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8

卿妃: 月沉吟 61-63

61.  上元如画 入画云裳

  灯树千光耀云城,星河欲下,明月如霜。有情邀我赏轩廊,天色晴霁,水含风凉。
  花容半掩送莲矩,上元如画,入画云裳。东风解意寄春信,凤飞九天,四海求凰。
  正月十五上元夜,曳着一地清冷冷的月光。六街三市繁花似锦,焰灯齐放的长市里飘荡着杳杳笙歌。灯影夹杂着星光笼在渺渺珠楼上,颇有些灯火烘春的美感。
  “怎么?还没出来?”
  茶馆的二楼,临街的位子座无虚席,观月的众人眼角不时瞟向街口的转弯处,好似在期盼着什么。
  “掌柜的,今儿又客满了。”小二端着空茶壶兴冲冲地说道。
  “好啊,好啊。”一个马脸中年男子拨弄着算盘,抑不住满脸得色。
  元宵佳节,赏灯,赏月,赏春梅。多亏了那位年轻貌美的礼部侍郎,啊,是新任礼部尚书大人,才让他这个小小茶馆焕发了生机。每日酉正他这里的茶水总是供不应求,不因别的,只因这位大人散职后必路经此处,不少文人士子都想见他一面,一睹桃花笑颜。今儿不等太阳落山,他这儿就又满座了,大家翘首以盼那位大人出街赏花灯,他们也好如愿以偿赏美人。
  改明儿他要重新请位财神,模样就按丰大人的雕。
  “咦……”二楼上某人一声轻叹,引得众男纷纷定睛。
  在哪里,在哪里?出来了么?
  再望去,士子们的眼神不约而同被一抹纤细的身影所吸引。汹涌的人潮中一个女子缓缓地走着,一步一步,好似有些漫不经心,又好似有伤难行。她披着一件银紫色的翎披,白色的毛边茸茸地掩着,让人看不清帽檐下的颜容。她的行姿不似时下女子的矫情,每每慢步都带动着披风下的柳色裙裾,恰见绣云滚边,流动着别样风情。
  倏地,树上的花灯横起,灯火隐约难辨,夜风像是听懂了众人的心语,忽然一阵吹下了那女子的衣帽。
  “哎,真是东风解事不解情啊。”一人轻叹。
  他们怎么会忘记这元宵佳节虽是一年中少有男女不设防的好日子,可那些系出名门的女子在出街时总要以面具遮颜,以防登徒子的觊觎。可惜啊,可惜。
  “喑~”清越的鸣声响彻在街市,衬得月光愈加清寒。
  众人在寻声看去,美丽的长发在夜里飞扬着,浅浅地没入斑斓光影。那张碍眼的半脸面具上画着一只尾羽飘逸的凰,姿态雍容的鸟儿张着长喙,似要轻歌一曲。
  “喑~”风一阵,鸣音越发的出尘。
  “哎!来了来了!”小二的一声唤醒了士子们的神智,众目有些不舍地转去。
  看着丰尚书从街角缓缓走来,茶馆里弥漫着诡异的安静,半晌终于有人出声。
  “有些……不太对……”
  众人不禁暗自点头,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觉得不太对,不对的全身痒痒。
  难道是因为看了那女子,所以才……
  抱着同样的心思,目光再追寻,却再难找到那道如画身影。
  “是宁侯,还有聿尚书!”
  “啊!定侯也出现了!”
  “丰大人身后跟着的不是那个绝艳小倌么。”
  这一声不禁让好事者们瞪大眼睛,丰大人传说中的龙阳爱人都出现了。啧啧,不枉他们在寒风中坐了这么久,虽然美人较以往略有失色,可却等来了一出好戏啊!
  摩拳擦掌,摩拳擦掌,忽地拳和掌都垂了下来。
  定侯只是看了丰少初一眼便转身离去,这一眼一如平常的冷漠,没有半分妒意。
  难道真的只是谣传?
  众人正不解着,却见宁侯和聿尚书拨开人群向那个美色稍减的少年走去……
  凌翼然看着眼前这人,优美的唇畔绽出笑。
  啊,终于骗到一个了,少年不禁欣喜。刚才定侯殿下那记冷瞥好像一盆冰水蓦地倒下,冻僵了他这颗幼小的男人心啊。想他朱雀堪称假面圣手,被人一眼瞧出破绽实在是太打击,而且是沉重的打击。
  想到这他淡淡地瞟了九殿下一眼,将那女人的神态学了十成十。
  凌翼然轻狂恣意地走来,好似步步生云。形状优美的桃花目轻轻一眈,狠厉地看向少年身后的那个男孩。这个艳秋虽然知趣退到一丈外,眉目间却不带半点惊慌,这种超乎寻常的沉静就是破绽。如果卿卿没有悟出他的计策该多好啊,她就会怀疑这个姿色妖冶的小倌,而他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帮她除去这个眼中钉了。
  这个艳秋和卿卿走得太近,总有一天他要杀了这人,总有一天。
  心虽如此,凌翼然却笑得轻快,他俯下身看似暧昧地对朱雀耳语道:“她人呢?”
  三个字如一把铁锤,将那颗已被冻成冰凌的幼小男人心敲的粉碎,毫不留情。
  言律挎着肩,垂头丧气地看去:“她早我一步出门,就她那身子,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凌翼然魅然的俊脸上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恼意,一想到她的身子他就不由地有些悔,悔的他自己都莫名其妙。明明是为她好,他自责什么,有什么好悔的?可这女人最近眼神带怨,对他有些疏离。一想到这,凌翼然不禁虚起眼,眸色越发的晦暗难解起来。
  言律看着喜怒不定的主子,不禁吞了口口水:“她戴着殿下准备的凰歌花面,应该很好认的。”
  “哼!本殿有说要去找她么?”凌翼然的语气有些冲,眸中的阴冷掩住了内心的真情。
  “可是……”言律嗫嚅着,谨小慎微地看向远处,“可是定侯殿下已经去了。”
  凌翼然暗骂一声,举步刚要离去,忽地有定下身来,挑眉看向忍不住偷笑的言律:“笑什么?你一笑就满脸破绽。”迷离的桃花目看了看街对角,笑得有几分邪气,“你要是连他们都瞒不过,明日就到门里领罚吧。”
  言律闻言收笑,如临大敌地望着状似好交情、前后走来的两人,嘴角瞬间挂下。
  他的亲爹哎,他没有看错吧,一个是定侯身边第一奸诈狡猾、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宋宝言,一个是眼神毒辣、城府有他两个深的聿尚书。他能不能不接这个任务啊,哎,殿下!殿下!你别急着走啊,走之前能不能打个商量少罚一点?
  “云卿。”身后传来聿宁毫不掩饰情意的低唤。
  言律霎时全身鸡皮,颤颤回首:“啊,聿大人。”
  聿宁滞在五步外,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头皮麻了又麻。
  怎么?叫错了?他家大人平时是这样称呼聿尚书的,是吧,是吧。
  言律压抑住心虚,动也不动地回视。
  半晌,聿宁拱了拱手:“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哎,哎。”言律唇间冒着断音,欲哭无泪地看着聿宁渐远的背影:他的功力没有倒退那么快吧!
  “丰大人?”
  亲切有礼的声音如春风滋润了他受伤的心灵,言律按捺住想笑的冲动,回道:“啊,是宋大人。”
  “今夜如昼,不如并肩同游,‘丰’大人可赏脸啊。”宋小二笑得很善良。
  “荣幸之至。”言律有些飘飘然,二愣子好,二傻子更好。
  “云都不愧是东陆明珠,真是九衢尽繁华,坠翠铺满城啊。”宋宝言看着满树花灯不禁赞叹。
  “是啊,是啊。”
  “宝言原以为天下最富之地是我水月京,可如今看了云都的繁华,顿觉过于自负了。”
  “那是!”言律刚出口就知不对,连忙改道,“宋大人真是过誉了。”
  “哪里!”宋宝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低笑道,“在下昨日不巧,正瞧见大人府上的某位家仆在后院挖坑,原是在埋银子。我目测了下,足足有千两之多。”他抬头看了看天碧星河,扬起一边的唇,“如此良夜,不如同去寻宝怎样?”
  言律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艳秋,想怒又不敢怒,愤恨之情膨胀着胸口一起一伏。
  “那家仆平时行为鬼祟,银子多半是不义之财,你我拿出来救济穷人也算美事一桩啊。”
  杀死你,用眼神杀死你。他言律就是喜欢敛财,就是不喜欢银票,就是喜欢在家里埋银子,这些干姓宋的什么事啊!月亮啊,月亮,你为什么要让混蛋看到!为什么!
  “大人是默许了?太好了,不枉我昨日甘冒坠落之险,架长梯、登高墙认真查探呢。”宋宝言弯着眼眉,笑得极之伪善。
  小样,装吧,在他火眼金睛的宋小二面前就装吧。趁着夜色未阑,咱们慢慢玩……
  ……
  彩衣恻恻寒,青色的石桥上飘扬着一色水红。一个戴着鹊啼杏枝花面的风韵夫人愣在原地,半晌她眼中颤动着水光,丢下身边的家仆失态地钻进人群。
  “夫人!夫人!”
  恍恍惚惚似醒非醒,她跟着身前那个纤美的少年,像被梦魇住似的两眼发直盯着他耳朵上的血痣,一瞬不瞬地看着。
  是梦吧,虽然这样的梦她已经很久没做了,但她肯定是梦,一定是。
  “这个玉琅可真不错。”前面的一个大官模样的人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白玉,“只可惜我没带够钱啊。”说着向身侧一瞟。
  “呵呵……呵……”一个略微矮小的男子笑得很勉强,“老板,包上吧。”
  “哎呀呀,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丰大人破费!”听起来语调真诚,绝无二意。
  “宋大人,你就别再客气了。”矮个子掏钱时手指很细微地抖动着,似有些不甘愿。
  “那真谢谢了。”高个子好不客气地一把接过,随后很亲和礼貌地转身问道,“艳秋,难得你家大人特别大方,想要什么你不如一并挑了吧。”
  艳秋,这孩子叫艳秋?女子有些暗念着这个名字,半晌忽地瞪大眼睛。不是近来传的沸沸扬扬的丰尚书的宠脔么,怎么会是他?
  她脑中回想着关于艳秋的种种传言,每想一条心就被刮下一瓣。一瓣、一瓣,血淋淋地零落在如昼灯市中。
  “没有想要的。”艳秋平平地答道。
  “真是个怪孩子。”高个男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无欲无求的好像庙里的和尚。”
  艳秋也不辩驳,只是安静地跟随,安静地面对周围或是鄙夷、或是猥亵、或是好奇的打量。就好像落了地的月光,浅淡的就要随风消逝。
  身后的那色淡红无声无息地如影随形,目不转睛地攫住艳秋耳垂上的两滴血痣,生怕一眨眼他就要飞走似的定珠凝视。
  忽地,人流滞住,艳秋也跟着停下脚步,身后的女子一时不察径直撞了上去。
  纤细的身子一惊,他守礼地退后:“对不住。”
  青涩的嗓音如沾满记忆尘香的脚步,蓦然将她沉寂已久的斑斓心情踏响。她的丽眸载不动许多愁,苦涩的思念瞬间滑下。
  “……”她张着唇,却发不出声。
  艳秋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夫人,一再确认自己没有伤到她。
  此时人潮又开始涌动,他微微颔首,转身向前走去。女子惊慌上前,却被人流挤开,她伸出手,只带到他的发尾,轻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夫人!”侍女气喘吁吁地追上,诧异地看着花面染泪的主子,“夫人?您怎么了?”
  是啊,她是青国的一品诰命夫人,王上的胭脂密探,人前风光无限、背后辛酸垂泪的沅婉夫人。而那个艳名远播、为人不齿的豢养少年很有可能正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骨肉,她的孩儿啊。再见竟是如此,如此让人痛彻心扉的两重天地。
  “夫人?您没事吧。”侍女扶着落泪不语的主子,压低嗓音说道,“刚才奴婢看到了,梁国来的柳寻鹤正陪着两个姑娘在天碧河放花灯,看样子就是秋家的两姊妹。”
  哭有何用?早在十多年前被第一任丈夫卖进青楼楚馆、与襁褓中的亲儿被迫离别的那刻,她就已经泪尽。如今破碎的梦就要织成锦,她哭什麽,应该笑啊。
  想到这,她摘下花面轻拭玉颜:“果儿。”声音重归平静。
  “夫人。”
  “派人去查查礼部尚书大人家那个名唤艳秋的小倌。”
  “夫人?”果儿投来不解的目光。
  “叫什么?”沅婉斥道,“在烈侯庶妃去后没几天,这个男孩就被送到了丰大人家,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每说一字如刮心般痛,可为了不能惊动主上,她只能找个借口派人暗查。
  “夫人说的是。”果儿心悦诚服地颔首。
  沅婉收回不舍的远望,转眸看向桥下灯火粼粼的天碧河:“你刚才说柳寻鹤正陪着秋家的两位表小姐放灯?”
  “是。”
  “这下可有意思了。”沅婉的唇角优美地扬起。
  从几次社日她的观察看来,那对即将共侍一夫的亲姐妹感情可不像表面的那么好。她只不过稍稍撩拨了一下那位妹妹的心思,就从那女孩眼里看到了满满的恨意。
  今夜或许会有一场好戏,一场随了王上心思的好戏啊。
  莲步轻移,水红色的裙边翻着浅浅的浪,沅婉袅娜地走下小桥。
  “夫人,奴婢有一事想不明。”
  “哦?”她目光视远,看向灯火隐晦的河岸。
  “七殿下为王后所生,也就是嫡子,应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为何?”果儿偷瞥了一眼主子,压低嗓音问道,“为何王上却要咱们破坏七殿下的大计呢。”
  沅婉睨了一眼心腹,花面掩住了她的表情:“七殿下的亲母并不是王后娘娘。”
  “哎?”
  “王后嫁于当时的储君也就是当今王上五年无所出,眼见同样出身门阀的华妃和德妃分别诞下王子。王后这才把陪嫁的女嫱送给了王上,而后女嫱不负众望地生下了七王子,并送给了王后抚养。”
  “那,那位女嫱呢?”果儿好奇再问。
  沅婉好笑地看着她,轻哼一声:“你说呢?”
  果儿倒吸一口气,惭愧地羞红了脸。是啊,还用说么,问这种问题,是她太傻了。“怪不得啊。”她自言自语道。
  “嗯?”沅婉在人群中找寻着那三人的身影。
  “怪不得王上不待见这位殿下,命咱们阻挠秋家与梁国柳氏的结亲,原来如此啊。”是嫌他亲母的身份太卑贱了,才故意使绊子的吧,果儿暗想。
  沅婉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出声,任由她乱想。
  是啊,帝王心又岂是一个小丫头能参透的呢。王上的身子虽然不好了,可他一日不退位一日便是青国的天。七殿下频频接触他国,在王的眼中便是藐视王威、逼他让位的暗示。有哪一个王不渴望长生不老,不渴望被臣民永世膜拜,更何况是她雄心勃勃、心系天下的主上?七殿下错不在出身,而在心思。
  “夫人您看!”果儿指着阑珊灯火处,兴奋地举臂,“他们在那儿!”
  在那儿啊,她的木偶。沅婉缓缓拢起五指,好似牵引着细细的线,今夜缘谁改变?
  ……
  变了,柳大哥变了。
  石桥下,银紫色的翎披当风扬起,几乎与明亮的夜色融为一体。凰歌花面下没有一丝表情,清澈的眸子将三人三影倒映。
  再不像半年前策马奔腾的肆意猖狷,柳寻鹤多了几分内敛的气质和无奈的表情。他弯下腰亲昵地扶起一抹纤弱,又搂过一剪娇躯。左拥右抱好不自在。幸亏她大姐及时发现自己寄错了情,不然又将怎样伤心。
  黑暗的河流上点映着朵朵莲灯,半掩花面的少女们放了灯虔诚地许愿。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三人定定地看着河面两朵金粉莲花灯,一朵打着圈烛火忽明忽灭,而另一朵不时撞击着前面的灯,摇曳的孜然快意。未到水中央,遥遥如坠的前盏就消失了踪影。柳寻鹤右边的酴醾花面美人微垂首,好似很失意。柳寻鹤丢下左侧的月季花面佳人,径直俯身耳语,揽着“酴醾”缓缓向桥下走来。
  月下身侧是一个卖灯的摊位,一个老者满面喜气地扎着莲灯,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露儿你别伤心,再买一盏便是。”
  月下偏过身,静静地看着摊前相偎的一男一女。这“酴醾”是秋晨露,那……
  清眸淡瞟向二人身后,那“月季”就是汤淼淼了。她向右慢移,终于看清了那位只能屈于人后的妹妹。果然不像师姐说的姐妹深情,这妹妹尴尬地站在阴影里,双拳握得紧紧。也是,这岸堤有些窄,两人并行尚且不够,又怎能再插一脚呢。
  “妹妹,你也来选一盏吧。”酴醾美人向后招了招手,亲热地拉起“月季”,而柳寻鹤笑着退后,让姐妹俩并肩而立。
  “姐,你挑就好,我那盏不是放成功了么。”汤淼淼的话中带着几分得意。
  听着姐妹俩的对话,月下轻笑转眸,却瞧见柳寻鹤的失神。那种怅然若失、恍然如梦的表情啊,她顺着仰首目光看去,正见火树银花的街上,一双璧人笑言伴行。那男子蜜色的脸上带着几分难抑的欣悦,身侧的女子未戴花面,露出宛如朝露的清秀美颜。
  “梦儿……”她耳力好,有意无意听到了柳寻鹤的这声轻喟。
  眼见二人渐远,柳寻鹤忽地探身向前说道:“露儿,淼淼,我看到一个故人先去打个招呼,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千万不要走远。”
  “嗯。”姐妹俩心不在焉地应道。
  看着急急远去的柳寻鹤,月下冷笑一声举步欲走,忽听身侧的卖灯老人招呼道:“这位姑娘也来买盏灯吧。”
  她转过身,发间的凤钗宛转低鸣,徒增一点冷清。
  “这有平安灯,姻缘灯,富贵灯,买一个试试吧。”老人热情地说着,“小老儿敢保证这些灯能从天碧河一路飘进赤江都不带颤的,定能让姑娘得偿所愿。”
  摊前的两姊妹选中了莲灯,给了钱刚要离去,“酴醾”却突然站定,抬头望向街上汹涌的人群。
  “姐。”汤淼淼翘首同望,“怎麽了?”
  “淼淼。”秋晨露的语音颤颤,“我也看到一个故人,你留在这儿,等会我回来找你。”
  “嗯,好。”汤淼淼恭顺地答应,花面中的美眸却诡异地弯起。不待秋晨露走远,她就扔下手中的莲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姑娘?姑娘?”卖灯人看着摊前剩下的女子,再加一把力,“瞧姑娘的花面就知道是出身大家,来来来,小老儿还剩最后一盏金粉宝莲灯,就便宜些卖给你吧。”
  月下收回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摊位上的花灯。半晌,浅浅一笑:“给我那盏吧。”
  “那是盏破灯,下水即沉。”老头有些丈二,这姑娘的眼光可真够怪的。
  “我就要这盏。”月下不由分说地取下那盏极普通的莲灯,无视残破的彩纸底座,“多少钱?”
  卖灯老头彻底傻眼:“这个……不要钱。”
  可恶,原以为是只肥羊,可没曾想却是只铁公……不,是铁母鸡。哼哼,一等价钱一等货,待会一下水她就知道自己错。当他们卖灯的是吃素的啊,一年只有这天生意最好做,连那种完好的莲灯都特地做的经不起水漂,更何况那盏破灯。到头来还不是要再掏钱,买盏金莲好许愿。折腾吧,越折腾他赚的越多。
  老头双手迭在袖里,幸灾乐祸地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惊得他差点背过气。
  竟然,竟然没沉!他的手艺也太不扎实了,扎个破灯都不沉,以后让他怎么混?没了回头客让他怎么混啊!
  隐隐的烛火映在河面,与水中的繁星同舞。那朵莲灯载着一个精美的凰歌花面,随波慢流,不知哪个有幸人能掬水得莲。
  对岸传来柔曼的南歌。
  “云都有水,碧水有鸳,流光冉冉为谁缠绵……”
  ……
  云板浅慢,需要侧耳细辨。
  “不知此叶落此夜,一箫一弦似断还连,一曲《相守》月儿圆……”
  河岸那头几个放灯少女隔水遥望,入眼是怎样的一抹红,浓重而艳丽,轻狂傲慢地挑战着夜的沉静。数十双期盼的眼睛灼灼跟随那道人影,看着他停步,看着他睥睨,看着他俯身,看着他优雅地掬起那朵再普通不过的莲灯,看着他含笑拿过一张陌生的花面。失望失落的情绪化为无数声叹息,催落了片片芳心。
  看来他离那个姑娘不远了啊,魅然的桃花目迷离弯起。他举步前行,带着满满的自信,回溯寻之,踏着杏黄色的月光。
  楼台浸月,梅落疏影,地上的杏黄渐渐被桥下的暗黛吞没。
  “夜景阑,你没有杀我师傅……不,你没有杀我娘亲对不对?对不对!”急切的女声在桥下轻响。
  红袍滞住,浓淡得宜的远山眉玩味地挑起。凌翼然寻声慢步,屏息看去,瞧瞧他都发现了什么。
  桥的那边出奇的明亮,两道人影曳得长长,一个花样女郎举着双臂堵在一人身前,面染红云,双眸盛满了情意。
  “一定不是你,对不对?”
  沿着影子的方向,微黄的月色渐渐渗入了墨色,在明与暗的边缘藏着又一名少女,她藏在桥洞里引颈而望,侧脸上的花面覆着灰暗的阴影。而在更浓厚的烟熏色中,还隐着另两个晦涩难读的纤弱身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过是来寻人,却无意间瞧到了这样一出好戏。红色的衣袍隐匿在夜的裂缝中,无声无息。
  “夜郎。”女郎轻唤着,颤抖地靠近,就在那瞬梨花白衣如天鹏超然飞去。
  “夜郎!”她破碎了嗓音,转身欲追,忽地从桥洞里射出一块碎石,正点中她的穴位。
  “谁?”女郎背着身,切齿问道,“是何方宵小竟趁人之危?”
  桥洞下的少女慢慢现身,故意加重足音,似在掩饰着什么。
  “男子?”女郎紧绷了语调,“你莫胡来!我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子,我的姨母是当今王后,你最好速速离开,不然……不然……”影子在她的身后,她得不到丝毫讯息,声音开始慌乱起来,“我夫君很快就要来了,他……他……他武艺顶尖,非你等鼠辈所能及。”定住的身体开始有些晃动,看来她正努力冲破穴道的束缚。
  未待她成功,就只见身后的少女一记手刀砍下,女郎纤细的娇躯直直坠落。
  “哼。”少女冷笑着将花面取下,露出扭曲的容颜,“姐姐?你这样的野种也配做我的姐姐?”她鄙夷啐了一口,“若不是因为那天杀的谢司晨,我汤淼淼又岂会沦为江湖笑柄,又岂会强颜欢笑地依附你们秋家?如今可好,你这野种攀上了柳大哥,却让我给你做陪嫁的媵侍!”
  少女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寒光映在她的脸上,狰狞了微笑。
  “什么故人,明明就是旧情人!你这野种和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下贱!龌龊!”她挥动着匕首,将女郎身上的绸衣一刀一刀划裂,“我倒要看看今夜过后,你还有何脸面作为正室远嫁梁邦!”
  女郎完全失去了知觉,面朝下躺在地上,雪白的美肤一点一点暴露在清寒的月光下,凌乱的长发半遮半掩,平添几分撩人的诱惑。
  片刻后,少女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毒蛇般的目光来回逡巡。她面色忽白,发狠似的扯下女郎颈上的紫玉,徒留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的,都是我的!”少女飞起一脚将女郎踢翻了个儿。
  玉色的胸前红梅两点,在暗香浮动的梅下,摇曳着淫靡的风情。
  少女收起紫玉穿过明暗两色,头也不回地向热闹的灯市跑去。
  “夫人。”半晌,桥下流动出轻声,“她们真的是亲姊妹么?”
  “鸟雀尚且争食,而况人乎?”这一声优雅低暴露了身份,凌翼然幽幽地勾起嘴角,原来是沅婉夫人,看来一切皆在父王的掌控中。
  “那个汤小姐心也太狠了,就这样毁了她姐姐的名节。”小丫头叹了口气。
  一主一仆相继从曲欹的梅枝前走过,并未发现枝桠间非属梅瓣的殷红。
  “果儿啊,等你看过王室的倾轧,你就会觉得这汤小姐太过仁慈了,夺去的只是名节罢了。”
  “……夫人……”
  一言一句的漫语沿着那条长长的河堤渐渐远去,凌翼然走出梅林,笑意不减地逆流而上。他闲庭信步地跨过横在路上的白玉佳人,锦袍下长靴轻轻一扫,不留痕迹地将少女仓皇留下的月季花面踢入河中。
  流水潺潺流动,沉没了最后一丝破绽。
  “月无影兮子无眠,怀佳人兮吾心缱绻……”
  杏黄色的月下,飞扬着红色的衣角。意蕴悠悠的浅吟,平仄上了梅梢。
  ……
  成片的梅林覆盖着天碧河上游两岸,点映的梅花、疏密的梅枝揽起杏黄色的月光。夜风展扬,河畔静立着一道银紫身影,好似明月却下枝头。
  聿宁瞪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步靠近,生怕惊走了月下美人。还未近到两丈内,却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儿状似漫不经心地折下一根细枝,微微向后偏首。细腻的月光顺着那雅致的轮廓静静泻下,如水一般悄流。
  聿宁心跳如鼓,百般压抑却仍旧按捺不下心头的狂喜。他加快脚步顶风而行,只见那美人身侧五尺内夜风忽止,地上的梅瓣没有半分轻移。聿宁的脚步再次停住,他平抚着翻飞的衣角,声音沾满情思:“云卿。”
  静静的梅影,静静的人,云卿的身侧万息停滞。
  他想要再进,却碍于前方强大的压迫感,生生抬不起脚步。
  “云卿……”他轻喟。
  眼前的银紫倏地飞起,异样的窒息瞬间消失,聿宁急急拔步,目送着她偏缓地跃上梅梢,而后向对面的河岸飞去。
  朝仪的时候明明都站不住,现在却勉强使起了轻功,就这么不想见他?聿宁心头回旋着一阵酸楚,不由拢起了眉头。
  倩影翩翩飘到水中央,突然她脚下一软见势就要坠落,这时远处飞来一抹梨花白,如野鹤急掠而下,勾起翎披微湿的人儿,眨眼间便脱出视野外。
  落英缤纷浮动着清冷的暗香,浓郁着疏离感,聿宁独立岸边,举目望向宽阔的河面。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横在两人之间的却不是这条可及两岸的天碧河。轻叹一声,他仰望穹苍,奕奕星河,那人宛在水中央。
  ……
  柔亮的夜中两人浮光掠影,风中流响着一声清鸣。
  月下仰首而望,正对夜景阑眼中的清冷月光。
  他在生气,为何?
  月下迷惑着,忽觉身下静止,整个人顺势落入淡染药香的怀抱。夜景阑俊颜忽至,舌尖硬是撬开她的唇瓣。她抽吸一声,浓烈的男性气息趁虚而入。不似以往的温柔浅尝,这一吻如激流回旋,霸道地席卷了她的唇齿,弥散着沉沉的怒气。
  她果然有所隐瞒,夜景阑恨恨地缠上她稍显冰凉的舌,毫不怜惜地含吮,吮的她轻呼。方才远远地看到她运功止息,那诡异的死寂引起了他的怀疑。怪不得她的双手在盛夏时依旧寒凉,怪不得她的体温较常人偏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半晌,夜景阑撤开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红唇抹着水润亮泽,月下轻轻地喘息,眉宇间带了些许恼意。她瞪、她瞪、她再瞪,那个始作俑者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眼神颇厉地对看。看得她有些心虚,看得她不禁虚软开口:“刚才是意外,其实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偷瞟一眼,那男人依旧不动如山,她抿了抿嘴,继续道,“好吧我承认,催动轻功还是勉强了些,没好透之前我不用就是。”
  语落她试着坦荡荡地回视,却被那双凤目震慑住,抑制不住地再次心虚。
  “你还想继续瞒我么?”夜景阑清泠的音色流荡着,惊得月下有片刻僵直。
  她又掩饰性地动了动唇角:“哪有。”
  夜景阑伸出两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腰肢,逼迫她与自己对视:“轻狂剑你练到第几重了?”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不快。他望着身前这个目流异色的姑娘,似要将她一眼锁进心里。
  月下闪避垂眸,直直地望着地上的影子:“第六重。”
  “剑谱上册写的是剑招六重,轻狂剑剑势偏邪,讲求以灵巧取胜。而下册则着重内力修为, 心法狠辣乖张,习之虽能功力日近千里,可极易损及心脉,也因此修习此功者十之八九年寿不永。”夜景阑对上她诧异的眸子,眯起凤目,“第一次为你疗伤后我就问梧雨兄,令师尊为何逼你练这种邪门功夫?”
  “师傅没逼我,是我执意要学的。”月下急急接口,“我十岁走火入魔,功力倒退不说,就连再习正派武功都不如以前那么快。”她抬起头,眸中藏着月光,“修远,我不像你,是那一路的天才,我心思多适合剑走偏锋。一日在谷中的,我无意翻到了一本老旧剑谱,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可没几天就被发现了,师傅当下收回了书卷。而后我淋着雨跪了三天三夜,师傅拗不过我的性子,才将上册剑谱给了我。”
  夜景阑抿唇不语,双眸凌厉地看去:“轻狂剑你练到第几重了?”再问。
  “是我太自信了,以为能瞒住别人的。”她背着光,容貌有些模糊。红唇浅浅地扬着,却让人读不出她笑颜下的思绪。
  长臂一紧,夜景阑忿忿地将她按在怀里:“我不是别人。”
  “嗯,不是别人。”她伸手环上他的窄腰,缓缓道,“我的记性虽够不上过目不忘,却也是极好。当初看到剑谱时,最先引起我兴趣的是下册。”说到这,她顿觉身上的力道加重,这个男人释放着怒气,似要将她嵌入身体。她嘴角虽抽,却不改笑意,“师傅只给了我上册,就是怕我练了邪门的内功,却不知那下册我早就烂熟于心。轻狂剑第七重是手刃,我十四岁那年就学会了。”
  她头顶上的气息稍稍加重,全不似以往的平静。
  “出谷后,见过我手刃的人都已经进了地府,也因此师兄师姐都没察觉。”月光下,她的笑有些惨淡,“半年前我精进到第八重身刃,以身为刃、穿身而过,正因为用了这招才中了日尧门的十九娘藏在体内的毒。”
  “现在呢。”夜景阑的声音偏紧,暗自压抑着不知名的情绪。
  “廷杖后我在家修养了半月,因祸得福地修到了第九重心刃。”她柳眉遽攒,“痛,修远你勒得我好痛。”
  “不及我的万分之一。”夜景阑的嗓音有些哑,他挂松双臂,双眸带痛地垂视,“刚才你使的就是第九重?”
  “是……”她嚅嚅应着,“还未功成。”
  功成后呢?他不想问,更不敢问,只能柔化了语调:“不要练了。”
  月下眉梢微颤,未答。
  “有我。”他款款低语。
  “修远。”冰凉的十指抚上了他的俊颜,她眼中闪动着似水月光,“心病是你无法代劳的。”她经珠不动地瞧着他,“如果你废我武功,我会怨你、怨你一辈子。”
  夜景阑目光沉沉似有不甘,半晌终是放下了立于她身后的右掌。
  梅林里拂动着时浓时淡的雾霭,朦胧了杏黄的月光。远处传来贺春的晚钟,杳杳苍苍,渐逐风响。
  凝望了许久,夜景阑轻柔地揽住了佳人,俯身在她的耳畔低语:“卿卿,我从不信鬼神,今天却要许个愿。”
  怀中的娇躯一滞。
  “如果你执意修炼此功。”偏冷的唇线隐约勾起,春潭似的眸子荡着、漾着,他按住奋力挣扎的佳人,声音清晰而微冷,“就请神佛将我的性命一同折去吧。”
  “不要!”她惊叫一声,发狠将他推开,“收回,趁贺春未止快点收回。”
  晚祷的钟声还在林间回荡,他白衫翩飞,月光下衣袂染着微黄的冷色,衬托出他清冷如仙的气质。他俊眸澄莹如水,唇畔噙着浅浅的笑,鲜活了无垢雅致的容颜。
  最后一声钟响如原野的炊烟,袅袅消散,直入云霄。
  她眸中沁满了水月,容光似渐渐消融的雪。一颗心百转千回,酸痛的情思沿着凋零的梅瓣回旋,直到行至一片断萼上,戛然而止。她怔怔向前,每走一步眼中的水月便蓄满一分。看着渐近的佳人,夜景阑脸上的笑容逐渐漾深,他张开双臂。
  两人的宽袍交叠,她眼中的水月终于满溢。
  “你太狠了……”月下呢喃。
  夜景阑半垂眼眸,眸中春意无限。
  “你太狠了。”月下狠狠地攥紧他的衣袍,将脸上的水迹印在他的胸前。
  他低低沉沉地笑开,如细雨落上莲叶。
  “你笑什么。”月下轻哼一声。
  夜景阑轻吻着她的云鬓:“你在乎我逾于性命,我当然喜不自禁。”
  秀颜仿佛被炙烧了一般,浮着醉人的酡红,爱逾性命的究竟是谁啊。
  他目含春水地凝望怀中:“如此,我就放心了。”
  月下不解地抬眸。
  “三日前,青王派去西南的官吏死于流寇之手,钱侗请求再派使者入庆州,两日后青王应会收到他的书信。”夜景阑从袖带里取出一枚美玉,亲手挂在她的腰间,“庆州的云浪纸斋是我眠州的产业,那里的管事认得这块玉。”
  指尖轻抚着腻润的玉面,月下的眸中氤氲着霭霭雾气:“你既告诉我这些,就该知道我的选择。”她颤颤轻瞟。
  夜景阑偏冷的轮廓在月光下稍显阴柔,染着温温的暖意:“我明白。”
  “你太狡猾了。”她咬唇低喃,听上去好似娇音。
  这男人许了那样一个毒愿,并在得知她的心意后才将实情相告。这分明是在以性命相要,笃定她舍不得早死。
  心湖荡漾,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她臻首略偏,柔顺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欠你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就用你的今后来还吧。”浅笑流溢。
  月色阑珊处,他和她,走入美丽的花笺,隽永的心意在微黄的纸上悱恻缠绵……
  ……
  顺流而下,是一叶小巧蓬船,一棹碧涛摇曳着河上的莲灯。
  “到岸了。”船夫定着长篙,轻触着石阶上的水草。
  梨花白共着秀雅银紫,一双剪影自蚱蜢舟里走出。
  待上了岸,一色火红自暗影中走出。月下忽地定住,柳色袍边微微荡漾。
  “卿卿,上元夜过的可好?”凌翼然凝着冷笑,狠厉地瞟向她身侧的夜景阑。
  三人三影毫不相让地站定,形成了一个难解的圈,既进不得,又退不得。
  半晌灯市里人潮向着一处涌去,其间夹杂着兴奋的低叫。
  “快去看!快去看!琵琶桥下一个女子被贼人侮辱了,衣衫尽褪地倒在岸边呢!”
  “哎呀呀,听说还是个美人!”
  “啧,人死事小,失节是大啊,她可怎么活啊!”
  凌翼然迷离的桃花目斜眼一挑,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定侯武功超绝,耳力自是不凡的。”他暗示着,琵琶桥下的几人偷听,夜景阑应该知晓。
  是又如何?干他何事?夜景阑眈了凌翼然一眼,面色依旧冷清。
  “哼。”凌翼然轻斥一声,上前一步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平衡,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凰歌花面,递到月下的手中,“不管你许了什么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想躲都躲不掉。”
  凌翼然看着眼前恍然若失的美人,笑得狂狷。
  疾风吹起了他们的衣袍,对比鲜明的红白缠绕着银紫浅绿,难舍、难分、难解、难离。
  哎,她许的愿啊,终究成虚。
  风尘遂起兮,清鸣乃扬。
  凤飞九天兮,四海求凰。
  多年后与谁对饮,上元佳节那醉人的月光……


62.  万里诛杀万里云

  “臣愿往。”
  青穹殿里微息可闻,我站在光影中徐徐抬眸。
  “嗯?”王面色不豫。
  我一拢白笏,亮声道:“臣丰云卿愿使庆州。”
  眼角闪动一抹艳红,允之双目灼然似火。
  王从座中缓缓站起,睨而视下:“春闱三月即开,爱卿可有心思西去?”语调里带着隐隐的警告。
  “春闱事宜皆备妥当,若缺一人即不可,那臣拟的新律就犹如废纸一张。”我直面御座上传来的阴鹜之气,再拱手,“臣愿往!”
  右列的元仲举步出列,偏身望来:“即便新律非短一人不成,可这毕竟是第一年,丰尚书此时离都怕也是不妥吧。”他沉下眸子,凌厉地扫向左列,“庆州之事就请礼部的列为臣工代为分担吧。”
  几双靴子巧妙地退后,没人敢应。我冷眼一瞟,挥袖道:“春闱之前臣定归。”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纷乱。
  “丰尚书。”允之背着光,脸上织出晦暗难读的阴影,“这大话可说不得啊~”
  “谢殿下赐教。”我扫过幸灾乐祸的众臣,唇缘勾起浅笑,“三月之前丰云卿定将前幽西南四周送上,若有虚言愿同此笏!”
  我奋力一执,象牙白笏击柱而裂,柔和出细腻的光华。
  殿内悄然,流溢这静静的春光。允之转过身,细长的桃花目烟波浩渺,深深的眼潭翻着浅浅的浪。
  我坦然仰首,一眼看入王的厉目:“臣丰云卿愿使庆州!”
  “丰云卿愿使庆州!”
  “愿使庆州!”
  “庆州!”
  回音流荡,杳杳延绵……
  ……
  嫁匮延绵数里,倚望春日远去,热闹的喜乐与鸟鸣同绕枝头。西陵门外,随我出使的车马避让一旁,目送着梁国柳氏的迎娶车马渐行渐离。也见雍容红车后一顶粉红小轿颤悠悠地晃着,好似一朵薄命桃花。
  “没想到柳氏宗主如此仁厚,竟愿娶一个失节的女子。”围观的百姓赞道。
  “哎,可惜啊,听说那个媵嫱是秋家的表小姐,原本该嫁娶做主母的啊。”
  “有人要就阿弥陀佛了!”富态的中年女子口沫横飞,“再说了坐红车的主母夫人是她的亲妹妹,这姐妹同伴还能亏了她去?”
  “是啊,是啊,世上能有这等好命的许是不多吧。”
  “什么不多,恐怕只此一女!”
  众人热烘烘的围观,毫不掩饰对两位嫁娘的艳羡。
  “大人,该出发了。”阿律小声提醒,腿部诡异地曲着。
  我挑了挑眉,扫向身后,真碍眼啊。
  “朱明德。”我勾唇一笑。
  那个同使的礼部郎官讪讪地收回狗爪,色眯眯的眼不情不愿地从艳秋身上移开。
  “大人。”他应道。
  “时候差不多了,启程吧。”我缓步走向马车,衣袖撩过身侧的艳秋,“愣着做什么,本官的腿脚还需要你侍候呢。”
  艳秋如梦方醒地退后,紧紧跟来。
  “慢!”西陵门内奔出一骑,马上一人高喊,“奉命请礼部尚书丰大人留长恨坡一刻!”
  待近了才看清此人手中的令牌,上书一个篆体的“宁”字。不多久,还未散去的人群又骚动起来,动地般的马蹄声颤心而至。数十骑之首为一红袍魅影,允之横马睨视,身后长披展扬,尽显惑人风华。
  “殿下。”我主动上前,这才稍稍柔和了他眼中的阴郁。
  “哼。”桃花眼一挑,他神态疏淡地招了招手,六幺捧出两盏玉尊,内浮香醪。
  我接过酒盏,拱手进道:“允之,多谢你特地来送我。”
  “特地?”他的俊瞳抹过一丝异采,“丰尚书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我一愣,转瞬摸鼻哂笑。
  春日为允之的眉间染上淡淡的暖色,他仰首尽饮,随后又挑眉看来。我衣袖掩面,甜辣的玉琼没喉滑下。
  “去年腊月,本侯也是在这长恨坡送走了出使庆州的礼部郎官。”他声音出奇的轻缓,美目含柔,“这一次却不同。”
  我看了看他身后威风八面的马列,微叹:“确实啊,与你以往的做派迥异。”
  “哼!这又算得了什么?”浓浓的自信流溢出他的眼角眉梢,“你既能夸下海口,我又岂能输你?”他俯下身,唇线优美地扬起,“待你功成归来,我给你一个全新的朝局。”
  要开始了么?我了然轻笑。
  “卿卿。”他目光遽厉,切齿含音,“不准死。”
  我攒眉而视,他眼中藏着狠色:“你若敢舍命相搏,我定让你最珍爱的成为陪葬。”
  允之,你既担心我又何必如此?我下意识地用指腹勾画着腰间的玉佩,轻轻一叹:“放心,我很贪生的。”
  闻言,他这才直起身,媚瞳懒懒一斜,惊得我身侧的朱明德仓惶后退。
  “三哥的狗啊~”允之意味深长地轻喟,用仅可为我所闻的声音浅笑道,“朝中有我,你就看着办吧。”
  我轻颔首,将酒盏放回木盛盘,再看一眼云都。似凉却暖的春阳次第洒落,这里有着我心爱的人啊。
  “看什么!”允之一声厉喝将我惊醒,他俊美的脸皮隐隐发怒,“这般小儿女态还想成大事?速速启程!”他一挥短鞭,身后的马匹一字型排开,严密地挡住了西陵门。
  允之啊允之,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不明了,以修远那般敏感的身份他岂会送我出城濠?
  我转身离去,忽地身后响起一声:“接着!”
  耳边气息微变,我头也不回地伸出右手凌空夺下一物,紧紧攥于掌心。待上了车,我打开紫色的绸包,看着手中的印章不觉轻笑,天下还有什么事能将你难倒!
  早春的凉风,勾起散页般的软帘。
  一抹艳红,翼然写意在帘角……
  ……
  帘角时时微启,不时映入几点嫩绿,衬得某张脸更加绿了。我收功吐纳,好笑地看着匍匐的某人:“阿律,你什么时候练起蛤蟆神功了?”
  啧,好大一记白眼。
  “艳秋,帮我拿杯水来!”阿律的下肢几不可见地一抽,嘴唇霎时惨白。
  “等等。”我止住艳秋,一把夺去竹杯,“好像被廷杖的是我而不是你吧,阿律你这唱的是哪出?”
  “我唱的是哪出?”阿律半抬身子,仰首够来,“还不是你害的!不是你我会被罚么?”他眼神有些闪躲,看来未尽真言。
  “大人!”车外一声低唤,“马上就要出阳门关了。”
  我收起玩笑的表情,徐徐垂眸:“后面的人还跟着么?”
  “已经驻马不前了。”侍卫应道。
  “嗯。”自打经途京畿大营,车后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纵人马。如果那日早朝哥哥人在列中,现在又会怎样?我合上眼叹了口气,怕就不是远远守护这么简单了。
  “古意。”我隔帘轻唤,随驾的三十护卫其中有一半是允之的人,而另一半则受控于三殿下。
  “大人。”
  “前面那车有动静么?”这几日朱明德除了时不时对艳秋六流口水外就再无动作,若说三殿下无缘无故让他跟来,鬼才信!
  “今日朱大人招了几人进车。”古意低声答到。
  我睁开眼,玩味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指间从流云浮月的雕纹上缓缓滑过。“今晚开始就不用值夜了。”
  “大人?”阿律低叫,“出了阳门关就是雍国,如今雍境大乱,处处都是流民强盗。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一群豺狗,怎么可以夜无庇护?这不是等着挨打么!”
  我轻拂长袍,斜身躺下:“不露出破绽,又如何引狼出穴?”支手托腮,我转眸瞟向那个静如沉水般的男孩,“连艳秋都不怕,你们这些会武的又大惊小怪什么?”
  他从书中抬首,艳丽的眸子有些茫然。
  艳秋你真的不是三殿下的人么?这是我最后一次试你,若通过了我定以诚心相待,视你为亲弟。
  天有云霞,烂然成锦,西去的道途漫漫曲曲。
  我缓缓合上眼,一种美丽而又残忍的情绪在悄悄泛滥,让人怦然动心……
  ……
  出了阳门关,一行人便装成普通的走商车队西渡酹河,再行一日就要到庆州了。
  “大人天色晚了,如今只能野宿了。”车马停下,侍卫长古意在帘外说道。
  阿律龇牙咧嘴地爬起,同艳秋一道先下了车。停了片刻,我慢着脚步,微晃地钻出帘子,扶着阿律和艳秋的手僵直地走下车。
  “这几日颠簸让大人受苦了。”朱明德谄笑着走来,绿豆大的眼珠不安分地转着,“看来大人的杖伤依旧未愈啊。”说着他亲热地扶起我的左臂,白胖的手“不经意”地从艳秋的肌肤上滑过。
  我曲肘一拐,同样“不经意”地击向他的面门。“啊,对不住。”
  “没……没……”朱明德挤眯着绿豆眼,嘴角有些许下沉,“没事!没事!”他说得轻快,猥亵的目光再次飘向艳秋,“大人真是雅人,出门在外还不忘带上绝色相伴啊。”
  我缓下脚步,清声说道:“那是自然,本官从不带无用之人。”
  左臂似有一滞,艳秋平静的眉梢微颤。
  “是是是,有用啊,真好用。”朱明德搓了搓手,“听说钱侗也是男女通吃,大人这招真是高,实在是高!”
  任由他胡思乱想,我举目环顾四野,此处濒临酹河,眼前有着望不尽的征帆远影,揽不完的斜阳丽彩。江风凉冽,似诉不休那延绵千古的传奇。
  “这里是?”我微敛眉。
  “大人,这就是有名的古琴台啊。”朱明德讨好似的说道,“传说圣贤帝巡游列土时获闻酹河渡口是阴间的鬼门关,就在这里奏了三天三夜的琴。适时恰逢鬼月,百鬼夜行竟不能靠近圣贤帝半分。臣子皆叹帝乃真龙天子,孤魂野鬼与之为天地两重。帝闻言大怒,断琴绝弦,从此不再弄曲。”
  他是想以琴声招魂吧,可眠月啊,终究还是履行了诺言——生生世世与君绝。
  当最后一缕夕阳付诸流水,夜色在古琴台上流溢,似拨响了潺潺琴音。
  “大人。”篝火照在朱明德奸猾的眉宇间,显着几分诡异,他今天可特别殷勤,连吃饭都凑到了我们这群,“此番能与大人同使庆州,实乃三生有幸啊。”
  “哦?”我慢慢地啃着馒头,斜眼眈去。
  “大人在朝堂上那般魄力!”他一卷长袖,演起戏来,“丰云卿若有虚言,誓同此笏!”
  艳秋放下瓷碗,眸色微亮地看着我,橘色的火光为他平添一抹艳色。
  “大人若无十分把握又岂会如此豪气?”朱明德眼珠不安分地滚了又滚,“明德能同大人共创伟业,真是祖上积德、祖上积德啊!”
  “哈!”半跪在我身边的阿律突然出了声,若说是受了杖刑屈膝也是不能的,他怎么这个姿势?
  “朱大人,您是走了眼了!”他喝着一碗菜粥,手中的馒头未动半口。
  “走了眼?”朱明德微讶地看去,“此话怎讲?”
  “我家大人哪有什么把握?他无非是想碰点子吃糖,空手套白狼!”阿律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出行前他连后事都交代好了,我和艳秋都是写了绝命书才来的,压根~就没打算回去。”
  “什么?”朱明德滑坐在地,颤颤地望向艳秋。
  艳秋瞧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大……大……大……”朱明德面如土灰,稀疏的八字胡狂颤,“您何苦……何苦……”
  “所以说朱大人啊,这里最傻的就是您了,主动来送死。”阿律表情生动,语调哀婉,“不过也好,鬼门关上多了个同路人。”说着他呼呼地喝下菜粥,一抹嘴唇白牙泛着冷光。
  朱明德愣坐了半晌,又忽地站起,目色狼狈地瞧了我一眼:“大人,下官吃的有些多,要去江边走走,您慢用、慢用。”
  吃撑了?我看着他剩下的大半馒头不禁轻笑,下面豺狗会选择怎样的路呢?
  “奴吃饱了。”耳边传来艳秋的蚊声。
  奴?我攒眉瞥去,却见他艳丽的眸子又恢复成死水一般的沉寂。
  “这点就饱了?”我看着他放回的两个完整的馒头,微微虚目,“怎么?今天一个个都不吃干粮,想成仙么?”
  阿律突然被噎住,兀自猛咳。
  艳秋慢慢跪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在被用之前,奴只能吃稀食。”
  我死死地瞪着他黑的发亮的细软发烧,冷声道:“抬起头来。”
  黯淡的丽眸乖顺地看来,艳秋乖顺的像个人偶。
  “你就这么瞧不起自己?”窜起的火苗灼热了我的脸颊。
  他面无表情,没有辩解的迹象。
  “艳秋。”我伸直勾起他精巧的下颚,“我看中的可不是你的脸啊。”
  他长睫微颤,眼中浸染不解之色。
  “阿律,去给他做个假面戴上。”我收回手,慢慢起身。
  “大人……”艳秋跪走一步。
  “你的样貌确实太出挑了,如今我尚能保住你,待进了庆州就难为了。”我睨视下方,“戴上吧,省的麻烦。”
  那双艳眸仿若注进了活水,荡漾着生动的涟漪。
  我指着他未动的馒头,沉声道:“长高长壮才是男人,这些全都给我吃完。”
  “是……”艳秋捧着细白的馒头,红唇颤颤勾起。
  “阿律。”我漫步走向古琴台,江风翻动着宽袍,飞扬着浓重的衣色。
  “大人。”他小步跟上。
  “今晚让大家假寐。”我抹开眼前横飞的发带,“你给我看紧艳秋。”
  “是。”阿律顿了顿,轻声问道,“如果他真的是细作,那……”
  琴台下江涛拍击着石壁,发出凄然的声响。我轻抚腰间的玉佩,缓缓开口:“那就给他个痛快吧。”
  “是。”阿律的声音也有些哑,“那孩子也许,也许不是……”
  “嗯,但愿。”我负手而立,深深地叹了口气。
  白露笼水,波光滟滟,江上渔火星星点点。
  我藏起惆怅的心绪,冲他微微一笑:“阿律,最近你好像都在吃稀食啊,嗯?”
  阿律脸皮微动,震散了面上的郁色:“哈~哈~”笑得极之勉强。
  “我要没记错的话,启程前夜为你饯别的好像是林门主吧。”我将笑意渲染加深。
  “哈哈哈。”他眼珠散动。
  “听说那天半夜林门主从你的房里惊慌逃出,而且还衣衫不整、满身酒气。”我捅了捅他的肋骨,“恭喜啊,终于得手了。”
  “呿!还不是你害的!”他伸脚踢来,“要不是你脑袋进了水,牵累我来送死,我、我、我至于……至于孤注一掷么!”
  “阿律,你放心。”我凝着古琴台日渐斑驳的廊柱,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一定能。”说完,我点足飞起,跳跃上黛暗的檐角。
  身后,阿律的一声轻喟随风而逝。
  “但,师兄是不会原谅我了,不会了……”
  耳畔涛声延绵不息,我停在江边挺拔的白杨上,倚枝静听。
  “大人,您先别冲动。”树下一个高大的侍卫扯住朱明德的衣袖,“三殿下不是交代了么,让我们等到丰尚书拿下西南四州再出手,到时候那功劳可全都是咱们的了。”
  “啊呸!”朱明德啐了他一脸口水,“功劳?啊?功劳?!那毛小子根本就是来赌命的!还功劳!”他气的浑身颤抖,“要再不下手,等进了庆州你我就真真要陪他送命了!”
  “大人,您也只是听他的那个仆人说说,怎么能就此笃定呢?”
  “铁护卫,本官浸淫官场数十年,眼光可比你要毒的多。”朱明德摆起官威来,“先不说那个仆人说话时语调有多真切,光是艳秋的反应就足矣说明问题。艳秋可是三殿下送去的礼啊,也就是咱们的人。”
  哦?听这话,他也只是猜测,看来艳秋还未同他们联络过。
  “这小子在我身下摸爬滚打过数次,不论我如何玩他,他都逆来顺受,你想想这样的木偶会说谎么?”
  我无声地拢起十指,杀意悄然浮动。
  “连他都默认了,还会有假?”朱明德猴似的上蹿下跳,“等到明天真进了庆州,再想跑可就跑不掉了!”
  侍卫像被说动似的,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在这里下手会不会太仓促了?”
  “哼,我早就瞧过了,这几天夜宿那小子身边没有护卫。”朱明德捻着下巴上的几根毛,笑得阴森,“再加上他杖伤未愈,你不也瞧见了么,他连下车都还要两个人扶呢。今晚下手他定无防备,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身侧的枝桠上停着一排夜栖的鸟儿,一、二、三……而我则是那第七只。
  “但就这样无功而返,王上会不会怪罪啊。”
  “老铁啊!你娘们儿个屁啊!咱们就说渡河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丰侍郎的那船人就葬身鱼腹了。你不说、我不说,王上怎么会知道!”朱明德口不择言起来,“再说了,王上真要怀疑也不会拿咱们怎么样!三殿下刚娶了翼国的天骄公主,那气势可是直逼御座啊。”
  “也对,也对。”
  “就这样定了!等月上中天时,咱们就下手。”朱明德比了一个手刀。
  “明白。”
  树影下,两人并肩走着,略矮略胖的那人脚步煞是轻快。
  “老铁啊,艳秋你可得留给我。本官还没尝够呢,啧~那滋味……”
  那种滋味啊,我放开衣角,任长袍在树梢上翻飞。鼻尖涌来阵阵江腥味,一潮一潮地挑动着我兴奋的神经。告别了早息的夜鸟,我闲庭信步地跃走于野树细梢。
  功力恢复了几成?就让今夜来检验吧。
  马车外滔流不止,艳秋和阿律睡在里侧,我面朝布帘坐着。没有更声,没有鼓声,我静静地数着心跳。
  江风卷漫,那满地银辉不时缀饰在帘角。布帘轻扬舞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终于,月光曳长了数道阴影,渐近、渐近,轻轻地布帘被缓缓掀起。
  “来了啊。”我轻笑。
  趁来人惊诧愣神的功夫,我抽出腰间的销魂,足下一蹬劈身而过,睡皱的衣袍上未染半点血迹。
  我漫步走到清美的月华下,眈了眈围在身侧的三殿下的十几条“走狗”。
  “朱明德呢?”我一转腕,销魂声动,“啊,我忘了,‘狗’是不会说话的。”
  在他们拔刀聚拢之时,我下盘不移,上身却如初开的莲瓣向四周倾倒。剑花轻挑,血溅八方。挺身的瞬间,眼角瞥见一个矮胖的身影向江边跑去。
  我一剑撕裂了挡路的“豺狗”,御风飞上:“阿律、古意,不要留一个活口!”
  “是!”“是!”身后刀剑作响,砍杀声不绝。
  我翻身跃上古琴台,冷冷地看着跌倒在地的朱明德。
  “大人……大人……”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着,“这都是那个天杀的铁护卫出的主意,下官……下官是被逼的啊,大人!”
  我看着琴台上被风雨磨平了的前朝砖纹,将销魂收回腰间。
  “大人!多谢大人!”朱明德眨巴着绿豆眼,挤出几滴眼泪,“多谢大人不杀之恩,下官定……”
  “明德啊。”我摸了摸袖带,“先前你说这里连接着阴间的鬼门关可是?”
  “大人……”他收回刚要靠近的左腿。
  我拿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掂了掂,瞟向前方:“正好,就不用走远路了。”话未落,一道银光便从掌心飞出。
  我理了理微斜的衣襟,俯身拔出穿过他咽喉的匕首,一脚将尸首踢下琴台,酹河如一只饿兽霎时将其吞噬。
  地上的鲜血漫红了浅浅的青苔,点染着古朴的石阶。
  “大人。”“大人。”“大人。”
  月下立着十几个汉子,他们抹开脸上的鲜血,露出畅快的笑容。
  我微颔首,走到马车前撩开帘子:“艳秋,下来吧。”
  他看着地上的残尸,面色没有丝毫改变。看来是我多心了,他确实无辜。
  “这个给你。”我将那把血淋淋的匕首递给他。
  他攒着眉,有些无措。
  “艳秋,你是人,不是奴。”我从袖带里取出刀鞘,合上了一刃血光,“被欺负了可以还手,千万不要逆来顺受。”
  “……”他张着嘴,眸中氤氲着水气。
  “临出发前我就想给你,只是……”只是当时我对你还有些许怀疑,长舒一口气,我将匕首塞进他的怀里,“收好了。”
  转过身,这一次我放心地将后背对着他,终于卸下了心防。
  “踏雍!”我朗声高喊,只听烈马嘶鸣,一道光影脱出马群。我勾过缰绳翻身而上:“出发!启程去庆州!”
  古琴台下,一涛碧水滚滚南流,俊俏了多少个春秋……
  夜行江畔,下弦月如一叶扁舟行向西天,一颗启明高悬苍穹,东方透出隐隐的橘色。
  我骑着踏雍行在车马之前,周围风声渐止,忽地一只水鸟惊起浦边。
  “大人。”
  我竖起掌,止住 古意的轻唤。他勒紧缰绳向后做了个手势,身后众卫纷纷抽出马刀。
  我从马袋里取出一个馒头,边搓着面球边转眸扫视。又一只、两只、三只水鸟飞起,我一颤掌,飞出几个白团。
  随着数声惊叫,芦苇边、护堤后倒出数十个身影。
  “呜~娘!好疼啊,娘!”
  怎么还是小娃娃,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虾兵蟹将,老的老、小的小,破衣烂衫的好似流民。
  “何人胆敢阻道!”古意一声吼,吓得十几个孩子嚎啕大哭。
  一个高状的汉子自密密的人群中走出,他轮廓方正,一对浓眉飞入两鬓。
  “雍土混战,我们都是出来逃难的。”他穿着补丁打补丁的粗布衣,气势与周围的男女老幼格格不入。
  我仔细地巡视一周,发现迥然有异的不止他一人。
  “啧,运气真好,碰上流民打劫了。”马车里传来阿律幸灾乐祸的调笑。
  “钱物我们可以不要。”壮汉警惕地看着我身后的人马,壮胆似的举起银亮的大刀,“但要把衣服和路引留下!”(路引:即入城过邦的通行证。)
  果然不是流民,我看着他刀把下飘动的诡异红结,勾起唇角,原来如此啊。
  近处的老少直直看来,神色有些愣怔。
  “想要路引?”我暗运真气,销魂脱手而出。只见一道银链围着众人飞绕一圈,转瞬又飞到了我手中。
  “娘哎!”一个男人滴溜着裤子,吓出了一泡尿。
  “我的胡子!我的胡子!”
  “哇……娘!我的小辫子不见了!”
  “虎子,虎子,小辫子没什么,快看看‘小鸟’还在不在!”
  一时间,慌乱声四起。
  “还想要路引么?”我吹掉销魂白刃上的胎毛,剑身发出森冷的清音。
  “妖怪!妖怪!”百多号人哭爹喊娘地四散逃窜,只留下十来个汉子,他们抽出别在腰间的大刀,十几条红结在阑珊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留下路引!”为首的那人压低身体,摆出随时将要攻击的架势。
  我骑着踏雍,慢慢靠近那伙人。他们警惕地后退,后退,而后退无可退。我俯下身,轻声道:“誓杀钱贼,血酬将军,你们是前幽的义军吧。”
  “你!”汉子们恍惚了神色。
  我盯着那些红结,再道:“前幽义军以簪心结为标志,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被认出来是必然啊。”
  他们忿忿地紧了紧眉。
  “自前幽灭国后,酹河西岸崛起一群义士。他们痛恨钱乔致陷害忠良、卖主求荣,不惜举全家之力誓杀之。可怎奈钱氏爪牙遍植西南,这些人非但没杀成钱乔致,反而失了户贴成为流民。”我睨视下方,慢声道,“没了户籍只能东躲西窜,而这些年西南的前幽遗民受尽钱氏盘剥。这些义士联合百姓、振臂又起,形成了人数近万的义军。几年内数次起事,却每每被州师镇压,在下可有遗漏?”
  “志哥!”其他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为首那人。
  “而今你们撺掇附近乡里拦路抢劫,不为钱财却为路引。这是因为钱氏谨慎,没有路引者不得入城。”我直面那位志哥的厉目,“要是我没猜错,你们又要起事了,可对?”
  “志哥!”“志哥!”“宰了这个娘娘腔!”“这家伙全知道了!”
  我玩味地挑眉,这一句完全证实了我的猜测。
  “闭嘴!”志哥狠斥道。
  我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启唇:“不瞒众位,在下的路引上有十来个空名,要带你们入城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空出来的那十几人已被毁尸灭迹。
  志哥深吸一口气:“有什么条件?”
  “是个聪明人。”我加紧马腹,安抚着开始暴躁的踏雍,“条件就是助我杀钱贼!”
  十几双眸子颤动望来。
  “什么?”“什么?!”
  我调转马头,冲身后浅笑:“这簪心结是韩柏青那代的军属为远在战场的家人祈福用的,里面有十二股红绳,象征着月月平安。”
  “你怎麽知道!”志哥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望着微熹的晨光,轻声道:“因为我娘也编过。”而且她是第一个开始编的。
  “信我的话,就跟上来吧!驾!”我一抽短鞭,逐日而去……
  ……
  “你是官?”骑在马上的男人拧眉看来,他叫齐大志,看样子是义军中的上层将领。
  我抚了抚刚换的深紫官袍,冲那十几个装扮成侍卫的汉子哂然一笑:“是,可我是青国的官,是来取诛灭钱氏的官。”
  “青国?”齐大志催着马,在我身侧绕了一圈,“你既是韩家军的军眷,又是青国的官。”他喃喃自语着,“你认识韩月杀韩将军?”
  我好笑地看着他:“我和他一同在战场上打过滚,算是很熟吧。”
  “那、那……”这个八尺大汉竟脸红起来,他身后的男人们也兴奋而又局促地看来。
  我望着缓缓放下的吊桥,沉声道:“事成后,我可以将你们引荐给韩将军。”
  “太好了!”
  “太好了!”
  厚重的城门徐徐打开,一个锦衣男子领着十多人含笑迎上。
  “庆州牧伯钱侗亲来迎接青国使臣!”城上唱和着。
  “钱侗!”“是那个狗崽子!”义军切齿低骂。
  我用传音术厉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韩家军要的不是血气上头的乌合之众!”
  身后霎时没了声,只剩粗粗的喘息。我向古意递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地将我们的人调到前方,挡住了难掩恨意的义军。
  我翻身下马,迎着早春丽日灿烂笑开:“在下乃青国礼部尚书丰云卿,奉吾王之命特来相交西南四州。”
  庆州官吏抽吸止步,眼中流过亮采。为首的锦衣人略有停滞,随后疾步走来。
  我礼貌地对上他的黑眸,心跳骤然消失,像是坠入了时空海,眼前的一切陡变……
  那是十年前的酹月矶啊,就是这双眸子,残忍地映着竹韵、全伯徐徐滑落的身体。就是这双眸子,狠戾地映着弄墨染血的娇躯。就是这双眸子,森冷地看着我从丈许危崖坠落,冷的好似酹河腊月里刺骨的寒水,让我毕生难忘。
  “丰尚书,我乃庆州牧伯钱侗。”恍惚间,锦衣人亲热地靠近。五感扭曲着,他好像遍染血迹,散发着浓浓的腥臭。
  我一咬牙冲破眼前的幻境,缓缓地、缓缓地弯起眼眉、弯起唇角:“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见笑、见笑。”他热络地为我引路,“在下特地备了酒宴为大人洗尘!”
  “麻烦牧伯了。”我柔化着语调。
  “不用如此见外,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耳边响着钱侗畅然的笑声,我偏首望向缓缓合起的城门,心中有了计较。
  倚剑长啸破春日,万里诛杀万里云。
  起吧,故国的风……


63.  踏破故国好风光

  连绵多日的雷声终于平静,窗外雨潺潺,轻妙的落音不知在倾诉谁的心事。烟色窗纱下一灯如画,艳秋望着纱罩上描绘的黛色山水,一时失了神。
  他该怎么办?
  细密的眼睫微颤,覆在脸上的假面很是冰凉。他纤长的指在雕花匕首上来回游移,半晌又蜷了蜷,轻轻抚上胸口。不似周围的轻软,这里的衣料略有些硬,夹层里藏着一封足矣置人于死地的密信。
  “到了庆州,只要将这封信呈给重金侯即可。”临行前负责送药的接应如是说。
  当着来人的面,他服下了每月一粒的解药,收好了这件内有蹊跷的衣服,然后一如既往地躺下承欢,死鱼般地任接应玩弄。因为他知道,若反抗下月的解药也就没了。以前他也求死过,毕竟他也曾经是人,也曾经过不了畜生般的日子。可毒发时那种求生不如求死不得的滋味,让他再没勇气去做人了,再没……
  直到,直到那天,那人给了他这把匕首。
  “艳秋,你是人,不是奴。被欺负了可以还手,千万不要逆来顺受。”
  那一刻,他本已死寂的心毫无预兆地蓬勃起来,还能做人么?他还有资格再做人么?
  眼中滚着热液,艳秋抚着手边的书卷,一下一下地,满含珍惜。
  嫁祸、离间,这样的龌龊手段他见得多了,也做过不止一两次。可如今却下不了手,他宁愿再尝一次不生不死的滋味,只要能跟着那位大人,只要能再过几天人的日子。
  几天,几天就好,他知足了。
  思潮渐定,艳秋拾笔掭了掭墨,照着一册黄页一笔一划地开始临摹。除了这张脸、这个身子外,他并非一无是处啊。满是伤痕的心头涌动着一种属于人的情感,渐浓的骄傲。
  “丰使臣?”烟色的窗纱投下一道阴影。
  “谁?”坐在外间的艳秋出声应道。
  “牧伯家宰钱平。”
  艳秋气定神闲地将案头的文书收好,起身打开中门,轻漫的雨滴顺势飘入。
  “有事么?”艳秋声音平平。
  “呃……”门外的短须男子看着他有片刻失神。
  这个艳秋明明长得极普通,却有着一双勾魂的媚珠子,实在是太不搭调了。
  “家宰?”艳秋低声提醒。
  “啊!”钱平陡然回神,半边身子已满是雨迹,“我是奉命来看看使臣住的可顺心。”
  艳秋撇过身:“外面雨大,请进吧。”
  “啊,多谢。”钱平进了门,眸子径直打量向内室,“使臣已经睡了么?”
  艳秋奉上一盏茶,颔首道:“我家大人刚躺下。”
  钱平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不想被热茶烫了嘴:“嘶……才酉时就进房了?”
  艳秋不露痕迹地挡在内室前,谨言道:“我家大人在路上颠簸了几日,加上他的身子又不大好,所以……”
  “大人……啊……”内室隐约传出呻吟,床板吱吱作响。
  身体不好?钱平打趣地看着垂眸不语的艳秋,胡须微翘,怕是太好了吧。
  内室的声响渐止,带喘的音调缓缓飘出:“谁来了?。”
  “小人是牧伯府里的家宰,奉我家大人的命特来看看,不知使臣住的、用的可满意?”钱平趁机移步上前,透过门缝向内望去。床幔被掀开一个角,双眼迷蒙的丰使臣脱力地倚坐着,身后的丝被拢成一个人形。一个、两个,再加上外屋的这个,三人算是齐全了,这下他也好回去交差。
  “本官很满意,只是……”丰使臣的声音略显疲惫,“不知我手下那三十个近卫住的可好啊。”
  “使臣请放心,小人已将他们安排在陶馆住下了。”
  “陶馆?”内室叹了一声,“同使前来却分宿两地,牧伯是在防着谁啊。”
  钱平眉梢微动,笑道:“使臣多心了,这汾城作为庆州州府,名义上虽然归我家大人管辖,可实际上却在老爷子的掌控中。要让使臣宿在外馆,只怕结果像上次来使的那位大人一样。”
  “原来如此啊,请家宰代本官向牧伯大人道声谢,真难为他如此用心了。”里屋的声音很真诚。
  “一定转达,一定转达。”钱平讪笑着,“不扰使臣,小人就此告辞。”
  “嗯,不送。”
  钱平走到门边向艳秋一揖,转身离去。
  这次的使臣果然是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被他这么一说竟然信了。未及弱冠就位列二品,青国的王臣怕是被那张如花笑颜迷住了吧,真是徒有其表,徒有其表呐。
  轻快的脚步声没入深暗的曲廊,渐行渐远。
  艳秋关上房门,转眸看向从内室走出的男子:“大人会生气的。”
  言律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该生气的是我吧,一人分饰两角,我容易么!”
  “那也不能毁了大人的清誉。”艳秋坐回案边,拿出未完成的书稿,继续临摹着。
  “清誉?”言律扣好衣衫,坐到艳秋的身侧带起了假面,“那家伙的声誉都黑成煤球了,多这一样两样也无所谓。”
  艳秋偏首瞪了他一眼,媚眸霎时迟愣,他怎么直接上了第二张假面,刚才像极了大人的那张呢?不用撕下么?
  “看什么看,被我迷住了啊。”言律自恋地抚上脸颊,“我果然是神鲲第一美男子啊。”
  “你……”艳秋支吾着。
  “嗯?”言律微挑眉。
  艳秋顿了顿,终是没问下去。“大人一个人出去不要紧么?”他调转话题。
  “你也瞧过她的手段,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自己吧。”言律打住口,眼神微异地看向身前的背影,“艳秋。”
  “嗯?”他有口无心地应着,笔耕不辍。
  “你可千万不要对大人动心。”
  艳秋纤弱的身子微滞,言律叹了口气:“她身边的几位都不普通,你……”
  “你放心,我不喜欢男人。”艳秋轻答。
  可她不是啊,言律按捺着没说,心想这样对他才最好吧。
  “他是一朵云,而我只是地上的草,能被云影眷顾片刻我就知足了。”艳秋将笔换到了左手,流水般挥毫,“我敬他、仰望他,但绝不会爱他。那样的人凡夫俗子驾驭不了,这点我知道。”
  “你倒是个聪明人。”言律由衷地赞道,他够首瞧桌案一瞧,“咦,你左右手皆能书?”
  “嗯。”
  “了不起啊。”言律定睛再细看,这一看不得了,他瞪着摊开的黄册和艳秋笔下的文字,经珠不动,“你临摹御笔!”
  “大人叫的。”
  “什么!”言律压低嗓子怒吼,“她嫌命长了她!”
  艳秋悄悄抚上胸口的夹层,菱角红唇微扬:“可是,命本来就不长啊……”
  细密的雨淋湿了窗纱,烟色挑染水墨,不知在书画谁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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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屋内一灯如豆,我垂眸看着架在颈脖上的长刀,运气一弹。
  “叮!”刀刃即断,没入泥墙寸许。
  我斜眼瞟向警惕退后的汉子们,飒然一笑,撩袍坐下:“你们义军就这样报恩?”
  “放下!”齐大志暴吼一声,“丰大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凭他胡吹海扯,就是自己人了?!”一个小个子晃了晃大刀,“齐哥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金二毛,你是在砸老子的场子么!”齐大志一把将小个子拎起,“老子就愿意信他,你再敢吱呢!嗯?”
  屋内的义军小头目突然没了声,一个个垂下刀,拢着袖靠在墙角。
  “齐大志,你是庆州的起事长?”我自顾自倒了杯茶,慢饮着。
  “是啊。”他狠狠瞪向周围,震慑得众人纷纷收起怒目。
  “你们下一步想怎么做?”我瞥向他,却见他面带犹疑,“不会是想直接杀入钱乔致和钱侗的府邸吧。”
  “你怎么知道?!”瘦猴子跳起脚,“齐哥你都告诉这个小子了?你就不怕他告发弟兄们?”
  “娘的,给老子坐下!”齐大志跳脚道,“老子没说!”
  “这还用说?”我放下茶杯,转眸横扫众人,“我离开牧伯府时看到门口有人盯梢,而你们这个用来集合的民房与重金侯府仅隔两条街,你们的打算简直是一目了然。”
  瘦猴立刻没了响,讪讪坐下。
  “是。”齐大志叉着腰,一手握成拳,“我们打算一举攻入钱氏的老巢,然后杀个干净!”
  “你们有多少人?”我问道。
  “八千。”“一万!”“两万!”报出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夸张。
  我起身向齐大志一拱手:“告辞。”
  “哎?丰大人!”他身形一转,挡在我面前,“怎么突然要走?”
  我挥袖冷道:“丰某不与妄言者同事。”
  “丰大人……”齐大志脸色微红,“三年前那一次起事,我们损失了不少弟兄,所以……”
  “我只要个实数。”
  他一咬牙,低道:“五千。”
  一室悄然,汉子们纷纷避开眼神,面色似有不甘。
  “足矣。”我看着他们诧异的神色,坐回桌边,“五千人足够拿下四州。”
  “四州?”“说梦话吧!”
  “怎么?”我敲了敲桌面,“不想?”
  “想!”齐大志急急坐下,“可是光庆州的州师就有八千,更别提另外三州加起来的三万人了。”
  “你们也知道庆州有八千军士啊。”我直直地瞧向他,“只有五千人就想硬闯虎穴,你们是想舍生取义么?”
  “只要能杀钱贼,死又算什么!”也不知是谁凛然一声,引得汉子们纷纷击刃附和。
  “就怕你们舍了生也取不了义!”我重拍桌角,“这几日我趁夜打探过,光是钱侗的牧伯府就深院重重,没有详绘地图定会迷路,更别提屋子里的暗道机关、逃生密门了。即便你们闯进钱府也抓不到头脑,待钱乔致和钱侗顺利脱逃,再集合人马将你们一网打尽,这五千人定成黄泉野鬼!”
  “别小看人!”“混蛋,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些什么?”我站起身冷笑,“我知道你们起事三次,次次失败!每每都是急功近利,恨不得一口气吃成胖子。”
  我冷冷地眈向不甘而怒的众人:“我还知道即便杀了钱侗和钱乔致,西南四州的百姓也过不上好日子,钱氏爪牙遍植,掠民日久。前日我上街一趟,发现这里的馒头分两种。一种叫官馒头,用的是白面,一个十五钱。一种是民馒头,掺的是糠麸,一个五钱。连庆州州府汾城的城民都吃成这样,更何况周围的农家呢。”
  “如果你们只为杀钱乔致和钱侗而起兵举事,那只不过是泄私愤,而不是取大义。”我叹了口气,轻缓了语调,“并且,你们打的是为韩柏青将军报仇雪恨的大旗,若牵累了百姓,他们定会将怨恨投注到韩柏青将军的名下。”我立掌止住众人的辩解,“这样的事,即便你们允,我也是不允的。”
  “那该如何呢?”齐大志挪了挪板凳,慢慢靠近,“如何两全?”
  我指着中间的茶壶说道:“这里是庆州。”从杯里沾出点水在茶壶右侧画了一道线,“庆州临水,州师八千中有五千为水师,为的是防住酹河以东、青国的苜州。”再反扣三个茶盏,放在茶壶的上左下三侧,“最北为陕州连接前幽归雍的其余疆土,西边的夏州背靠雍国内陆。今日雍国大乱,钱氏为保自身必将大部分兵力放在这两个州,以防不慎。而最南的滨州面朝南洋,为钱氏逃生之法门。”
  “若想杀钱贼取四州,必须分而治之。”我一摊手挡开了三个茶杯,“第一步隔众,让庆州孤立。”
  “孤立?庆州可是他们的老巢,怎么孤立?”有人发问。
  “前幽灭国时,大将刘忠义被韩月杀亲斩,十万幽兵尽降。自此钱氏手中再无亲兵,且钱乔致为祸国奸臣,欲杀之者无数。他回到族地为保性命,不惜花重金佣兵,如今四州州师与钱氏只有利之重,再无义之情。”
  我轻抚腰间的美玉,垂眸徐道:“春时为结算上年军饷之际,我已获悉运饷的时间和路线,只消三千人就能劫银。饷钱尽没,眼中只有利的佣军定会哗变,我们也好趁机起事。”
  “那第二步呢?”齐大志再问。
  “第二步为联军。”我轻捋鬓发,“联合青军。”
  “军?”“青军?”
  “佣军即便因利忘义,却也不会任由我们行事。若其首领几分头脑,定会看着我们和钱氏鹬蚌相争,而后再杀入庆州,来个渔翁得利。”我看了看他们手中的大刀,叹道,“就算大家戮力而为,怕也是不敌他们的精铁白刃的。”
  浓眉拧成了绳,汉子们叹气不语。
  “如此只能联合酹河以东的青国,与庆州隔江相望的是韩氏族地之一苜州,苜州州师有一万五千人。酹河的入海口有一屿,名为皮儿岛,先前为海盗所居,现今为我青国水师所控。”我俯视下方,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微微笑道,“现在你们该明白了,我是有备而来。”
  我有些心虚,因为出使前王上曾说过,若无十足把握拿下四州,苜州州师和水师皆不会调动。换言之,如果我不率先拿下庆州,王就会将我弃子。
  稍稍安抚了心跳,我再道:“最后一步,便是起事。”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可愿助我?”
  瘦猴子看了看身边几人,眉头锁了又锁:“只要你能拿出青军的兵符,我们就愿信你。”
  “你叫金二毛吧,我朝有令文官不得插手军事,我作为礼部尚书断拿不到兵符。”我从袖带里取出一封书信放在他的手中,“烦你将这封书信送去皮儿岛,交于水师统领雷厉风。到时候我所言为实为虚,自见分晓。”
  我是在赌,赌雷厉风的义气。即便王上不许,他也会在起事之前赶来助我吧。
  金二毛的眼珠闪了闪:“为何让我去?”
  “二毛君为人谨慎,交给你自然再合适不过了。”我轻道。
  他将信放进贴身的夹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我金二毛就信你一次,如果你没骗咱们,到时候我二毛子定舍命助你。”
  “如此就多谢了。”我朝他一揖,长袖落地。
  “别别别,礼来礼去的,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习惯,不习惯啊。”他摸头急道,引得众人朗声大笑。
  “众位。”我提高嗓音,“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抽出腰间的销魂往腕间一划,“我丰云卿愿与众位结成血盟,以后同进退、同富贵,如有背誓,天诛地灭。”
  殷红的血液顺着我的左腕、沿着销魂的银刃黏腻落下,土色的地面绽开妖冶血花。
  齐大志走上前,一捋袖管,右手掠过销魂:“如有背誓,天诛地灭!”
  “娘的,老子豁出去了!”“我来!”“我也来!”
  “如有背誓,天诛地灭!”齐声响亮,直入心间。
  用一碗血换得义军的接纳,这实在是只赚不赔的买卖。走出热闹的土房,我置身雨中。真是一群很淳朴的汉子,若以诚待我,我定不违约。
  “丰兄弟!”齐大志跟出房门,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劫银的事?”
  “改明儿你们派个人去北苑的云浪纸斋,就说是丰大人派来催货的。”我一转腕,血水共着雨水自销魂剑身飞离,“然后掌柜会问是要夜色阑珊笺,还是寒月无影笺。”
  齐大志眨巴着大眼,静静地等候下文。
  假面下的脸皮微热,我嚅嚅道:“就说两个都不是,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
  “啊?”齐大志侧耳听来,“什么什么?大声点。”
  我倒吸一口气,用凉薄的空气冲散体内的灼热:“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笺。”
  “哦。”
  “大志,此处不宜久留,散了吧。”我当下转身,掩住脸上的羞涩,“陶馆里也有人监视,古意他们虽然借口去花楼让你出来,可不能离队太久啊。”
  “我明白。”他应了声,跟着我走出民宅。
  “劫银后莫贪财,将军饷沉入江中吧。”雨水滑入我的衣领,一阵延绵而下的冰凉,“毕竟携带重金走不远,沉江谁也拿不到,这样最安全。”
  “嗯。”
  汾城的民舍没了前幽的精巧,光秃秃的土墙藏在奢华的楼宇后,在浅黛色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
  雨轻轻地下,静听潇潇还淅淅。
  “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笺。”身后的大志不停地默念,“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笺。”
  他每说一字,我的脸颊便被催热数分。
  “夜月同眠啊,啧。”他一抚掌,“真他娘的好意境。”
  这一声响将我惊飞,玄色长袍迎风翻动。我急掠于屋檐楼角,二月凉冽的春雨依旧驱不开我脸上的燥热。宋叔啊宋叔,你为何将眠州的暗语改成了这般模样,让我如何自在、怎么自在啊
  避开巡夜的护院,我飞下墙头,快速钻进暖室。
  “大人。”艳秋乖巧地递上一杯热茶。
  我捧着茶捂了捂手:“那封信写好了么?”
  “好了。”艳秋从案下取出一张洒金信笺。
  我细细看去,不禁面露喜色:“太好了,艳秋你真了不得。”
  他眉宇间藏不住喜色,整个人顿时鲜活起来。兀地,他收了笑,迟疑地看向一侧。
  我挑眉看向难得冷脸的阿律:“怎么?还疼着呢?”
  “你你你!”他指着我,假面泛出红晕,“你让艳秋临摹御笔凑成文书,上面写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废话。”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理直气壮呢你!”他扯了扯头发,气急败坏地走来,“这下好了,就算咱们在这儿保住了小命,回去也必死无疑啊,捏造圣意,要诛九族!诛九族啊!”
  “你不说,我不说,艳秋不说,谁知道?”我从袖带里掏出临行前允之扔来的小印,沾了沾腕间的血迹,重重盖在纸上。
  “天……重……宸翰。” 阿律够头看来,半晌他猛地瞪大眼,“这是!这是!”
  我收起方印,露齿一笑:“这是王上的私印。”
  阿律散了架似的瘫坐在小榻上。
  “当然了,是假的。”不过也只有允之有胆私刻御印吧,我悠哉游哉地折好信笺,烧了块蜡封口,“好了,就拿这个来应付钱氏老贼吧。”
  “王上要你结交的是钱侗。”阿律两眼涣散。
  “是。”我爽快应道。
  “你却想脚踏两条船,搭上钱乔致。”他嘴唇微颤。
  “没错。”我拆下束冠,用干布擦着淋湿的长发
  他呆楞地晃着手:“所以你就要艳秋临摹出这封信,盖上假冒的印章,然后……”
  “然后我们只要坐山观虎斗即可。”我微微倾身,发间的水滴顺势滑落,“最后看完此信还能活命的只你我三人,阿律你怕什么?”
  “……”阿律清澈的瞳仁映出我自信满满的笑。
  “古琴台那晚你说我是空手套白狼,你的确没说错。可是你想过没,只要那两匹狼认为我没有空着手,那么想要套住他们也不是不可能啊。”
  “大……人……”
  雨是云的影,夜是月的心情。
  二月凉风晚来急,一阵残冬的影淋湿了早春的心情。
  ……
  春山含笑,碧水堪染,桃花嫣然笑东风。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黄道二十八宿之青龙东宫显世,角宿平出于地,是为踏青赏景、乞愿丰年的好日子。
  “使臣。”
  我停下脚步冷眼望去,牧伯府家宰钱平微微一揖:“再往前走就出街了。”
  “哦?”我向前慢移,“本官倒想瞧瞧庆州的风俗民情啊。”
  钱平向两侧一眈,隐身于闹市的牧伯护院霎时窜出。
  “使臣,这春龙节乃神鲲民俗,无非就是妇回娘家、农引田龙、书院授徒这些个琐事,天下皆同有何好看?”钱平端着笑,嘴角扯的颇高,“再说了出了酉街可就不安全了,使臣莫要辜负了我家大人的一番苦心啊。”
  一番微雨一番晴,昨夜的春雨洗净长空。澄澈的苍穹下春色初染,清风绿漫了柳色,更绿漫了春光。可,如此融融的意蕴却难沁心房。
  我看着他许久,半晌退后脚步:“那就多谢牧伯苦心了。”
  “使臣明白就好。”钱平笑道。
  我微颔首,转身回去。
  阿律贴在身侧,轻语道:“那钱侗唱的是哪出?前几天还殷勤招待,现在却把我们当贼来防,有病。”
  我没搭腔,一转身走向路边的面摊。
  “春龙节吃龙须面嘞!”摊主大声吆喝,面团在案板上有力地敲击着,“一根不断入口中,做买卖的生意兴隆,靠天收的全成富农,快出阁的定得良人,苦读书的必能高中!不吃不知道,一吃好运到,这位少爷来一碗龙须面?”
  我看着那块明显掺着杂粮的面团,不禁拢起眉头:“一碗多少钱?”
  “淋了肉卤的二十五钱,白面十五钱。”
  这么贵?在云都二十五钱可以吃两碗牛肉面了,看来西南四州的粮情比我先前所见还要糟糕。这里地势平坦、水源充沛,与我们韩氏族地并称天下粮仓,如今南人却吃不起白面,看来不止是钱氏贪糜这么简单。
  “这位少爷?”面摊老板又问,“要吃么?”
  我微敛神,撩袍坐下:“来……”回头看了看钱平,“家宰要吃么?”
  他鄙夷地看着沸水中的黄面,讪笑道:“早上吃多了,使臣请慢用。”
  “来三碗肉卤面。”我拖开板凳让阿律和艳秋坐下。
  “啧,汾城人真寒酸。”阿律望着来往路人轻叹,“这些妇人回娘家还穿着补丁衣,这要在云都可都没脸出门呢。”
  我顺着目光看去,街上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们衣裙带点土色,她们夹着包袱好似在遮掩着什么。摩肩接踵中偶尔一偏身,包袱下露出一两块补丁,让人颇有些尴尬。
  “几位爷是青国人?”摊老板下了面。
  “是啊。”阿律随口应着。
  “怪不得。”老板盖上锅盖,走过来闲聊,“二月二回娘家,哪个女人不想穿的好些,带回点值钱的东西孝敬父母?”
  “你是说……”阿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是她们最好的衣衫了。”艳秋平静接声。
  老板叹了口气,将掌中的面粉小心地掸进袋子,不浪费分毫:“幽王还在的时候,汾城虽然也不太平,可日子却比现在要好数倍。那时我家婆娘回门都穿的体体面面,鸡鸭也是不会少的。昨儿她在家里找了好久的衣服,没有一件不带补丁的。今早天不亮就出门了,不说我也明白,她是怕娘家那边的邻居看见,想趁黑回去。”
  “小的时候听说前幽豪奢,经常将发霉发烂的陈年谷梁倒入酹河,酹河的水也就有了酒味,因此又被称为酒江。”阿律叹了又叹,“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老板将煮好的卤面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其实庄稼还是那么多庄稼,只不过赋税涨了几十成,农户没了余粮、小民们吃不起细粮,也就这样了。”
  我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吹了吹碗中的白雾:“照你这么说其实四州的官粮是不降反升咯。”
  “是啊。”
  “可我们沿途并没看到新建的官仓。”我瞥向在玉石店里讲价的钱平。
  “哼,那些粮全去喂了狗。”面老板忿忿道。
  “狗?”艳秋含着面喃喃自语。
  老板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倾身俯来:“雍狗!咱们变成这样不都是雍狗害的?他们不仅害死了韩大将军,亡了幽国,还抢粮食。钱家人一个个都是软骨头,将上好米面供奉给明王,我们却只能吃粗粮!”
  是这样啊,西南四州已成明王的粮仓。
  “现在雍狗窝里斗,钱家拿咱们当赌本,全下注到了明王身上。前些天打西边来了些逃难的,他们说明王已被王师围住,迟早玩完儿!”老板狠狠地擦着桌子,面色微僵,“若真如此,四州怕会与之同亡啊,就连这样的苦日子,咱们都过不上了。”
  我垂眸看着碗中淡淡的肉卤,嘴角微微翘起。怪不得钱侗对我突然冷淡下来,原是得到了战况,以为雍王胜利在望了。他将青国当成备用,随时可以舍弃,而我现在可谓命悬一线。
  似断非断的龙须面好似当下的情境,我悠哉游哉用筷子绕起细面,一口吃下。
  “没断!恭喜恭喜,心想事成!”老板兴奋地叫道。
  不待我应声,就只听得街口处一阵马蹄声,行人仓皇逃窜。
  “避让!避让!”镶金宝车徐徐而来,所经之处马鞭肆扬。
  “是无双夫人!”老板匆匆收起面摊。
  “无双夫人?”阿律拉住老板急问,“那是谁?”
  “她是重金侯的长女钱芙蓉!无双夫人出街巡游,汾城男子莫不心惊。只因她寡居后行为放浪,养在府中的面首不下百人,但凡俊点的男人都难逃魔掌啊。”面老板甩着衣袖,想要挣开阿律的拉扯,“放开小人吧,小人可不想被她当街掳去啊!”
  阿律猛地松开手,嘴角抽动:“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啊……”
  “请大人也避一避吧。”艳秋紧张地看着渐近的宝车。
  我喝下一口面汤,舔了舔嘴唇:“果然是心想事成啊。”
  “嗯?”两人不解哼声。
  “正愁搭不上钱乔致,就来了一个钱芙蓉。”我走到街边的桃树下,摘下一朵粉花放在鼻尖轻嗅,“怎能放过?”
  车夫扬起的鞭风打落一树花雨,车幔半掩露出一双微亮的眼睛。
  桃花厉乱轻薄了春色,长发如丝飘动,我微微转眸,于青黛浅红中溢出淡笑。
  那双眼陡然失神,街上不复喧闹。我平伸五指,任那朵桃花乘风而去,任花雨染香了飞舞的宽袍。
  一、二、三,我闲庭信步地向前走着。
  “来人啊!”身后一声怪响马车骤停,一个女声微颤尖叫,“请那位公子进府赏花!”
  耳边眼前顿起慌乱,钱平带着十几个护院扒开人群,我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转瞬便被无双夫人的家丁塞进后面那辆车里。
  “大人!”“大人!”阿律和艳秋追车疾呼,“把我家大人还来!”
  哎,谁要我只是个靠脸升官的弱书生呢,既来之则安之,我真的很认命、很认命啊。
  抚平衣裳的褶皱,我懒懒地倚坐车厢中,帘外传来悦耳的童谣。
  “二月二,龙抬头,嫁妇起床贴花面。
  穿六市,过九道,娘家就在侯府街。
  挂玉环,戴金圈,爹娘夸好邻里羡。
  入家门,拜祖先,惟愿高堂永康健。
  ……”
  ……
  庭院中的芙蓉树才冒出新芽,浅浅嫩嫩的黄俏皮在枝梢,显得格外亮眼。我背着手徜徉在园中,不时接受着仆人们的打量。
  这就是钱乔致的老巢啊,进来的时候被人蒙了眼睛,蜿蜿蜒蜒走了许久,钱老贼真是相当谨慎。
  我走到精巧的白玉石桌前坐下,开始饮茶。刚呷了两口,就只听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我眼眸微转,冲着来人处淡笑。
  丰腴娇小的钱芙蓉站在五步外,眼珠略有些颤:“你真的是青国使臣?”
  我慢慢起身,拱手一揖:“在下丰云卿,官拜青国礼部尚书,以正二品之位出使庆州,奉命来与重金侯交好。夫人既已将吾王的密函呈给了侯爷,就该知道云卿的身份了。”
  “嗯,嗯。”她微微颔首,发间的四对玳瑁金凤钗在暖阳下熠熠生辉,“那么使臣今日是有意随我入府的咯。”
  “那到不是。”我目蕴笑意地看着她,“牧伯对在下‘保护’过甚,且从未告知夫人的名讳。也因此在今日之前,云卿只知钱侗,却不知芙蓉啊。”
  “哼!欺人太甚!”钱芙蓉面色铁青,猛地重击石桌,震的她腕间的翡翠镯子与白玉桌面丁丁相撞。
  “夫人……”我敛起笑意,微讶地看着她。
  “使臣不知,钱侗原只是我家家仆。后因我胞兄钱群英年早逝,爹爹不得已要从钱氏旁支中过继一子。”
  钱芙蓉原是钱群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怪不得瞧着眼熟。怪不得,怪不得,我胸口如有重压,藏在袖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本来轮着谁都不会轮着他,我爹爹给他赐名侗,侗者,未成器之人也。后又赐字子微,由此足见我爹爹对他的轻漫。”她颧骨颇高,一眯眼,圆脸显出十足的狐狸样,“若不是我从中周旋、说尽好话,钱侗又岂会有如今的权势?”她冷哼一声,磨牙道,“可成事后,他却一脚将我踢开,屡屡在爹爹面前说我的不是。使臣来访他又视我于无睹,着实可恨!”
  “夫人莫气,牧伯也许不是……”
  不待我说完,钱芙蓉一翻衣袖,眼波流溢地向我偏首:“云卿……”
  我僵笑站定,陡然发觉春风有些寒。
  “云卿你可千万不要被那个小人骗了。”她眨着眼睫,扮出娇娇女儿样,“他将你幽禁在府中,为的就是捂住你的耳、遮住你的眼,让你乖乖听他差遣啊。”
  我瞪大眼睛,故露诧异。
  “云卿你不知道么?最近钱侗名为去别院养病,实际上却与雍王特使夜夜笙歌。”她圆圆的身子倚来,软香一阵。
  “雍王特使?!”我假意低叫,果然不出所料。
  “五明谷混战雍王亲征,王师一洗前耻将明王军队击退数百里。前方战况不明,有人说明王已经战死。”她的声音愈来愈近,也愈来愈轻。
  “夫人的意思是?”我含笑睨视。
  她环住我的右臂,胸前的柔软霎时贴上:“就算明王大胜,相较而言妾身还是更倾心于云卿啊。”
  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女人,我伸手轻抚她的颈间的碎发,俯身耳语道:“卿心如鼓,夫人可闻否?”
  她身子一颤,转瞬又笑出声来:“这么说来使臣与妾身是一见钟情咯?”
  “恰逢万物逢春,男女生情正合天时。”我不留痕迹地躲开她的投怀送抱,反手攥住她的右掌,“更何况,夫人与云卿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知相许应是自然。”
  钱芙蓉笑意微凝,圆眼微瞪。
  “云卿虽官居高位,可只因不是华族屡遭陷害,此次奉命出使不过是华族想借刀杀人罢了。”我揉搓着她细白丰润的手,交换秘密是结盟的第一步,“而夫人虽为嫡女,可终究不敌这个‘女’字。不说钱侗虎狼,就是那个不足半岁的庶出婴孩,在侯爷眼中也比夫人精贵啊。”轻轻吻上她的手背,我含笑轻问,“你说,咱们算不算是同病相怜呢?嗯?”
  她弯起眼眉,眸中闪动着精光:“人人都道我钱芙蓉富贵无双,唯有云卿能真心为我着想啊。”她合起两掌,将我的手包住,“芙蓉愿与君相助癒‘病’,不知云卿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我倾身摘下一朵紫色瓜叶菊,插在她的云鬓上,“喜难自抑。”
  她吃吃地笑着,媚态流转。
  “夫人!”园外一声急吼,“牧伯来领人了!”
  笑声遽止,“知道了。”钱芙蓉面色不豫,向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仆人上来给我戴起了遮眼布。
  “云卿莫怕,待我再跟爹说说,争取让你离开那小人的府邸。”
  “如此便多谢芙蓉了。”我扬起嘴角,任她牵引向前。
  “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说这客套话。”她的油滑尤甚钱侗数分,“若不是被人打扰,你我……”她攥着我的手,指间尽是调情动作。
  “哎,云卿也很惋惜啊。”我虚情假意地叹着,心中却在暗幸。
  一面半真半假地试探、亲近,一面默默在脑中记路,等听到了钱侗的声音,路线图已基本在我心中成形。
  “使臣!”扑面而来的酒气,熏的我半天不敢呼吸,钱侗这几日果然是在醉生梦死啊,“芙蓉你掳人也要睁大了眼,弄清身份!”
  “哼!本夫人也轮得到你教训?”钱芙蓉阴阳怪气地加重语调,“钱侗!子微!”
  “你!”我虽被蒙了眼,却能钱侗紧绷的语调中拼凑出他盛怒的表情。
  看来钱侗对自己的名与字是相当在意啊,如此甚好。
  “呵呵。”钱侗阴森森地笑开,“我不同‘妇人’一般见识。”
  “你!”
  “来人啊,给使臣去眼罩!”钱侗吼道。
  “慢!慢!不急去!”远远传来疾呼,“侯爷有令,请青国使臣入住侯府茶苑!”
  老贼终于坐不住了么,我垂下脸,唇缘抑制不住地上扬。
  “可使臣来访的是庆州,理应由我庆州牧伯来招待!”
  “钱侗你现在只是一州之长,上面还有一个重金侯呢。”钱芙蓉拉起我的手,冷笑一声,“犬吠也要看主人,别以为自己已经是势在必得!”
  “钱、芙、蓉!”
  才出狼窝又进虎穴,真是甚合我意、甚合我意啊。
  中庭的门缓缓关上,那一刻我听到了清风的声响。
  喑……
  ……
  窗外一带锦水,粼粼地映着月光,风用手指拨弄着涟漪的琴弦。我支手托腮,长发轻滑地落在床边。
  自入了庆州,我日日不得安寝。只要一合眼,过去种种便悄然入梦。不睡,不愿睡,更不敢睡。
  为以防万一,脸上的假面不再拿下,我轻抚脸颊漫不经心地向窗缝望去。钱侗志大才疏,为人粗莽;钱芙蓉淫乱贪色,野心勃勃。这两人都不难对付,只有那个钱老贼现在还不露痕迹,想要拿下他怕不是那么容易。
  恍然间,窗上闪过一道人影。
  谁?我敛神坐起,推窗一瞧,白色的茶梅间立着一人。身形纤弱,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披上外衣我跳窗而出,迎着月光慢慢靠近,暗色的影子于身后曳长。
  他背着我双手撕扯着衣襟,发出哧哧的闷响。
  这是在干什么?我虚眼再瞧,他吹着了火折子,从衣缝里抽出一个信封,慢慢点燃。火光映在封皮上,清晰了墨字。
  “荣侯敬上。”我绷紧下颚。
  身前这人猛地一震,跌坐到地上:“大……”
  我一脚踩灭星火,借着月色启封细读。一字一句地看去,冷汗不禁浮起。上面详细述说了我誓夺四州,王上寸言不允的情况。若让钱老贼看到,那我假冒王上御笔许下的承诺就不攻自破了。字里行间无一杀字,却句句夺命。上梁抽梯,好阴毒的一计,
  我握紧双拳,几乎揉烂了纸张。眼皮突突直跳,我静静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他。
  “你。”我声音有些颤,还在心悸。
  他抬起脸,露出精致的真颜:“大人。”
  “你是七殿下的人?”我多愚蠢、多愚蠢啊,一直以为是谁送来的就是谁的眼线,哪里知道……
  “是。”妖美的眸子很平静。
  我看着他手中的火折子,再问:“那你为何要烧这封信?”
  他柔化了目色,勾起唇角。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极清澈,全不似他过分艳美的相貌:“艳秋从小在畜生堆里打滚,身子早就脏了,慢慢的也就以为自己也是头畜生。直到遇上了大人,才知道我还可以做人。”他漾深了微笑,霎时光彩照人,“是人就有良心,艳秋不会害大人。”
  我眉梢微动,适才的恼恨已消了大半:“你……”
  “大人想问什么就请问吧,艳秋一定如实相告。”他双目盈盈,比月下浅溪还要清妙。
  “细细告诉我你的来历。”我有些怕,不想身边的人再有所隐瞒。
  他柔顺地颔首,直直坐着:“自记事起我就在伎馆生活,据说我亲爹好赌,我是以三两银价被卖的,也因此我被唤为三两。”他的眼睫浓黑密长,宛如描画出来的一般,“八岁那年我就被人开菊,买我初夜的人姓谢。后来他把我赎了出去,带回了门里。”
  我猛地瞪眼:“日尧门!”
  “是。”他微讶看来,继续道,“两年后我同另外三名哥哥作为礼物被送到了七殿下,成为了殿下的细作。”
  “就是名动京师的四小倌?”记得礼部同僚说过,春夏秋冬四人春归了左相,夏被秋少侯霸占,而秋和冬都给三殿下。连表兄弟都不相信,七殿下果然多疑。
  “是。”他点了点头,“与我同进侯府的弥冬哥哥性子极好,对我也很照顾,可为了掩人耳目只得在人前装作欺负我,故意争宠让侯爷对我没兴趣。他为保我锋芒毕露,不想却引来了杀身之祸。侯爷看出几分蹊跷,接着庶王妃的事弄死了哥哥。”他嗓音有些沙哑,“然后又将我送到了大人府上。”
  也就是说,三殿下是故意将祸水引到我府上,他好隔岸观火、借刀杀人。
  “艳秋说完了。”他俯身叩首,再抬起时额间已有土色。他从容地合上眼,面色安详,“大人,动手吧。”
  我一瞬不瞬地瞧着他静如弱水的美颜,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伸长颈脖,细腻的肌理映着柔光。
  我弯腰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吹亮火芯将残稿焚了个干净。灰烬轻扬,轻薄地覆在茶梅无暇的白瓣上,在夜里这种黑白相映并不显突兀。
  这点瑕疵,何必计较,我微笑。
  “大……人……”
  “忘了吧。”挥袖扫尽身上的烟味,“只要你不出卖我,我就还当你是家人。以后被欺负被威胁都要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
  “大人……”他眼中的月光霎时倾泻,“大人真是出人意表的仁慈。”
  “起来吧。”我看着他身上的破衣,再道,“这件衣服也不能要了。”
  “嗯。”他唇缘浅翘,盛着落腮的“月光”,
  暗色的夜再一次被熏亮,我背手立着,眼见最后一丝痕迹被火苗吞噬。
  踢散了残灰,我转身走出茶梅林:“回去睡吧。”
  走到溪水边,身后仍没有脚步。我回首一瞧,却见艳秋半跪在地上,身体如落叶般颤抖。
  “艳秋?”我托起他的身子,“你怎麽了?”
  鼻腔里涌出汩汩鲜红,他下意识的抹着,却越抹越多:“能做人,艳秋就……知足了……”
  “闭嘴!”我点了他几处大穴,托着他飞向宅院。
  “阿律!”我一脚踢开房门。
  屏榻上的阿律翻身滚下,语焉不详地开口:“嗯……天亮了?这么快……”
  “点灯!”我将艳秋放在榻上,急吼道。
  “啊?”
  “快点灯!”
  朦胧的灯影下,艳秋一脸惨白地躺着,攒紧的眉头挂不住满满的痛色。他虽止住了血,可仍旧抽搐着。
  “这是什么?”我瞪着他皮肤下游动的小包问道。
  “不知道!”阿律满头大汗地按着几欲自残的艳秋,“别动!你给我忍着点!”
  我取出艳秋的匕首,放在烛火上正反烧了烧。
  “不懂可不要乱来!”阿律气急败坏地低吼。
  那个小包蜷动着钻入衣袖,我猛地撕开艳秋的中衣,只见它快速移动着,见势就要袭向他的左胸。我气沉丹田催动真气,硬是将那个怪东西逼退到他的左肩。
  我握紧匕首,快速划开凸起出,而后匕尖挑出异物。圆乎乎的黑球弹到地上,突地露出齿须。这个怪物径直向前爬着,忽地撞上了桌角,齿须剧烈颤动,不一会实木桌腿就少了一块。
  “是饕餮虫!”阿律放开渐渐软下的艳秋。
  我抬起左脚,碾死了那个怪东西:“饕餮虫?”
  “饕餮虫又称食心虫,以人的心肝喂养,待成虫后植入人身。母虫每月都会产子一次,若没有药物抑制,子虫会径直钻入心脏,中毒者将承受噬心之苦。”阿律长叹一口气,“好险,好险。”
  “抑制?也就是杀不死子虫。”我偏头想着,“该死!”抓起匕首奔到床边,我厉喝道,“按住他!”
  “啊?”阿律正愣神,就只见艳秋又开始抽搐。
  一个、两个……他细腻的美肤下鼓起十几个小包,以往被抑制的子虫都苏醒了。我再起真气,烛火下只见银匕闪亮。
  茶苑里春风吹彻,今夜难眠。
  ……
  榻上的美人还睡着,一想到丝被下他刀痕遍体的身子,我就抑制不住地愤恨。
  “还有点烧。”阿律探手抚上他的额。
  “有几个伤口还在化脓,我们带来的药还剩多少?”细细的狼毫沾了点墨,我在巴掌大的纸片上慢慢画着。
  “仅剩三天的量。”阿律叹了口气,“亏好他违抗了七殿下的命令。”
  “嗯。”闭上眼,我回忆着这几日走过的路。
  “临行前九殿下叮嘱过我,艳秋若有异动必杀之。”
  我睁开眼,狠狠瞪去。
  “这个……”言律挠了挠头,“殿下看人向来是极准的,加上又关系到你,所以就……”
  窗外飘进一瓣茶梅,轻轻地吻上艳秋失血的菱唇。我看着他平静的睡颜,轻声道:“以后他就是我弟弟,要想动他得先过我这关。”
  不知是风还是怎的,艳秋如扇的美睫微微颤动,那瓣白茶沿着春光滑入他的颈脖。
  “明白,明白,你护短的嘛。”阿律脱了鞋,盘坐在榻上,“我们得在他下次犯病前回去,之前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不知道那种野蛮方法对他有没有损伤。”他够头看向窗外,“哪儿有在纸鸢上画月亮的。”
  月亮?我停笔望去。
  “乌漆抹黑的纸上只有一弯弦月,这也太寒酸了吧。”阿律再叹,“没想到汾城人已经穷成这样。”
  夜月同眠……也就是说劫银的事成了,眼角虽然有些抽,可心头却不住欣喜。
  我笔下轻快地将重金侯府画了个大概,又在空白处写下起事细则,想了想再加上三字:缺伤药。
  最后将纸片搓成条用蜡封好。
  “不出七日,大事必成。”我唇角浅扬。
  “哎?”
  “阿律啊,你不觉得这里的饭菜比牧伯府要丰盛许多么?”
  “呿,再丰盛也是牢饭,有什么好?”
  我漫不经心地挑眉:“好,当然好,这可是老贼给的信号。若换在此前,他定会将我杀之后快。而如今明王生死不明,军饷又不翼而飞,可谓是内外交困。除了我,他又能靠谁?”
  “不管他能靠谁,你可千万不要靠那个钱芙蓉。”阿律神秘兮兮地说道,“先前你为了保命去色诱那老女人我没话说,可最近你和她走的太近了可不是好事。今日她邀你去放纸鸢,若她猴急起来将你就地压倒,你说该你怎么办?”
  “那自然是换你来了。”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我?我!”阿律咬牙切齿地低吼,“我是卖艺不卖身!”
  “哦,那就我来好了。”懒洋洋地趴下。
  “你怎麽来?你说你怎麽来?”阿律气急败坏地揪着头发,“你有那本事么你!”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啊。”
  “我来。”榻上传来弱弱的一声,艳秋掀开被子,露出缠满绷带的前胸,“反正这种事我也习惯了。”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阿律暴吼。
  “谁年纪大谁去。”我抿了口茶,十四,十六,还有一个未知数。虽然某人不肯说,但年岁绝对是二十往上走。
  阿律假面憋得通红,霎时眼抽、脸抽、嘴巴抽。
  “还是我来吧。”
  我瞥了一眼出声的艳秋:“要尊老敬贤。”
  “哼哼。”阿律冷笑着靠近,“我老你贤,为官者应身先士卒,所以谁官大谁去。”
  “对呀,官大压死人。”我拍了拍脑门,邪笑道,“言律,本官命你献身采花,违令者杀无赦!”瞧着哑口无言的阿律,我好心补充,“毕竟这种事吃亏的是女人家,你一咬牙一闭眼,很快就过去了不是?”
  阿律伸出十指,面色有些狰狞。艳秋倚在床上,如瀑的长发伴着轻笑柔柔波动,胭脂红云在苍白的脸上淡淡晕开。我和阿律相视一笑,为他难得的鲜活而欣喜。
  “使臣。”园外一声平唤打破了难得的欢悦,“我家侯爷命小人来迎使臣入园。”
  “侯爷?”我敛神但问,“不是无双夫人么?”
  “今个儿二月十三是文昌诞,我家侯爷为求小少爷敏慧,特地在园子里设了神坛供奉文昌菩萨。族里人几乎都到全了,我家小姐也在席。侯爷想请使臣去观礼,不知使臣可愿赏脸?”
  这话说的有礼有节,表面看去是钱乔致体恤我异乡孤苦,好心拉我去热闹热闹。实际上却是老贼在向我跌软,拉我同上贼船。
  我应了声,进里屋换上官袍,将象征品级的白玉带系在腰间。要忍住啊,可不能一时冲动杀了他。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头的躁动,含笑走出。
  “带我去吧。”艳秋站在门边穿的整整齐齐,美艳的脸上并没有带假面,“这幅模样也好转移目标。”
  “阿秋。”
  我一出声,他定珠愣神。
  “我丰云卿的弟弟可不是任人糟蹋的。”
  “大人……”
  “阿律,阿秋,你们且放心。如今在侯爷的眼中,本官就是那尊文昌君啊。”
  天上行云莫测,地上流水无形,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钱乔致,这一次我就教教你什么叫“求人不如求己”!
  ……
  “瞧瞧!瞧瞧!这孩子额有棱角,真是天生聪颖啊。”
  “可不是,天宝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聒噪,一看就是个沉稳的孩子。”
  礼成后钱家的女眷围着挂了一身金银的小娃娃,叽叽喳喳地讨起好。
  “哼,不就是个哑巴。”一个长脸夫人讥诮道。
  钱天宝的亲娘,钱乔致如花似玉的十七姨太当下就拉下了脸,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牧伯夫人心直口快,姨太太莫要多想啊。”
  “就是,就是。”
  “你们看呀,我们家天宝掌心的寿线都延到腕上了,以后定是个寿星公!”女人们打着圆场。
  “哦,抱来我瞧瞧。”牧伯夫人接过孩子,艳红的丹蔻自孩子的嘴角轻轻划过,“唇薄颚短,一看就是个命短的。”
  十七姨太一把抢过孩子,俏脸冷凝:“侄媳妇说话也要看地方,做人可不能太嚣张啊。”
  “婶娘也要听我一声劝。”牧伯夫人神态倨傲地睨向她,“做人可要识时务呐。”
  “你!”十七姨太面色惨白,纤细的身子不住轻颤。
  “我们走!”牧伯夫人耀武扬威地离开,原先贺喜的夫人跟着走了大半。
  我轻抚着腰间的玉佩再看向身侧,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男宾中。钱侗满面春风,与众人推杯换盏,掩不住满脸得色。
  “来,老夫敬使臣一杯。”年过花甲的钱乔致主动搭讪。
  我掩住眼中的杀意,咬牙笑着,以致牙关渗出薄血,嘴里满是甜腥味。我举盏与之碰杯,滑喉而下的辛辣差点起我心头的那把火。忍字头上一把刀,一刀一刀将我割得鲜血淋漓。
  “吃菜,吃菜。”老贼堆起笑纹,我恨不得一拳打碎他的颧骨。
  “侯爷真是太客气了。”我嘴角扬得很高,只因浅浅的笑绝对掩不住脸上的真情。
  “哎!”钱乔致突地一叹,缓缓将玉箸放下,“养不教,父之过。犬子钱侗怠慢了使臣,老朽实在有愧啊。”狡诈的老目放出精光,他偷瞥而来。
  我面不改色地哂笑道:“牧伯近来春风得意,我丰云卿一芥微尘又哪里能入得了那双高眼……”
  “使臣可不要妄自菲薄。”他假意安抚着,身子微微倾来,“眼见明珠蒙尘,老朽甚为痛心。”
  “哦?”他身上的腐败味几乎让我皱眉,我按下胸口翻动的酸水,拂袖为之斟酒,“就不知哪位英雄能慧眼识珠?”
  钱乔致向身边仆从使了个眼色,我身前的矮桌被拼到上位。
  “叮。”他主动与我碰盏,“愿求明珠!”
  “真不容易啊。”我沾酒润唇,半倚半靠在桌边:“进府逾十日,云卿总算盼到了侯爷的垂青。”老贼的戒心可真够强的,若不是明王迟迟没有消息,他又岂会这般求我?
  “使臣这可误会老夫了,都是那竖子……”
  我扬手止住老贼的辩驳,笑道:“过去种种休要再提,云卿只问侯爷一句话,侯爷可是真心?”
  老贼面色一凛,厉言道:“若有虚言,我钱乔致定死无全尸!”
  我深深地看着他,心中反复回味着这句毒誓。半晌,我把玩着玉杯,轻轻开口:“这麽说即便明王还活着,侯爷也不会再犹疑了?”
  他老眼微颤,旋即被假笑掩住:“那是自然!”
  起事就在近日,一定要让老贼心甘情愿地将脖子伸进绳索,千万不能让他留有后招。思定,我微晃玉杯,睨视荡漾的金色香醪:“云卿真为侯爷不值。”
  酒盏停在他的唇边,钱乔致凝神看来。
  “前幽人皆道侯爷乃世之奸佞,陷害忠良只为私欲,弑君卖国仅为荣华。”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愈暗的老脸,继续道,“四州子民还道,侯爷乃暴君纣主,课捐重税但为己富,苛民日厉玩乐不止。”
  眼见老贼已到爆发的边缘,我语调忽地一转,叹了又叹:“天可怜见,侯爷背了多大的黑锅,背了多久的黑锅啊。”
  他脸色微缓,眼中竟是迷惑。
  “乾城一战让韩将军坠崖殉国的是何人?与荆合谋毁约,逼幽悯王引颈自戮的是何人?不派兵护卫四州,反而白白鲸吞四州钱粮的是何人?”我再近一步,沉声道,“逆谋犯上,让侯爷赌上身家性命却又惶惶不可终日的又是何人?”
  钱乔致猛地瞪眼,似已恍然。
  “逮了只替罪羔羊,又平白捡了个大便宜。这样的好事,谁不想要?”我转眸看向他,“所以侯爷啊,您是臭了自己香了别人,穷了四州富了他地。冤啊,冤的很呐。”
  老贼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垂眸想着。
  “雍国掠得前幽一十六州,表面上明王独占十二州,而实际他已悉数拥有。侯爷仅存的四州在陈绍眼中不过是产奶的母牛,待饥荒缺粮时便可烹之。如今侯爷康健,他尚且如此。而侯爷欲将独子托之,这无疑是羊入虎口,送上门让人吃干净。”我含了口酒,微微摇头。
  他紧握双拳,老目微虚。
  苦一下,再给颗糖吃,这是忽悠人的道理。我语含真诚,再接再厉:“明王胆敢骑在侯爷头上作威作福,他狠的不外是个兵字,而侯爷缺的也正是这个兵字。密信侯爷应该看过了,吾王愿将降青的刘家军尽数归还,那些人可是侯爷的亲兵。”
  “当真?”他拔高了语调,眼中竟是兴奋之意。
  “王上御笔岂可有假?”我面露恐慌,“就算借云卿一万个胆子,云卿也不敢假传王意啊。”
  “好,好。”他笑得满脸褶子皮,“好好好,臣遥谢王上隆恩。”
  “侯爷莫急,这一切还得等云卿回国报信,可……”我按下他拱起的双手,转眸看向座下意气风发的钱侗,“云卿有没有命离开庆州,这还是个未知数。”
  老贼冷眼瞧去,稀疏的胡须微颤:“使臣放心,钱家的家事老夫自有打算,子微不足惧。”
  “侯爷真是老当益壮啊。”我仰首将香醪干尽,嘴角浮出冷笑。
  我就等着,等着你自毁左膀右臂!
  “爹爹。”嗲嗲一声恶心的我差点喷酒,钱芙蓉穿着桃色春衫,酥胸半遮半掩,“今日可是女儿先邀使臣的,没曾想却被爹爹抢了去。不依,女儿不依。”
  “哦?”钱乔致看看我再瞧瞧她,拈须笑道,“使臣就别陪我这个糟老头子了,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多谢爹爹。”她向我抛了个媚眼,娇声问道,“使臣可否赏脸,与妾身同放纸鸢?”
  我眼眉弯弯,满是明媚的笑:“求之不得。”
  春风绿柳等闲过,乱花深处现飞莺。
  一树梨花一树白,一瓣馨香飘落在唇上。我凝神望着那只夜月同眠的纸鸢,伸舌将花瓣含进,漫不经心地嚼香。
  “云卿……”
  同样的两个字被这女人一唤,让人颇不舒服。我藏起心头的不悦,偏首正对钱芙蓉迷恋的目光。
  “嗯?”宽袍微浮,我溢出浅笑。
  “这个纸鸢你可喜欢?”她捧着一只鸳形风筝,媚眼看来。
  “夫人可有笔墨?”我接过纸鸢,正反打量着。
  “来人啊,奉墨!”
  趁着她主仆走神的刹那,我将那卷蜡包的纸条填进鸢尾的风哨。
  “云卿。”钱芙蓉拢着衣袖,翘起兰花指,颇具风情地研起墨来。
  我轻挑眉,挥毫写下半尺见方的两个大字。
  “同……眠?”她拖长尾音,偏首看来。
  “鸳鸯同眠,芙蓉。”我拿起风筝测了测风向,垂眸笑着,“你说事成之后,你我之间有没有可能呢?”
  “云卿。”左臂收到软绵绵的碰触,她柔顺靠来,眼中满是春意,“要喜欢上你,真是太容易了。”
  容易就好,我迎着春光洒笑。
  纸鸢半起在空中,气喘吁吁的侍女红着脸将线盘交到了我手里。紫色官袍迎风吹起,我假作不甚,只见线盘飞速滚动,那只纸鸢御风直上干云霄。
  “竟是只哑鸢!”钱芙蓉恼道。
  风哨没有响,正如我所料。
  “哎,和别人家的缠起来了!”侍女们指着天上两只相互环绕的风筝,大叫。
  “哪家的黑风筝,真晦气!”钱芙蓉冷哼一声,将牵引的蜡线剪断。
  风乘万里一线牵,慵花醉柳与谁眠。
  即便你钱府暗卫森严,我也能得偿所愿。
  “云卿。”钱芙蓉阴冷着双眼,看向梨花丛中。
  和暖春光下,满树白花如雪似玉,将十七姨太的春装衬得越发猩红,艳艳的极近血色,刺眼非常。
  钱芙蓉毒辣的目光浸透在那个安静的宝贝身上,她掀了掀微厚的唇:“你且放心,没几天这四州就将成为我无双夫人的妆奁。”
  她曲起五指,只听啪地一声,枝头零落千瓣雪……
  ……
  “呃……”我俯身干呕着,痰盂中的酸水带着血色。
  “吃了顿饭,一直吐到现在。”阿律递来一杯温水,“都两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妊了呢。”
  我眼中含着泪,忿忿瞪去。
  “不要乱说。”艳秋竟学会了翻白眼。
  这十六年来最难忍受之事,莫过于同老贼把酒言欢。吃的好似爹娘身上的肉,喝的如同画眉他们体内的血,每一口、每一杯都让我难以下咽。腐败的酒肉在我的胃中发酵,让我不得不全力呕着,只恨自己不能将整个胃呕出来。
  “以后不会喝就不要喝,省的回来作孽。”阿律点上烛芯,幽暗的室内陡然明亮了许多,“昨儿二更我就被吵醒了,今天再一瞧,呵!好家伙!园子里的护院多了一倍。每半刻就有一队人经过,看这架势绝对是出事了!”
  端着茶盏,我一口接一口的喝着。出奇的静默浓在玄夜中,于灯影下悄悄晕开,似融水浓墨,一层层由浅入深。
  我掀了掀眼皮,偏眸望向云中圆月:“就是今夜了。”
  突地金石激越,只听园外喊杀声纷乱。
  阿律一拧眉,飞身窜上房檐。
  “艳秋,快收拾东西。”我放下茶盏,肃肃道。
  “是。”
  “大人不好了!钱府起乱了!”阿律大叫,急掠入门,“园外全是火把,夹墙里也全是武夫!”
  我将东西塞进他手里:“待会儿你带着艳秋往云浪纸斋去,然后鸣放这颗七彩烟花。”
  “那你呢?”阿律严肃了面容。
  “大人……”艳秋手上一软,包袱散乱在地。
  “我可是钱乔致的保命符。”我俯下身,帮他捡起衣物。
  “太危险了!”阿律一步跨到我身前,“果然如殿下所料,你这女人根本就是来赌命的!”
  眼前再次飘起衣衫雨,艳秋愣在原地,如五雷轰顶。
  地上的影子忽动,阿律立起手刀突然向我脑后劈开。我移步避开他的偷袭,冷道:“一,信我然后带着艳秋离开;二,被我打一顿后还是带艳秋离开,选一个吧。”
  阿律脸上的假面抖动着,半晌他不甘愿地垂下手刀:“哎!”
  打斗声欲进,被锁住的院门忽地被人踹开,三五个著着蓝色短衫的武夫冲进茶苑。
  “牧伯府的护院?”阿律惊道,“钱家家变了!”
  “杀!杀无赦!”数道银光闪过,蓝衣人被随后赶来的赭衣家丁团团围住。
  飞起的刀剑砍伤了苑中茶梅,跳跃的火星窜上枝头,焰光吞噬了半开的香花。
  “钱侗杀我幼主,今日一个都不能放过!”领头的侯府侍卫大吼。
  “休要胡说!”牧伯府的蓝衣人眼见不敌,喷血骂道,“钱侯老狗骗我主人前来杀之欲快,简直畜生不如!”
  当中一人忽地突出重围,举刀向我冲来:“背弃我主投奔老狗,青国小儿拿命来!”
  我抱胸看着,未及跟前他便被身后一刀砍断了脖子,一双眼睛依旧睁着似有不甘。那颗脑袋滚着滚着,扑通一声没入锦水。赭衣家丁出手狠辣,转眼便将牧伯府的蓝衣人消灭殆尽。适才暗香沁月的茶苑俨然成了午门菜市,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其中。
  “使臣!”为首那人抱拳看来,“今夜恐怕不太平,我等奉命请使臣移地暂避。”
  踏出苑门的那刻我含笑回望,只见血色月下艳秋踉跄跑出,妖美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他愣在原地,将手中的包袱紧了又紧。阿律站在门边深深地吸了口气,旋即勾起艳秋的细腰向墙外飞去。
  如此便再无后顾之忧,我勾起唇角跨过地上横着的片片残尸。一颗心兴奋地突突直跳,血债必要血偿,十年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无声无息地,身后的护卫忽然倒下。看着地上未染血迹的尸身,我不由大骇,能在我面前了无痕迹地连杀三人,究竟是谁?
  凝神屏息,我警戒地环视周围,右手抚上腰间。
  “呃……”剩下的三人陆续倒下。
  这样的功力若不用心刃是必败无疑,可我答应过修远,我答应过他的。该死,都到了最后一步,眼见就要成功了。
  来了……
  心跳一滞,我见势就要抽出销魂。一只温热的大掌抚上我的腰际,精准地将销魂按回。身体被有力地勾住,我转眼便被带进廊外的假山。
  “咻!”随着一声空鸣,七彩焰光清晰地映入那双凤眸。
  “修远……”我贪婪地逡巡着他的俊脸,已是喜不自禁。
  “伤在哪?”他嗓音有些哑。
  “哎?”我不明所以地回望。
  俊美的脸上似在极力隐忍着某种情绪,优美的长眉直到现在还未展开。他半垂眼眸,银白的月色挂在微卷的眼睫上,显出几分神秘。“是你逼我的。”他突然出声。
  “啊?”这一声犹在舌尖,清冷中带抹妖魅的脸庞便径直放大。
  他长腿一伸抵在我的腿间,如猎豹般贴身而上。我呆楞地贴在假山上,早已退无可退。待我再缓过神来,却发现衣襟已被打开。
  “你、你、你!”我结巴着,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假冒。
  他急切地扫过我裸露的肌肤,眼中并无情欲:“伤在哪?”这语调轻软而又微颤,充满了疼惜。
  “伤?”我终于抓住了问题的症结。
  他抬起手,指间捻着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写着缺伤药。”
  那张蜡纸啊,我垂眸看去。那身锦袍的下端微微染尘,以他如此爱洁的性格,必是星夜兼程。
  甜蜜的滋味在心头泛滥,这个男人啊。
  “卿卿。”他恼着,不稳的气息逐渐清晰。
  心知挡不住来袭,我猛地抱住他的窄腰,耳边尽是他剧烈的心跳:“修远。”背上又是一阵清凉,这男人打算就这么将我剥光?下手也太狠了。“修远。”我又羞又急地勒紧手臂,“受伤的不是我。”
  身上的力道减弱,“不是?”
  “不是!”我抬起头,最大诚意地回视。
  一扫压抑的神色,他解开眉梢的结,唇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嗯。”凤眸弯弯蕴满春色,他轻柔地为我拢起衣襟,“刚才是我太急了。”
  我烫着脸,系紧腰带:“受伤的是艳秋,你可一定要救他。”
  “好。”他的声音质清如水。
  “杀!”远远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大吼,“誓杀钱贼!血酬将军!”撞门声短促而有力,似要冲破暗夜的禁闭。
  “使臣!”廊上传来急切的大吼,“使臣!”
  我向修远微微颔首,随即颤声应道:“这里!”
  灯火渐近,我跌跌撞撞地从假山后走出。
  “使臣受惊了。”这人我见过,是钱乔致身边的近卫。“有暴民起乱,使臣快随我去安全之地吧。”
  未待我应声,他托着我的右臂旋即飞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气急败坏地质问,转眸偷瞥身后,修远的轻功好得让人嫉妒。
  “我家幼主于前夜被人毒杀了,那个奶妈得手后服毒自尽,可从她身上搜出了牧伯夫人的首饰。幼主的死讯侯爷密而不发,于今日将钱侗骗至府中。不及下手却被他带来的家臣发现,差点就让他跑了。”近卫冷着脸,眼中尽是杀意。
  “那现在呢?”钱芙蓉嫁祸的手段虽然老套了点,但却十分管用。
  “哼,自然是成了。”近卫回望钱府大门,在他动作的瞬间修远便已隐到了右侧。我不露痕迹地偏过身,将他挡了个严实。“那些暴民虽然人多势众,但府中布局复杂,即便进来一时半会儿也是寻不到路的。”
  如果他们早就记熟了地图呢?我心情颇好地想着。
  “到了。”护卫沉身而下,带着我飞进一座亭中。他伸手探向桌下,只听一声闷响,厚重的石桌缓缓移开,延绵而下的石阶一眼看不到底。跟在他身后,我一步步走向闪动着橘光的地下。
  “蹬、蹬、蹬。”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底回荡,发出诡魅的回响。
  我悄悄回望,幽暗中那双凤眸平静如潭,具有令人安心的魔力。
  待走到最下,平坦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些尸体,血腥味浓烈扑鼻。
  我打量着四周,忽地愣怔在原地。铜盆中火苗妖娆地撩动着,交织的光束直射在一面石壁上。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形物体如畜生般被倒挂在一个铁钩上,旁边还钉着一张完整的人皮。
  毛孔麻麻地张开,我僵硬地撇开脸颊,极力忍住呕吐的欲望。
  “钱侗是被剥皮而死。”近卫冷哼一声,“这就是同侯爷作对的下场。”
  地下涌动着寒气,我暗自运气保持经脉的活络。
  “云卿!你可来了。”钱芙蓉趾高气昂地走来,“龙秉,我父侯让你领着二十四近卫殿后,可千万要保证这里的安全啊。”
  “是。”
  这二十四人都是高手,我看了身后一眼,随即跟着钱芙蓉进了暗门。
  好似王族地陵,墙上每隔十步就悬着一个火把,近光之处稍亮,远光之处微暗,几十、上百段光度不匀的十步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宛如蛇腹的甬道。
  “使臣。”钱乔致竟发须全白、尽露老态,即便虐杀钱侗怕也难泄他心头之恨。
  “几天不见,侯爷怎么?”我掩袖讶道。
  “哎。”他一双老目含着泪,滚着滚着迟迟不落。
  “呜~”甬道里响彻着哀嚎,丧子的十七姨太哭倒在侍女怀中。
  “别哭了,快些走吧。”钱芙蓉愉快地看了她一眼。
  加上护卫,一行只有十人。
  “侯爷,这是?”我放慢脚步。
  “啊,如今留在府里怕是不安全。”钱乔致有气无力地说着,“这个密道通往酹河堤岸,那里有船随时待命,等你我乘船到了滨州,还请使臣向王上求援,出兵助我诛灭乱民。”
  “这群乱民最多不过几千人,只要州师出马,顷刻便可平复。”我明知故问道,“侯爷,又何必舍近求远啊。”
  “哎!”钱乔致老泪纵横,满目凄凉,“那日使臣一语中的,老朽毁就毁在手无亲兵啊,所以还请使臣鼎力相助,救我全家啊。”他哽咽着向我一揖。
  看着他蜷曲的背脊,我站定脚步不再向前。
  “使臣?”老贼神情有些紧张,生怕我不答应似的。
  “无双夫人。”我柔声道。
  “云卿,何事?”钱芙蓉转身走来,微胖的身体占去了好大一片阴影。
  我托起她的手,笑道:“夫人,现在可有一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啊。”
  “一步登天?”她瞪圆双眼,拔高了语调。
  行走的队伍全都停了下来,众人不解看来。
  “是啊。”我微微一哂,伸手指向五步之外的那个佝偻老头,“杀了他便可一步登天。”
  “使臣,你疯了么?”钱乔致抬头,满目震惊。
  我拽紧钱芙蓉,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你设计毒杀亲弟再嫁祸钱侗,即便成了又怎样?”
  “疯了!疯了!”老贼嚷嚷着,干瘪的嘴巴不住轻抖。
  十七姨太一把甩开侍女的搀扶,一瞬不瞬地看来。
  “云卿你胡说什么……”钱芙蓉心神不定地想要挣脱,“天宝明明就是钱侗派人杀的,和……和我有……有什么关系?”
  “芙蓉,你怕什么?天下塌来还有我撑着呢。”我笑眯眯地看向老贼,“你杀了一个天宝,保不准你老爹不会老来得子,再生个地宝、金宝、银宝。钱侗已经死了,你今后下手又能嫁祸给谁呢?”
  “西风!南风!”钱乔致切齿吼道。
  两道身影如闪电直袭而来,我站在原地转眸一瞟。在二人近身瞬间,我抽出销魂一记“雪凝寒风”,一记“霜冷南天”,裂身而过。
  长剑投影在土壁上,欲坠的血滴被夸张放大。
  转腕抖剑,喑……
  甬道里回荡着悦耳的催命声。
  一个、两个,最后四个护卫齐齐攻来,心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快感。剑影如织,我游走在黑暗的边缘。一招三式,随着跳跃的光焰舞动。四道人影如枯叶,层层落下,最终归为死寂。
  “来人啊!”钱乔致回过身 ,声嘶力竭地吼着,“龙秉!龙秉!”
  哑裂的嗓音在甬道里回荡,而后软软消散,并无任何回应。
  我翻身挡在他们求生的前途上,笑意暖暖地看向钱芙蓉:“现在只要杀了他,你就可名正言顺地拥有四州。”
  钱芙蓉双眸越睁越大,闪动着野兽般的光芒:“是啊,死了个天宝,以后还会有地宝、金宝、银宝。老头子的眼中是永远没有我这个嫡女的,不如……”
  “芙蓉!”老贼不可置信地看去,头部突地抽搐起来,“你!你!”佝偻的身子慢慢滑落。
  “你!真是你?!”十七姨太撕心裂肺地叫着,眼眸变得通红,“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她拔下金钗,劈头散发地向钱芙蓉冲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钱芙蓉一掌将弱不禁风的十七姨太扇倒:“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酒家女,生了个哑巴儿子还想跟我争?自不量力!”她一咬牙,重重地踢向十七姨太的小腹。
  “小姐!”十七姨太的侍女发起狠,将钱芙蓉撞倒在地,“你这个毒妇!我要替我家小姐杀了你!”
  两个女人像疯狗一般扭打在一起,撕咬抓挠,好好的两张脸转眼便满是血痕。
  “啊!”地上的十七姨太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老爷,我好疼!好疼啊!”
  钱乔致躺在地上,口舌歪斜却讲不出话。
  “痛!”十七姨太桂白色的衣裙渐渐被红影染透,她惊慌失措地看着身下,绝望的表情让我心起怜悯。我趔趄长剑,上前便要将她扶起。忽地钱芙蓉一个撞头将侍女击倒,翻身爬起,狰狞地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将十七姨太一脚踹开。
  “贱人!让你生!让你生!”她疯癫般地再踢,一脚重似一脚地泄愤,“我的!都是我的!钱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一掌将这个疯子震飞,伸手探向十七姨太的鼻下,早已没了气息。身后的血水拖了一地,那身罗裙浸染艳红。
  钱乔致仰躺着,身子已不能再动,只有那双眼死死地瞧着,瞧着他那个疯女儿如何毁了他最后的血脉,瞧着、瞧着,不甘心、不瞑目地瞧着。
  “小姐!”侍女扑倒在十七姨太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你!”她眼底尽是血丝,匍匐着捡起那根金钗,“啊!”她裂心大吼,向地上的钱芙蓉冲去。
  叫声戛然而止,一把长刀自侍女腹部穿身而过。钱芙蓉双手握着死去侍卫的佩刀,面色苍白地看着串身的女子。
  “杀了……”侍女张开嘴,一口血直喷向钱芙蓉。她高举右手,猛地向身下扎去。
  钱芙蓉眼珠微凸,她的喉间插着那根金钗,手脚抽搐着。几乎是同时,相对而面的两人身体软下,共赴黄泉。
  这里看来真的是地陵了,其他人都已殉葬,只剩下我和墓主。
  我慢慢蹲下,与那双怨毒的老目对视:“钱乔致,你这一生只做了一件好事。”
  他中风似的抽动嘴角,挂下细长口水。
  “虽然手段残忍了点,可毕竟是杀了钱侗。”我叹了口气,勾起真心真意的微笑,“十年终尝所愿,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开心的呢?”
  逐渐混沌的老目闪过一缕光亮,既然你如此不甘,那我就给你个理由让你心服口服。
  我托腮看着他,敛起嘴角:“我本不姓丰,十年前我只有六岁,眼睁睁看着娘亲被爹爹含泪射死,看着爹爹身中数箭血战沙场,看着养大我的女子不堪受辱撞死在门边,看着哥哥将那头畜生怒杀,看着仅存的亲人一个个倒在身前。然后我被逼跳下酹月矶,十年磨一剑,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眼神涣散着,再也聚不起光,终于慢慢地合上眼皮。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我站起身,挥剑将他的头颅斩下,“死无全尸,这誓可不是随便发的。”
  众人沉沉睡了一地,再也无法改变长眠的体姿。
  幽暗的甬道里响彻我一人的脚步,声声回响好似穿梭在往昔岁月。
  眼前浮起一朵红蔷薇,颤巍巍地,绽放在韩府后园。
  入口处的火苗跳着鬼魅的舞蹈,我走出记忆的十年,疲惫地转动石壁上的圆盘。
  “嘎……嘎……嘎……”暗门怪叫着,向一侧缓缓滑开。
  那道玄色身影挺立在门边,火光在他清朗如雪的俊颜上落下修罗场里唯一的暖色,
  相顾无言,我静静地望进他的眸子,眼眶微涩。他站在那里,凤眸柔亮着如月清华。半晌,他举起左手,期待看来。一颗凉泪轻流动在眼脸上,如最后那片秋叶迟迟不肯落下。酸楚的情绪压抑在心头,在如钱密浮萍久久不愿散去。
  “都过去了。”他清冽的嗓音如风催落了那滴泪,如雨点开了那片萍。
  一步、两步,我慢慢走出阴影,走出幽暗如梦的甬道。我放心地交出右手,他偏冷的唇线隐约勾起,反手一扣将我紧紧握住。两人两影映在阴冷的石壁上,此身恍若置身黄泉。再次经过挂着钱侗尸身的铁钩时,修远将我拉到怀里,他长臂收紧止住了我身体难抑的颤动。
  “别看。”他在我的鬓间耳语。
  我下意识地埋进他的胸膛:“我没杀钱家人。”
  “嗯。”
  “我真的没有杀他们。”我重复着,不知是在说服谁。
  “嗯,我信。”修远揽着我一步步向上走着。
  心头回旋着腐败的气息,让我很是恐惧:“也许哪一天。”我攥着修远的锦衣,嘴角滑下一缕悲凉,“我也会变成杀人如麻的恶魔。”
  “不会。”他声音简短而肯定。
  我仰首看着他,只见凤眸如春潭,幽深而温暖:“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将你拉回来。”
  仿若荒原上的那缕长烟,静静地指引着前途,清淡却不失邈远之意。压抑的胸间像是裂开了一道口,露出怦怦乱跳的真心。我几乎是一头撞进他的怀抱,用尽全力地环住他的窄腰,紧紧地、一辈子都不要放开。
  “你要往前冲,我就陪着你。冲累了,我就守着你。”温暖的语调低沉溢出,充实着我的心房,“不用怕,卿卿。”他捧着我的脸庞,眸光如细阳暖照,“不论你选择什么样的前途,今后都不会一人上路。”
  “修远……”爱恋不知何时已汹涌成潮,干涸的心田转眼已成沧海。
  他按着石壁上的火把,笑得如闲云般清雅:“准备好了么?”
  我转身面向森暗的石门,自信满满地向他颔首。
  随着石门的开启,惊天火光陡然将我身后的暗影吞噬。喊杀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到处是鲜血淋漓。心中再没有堕落的恐惧,因为始终有人与我同行。
  ……
  “义军誓不扰民!”
  “请父老乡亲放心安寝!”
  义军的传令兵驱马疾驰在街道上,洪亮的喊话声回荡在六街九衢。我身着束身镜甲,驾着踏雍穿城而过。临街的民宅商铺纷纷闭户,发出仓惶的下闩声。
  “吁!”我勒紧马缰,险些撞上急急奔来的阿律。
  “这么快?”我翻身下马,疾步走上城楼。
  “庆州州师就驻扎在距离汾城不过五十里的夏县,我们才刚夺了城门他们就到了。”阿律紧紧跟在身后,“巳门那边呢?”
  “已经能看到庆州水师的军旗了。”我脚下不停地答道。
  巳门是汾城唯一一道水门,义军虽然占据了这道城门却没有船舰相护,只要庆州水师以铁甲船相撞,不用很久即可攻陷。也因此五千义军在那儿驻守了三千人,也因此修远给我穿上银甲便将我驱离巳门。
  我奔至女墙边,扒着城垛向下看去。城下黑压压的一片,桂色月下一面精致绣旗迎风展扬。
  “樊?”我望着旗上斗字,念道。
  “樊晔,庆州州师左将军。”古意再指向左侧,“大人请看那边。”
  “冯?尤?”又是两面大旗。
  “冯嘉、尤屠之,州师中将军和右将军。”古意颔首挺立,语词清晰地说道,“这三人不分别攻打另外几个城门,反而齐齐聚在酉门之下,这是由于酉门城墙最低、修缮极少,攻之极易。大人,不如让其他城门的义军全都聚集此处共同抗敌。”
  “不。”我迎着夜风虚起双目,“守城求稳,怎可弃守他门,若被敌军发现,就悔之晚矣。”
  “底下是庆州精锐三千,城上只有游勇八百。”古意不由恼声,“您看看他们的云桥和临车,再看看义军手里的破铜烂铁。不集中兵力,怎能敌的过?”
  “古意啊。”我指向城下,笑问,“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大人,你是在开玩笑?”他忿忿瞪目。
  我转过身,束起的长发随风横飞。我厉目扫向四下,看得兵士们纷纷垂眸。
  “怎么?怕了?”我背着手,沿着女嫱一路走去,“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何庆州州师挂的不是军旗,而是三位将军的私旗?嗯?”
  三两个人抬起头,满目犹疑。
  “大家还有没有想过,底下的那群人明明比咱们多,攻城的武器明明尖锐难挡,可为何他们兵临城下只是按兵不动,丝毫没有攻城的迹象?”
  “为何?”一个拿着铁戟的小伙子一出声,引得众人举步向前。
  “为何?”“为何?”“大人请说。”
  “打出私旗也就意味着他们出兵不为责任,而为私利。”我靠着冰凉的城墙,睨视下方,“有了私心就开始瞻前顾后,打过仗的都知道,攻城战中先攻者损兵最巨。樊冯尤三人谁也不愿吃着个亏,平白无故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所以也就踟蹰不前,只围不攻。”
  “而且。”我昂首望向东边,“他们都知道只要水师杀入巳门,那酉门也就不攻自破。他们只要等着城门打开,便可大摇大摆地进城抢掠。”
  “所以关键在巳门?”阿律接口道。
  “是。”巳门是咽喉,而修远则是我的咽喉,所以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思及此,我沉声道:“阿律。”
  “大人。”
  “你带人去钱府,将老贼值钱的东西全都给我拖过来。”
  “是。”
  “古意。”我再唤。
  “大人。”
  “你去调十车油过来。”我望着绕城缓流的护城河,浅浅勾起唇角,“本官自有妙用。”
  暗云如絮羞掩中天圆月,那刹间碾破琉璃万青。我划落长剑,士兵们人手一坛,趁黑将煤油倒入护城河。
  忽地,左后方强光乍显,因月而隐的暗影曳了满地。我心跳如鼓望向身后,橘色火势冲天起,将东方映的如同白昼。
  “水师来了!”“来了!”城下发出兴奋的高吼,刚才还萎靡坐地的士兵纷纷起身。
  “立!”“立!”随着指令兵的叫喊,庞大的云桥和临车缓缓架起。
  “樊家军准备!”“冯家军(尤家军)准备!”
  “丁!丁!丁……”数十道银光划过,硕大的铁爪勾上吊桥。“走!”随着一声暴吼,百十个士兵拽着铁爪下的长绳,试图拉下吊桥。一旦吊桥沦陷,那护城河的功效也就荡然无存,脆弱的城墙就将暴露在他们强大的攻城车具前。
  我肃肃而立,拉弦满弓,让阿律点燃箭头的布绒。
  “放!”我厉吼的瞬间,手中的火箭共着士兵们的火把飞向浸湿煤油的吊桥,落进浮着油膜的护城河中。
  轰然间,护城河如一条火带,炙热的火光冲迎而上,吓得州师军士奔离驳岸。吊桥上缭绕的火舌沿着铁爪下的长绳鬼邪而下,烧断的绳线坠落在士兵们的身上,痛叫不绝于耳。
  “镇定!镇定!”三军令官见状大叫,“退!退!吾等坐等门启!”
  半个时辰后,吊桥被烧得仅剩黑灰。因其他几门的效仿,护城河上的油膜不少反多,赤辣辣的火舌越燃越高,城垛边的义军都被熏红了脸。火河以西数丈外,三姓军士下马解鞍,倚着兵器懒懒而立。
  “大人,都拿来了。”阿律气喘吁吁。
  “好。”我回身望着满满几十箱的金银珠宝,再看了看面色酡红的义军们,再挥销魂。
  喑……
  随着一声剑鸣,金光银光飞下城楼,全数砸到了当中的樊氏军列中。
  “钱!”“真的!是真的!”樊家军队骚动起来。
  “金元宝啊!够老子嫖十次花魁了!”
  “他娘的,冯字营的跑过来干什么?”
  “尤字营的抢什么!这是老子的地盘,把元宝给老子放下!”
  “去你的地盘!樊字营滚开!”
  “你们也拿够了,该换我们冯(尤)字营了!”
  “他娘的找打!兄弟们上!”
  “操你娘的真来?”“早就看你们樊字营的不爽了!”
  “打什么打!直接上刀子!”
  我望着城下挥戈相向、贪财自乱的雇佣军,轻唤:“古意。”
  “大人。”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真正的精锐,锐不在器而在心。城下的连散兵游勇都称不上,只是匪类。”我冷笑睨视,再给一千人我定能将他们全部包圆。
  “轰!”没有任何预兆的巨响惊得我愣在原地,城上士兵反射性地蹲下。
  “轰!”又一声震天动地。
  “是巳门方向!”阿律大叫。
  “轰!”
  东边火光擎天,烟熏火燎地扭曲了夜色。
  “轰!”
  “大人!”古意和带来的十几个近卫纷纷围到我身侧。
  “呵呵!”我咧开嘴角,迎着夜风,朗声大笑,“哈哈哈哈!”
  “大人?!”
  “轰!”一声比一声近,震得三姓士兵停止了斗殴。
  “来了!”我平展双臂,迎风而立,“青国的水师来了!”
  “啊!”义军们今夜头一次露出笑颜,“太好了!太好了!”
  “你为何如此笃定?”阿律将信将疑地瞥了我一眼,随后压低嗓音,“又在忽悠人?”
  我止住他的询问,示意大家侧耳倾听。
  “轰!”
  多让人振奋的炮声,如今在神鲲能熟练使用船炮的只有他啊。
  雷厉风
  “报!”城下传来大吼。
  “嚷嚷什么!”主帅的声音显然有些不稳。
  “十里之外探得一路大军!”
  “真他娘的狗屎!”樊字旗下,银盔将军气急败坏地挥鞭,“打!打什么打!这下好了夏州和陕州的人都赶来了!还独吞个屁!”
  “头儿!头儿!”马兵抱头躲避着鞭打,“夏州和陕州到这里至少也要两天,现在就赶来?怎么可能!”
  这一句让将军停下了马鞭,卫兵举着火把,火光映红了他的眉间,有点像回光返照。
  “去!再探!”樊晔大喊。
  不待他合上两唇,就见一道金光快若流星径直飞来。
  “头儿!”
  樊晔暴睁双目,金色的尾羽犹在他的嘴里微微颤动,穿出他后颈的箭尖凝着暗色血滴,粘稠坠下。
  “杀!”憾天骇地的浑厚齐吼动林而出,淹没了东边的炮响。
  “是将军!”义军们兴奋的像一群孩子,眼中满是崇拜之情。
  飞身立上女嫱,不似十年前娘亲的绝望,我心潮澎湃地昂起头颅,以胜利者的姿态迎接那面“韩”字大旗。
  长发一字横飞,我高举销魂,与“神箭”月杀隔火笑望。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修远,此刻你的心情是否同我一样,如水夜凉……
  双阙遥映龙凤影,踏破故国好风光。
  张弥《战国记?名臣录》:天重二十四年正月十七,丰云卿使庆。时值前雍内乱,重金侯实归明王,庆州牧伯暗通雍主。前途艰险,卿偏向虎山。二十三野宿古琴台,卿诛反臣,收义军,入汾城。囚居二府,卿谈笑自若,杯盏间翻云覆雨。月华一笑,见者无不倾倒。卿巧促钱氏家变,于二月十五花朝夜,引义军入府诛杀钱氏。卿亲率民兵战至三更,青水师都督雷厉风、伏波将军韩月箫引兵而至。其后五日,青军一鼓作气,连下前幽十六州。六月,前荆愍王贺帝御宇,以前幽六州礼,至此前幽四十三州尽没青土。卿智勇双全,兼具军功之文臣,当朝仅一。使庆归来,盛誉尽暗百官。可谓丰郎独绝,世无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