久,第一次看到这么正点的两个相公!”
  她一面说,一面挥起手里的长刀,一个大力,对着冷无双手里的剑就劈了下来。
  冷无双倒退了几步,脸色苍白,手里的剑再也拿不稳,哐当一下,就落在了马车边。
  激烈的打斗,让他失去太多的精力,他靠在马车上,冷冷的看过去,不再有别的动作。
  “脾气这么倔犟,我喜欢。”女悍匪头头一面放浪形骸的大笑,一面向冷无双伸出手来,想挑起他的下巴。
  冷无双的眼睛晶亮晶亮,带着熊熊的怒火, 浑身上下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他强撑口气,努力的抽出第二把剑,将它横在了自己的胸口,让女悍匪头头的手僵在了半空。
  “美女姐姐,你来摸我吧,我比他肉嫩。”五十郎笑眯眯的招手,一面抛媚眼。
  让女悍匪头头一下子笑了出来。
  “有点意思,”她笑得开心,拍拍手,召集起女匪,“来日方长,我们先回寨里。”
  便有其他的女匪来扯冷无双的袖子。
  冷无双一瞪眼,寒意凛然,竟然吓的扯他的女匪倒退了几步。
  “你们押着她,我自然会跟你们走,”他冷冷的开口,“但是不许碰到我,否则我便和你们同归于尽。”
  他的个性极傲。
  向来不允许别人近他的身,往日江湖上有许多女侠追着他,却从来没有靠近过五步之遥。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形。
  女悍匪头头愣了愣,然后爽朗的笑道:“那大家便不要碰他,看紧那一个便好。”
  只消一个眼光,她便能看出另外一个年少的娃娃脸,对冷无双的意义显然很是重大。
  结果,立刻有十来个女匪将五十郎紧紧地围了起来,顺带有的女匪还顺手摸了一摸她的脸,让她苦不堪言。
  “大王,你也带上我吧。”
  居然忘记了,还有一个赶车的大伯。
  赶车的大伯,翘着白花花的山羊胡子,一脸的星星眼,膜拜道:“让我也去吧,好歹,我也会赶牲口!我还能为寨捐躯!”
  五十郎和冷无双彻底被他的强韧的神经所震撼。
  就连女悍匪头头也忍不住感动了一把。
  做土匪的,难得有个铁杆支持者,这样的人才,不带上,简直对不起广大的父老乡亲。
  所以,她熊臂一挥,意气风发的命令道:“也带上赶车的,让他进一步接触本寨,将本寨的好发扬光大。”
  赶车老伯跑得屁颠屁颠,顺带朝着挣扎着的五十郎怒斥:“不要妄想逃跑,你们俩乖乖的, 我们黑风寨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入戏居然挺快!
  一下子就有了黑风寨一员的代入感。
  五十郎看着他满脸口水的样子,决定保持沉默。
  山路崎岖不平,五十郎在被众女匪推着走,时不时的回头看冷无双。
  他的状态显然很不好,以剑为拐,每走一步都要低低的喘气,汗水顺着他光洁的脸颊滑落,他的牙死死的咬住唇,皱着眉努力的跟着后面。
  看的让五十郎想痛哭!
  “后面的跟上!”赶车老伯精神焕发,老当益壮,看见冷无双走的慢,居然跑过去呵斥 。
  冷无双不耐烦的皱眉,冷冰冰的看过去,立刻一股强大的寒流袭向老伯,老伯缩了缩头,开始无言的爬山。
  足足爬了一个半时辰,他们一行人才到达了顶端。
  山顶上面,搭满了小木屋,乍一看过去,灰蒙蒙的一片。每个木屋前都站着人,看见女悍匪头头回来,都欢呼着跑过去来。
  “大王,这次是什么新鲜东西?”
  “是两个男人。”悍匪女头头得意的笑笑,然后挪开庞大的身躯,将身后的冷无双和五十郎露了出来。
  全山寨的女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两个小公子实在太俊俏了。
  小的那个灵秀可爱,大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红唇一点,像个可爱的小猫咪;大一点的却是气质冷冽,面若冠玉,眸若寒星,一身傲气。
  两个人往那一站,仿佛一幅极秀美和谐的水墨画。
  难怪大当家的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大家又羡又妒,眼神里不知不觉就流露出不甘。
  大当家的抿嘴一笑,大手一挥,道:“除了两位小公子,还带了一位成熟的男子上来。”
  大家的热情一下子都被调动到了最高点。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向两位小公子身后看去,然后,从冷无双和五十郎的身后,缓缓地走出一个佝偻的身躯,挥着手,缺着牙,笑眯眯的喊:“大家好,我来迟鸟……让大家久等我了!”
  众人都沉默。
  出来的那个居然是一心一意,打定主意要死心塌地为寨捐躯的赶车老伯。
  然后,满山的女匪们迈着沮丧的步子,向各人所在的房屋走去。
  不多时,山顶上就只剩下了无双他们几个。
  女悍匪头头讪笑,抓耳挠腮,对着赶车老伯道:“她们比较喜欢皮肤白嫩,脸蛋光光的。”
  赶车老伯老泪纵横,眼睛幽怨的看过五十郎和冷无双,幽幽的惆怅道:“难道好事都要让他们两占去!”
  噗嗤,五十郎的口水喷泻而出。
  这老伯太有才了!


Part 38

  冷无双和五十郎被安排在了一个屋里。
  每隔半盏茶的时间,就会屋里屋外的换人,整个黑风寨的大小姐么,都排着队,来观赏冷小少爷和五十郎了。
  “啧,啧,啧,你看他那个小模样啊,让人心疼的来……”
  “是啊是啊,真想搂在怀里,好好的亲他!”
  ……欣赏的人,围在那里,品头论足。
  “无双,你忍住。坚持!坚持!”
  冷无双第三十次拔剑,手背上凸起青筋,他的眼睛里的冰可以冻上一天池的水。
  五十郎赶紧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他,一面从他的头发上顺着摸下,像替一头暴怒中的豹子在梳理毛发。
  “镇定,镇定!无双,我们要淡定!”
  冷无双冷哼了一声,看着满脸担忧的五十郎,眼眸闪了闪,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剩下五十郎一个人,讪笑以对过来观赏的女性同胞们。
  好在大当家的吩咐过,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所以一班女匪只能在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然后隔着桌子,对着端坐着的五十郎和冷无双指指点点。
  “你说大当家的几时动他们?”
  “不知道!”十步之外的匪女们窃窃私语,带着口水,“如果是我,抓住就扑过去,吻他的唇,吃他的舌。”
  冷无双依然闭眼,面不改色。
  倒是五十郎的脸变了变,然后默默无言的端起张凳子,放在冷无双的面前,坐下,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后。
  “喂,小哥,你们倒是坐开一点,你这样,我们怎么看啊?”很快就有女匪怒斥,伸着手指,指向冷无双,“我们要看他。”
  五十郎闲闲的看过来,理也不理他们,一边挠头,一边笑咪咪的哼着十八摸,很快调子就由十八摸走调到了茉莉花。
  看人的女匪们一个一个怒起,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有几个甚至要越过十步之遥外的桌子,横穿过来。
  “什么事?”
  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的是虎臂熊腰的大当家。
  众人立刻爆发,指着五十郎,怒道:“这个小子,挡住了后面的美人,我们看不到!”
  五十郎笑咪咪的回看,挥手看女匪头头,“你好,漂亮的大姐!”
  女匪头头的怒气一下子烟消云散,声音柔柔的问:“你把你哥哥给大家看看可好?!”
  五十郎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眯着小月牙般的眼睛,缓缓道:“我不要!”
  女匪头头一下子怒气,拍桌而起,“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话刚说的一半,眼睛一下子就瞪在了那里,显得万分惊讶。
  因为五十郎正动作缓慢的将冷无双的那把小金剑架上冷无双的脖子,一边架一边露出很悲愤的样子。
  “你要干什么?!”女匪奇道。
  “你们再看下去,他一定会受不了,他一旦受不了肯定会先杀掉我,再自杀,”五十郎非常的气愤,严肃地接着道:“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大家都沉默了。
  闭着眼的冷无双突然缓缓地睁眼,眸如秋水,临波一转,嘴角却慢慢,慢慢的扬起,先是极淡的笑着,然后便是放肆的大笑。
  他本来就生的俊美,却因为常年板着脸,让人生不出亲近的感觉。
  这么一笑,当真就如冰雪破融,冰山塌陷一样,璀璨的让人挪不开眼。
  “五十郎,动手吧。”大笑过后,他沉静了下来,很冷静的提议,捏过剑尖,对准自己脖子间的动脉,道:“这里划起来快!”
  五十郎还沉浸在他璀璨的笑容里。
  手上的剑,一点一点地松开,显然已经痴了过去。
  “美人,不要阿。”女悍匪头头,看见五十郎的剑就要落下,一个纵身,扑了过去,手里的铁斧,将五十郎手里的剑一下子打飞。
  她连滚了两下,突然从地上跃起,却是向着五十郎扑了过去。
  五十郎被她扑的莫名其妙,眼巴巴地看着她拉着自己后退了十几步。
  “小的们,把他们隔离开来,小的那个,我亲自看管。”
  冷无双的眼唰的一下射来,抿嘴怒视,眼眸里跳动着愤怒的火焰,“你想怎么样?”
  他毕竟行走江湖多年,怎么看不出女悍匪头头的威胁。
  果然女悍匪头头得意的朝他一笑,道:“不错,你可以选择,晚上跟了我,或者是,让他晚上跟了我。”
  五十郎开始挣扎,在她手里扭着胳膊,一面摇拨浪鼓一样的对着冷无双摇头,“不要答应他,不要!”
  冷无双面无波澜,脸上一片平静。
  静默许久之后,缓缓开口道:“好,我跟你,但是你要放了她。”他眼睛扫了扫了五十郎,有片刻的怔仲。
  五十郎的泪盈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就是不落下。
  她的双手被女匪头头掐的紧紧的,只能用眼神死死的盯着冷无双,然后,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无比严肃道:“无双,要不我们来个双飞,光凭你一个人,体力是不够的。”
  冷无双崩溃,差点冲上去,敲扁她的头。
  “闭嘴!”
  “好!”
  女匪头头和冷无双同时开口,前者的脸上像开了多大喇叭花,红光满面,后者的脸,苍白一片,带着强烈的怒气。
  “大王,你要不要三飞,算上赶车的老伯。”五十郎非常体贴的提议,想起赶车老伯的一腔痴情,实在忍不住代为推荐。
  女匪头头的脸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本来脑海里的绮丽幻想,立刻换了男主人公。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猥琐老伯,缺着牙,喷着口水,满脸的皱纹像朵盛开的波斯菊,胡子一抖一抖,怒气冲冲的说:咋好事都给他们俩占了。
  这个突然插入的画面,让女悍匪头头一下子打了个冷战。
  然后极为尴尬的讪笑,对着广大的女匪群众们,很真诚的说:“那个老伯,是留给姐妹们的福利,我不能夺人之美。”
  而且还表现的很意犹未尽。
  就好像那个赶车的老伯真的是从她的牙缝里省下留给大家的一样。
  屋里屋外的众人,脸立刻都垮了下来,大家满腹的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的燃烧。
  这个当家的,太不厚道了。
  可以看看的她一个人霸占了过去,居然连熄灯后再摸索的,她也想染指。


Part 39

  五十郎最后还是被囚在了另外一间屋里。
  送晚饭过来的居然是赶车老伯。
  眼泪汪汪的握住五十郎的手,哽咽道:“好兄弟,我听说你推荐我了,我很感动!”
  五十郎看看他,很无言,于是稍稍的客气了一下:“哪里哪里,没有成功啊!”
  赶车的老伯一下子惆怅起来,起身,转到室内的窗口处,默默无言的望月,然后低沉沙哑的回她:“我知道的,大当家的喜欢矜持的,我压抑太久,一下子没有掌握好,太奔放了,吓着她了!”
  然后,很骚包的甩头,强作冷淡道:“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向你的大哥好好学习,做一个冷峻的人。”
  他一转身,五十郎更加无言,在他的背上横插着两根树枝,显然,他在模仿着冷无双。
  “好吧,你努力!”五十郎嘴角抽搐,看着赶车老伯比着奋斗的拳头,斗志昂扬的甩门而去。
  晚饭过后半个时辰,便有人领着五十郎去女悍匪头头的屋。
  她的屋在一片小瓦房里,算是比较突兀的,别人的瓦房都是灰蒙灰蒙的,就她的屋上用大量的鲜花点缀着,五十郎突然想起自家的茅厕,以往萧老头都喜欢在茅厕外面挂上大量的花朵,来达到美化空气的妙用,异曲同工。
  这里的大当家,简直就是萧老爹的知音。
  “大当家,两位小公子都带到了。”
  五十郎回头,看见身后站着冷无双,黑衣如夜,面白如玉,双手后背,眼带嘲讽,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看见五十郎看自己,极为淡然道:“来了。”
  淡淡一句,好象在自己家吃完饭出来散步遇到熟人一样。
  五十郎无语以对,只能朝他点点头。
  屋子里,不是女悍匪头头一个人,似乎有另外一个男子的存在,两个人正压低喉咙,急急的争辩着什么。
  “总之,宫主的提议,我得斟酌,全寨上下这么多的姐妹,我不能一个人决定,石左使,请。”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女悍匪头头先一步出来,后面跟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人,就连脸上都裹着黑布,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刻意的垂下。
  经过冷无双的时候,稍稍顿了顿,回头,对着女悍匪头头道:“大当家的,宫主吩咐过,这两人,玩可以,但是不要玩死了。”
  他的声音既尖且细,听着就像锐角的石头割过耳膜,让人很不舒服。
  “哦?龙宫主连我的小相公也这么关心了?”
  那个黑衣人喋喋的笑了一会,道:“宫主的话,你听了就是。”说完,展开袖笼,像只大大的黑蝙蝠,一路顺着山势,轻飘飘的飞了下去。
  女悍匪头头脸色铁青,捏拳发狠,目光像是被燃着的烈火,好半晌,回过头,笑眯眯的打量五十郎和冷无双,道:“美人们,你们来了。”
  冷无双偏过头,向着黑衣人飞去的方向,面上有一瞬的困惑,只是一刹间,便又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依然一幅冷冰冰的样子,他优雅的撩起袍角,竟然率先进了屋。
  五十郎微微一愣,随即便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啊?居然比我还心急。”女悍匪头头满脸惊喜,乐呵呵的一面搓手,一面跟着进了屋。
  屋子里燃着两只大大的红烛,亮堂堂的映满整屋的光,冷无双就立在屋里的床边,烛光下,眸若寒星,面似冠玉,竟然比以往更添三分俊俏。
  “你如果确定要我,就让他走,我不喜欢有人看着我。”他表情带着厌恶,眉头皱起,修长的手指停在自己的盘扣上,冷冷道。
  这么看来,他竟然是要舍弃自己,保住五十郎。
  “不要,”五十郎急急的跑过去,站里在床边,扯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看女悍匪头头,“我不要离开哥哥,如果你赶我出去,我就自刎。”
  她那把雌青剑早已经被山寨里的其他女匪缴去,说话的时候,习惯的摸剑,一下子摸了个空。
  于是,绝大的恐惧感立刻袭满了她的整个心头。
  “单飞或双飞,我都无所谓。”女悍匪头头一脸的开心,搓着手,对着冷无双笑道:“只要其中一个是你,我便无所谓。”
  冷无双的眸更寒几分,薄唇苍白,紧抿一处,伸指解开了第一颗扣,冷冷道:“你先把他弄出去。”
  烛光下,他白皙的脖颈微微的露,说不出来的魅惑,女悍匪头头立刻被飞了两魂五魄,口水就差当场滴了下来。
  这些年,她也强抢过不少公子少爷,像这样气质高贵,面容俊俏的,还是第一次。
  尤其当他带着冷冷的表情时,有说不出来的气韵。
  “好,我现在就把他弄出去。”她的眼扫过五十郎,微微的遗憾,随即便将这点遗憾抛了出去,遗憾做什么?反正都在自己的寨中,一切都属囊中之物。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就要抬腿向五十郎走去。
  五十郎一把扑过去,熊抱冷无双,眼泪长流,哭道:“无双,无双,无双……”
  她心里大痛,全然忘记了该说什么,只知道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冷无双的名字,泪眼朦胧中,她和冷无双对视。
  冷无双的眼,黑亮深邃,带着某种决绝的情绪。
  “五十郎,你出去吧。”轻轻的,冷无双淡然回她,他还是第一次叫五十郎的名字,感觉自然亲昵无比,他顿了顿,对着五十郎淡淡的一笑,带着些许暖意,道:“我是男人,自然无谓,你……出去吧。”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女悍匪头头冲了上了,扯过章鱼状巴住冷无双的五十郎,大笑:“你哥哥不喜欢双飞,那我便改日找你,听话,先出去。”
  她的力气极大,捏住五十郎腕的手,像副铁打的箍,勒的她生痛。
  “出去吧。”女悍匪头头一把抗起五十郎,踹开房门,就将她甩了出去。
  大门一下子彭的关上,将里屋和外屋割成了两个世界,五十郎跌坐在地上,绝望袭满了整个胸膛,心痛的已经失却了痛感,只剩下麻刺麻刺的抽,一下一下,又一下。
  冷无双,大概是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
  要不然,凭他那么冷傲的人,又怎么会屈服于这么个女人?


Part 40

  五十郎呆呆的坐在泥地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如果她有起身,四处看看,便会发现,今日的山寨会有多么的不一样,整个山寨都像昏睡过去一样,除了偶尔的虫鸣,便只剩下了寂静。
  “小五十,你哭起来真难看。”
  啊?五十郎抬头,泪眼朦胧的看过去,来人一身淡紫的长袍,正在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眉目如画,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洛少?”五十郎歪头,擦擦眼泪,突然就兴奋起来,一下子来了精神,扑过去大叫:“洛少,是你,洛少……”
  一连叫了很多声,都带着颤抖,显得格外的惊喜。
  洛锦枫的心里立刻甜丝丝的,脸上的笑容明显大了许多,伸手来弯腰帮她拍身上的袍子,一边拍一边怒道:“这么难看的颜色,将我的小五十穿的跟个乌鸦一样,丑的要命。”手带过袍边,看见那只幼年版凤凰时,嘴不禁抽了抽,道:“他还真敢把本少爷的人当乌鸦啊!”
  五十郎急惶惶的一把拉住他的手,慌乱道:“救他,救冷无双。”
  那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异常的声响都没有,越是这么安静,越让人心里忐忑不安,揣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洛锦枫的手一下子顿住,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甜,笑眯眯的抬头,眸子里带着些许阴鸷,笑眯眯回答道:“我又为何要救他?不相干的人,我向来不愿意去多事。”
  五十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本来以为洛锦枫的到来,能带来一丝丝的希望,谁知他竟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自己。
  她六神无主,张口结舌的看洛锦枫。
  想了又想,终于咬咬唇,泪流满面地朝他跪了下去,声音更加哀伤:“求你,救他,救他,救他……”
  洛锦枫的脸变了又变,脸上的笑容终于再也挂不住,脸阴森森的沉了下来,怒道:“你为了他向我下跪?”
  声音里带着怒气和微微的受伤。
  五十郎咬牙不回答,眼泪汪汪的继续看他。
  两人的眸绞缠在冷冷的风中,逐渐都冷了起来,跪了许久,五十郎咬着牙,冷着面慢慢的站了起来,缓缓道:“我不再求你,他如果出事,我就陪他去。”
  声音很是淡定。
  洛锦枫的心狠狠地一抽,满腹的怒和伤化作了冷笑,“我可以救他,不过我有条件。”
  五十郎的脸一下子便有了活力,笑容染上眉眼,开心道:“你说,你能说,我便去做。”
  她答的又快又准,声音清脆,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她完全忘记了眼前之人之前冷冷的拒绝。
  她的大眼睛带着丝乞求的神情,满脸都是等待结果的急躁,让洛锦枫不禁暴躁起来。
  他冷冷的笑,歪过头去,斜睨了一眼五十郎,背过手去,笑道:“我可以救他,不过,你是本少爷的人,我讨厌看你跟在他的身边,”他顿了顿,略略偏过头,“我要你,从此不见冷无双。”
  从此不见冷无双!
  这句话像一道响雷,辟过五十郎的心,那种将血肉撕裂开来的痛,让她的那个好,在喉梗里盘旋了许久,才涩涩的挤了出来。
  “好……”她说完,便浑身卸了力。
  “哼,”洛锦枫看她满脸的悲决,心里跟着抽抽的一跳,他极力压下心中的不适,悠悠的转了个身,撒开的袍角像朵优雅的兰花,划过五十郎的身,然后,转头淡淡道:“还不跟上来?”
  五十郎定了定神,立刻跟了过去。
  洛锦枫走到门前,微微一笑,撩袍提脚,一脚踹了过去,那扇木门便散成了碎木。
  五十郎立在屋前,久久不敢入内。
  “你不进来?”洛锦枫奇怪的问道,“你不是刚刚很急切的?”
  刚刚急切,是因为没有解救的希望,现在迟疑,是怕看见那个人遭遇了不好的事。
  五十郎咬咬牙,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烛光闪闪的屋子里,静悄悄。
  黑衣的冷无双正背对着他们,黑发如绸,散落了他整个肩头,他俯着身立在床前,一手扶住床栏,一手持着软剑,正在低低的喘息。
  听见声音,他缓缓地回头。
  “无双,你怎么会有剑的?”五十郎欣喜异常,扑了过去,刚一触即他的袖,便被一道极韧的风,往洛锦枫那里带了过去。
  “小五十,看来你不进来,他也蛮好。”洛锦枫冷冷笑了一声,拉过五十郎,眼睛看向床铺,上面躺着犹睁着眼的女悍匪头头,喉咙口被薄薄的拉开一道口,血汩汩的往外流。
  “这便是你的第二剑?”洛锦枫啧啧咂嘴,转头对着五十郎笑道:“早些年,都说无双公子第二剑,见剑封喉,可是谁也没有见过。原来竟然是一把腰剑。”
  冷无双捂着胸口,困难的转过身,身形顿了顿,冷冷的看了一眼被洛锦枫环住的五十郎,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过来。”
  声音很低,好像再也抬不起力气。
  “五十,你敢?”洛锦枫收了收臂,挑衅的看冷无双,笑的妩媚无比,“无双公子,我的小五十,她可不能再跟着你了。”
  五十郎心虚的看了一眼冷无双,低低的垂头。
  “过来!”冷无双的声音稍稍提了一些,随即便是剧烈的咳嗽,一缕细细的血自他的唇角流出,他皱了皱眉,抬手若无其事的擦去。
  一面向五十郎伸出手来,“你过来。”
  五十郎自从看见他唇畔的血渍就慌了神,慌张问道:“你为什么又吐了血,难道受了伤。”
  她稍稍挣脱洛锦枫的手,就要往前迈步。
  “小五十,你莫要忘记你的主人是哪一个?”洛锦枫被她挣了手,怒气一下子上来,“你莫要忘记,你此刻还中着我的毒。”
  冷无双的眸立刻更冷几分,向着洛锦枫冷冷的射来,“五十郎,你过来。”这次,他的声音提的高高,带着喘息,冷的可以冻上整个山寨。
  “冷无双,你刚刚已经耗尽身上最后一丝内力,此时五脏俱伤,你让小五十跟着你,难道你还有能力保护她?”
  洛锦枫抱臂看他,笑容满面地问道:“我和你,到底谁更适合在她身边?”说罢,抖了抖自己淡紫的衣袍,烛光下,当真公子如玉,一派潇洒。
  冷无双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捂着胸,扶着屋里的桌椅,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离了五十郎两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伸出手来,放低声音柔声道:“你可信我能保护你,信我,便过来。”
  他的眸比任何时候都亮,带着笃定的神情,就这么伸着手。
  五十郎咬唇,毫不迟疑的伸手,将手缓缓地放入他的大掌中,两手相握,一股奇异的电流流川至两人的心扉,两人的身同时都微微的震了震,而后,双眸相视,彼此的唇畔间,都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像开出一朵淡淡的莲。
  就这么对视,海枯石烂。


  番外之恶搞采访

  地点:紫金之巅……
  人物:抽风某凤,TVSB高层,无双小朋友,无情小朋友,洛洛小朋友,水仙小朋友,还有我们的超人气白痴女主五十郎。
  形式:混乱不堪的互问
  某凤:五十啊,请问乃为什么要叫五十郎捏……
  五十郎(严肃状):因为一夜五十郎,是偶爹爹的梦想—————
  ……
  群众抽搐……
  某凤也抽搐:五十童鞋,偶们问点比较和谐的问题,目前男主里,你比较中意哪位?
  五十郎(故作羞怯):我以为我喜欢小洛,其实我有点萌小双,但是无情小朋友更帅,水仙小朋友很拉风,伦家好像都喜欢……
  !#¥!·¥#·¥
  赶车老伯登场:小娘们,还有老伯我呢,老伯我老当益壮,以一抵3。
  剧务(冷无双小朋友)挥拳,BIU,老伯飞升……
  TVSB:请问,为什么这么一部非常之严肃题材的政治类军事故事里面会有爱情,阴谋,古墓,以及红果果的奸情呢?
  某凤:因为这是党和人民的期许……
  TVSB:……
  某凤:请问无双小朋友,你为什么喜欢五十郎这么抽风的霉女?
  冷无双(冰冷的扫射)抽剑,以单手劈黄山之力抽飞某凤,冷冷的擦剑:苍蝇……好烦……
  某凤……天外飞仙中……
  某凤:请问洛大少小朋友,乃又为什么喜欢抽搐的五十郎列?
  洛洛小朋友(料峭邪魅的笑,玩味的绞头发):因为……到目前为止,(突然很严肃,很悲愤)这文居然没有第二个长的像女人的配,老子只能勉为其难,这年头,找老婆不容易啊,要房子,要票子,要车子……BALABALA,此处省略牢骚壹千字。
  某凤:……中场休息,场务,清场……
  某凤:有读者朋友反映,最近为什么冷无双童鞋的剧分会很多……
  TVSB编剧:有关此问题,我已经写就一本很华丽的单行本,由磨磨磨磨铁,和阅读机联合出版,名字叫……小双和作者不得不说的故事—记录在剧组的一百八十天,潜规则的干活。
  ……大家皆囧,某凤爆走,抽飞编剧,”圈圈你个大姨妈,居然背着老子找外快……“
  某凤:无情小朋友,关于你的出场,你希望以什么形象出来。
  冷无情四十五度仰视,明媚的看天,良久,深沉的回答:明媚,活泼,深沉,可爱,成熟,料峭,邪魅,妩媚,迷人……以下省略形容词若干……
  某凤绝地抽搐中……
  TVSB高层:冷藏,绝对雪藏,这个新人,从现在开始雪藏……
  某凤:小仙仙,你是本凤最欣赏的儿子,对于你目前的表现,你自己认为如何。
  水仙童鞋(左手铜镜,右手麻团):我觉得,自从我吃了天香楼的麻团,四季阁的水饺,和田一阁的豆包,腰也不痛了,手也不痒了,眼睛也明亮了,皮肤也细腻了……以下省略广告词若干……
  某凤口吐白沫中……
  某凤:赶车老伯,乃为什么这么膜拜女悍匪头头?
  老伯:因为她一直喝XX牌汇人生宝……
  TVSB:卡卡卡,广告词要用鲜红的大字打出来,从头来……
  ……
  某凤:最后,俺要帮我们的读者问一问,本文的题材,类型,男主,以及结局之类的构思……
  TVSB:这么说吧,本文是目前不多的军事类严肃题材,主要纲领,是参照国务院新发表的部分文件改变而成,具有一定的严肃性,这个光辉性,啊,这个类型么,偏正剧多一点,结局么,偏和谐多一点,至于男主,恩恩恩,我决定必要时刻,本台长亲自上场……
  冷无双拔剑,小洛子脱鞋,无情小朋友拉开左右手鸳鸯刀,水仙童鞋,恩恩,左手豆包,右手麻团,同志们……上啊……
  采访在一片混乱中OVER……


Part 41

  “ 五十郎!你当我是眼瘫?”洛大少的脸气得铁青铁青,伸手来拽五十郎。
  啪,冷无双的软剑斜斜的拍来,不带任何力道,却成功地打掉了拽住五十郎袖子的那只手,“男女授受不亲。”
  他冷眼以对,眸如寒星,却将五十郎从面前一点一点地拽到身后,挡住了她,然后垂下手,冷冷道:“洛庄主,对女孩,不要动手动脚。”
  洛锦枫怒极反笑,薄薄嫣红的唇缓缓地勾起,抱臂回身走了两步,也学着冷无双的样子,转身,伸手,柔声的唤五十郎:“你过来,我便带你去游遍江湖,吃遍天下……”
  冷无双的嘴角微微抽搐,感觉背后那只被握着的手在微微的动,心里暗暗的大叫不妙。
  果不其然,背后的某个闻言果然探出头,笑嘻嘻回道:“洛少,真的很诱人,可以每餐都有肉么?还有我是要住上房的。”冷无双的手一下子收紧,勒的五十郎生痛,她立刻很狗腿的探头又补上一句:“可是,这些,无双也可带我去的。”
  冷无双回头,一向冰冷的眸带上一丝笑意,欣慰地松了口气,很是赞扬的摸了摸她的头。
  “好,我带你吃肉住上房。”
  他这么一承诺,五十郎立刻兴奋起来,扯着袖子道:“那好,我们便一路游玩,吃遍天下美食……”
  洛锦枫看他们俩旁若无人的相视莞尔,忍不住更怒,更加放柔声音道:“你过来我身边,我便帮你解了我下的毒。”
  五十郎的眉皱了皱,抓着脑袋沉思,一副犹豫未决的样子。
  冷无双的眼立刻冷了下来,语气冰凉,闲闲的回了过去:“不必,五十郎,你反正已经中了最毒的那种,其他那些不入流的毒,多一样,少一样,效果都是一样的。”
  五十郎的脸和洛锦枫的脸同时都垮了下来。
  这男人,说话太中肯了,诚实的想让人揍他。
  “那么我们不说五十郎。冷无双,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肺腑已经受了重伤?”洛锦枫一点一点收起了手,笑意盈盈的看向冷无双,“如果不及时治疗,我看以后,你也不要想恢复武功了。”
  冷无双沉默的看他,背在后面的手却将五十郎握的更紧。
  “我倒是有一味妙药,保证你服了药到病除。”他极为闲散的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白玉瓶子,状若轻松的提着瓶子上的绳子甩了甩,那小白玉瓶绕着他修长整洁的指转了几圈后,松松的挂了下来。
  “千金方?”冷无双咪眼,淡淡的问。
  洛锦枫微微一笑,答他:“不错,这便是传说中的千金方。”
  五十郎的心微微一跳,千金方,江湖志记载过,不论多重的内伤,只消一粒,便可以药到病除,实乃居家必备,外出旅游的良药。
  可惜千金难求,只听说有过这么一种药,多少年来,还没有人真的用过这个千金方,至于药效是否真的那么神奇,也成了一个谜。
  “五十郎,只要你过来,以后都不见冷无双,我便把药给你。”洛锦枫的耐心已经消贻殆尽,满脸的笑容里隐藏着巨大的怒气,“你不要忘记,刚刚谁在外面应允我,这一辈子,不见冷无双。”
  他从来没有低声下气求过谁,尤其是女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女孩子来求着自己,恋着自己,倒没有自己去主动追求过谁。
  五十郎越是拒绝,他便越是不甘。
  “不需要。”最先回答的竟然是冷无双,他的眸怒气腾腾,反手拉过五十郎,道:“我们走。”
  五十郎为难的看他,却不挪动步子,好半晌,回道:“不了,无双,我的确应允了他。”她甚至不敢抬头看怒气更甚的冷无双,仅仅是呼吸,都能嗅到空气里冰冷的气息。
  “女子守什么约。”冷无双冷嗤,极为鄙夷的看了一眼洛大少,淡淡的很正经的训斥五十郎道:“你是女人,又不在江湖,跟他定什么约?大可不算。”
  大可不算?!
  居然可以这么讲?
  五十郎惊讶的抬头,看冷无双,不是吧?他居然叫自己毁约?!
  洛锦枫的眼角跟着抽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如果不是亲耳所听,他绝对不会相信,名满天下的无双公子居然可以如此正义凛然的说出赖皮的话。
  而且,如此的理直气壮。
  “那么千金方,你也不要了。”洛锦枫咪眼,手指渐渐收紧,他从来不排斥武力解决问题,但是对方一个受了重伤,一个是娇弱弱的少女,怎么也不好先动手。
  “我要。”五十郎抢着回答,一下子甩开冷无双的手,双爪抱头,在冷无双冰霜般的眼神里,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要千金方。”
  洛锦枫一下子就笑起来。
  如兰花初绽,俊美清雅,带着胜利的姿态,他向冷无双挑衅的看来,“你要,就自己过来取。”他伸出手掌,平平的摊开,心脏跳得失衡,但是,那里面满是得意。
  “你过去,我也不吃。”
  五十郎走了两步,却因为这句话而顿在了原地,然后,她忽的迅速扭头,第一次,恶狠狠的回冷无双:“你不吃药,我就不找解药!”
  不找解药,便死地比你还要惨。
  两个人的眼,互相瞪视,许久,冷无双沉静下来,眸沉如海,虽然仍然盯着五十郎,却不再阻止她。
  “不许肌肤相触。”他没有再阻止,但是忍不住,仍然冷冷的警告洛锦枫。
  洛锦枫笑出声来,见五十郎一步一步地靠近,便要握五十郎的手。
  五十郎抽手,笑眯眯的歪头,指着冷无双道:“你给他药,我跟你走,以后都不主动见他。”
  洛锦枫眼眸里满是笑意,垂下眼看向五十郎,“你怎么保证你不赖皮。”他的眼扫过面色无波的冷无双,微微一笑:“毕竟,刚刚有人说过,女人可以不必守约。”
  五十郎皱眉,抱头苦思,突然眼睛一亮,兴奋道:“这个简单。”她举起手指,很虔诚的发誓:“如果我五十郎说话不算话,就让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洛锦枫就用食指捏上了她的唇,笑道:“鬼怪之说,我不相信,不过,看在你为本少发誓赌咒,我且信你一次。”
  不知为什么,看见五十郎举指发誓,他的心会慌乱不安,生怕那些毒咒应验在她的身上。
  他将指尖的小小玉瓶绕了又绕,嗖的一下,轻轻地甩了出去。
  冷无双伸手,一把接住,眸色黑深,想也不想就拔下瓶塞,将那粒小小的药丸,倒在了嘴里。
  然后盘腿坐下,闭眼打坐。
  从头到尾,连看也没有看五十郎一眼,五十郎的心里微微的酸,咬着唇,拼命的忍住眼里的泪。
  “你的目光应该落在本少爷的身上!”洛锦枫搬过她的头,伸手拭去她最终没有忍下的泪,极为温柔的看向五十郎,微微一笑道:“这次,你要跟紧我,不要再擅自离开了。”
  他说的很温柔,像是情人间喃喃细语,但是,听在五十郎的耳里,仍然让她浑身打了一个寒颤,然后默不作声的跟了上去。
  心里忍不住腹诽:洛少温柔起来真是惊悚!
  身后冷无双的睫毛扇了又扇,终究闭上。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又紧,终究重新展开,开始吐气纳息。
  洛大少爷优雅的踱步,走了几步后,突然回身,扬起声音道:“无双公子,我忘记告诉你,我只是给寨里下了迷药,两个时辰一到,大家就会苏醒,你最好在两个时辰里运完功。”
  否则……
  他笑了又笑,心里很是愉悦,否则的话,估计黑风寨的女人便有口福了。当然,这个,不能告诉五十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