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画眉啼血坠寒枝
头发被北风吹得凌乱,绾了绾耳边的发丝,用手轻轻滴抚摸着芭蕉粗糙的树棕。两脚踏在枯黄色的蕉叶上,发出裂帛一般的碎心声。如今叶凋满地黄,扇仙空留一缕伤。而让世人寻寻觅觅的芭蕉心在肃杀的秋风中,瑟瑟蜷缩,哀哀展形。
“所梦虚不实,亦如芭蕉心。”若有所思地念出明心院的门联,不禁哑然:这一场梦虚虚实实,夜夜寒心。如今秋风剥去了芭蕉细长的爪叶,显出真心,但却为时已晚。
轻抚腕间的紫檀佛珠,低低背念《大力明王经》:“如雾如舍宅,风中烛水上沤。芭蕉心如,诸画相如,空中花如,梦幻影响如。苦乐轮回如一切瀑河,如一切海波,如是如是。”
从地上捡起一枝芭蕉叶,漫步在空落落的宅院中。自从哥哥宣布迁离繁都后,那些家养的仆役丫鬟领了银子,收了卖身契,叩了头,半恋恋半欣喜地离开了。如今韩家已从高门深院变成了孤门独院,剩下的仅仅是韩全、画眉、弄墨和竹韵四人而已。
偏过头,看着扇形窗里枯黄的蔷薇,心中一阵酸痛:三秋之前,其叶郁郁,其花嫣嫣,其女姝姝,其乐融融。而如今,凋花败叶,枯藤残枝,物是人非事事休。
手指拨拉着藤条,指腹突感一个尖锐的刺痛,翻掌一看,左手食指被扎了一个针尖大的细孔。殷红的血滴凝在那里,艳艳的如同一颗红豆。食指按在病色的衰花上,柔柔地为她染上最后一丝春色,为她涂上最后一抹胭脂。
蔷薇,真是一种多刺亦多情的植物。
细细顾盼,将这一树一花,一秋一色,深深地印入眼中,烙在心头。就快要离开这里了,就让这一切成为回忆中的美景,就让这一切妆点我的梦境。
缓缓前行,待到黄昏院落秋归去,我才晃到禾日厅。
“小姐回来了。”竹韵摆好筷子,蹲下身,帮我理了理乱发,“今儿风大,小姐还出去逛,要是小脸被吹皴了,可就不好。”说着习惯性地将我的手放入她的怀中,为我取暖。
凝视着她淡淡的褐瞳,轻轻说道:“竹韵,我只是想多看看这里。”
她的目光微颤,抿了抿红唇,好容易挤出一记微笑:“我的傻小姐,又不是回不来了。少爷不是说了,这个宅子还留着,不卖。”
弄墨将铜盆放在梨木矮桌上,向我招了招:“小姐,来擦擦手吧。”
小步移到她面前,伸出小手。弄墨细心地为我卷起衣袖,用浸湿的棉布为我轻轻地擦拭手掌。静静地看着她明艳的侧脸,眉似柳叶,眼如丹凤,瞳似秋水,唇如樱桃,一时看痴了。
“小姐?”她转过脸,眉头轻皱,“小姐?怎么了?”
“啊。”猛地回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弄墨,你真美。”
她的面容骤然舒展开,突然一亮,比这金红浓烈的晚霞还要艳丽:“小姐长大了会更美。”
“弄墨就别唬我了。”嘟了嘟嘴,歪着头,低声问道,“你为什么不跟你哥哥嫂嫂一同离开?你,不想他们吗?”
她柳眉一皱,凤眼一眯,粉脸薄怒:“谁会想他们!将军和夫人对下人有多好,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两位尸骨未寒,我那哥哥嫂子就甩了膀子,拿了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这般没有良心的人,我还跟着他们做什么?若是听了他们的胡话,跟去了,总有一天那两个没心肝的会把我卖去做人家的小老婆!”说着,端起铜盆,气呼呼地走到门边,一扬手,泼的一地水。
我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脚,一把抓住竹韵的衣袖,藏在她的身后。这个辣子又开始生气了,真是可怕。竹韵温柔地拍了拍我的手,白了弄墨一眼:“好了,这会子发什么火,不都撇干净,再无关系了吗?”
“哼!”弄墨冷哼一声,擦了擦手,将菜笼掀开,“不想了,不想了,想那两个挨千刀的做什么!”
说是不想,其实心中还是放不下吧。我默默地叹了口气,爬坐到了红木绣蹲上。两手托腮,直直地看着院中的柏树,峥嵘老柏寒尤健,待我归来更孤高。三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仰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哥哥、琦叔叔、硕叔叔,你们再不来,卿卿可要一个人吃独食了。”
“馋丫头!”哥哥揉了揉我的头发,一伸手,邀两位叔叔落座。
我两手交握,十指纠结,紧张地看着他们:“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韩琦早已剃了胡子,那道从左颊延至下颚的褐色疤痕显得有些骇人,他微微一笑,和蔼地说道:“后天便走,小姐舍不得了?”
我稍稍心安,松开两手,拿起筷子,笑笑作答:“还好,这里的一切我都记下了,忘不了。”刚要举箸,突然想到一点,眉头一皱:“凌翼然,啊不,对于青国九殿下的邀请,你们打算怎么办?”湖宴归来,凌翼然送了两次帖子,表明了求才之心,不知哥哥和两位叔叔怎么决定。
哥哥捏了捏我的脸颊,沉沉说道:“我拒绝了,怎么说我们韩氏一门都是世代忠烈。虽然幽王无道,但我也不会投奔异国,坏了爹爹的名声。”说着星目微冷,语气乍寒:“只不过我韩月箫的忠不是忠于王上,而是忠于韩家。”
伸手握住他的拳,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少爷!少爷!”韩全拎着衣袍,气喘吁吁地跑进禾日厅。
哥哥浓眉一皱,看向他:“全伯,怎么了?”
“少爷,今日午后我和画眉姑娘出去采买物什。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一想到明日就是冬至,今晚会例行宵禁,我们便收拾了东西匆忙回府。可行至青龙道,突然涌来了好多人,我和画眉姑娘就走散了。”韩全愁眉苦脸,急急说道,“等人潮过去,我再去寻她,可是人已经没了踪影。”
捏紧哥哥的手,眉头紧皱,大声问道:“到处都找遍了吗?”
“是。”韩全擦了擦额上的薄汗,“小的在青龙道、朱雀道和白虎道都找了个遍,可是,可是,都没有啊。”
“全伯,你先别急。”哥哥按了按我的手,冷静地分析道,“说不定,眉姨也在找你,两人就那么错过了。”
“嗯,少将军说得有理。”韩硕点了点头,“韩全啊,你别慌,我们先吃了饭,慢慢等画眉姑娘。现在天还没完全黑,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是啊,是啊。”韩琦也附和道,“小姐不是饿了吗,先吃吧。”
哥哥敛容拢眉,面色半凝:“全伯,你们先去偏厅吃饭吧。”
“是。”韩全俯身行礼,跟着竹韵和弄墨出了正厅。
食不知味,犹如嚼蜡。将米饭一粒粒地拨入口中,牙齿细碾,顾不上吃菜,只是紧紧地盯着厅门。暮色犹如悬浮在河中的泥沙,随着万物的平静,渐渐地沉淀下来,变成了深深的墨色。放下碗筷,倚在门边,看着暗暗的长廊,期盼着那抹温柔的出现。
哥哥啪地放下筷子,大吼一声:“全伯!”
“少爷!”韩全匆忙跑进正厅。
“去把马牵到门口,我去寻眉姨!”
“是!”
韩硕和韩琦互视一眼,同时站起:“少将军,我们也去。”
哥哥挥了挥手:“不用了,今晚宵禁,两位叔叔早些回去吧。后天就要动身了,家里一定忙的厉害。”
两人想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先告辞了,如果有事,我们随叫随到。”
“嗯。”哥哥引着他们,三人一同离开。
桌上的菜只动了几筷,凉凉的放在那里,没有一丝热气。抱着头,坐在门槛上,只听见身后竹韵和弄墨收拾碗筷的声音。举目远望,黑色的夜幕里既无莹月,又无灿星,黑云密结在天上,犹如一块沉重的铅板,生生地压在我的心头。
“小姐,夜凉了,进屋吧。”弄墨暖暖的呼吸垂在我的颈侧,可没过多久这股热息就被夜风吹冷,凉凉地渗入我的皮肤。
“小姐。”
深深地叹了口气,低着头站起来,默默走进正厅。
竹韵坐在雕花椅上,打着络子,十指翻转,彩线交缠。弄墨坐在我身边,用银针挑了挑头发,就着昏暗的烛火,为哥哥缝起了棉袍。我捧着一本志怪小说,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并没有停在纸上。
突然门外穿来匆匆的脚步声,我一合书页,竹韵急忙收手,弄墨放下针线,三人紧紧地盯着正门。当看清进来的只是韩全一人,一颗心骤地滑落。
拧着眉,急急问道:“全伯,找到了没?”
“ha~ha~”韩全喘着粗气,一边摇手,一边应声,“没,我和少爷找遍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条大道,都没有见着画眉姑娘。”
都没见到?这下肯定是出事了!我跳下绣蹲,背着手,来回走动。
“亏好今晚执行宵禁的五门都统是将军的旧友,所以允许少爷和我再三寻找。”竹韵给韩全递了杯茶,他仰头喝下,“少爷现在去天阁府去报案了,过会回来。夜深了,小姐先睡吧。”
“不。”我抱着手,趴在桌上,“我不睡,我在这儿等着。”
“小姐!”全伯着急地叫了一声。
“全叔。”弄墨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就随了小姐吧,我和竹韵在这儿陪着她。”
韩全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我去给少爷等门了。”说完,转身离开。
“咚!——咚!咚!”墙外传来的打更声敲碎了一室宁静,听节拍,现在已是三更了。
轻剪红烛,火光微微颤抖了一下,稍稍驱散了那压眼而来的倦意。弄墨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小姐,睡吧。”
“不。”看着跳跃的火苗,在拨弄之后又趋于平静,四周又重新沉于昏黄色的忧郁。我恨,恨自己如此弱小,恨自己如此势微,只能伴着烛火,等待老天的施舍,等待好运的降临。为什么!我一拍桌子,猛地跳下圆凳,奔至门边,指甲扣入木门,生生地挠出几道划痕。门廊上的挂灯白惨惨地漏着微光,看上去有些朦胧。
“小姐。”一双柔荑搭在我的肩上,“画眉会没事的。”
“弄墨!”我抬起头,有些焦躁地看着她,“你别骗我了,这么晚还不来家,这分明就是出事了。”
“小姐……”弄墨微微怔住。
“你们不要把我当孩子看,当孩子哄,其实我都知道。”猛地转头,大步走进屋里,“画眉肯定是被人劫了!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被谁劫了。是贼?是兵?还是官?”靠着四方桌,看着零落的独本菊,在这压抑的夜里,寒蕊参差落下,清香断续飘来。
拾起一片菊瓣,眯起眼睛:“究竟是谁?”
“小姐!”弄墨倚着门栏,招了招手,“少爷回来了!”
握紧那瓣菊,忽地跑了出去:“哥!怎么说?”
“天阁府明日才能受理。”哥哥一脸倦色,眉头紧锁,“我连小巷都找过了,还是没有。”他拍了拍我的头,领着我走进正厅。
蜡烛静静地立在蜡台上,不时向屋顶喷起氤氲而纡旋的青烟。火苗随着大家的喘气而扭摆着身体,烛泪一滴一滴地滑落。烛光所不能染到的角落里,似乎划走了一声叹息,微如丝发坠地。
在这压抑的屋内来回跺步,突然一个想法滑入脑际,我猛地瞪大眼睛:“是他!”快速转身,只见哥哥他们惊讶地看着我。
“从一切迹象看来,眉姨怕是被人虏了去。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繁都里当街虏人,而且又不露痕迹?”我灼灼地盯着他们,快速分析,“官!肯定是官!”
竹韵皱紧秀眉:“官?是哪个官?”
“哥哥,你可记得喜心湖畔的那只癞蛤蟆?”
“卿卿是说钱相的儿子,那个钱群?”
刚要开口,只听远处的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啪啪啪!”“啪啪啪!”又是砸,又是踢。
哥哥一握拳头,快步向外走去:“全伯,去开门!”
“是!”
我绕开弄墨和竹韵的阻拦,随着他们一路跑去。朔风带着哨子,呜呜地在夜里低鸣。昏暗的廊灯被吹得飞斜,忽地一下,烛火暗灭,墨色的夜笼罩在长廊里,显得很是狰狞。
呀地一声,随着两扇大门缓缓的开启,我看见了那抹温柔的身影。“眉姨!”欣喜地叫出声,撒开脚步,向外奔去。近了,才看清她娇容惨淡,两眼无神,像无魂的木偶呆呆地立在那里。
“眉……姨……”我放慢了脚步,跨过门槛,抓住她的手,“眉姨?”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疯狂地晃动脑袋:“不要!不要!小姐不要碰我!”两行清泪倏地滑落脸颊,身体瑟缩地像秋风中的残叶。
“眉姨!怎么了?”我试图抓住她的手,却又被她闪过。
“我脏!我脏!”她嘭地跪倒在地,两手插入发髻,哀哀呜咽,哭声凄厉,一声声地撕裂了我的心。
“眉姨!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哥哥走上前,刚要扶起她。却见一个大红的身影闪到眉姨身前,挡住了哥哥的动作。
“姓韩的不要乱碰!”轻浮油滑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瞪大眼睛,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刮成一片片。
“钱!群!”哥哥咬牙切齿,蹦出了几个字,“果然是你!”
“哈哈哈~”蛤蟆笑得猖狂,用手挑起眉姨的下巴,“这个是我钱大少爷的十四姨太,别的男人是碰不得的。”
十四姨太?我蹲下身,迷惑地看着眉姨。她避开我的目光,咬着下唇,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你这个畜生!”哥哥扬起拳,就要向他扑去。可是还没待他碰到那只蛤蟆,四下就窜起一堆仆役,将哥哥拦腰抱住。
“哼!姓韩的,你给我听好!”钱群张扬跋扈地走到被制住的哥哥面前,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今天本少爷屈尊来看你这个破落户,只是给我爱妾一个面子。你别蹬鼻子上脸,抖起来了!”说着抬起头,不屑地打量了一下我家的大门:“啧啧啧,还真是寒酸呐。我告诉你们,若是你们伺候好本少爷,本少爷心情一好,在我爹面前为你美言几句,说不定这将军府明天又能风光起来了。”
“滚!”我挡在眉姨身前,尖声呵斥道,“我们韩家不屑与畜生为伍,你快滚!”
“畜生?!”钱群一瞪三角眼,跨步上前,抬起右脚直向我踹来。
我刚要向旁边一跳,却感身体被紧紧抱住,眼前的景物翻转,被护进一个软软的怀抱。偏过头,愣愣地看着一脸惨白的眉姨。她的嘴角渗出几点鲜血,泪光闪闪,双目柔柔:“小姐……”
我拨开她的手,挣扎站起来,捧着她的脸,眼眶涩涩,嘴唇颤抖:“眉姨……”
“贱人!吃里扒外的东西!”钱群又是一脚,眉姨唇边绽开了一朵血花。
“啊!”我拔下眉姨头上的木簪,两手一握,全身发力,狠狠地扎向钱群的大腿。
“呃!”蛤蟆痛叫一声,挥起一掌将我扇到地上。
“卿卿!”哥哥猛地挣开钱家家丁的束缚,一拳将蛤蟆击飞。“卿卿!”哥哥抱起我,小心地摸了摸我的脸颊。
“小姐!”“画眉姐!”弄墨和竹韵匆匆赶来,扶起地上的眉姨。韩全拿着一个木棒,狠狠地向那几个狗腿家丁打去:“滚!滚!滚回你们那个畜生窝!”
“md!tnnd!”钱群扶着家丁,一瘸一拐地站起来,“怪不得我爹说,韩柏青是个不识相的愣种,我看姓韩的没一个开窍的。”
什么?!我刚要挣扎着跳下来,哥哥就已经飞起一脚,将蛤蟆和他的狗腿踢到了一丈之外。钱群吐出一口血,按着家丁的头,抖抖缩缩地站起来:“你!找死!”
“韩全,关大门!”哥哥冷着声音,转过身去。
“是!”
“少爷!”眉姨大喊一声,站在原地,无论竹韵和弄墨如何拉扯,就是不肯向前。她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以额击地,叩了三个响头,含泪抬首:“画眉已经……不干净了……已经没有资格再进这个门了……”
“眉姨!只要心干净,人便干净!你别多想,跟我们回去吧。”我伸出手,期盼地看着她。
她摇着头,慢慢站起身,目光破碎,快速向后挪了两步:“小姐,画眉……已经脏了……”
“眉姨!”哥哥大吼出声。
她咬着下唇,露出一丝惨笑:“少爷,画眉留着这条贱命,只是想回来看看少爷和小姐,只是想再看看这座宅子。”她抬起头,泪光闪烁地看了看门上的匾额。
她眼中的绝望让我的心猛地一沉,急匆匆地看向竹韵和弄墨,大叫道:“快!快拉住她!”
话音刚落,就只见那抹温柔的身影决绝向门边的石敢当冲去。
“不!”长唳一声,眼泪骤然滑落。
只见灰色的石敢当边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黏稠的血液顺着石狮的曲线,缓缓流下,被黑夜染上了浓浓的暗色。哥哥的身体僵直,我顺势从他的怀抱里滑下,手脚并用地向画眉爬去。她倚在那里,额头上血肉模糊,泪水从眼眶里溢出。她抬起右手,嘴唇微张,依依不舍地看着我。
“眉姨!”我哀嚎一声,扑进她的怀里,“你不要死,不要死!卿卿不要……你死!”
“小姐。”她气若游丝,冰凉的手指无力地搭在我的脸上,“保……重……”
说完,眼中的光华渐渐消散,最后的那滴泪水滴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暗色的水印。
“不!不!”我摇晃着她的身体,哭得泣不成声,“眉姨……眉姨……眉姨……你醒醒!你醒醒啊!”
“画眉!”“画眉姐!”竹韵和弄墨厉泣一声,扑倒在我身边。
过往种种一闪而过,最后停留在这里:书房的门边,她站起身,牵着我,嘴角含笑,眼角带愁,提着裙裾,跨过门槛。那一低首的温柔,那一抬步的轻缓,那一转身的优美,反复在我眼前重现。
呆呆地跪在那里,耳边反复回荡着这样一句话:“如今将军和夫人都不在了,画眉只愿守着少爷和小姐,这辈子就算死,也要死在韩家!”
眉姨,眉姨,你这又是何苦?你这又是何苦啊!撕心裂肺地恸哭出声:“啊~~”
“哼!不识好歹的贱人!”生离死别的凄凄中,突然飘来了这样一句话,我猛地抬头,指甲掐入手心,恨不得变成妖兽,将他撕烂。
那只畜生瞥了眉姨的尸身一眼,不屑地说道:“真是有什么主,就有什么仆!想想,乾州那次,韩柏青也是受不了老婆成了破鞋,才亲自杀妻的吧!哼~”
脑袋里那条名叫理智的弦突然断裂,瞪大眼睛,握紧拳头,就向他冲去:“畜生!我要杀了你!”
还没待我挥出嫩拳,就只见一道素色的身影飞过。哥哥一脚把他踢飞在地,曲起右肘,身体横写,目光冷厉,脸颊上的疤痕突地涨红。肘落颈间,只听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只蛤蟆扑腾了一下手脚,没了动静。
“少爷!”一干家丁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只见哥哥偏头怒视,满身杀气,宛如修罗。家丁们吓得愣在原地,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四下逃离。
哥哥抓起那只畜生的头发,狠狠砸地,一下,两下,三下……
血液飞溅,脑浆散了一地。我跪在地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咚——咚!咚!咚。”远处传来打更声,清脆地回荡在空旷的街上。
夜至四更,子时已过,十一月初八到了。
碧瓦鳞鳞冻将裂,画眉啼血坠寒枝。
菊逝,冬至。
13. 云暗藏鸦 偷天换日
十一月初八,冬至。
五更时分,宫门大开。三公九卿下了车马,踏着晨曦,昏昏沉沉地向重霄殿走去。天空中,晨光初启,几颗残星懒洋洋地眨着眼睛。月儿隐没在半亮的天际,霁霞微展,似暗似明。
夜尽了,如西天垂月,融化于薄薄的微熹,沉落在萧瑟的寒风之中。
百官三三两两地步入重霄殿,惊讶地看到殿中早已屹立了一个绛红色的身影。
一个身著绯袍、衣绣孔雀纹样的三品官员点头哈腰,带着微笑,轻步上前,讨好地开口:“钱相,早!”
绛红的身影缓缓回转,刚才还一脸谄媚的官员定睛一瞧,吓得低下头去。百官停止了悉悉索索的讨论,吃惊地看着这位钱相。只见他眼袋微垂,面色惨白,双目冷厉,嘴角沉沉,一脸霜冰。
众官吓得匆忙颔首,不敢抬目。绯袍官员偷偷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心中暗骂:这下好了,没拍到马屁,倒拍到马腿了。我这个没长眼的,如今幽国朝堂,钱相是一手遮天。连王上都要让他三分,先前楚风那个老匹夫就因为传了一句“韩家小姐是天下主母的命”,就被抄了家,流放边关。这会子,我莫名其妙地触了钱相的霉头,还不知道要怎么遭罪呢。
这人心下惴惴,冒出一身冷汗。忽地听到一声唱和:“王上驾到。”吓得立刻跪倒在地上,壮胆似的大叫:“我王万岁万万岁!”
“众位爱卿平身吧。”上头传来懒懒的声音,幽王睡眼惺松,瘫坐在御座里:“钱相?怎么还跪着?”
“王上!”钱乔致手持象牙笏,哀嚎一声,俯首向地,“请王上给我们钱家作主啊!”
“爱卿有何委屈,站起来再说。今日冬至,地上寒凉呐。”幽王向贴身内侍使了个眼色,全福抱着拂尘,急步跑下,搀起了钱相。
“王上,臣的独子,两位娘娘的亲侄……”钱乔致哽咽一声,抽泣道,“小犬钱群在昨夜,在昨夜!”
幽王直了直腰,忙问:“怎地?”
“他……他昨夜被人给活活打死了……”
“啊!”“嘶~”殿内一片抽气声。
“是谁?是谁那么大的胆子?!”幽王一拍御座,厉声问道。
钱乔致一抹老眼,眯起眼睛:“是韩柏青韩大将军的儿子,韩月箫!”
“韩将军的……儿子。”幽王沉下声音,思忖了一会,“他们俩怎么会结怨的?”
“昨夜小犬新纳了一房妻妾,乃是韩家的一个丫头。小犬心软,捱不住新妇的软磨硬泡,带着她一同回门,前去韩家回礼。”钱相厉着声音,急急开口,“谁知还没进韩家,就被韩氏兄妹乱棒打出。自韩将军殁后,这兄妹俩一直对淑妃娘娘的失职耿耿于怀,连带着,对我钱家恨之入骨。韩月箫怒骂该妾不知廉耻,投奔仇人。此妇羞愤交加一头撞死在大门上。小犬一时悲痛,言语了几句,怎知……”
说到这里,钱乔致掩面大哭:“怎知……那韩月箫杀心毕现,一拳将我儿打死。呜~”
殿内一片低语,众官一脸忿忿。
“我儿去后!”钱乔致喉头颤动,拿下袖子,恸哭一声,“我儿……去后,那恶徒仍不放过他的尸身,硬是将他的脑袋砸了个粉碎!啊~”
幽王一拍御座,蹭地站了起来:“这韩月箫好大的胆子!”
“王上!”一名身著从三品深蓝色朝服的年轻官员从朝列中闪身而出,持笏而立,“臣有话要说。”
“洛卿有何事?”
“王上!昨夜之事,并非如钱相所说。”洛寅毫不畏惧地看了看脸色铁青的钱乔致,偏过头,直视座上。
“哦?”幽王慢慢坐下,摸了摸下巴。
“昨夜臣在天阁府办公,到了二更时分,韩少将军骑马前来报案。说是家中女眷在青龙道走失,望臣能尽快受理该案。可鉴于天阁府的其他官吏早已归家,臣便答应他今日开案。时至四更,臣完成公务驱车回家。路过玄武道时,看到五门都统容大人率兵疾走。心中暗疑,便跟了过去。到了韩府,才发现钱相之子卧倒在地,身边韩氏兄妹一脸愣忡,面色惨白。韩家小姐的脸部红肿,明显是被人打伤了。”
百官微疑,三五成群地开始讨论。
洛寅无视周围的眼光,谨然地陈述道:“臣下车询问,原来钱公子在青龙道强抢了韩家的女眷,在冬至之夜玷污了此女。该女自觉无颜,一头撞死在门前的石狮上。韩家小姐一时悲愤,想要和钱公子理论。谁知钱公子不念其年幼,伤了年仅六岁的小姐,还出言侮辱已去的韩夫人,韩少将军一时失控,这才误杀了钱公子。”
“洛寅!你休得胡说!”钱乔致指着他的鼻子大骂,“若是误杀,那为何在我儿死后,还不放过他的尸身!”
“如果钱相的母亲被人诬蔑成残花败柳,钱相又将如何对待此人?!”洛少卿声音颤抖,忿忿大吼。
“残花败柳?”幽王眯起眼睛,看向钱相。
“王上,不要听洛寅的一派胡言!”钱乔致两腮微抖,撩袍跪下,“请王上为小儿作主,为钱家作主!”
“王上!”洛寅上前两步,猛地跪地,“韩少将军情急之下的误杀,请王上念在韩氏一门忠烈报国,对韩少将军从轻发落!”
“王上!韩氏一门虽然忠烈,但这韩月箫却不是个忠君爱国的主!”钱乔致急急开口,紧紧地盯着幽王。
幽王秦褚瞪大眼睛,皱紧眉头:“哦?此话怎讲?”
钱相挺直腰板,两手紧握白笏:“韩将军战死之后,韩月箫延绵两个多月才回到繁都。回程的时日拖长了一倍,此情可疑。”
幽王低下头,叹了口气,目光犹疑。
钱乔致向前跪走了两步,急切地说道:“韩将军大葬之后,韩月箫在王上的几经催促之下方才交出帅印。可交出兵权之后,却又教唆旗下参将、都尉、亲兵解甲归田、同出朝堂,其心可畏。而且!”
“而且什么?”幽王一伸手,紧紧逼问,“钱相,快说!”
“臣听说韩月箫打算带着家眷前去东边,随行的还有几位参将、都尉。王上!”钱乔致仰起头,眯起眼,“东南四州可是韩氏的族地,韩家军子弟兵的亲眷多数都在那里。就算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军权大事,关乎社稷,王上不得不多想啊。”
幽王攥紧拳头,虚眼远眺,目光复杂。
“王上!”洛寅大喝一声,打破了殿内的诡异气氛,“下官对丞相之言,实不敢苟同。”
幽王拉回视线,静静地看着座下的洛少卿。
“王上!”洛寅抬起白笏,一脸沉痛地说道:“八月初八,将军战死乾城。此后,少将军带着不足两万的韩家军,几经波折,才逃出了荆雍两军的围剿。这四十多天,驻守边关的刘忠义将军未曾援助,未曾接应!”他深深地看了钱相一眼,继续说道:“此后,他们好不容易回到幽国境内,人马困乏,又历经月余,这才回到了繁都。此事天地可表,怎能说少将军怀有异心?”
“而收回帅印一事,臣认为,不可怪罪韩家。”洛寅叹了口气,“回到繁都少将军和小姐忍着悲痛,为将军和夫人下葬。一双小儿女,戴着重孝围城一圈,将双亲葬于城西祖坟。哀痛尚未过去,王上就要收回韩家兵权,这让人实难接受啊。”
“你!洛寅啊,你好大的胆子!”钱相回过头,阴恻恻地开口,“你这是在说王上的不是吗?”
“王上!”洛寅瞪大眼睛,诚恳地说道,“臣不是在指责王上,只是从常情分析。韩家军是幽国的支柱,是我王的利器。韩氏一门,三代一共一十六个男子,全都是战死沙场,其心昭秉日月,其忠震彻天地。将军尸骨未寒,就夺了他家的兵权,这怎能不让他们心寒啊。”
“唉~”“嗯~”百官长叹,唏嘘不已。
幽王拧着眉,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再说这举家南迁一事,臣略微知晓。”洛寅继续称述,“韩少将军曾找到臣,希望臣能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照顾一下他们的祖宅。少将军说此次离开,实在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幽王念念。
“是。”洛少卿点了点头,“自从上月被夺了帅印,少将军的军职也被罢了。这半月以来,虽然家仆散尽,仍是入不敷出。少将军决定先回族地,那里好歹还有一些田产可以度日。此次东迁,实属生计所迫啊。”
“原来是这样。”“韩将军生前就是出了名的清廉啊。”朝官一片低语。
幽王沉思了半晌,方才开口:“既然这样……”
“王上!”钱乔致目光里带着几分冷色,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韩家确实忠烈,可是我们钱氏才是国之支柱!”他向前两步,紧紧地盯住幽王:“如今韩将军已去,支撑着幽国江山的,不都是我们庆州钱门?先不说臣为了王上、为了朝廷鞠躬尽瘁、白发丛生,就说我的表兄刘忠义。他风餐露宿、驻守边关,他手上的十万西北军填补了韩将军离去的空缺。再说幽国的粮仓庆州,那里的富饶可都是我钱门五代,苦心经营的结果。”
百官停止了私议,面露惊色:这,这不是在威胁王上吗?
幽王眯了眯眼睛,抓紧御座,身体前倾,厉声喝道:“丞相!”
“王上!”钱乔致步步向前,语气跌软,“臣一门忠烈,全都是为了王上,为了太子啊。想臣仅有的两个妹妹都嫁入宫中,十年如一日,细心伺候王上,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太子已经成人,臣作为舅舅,焚膏继晷、枵腹从公,一心一意只是想为王上,为外甥保住江山啊。”钱相扑倒在地上,哀嚎道:“如今,臣的独子惨死,臣不求什么,只求一个公道!”说着猛地抬起头,手脚并用地向御座爬去:“王上!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自古的规矩!是自古的规矩啊!”
“王上!”洛寅拱手跪立,一脸焦急。
“好了!”幽王挥了挥手,打断了洛少卿的谏言,“不管韩氏如何忠烈,韩月箫残杀钱群,这是不争的事实。”
“王上!”洛寅惊叫一声。幽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瞥眼看向朝官:“天阁府卿何在?”
一个穿着紫红官服的朝员,持笏走出:“微臣在。”
“寡人问你,此案若按例处置,韩氏一门罪将如何?”
“启禀王上,按《幽法》条例,韩月箫虐杀钱群钱公子,当属死罪。其家人应判连坐,流放荒境,做二十年的苦役。”
幽王沉思半晌,一脸不忍。钱乔致跪走上前,一把攥住了幽王的黄袍,目光灼灼,急急逼问:“王上!”
“王上!”幽王一偏头,隐隐看见帘后那边两个纤细的身影,幽后和淑妃跪在地上,凄凄低泣:“王上~请王上为臣妾一家作主啊!”“王上,我钱家自此绝后了啊!呜~我可怜的侄儿啊~”
幽王秦褚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向座下的天阁府卿:“就按例严办吧!”
“王上!不可啊!”洛寅哽咽一声,匍匐在地,“韩将军泉下有知,必死不瞑目啊!韩氏一门不可断根啊!王上!”
幽王烦躁地挥了挥手:“洛卿,下去吧。”
“王上!王上!”洛少卿紧了紧手中的白笏,还想继续恳请。
只听帘后一声大叫:“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妹妹!妹妹!王上,妹妹她晕过去了!”
幽王啪地站起身,怒喝一声:“来人啊,将太仆寺卿洛寅杖出殿外!洛少卿从今天开始罚薪半年,不得上朝议政!”
“王上!王上!”洛寅被禁军侍卫挥杖重击,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王上切不可断了韩氏的香火啊!”
一阵喧闹过去,朝堂里又恢复了平静。众臣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诺诺而立。
幽王顺了顺气,慢慢坐下,向全福挥了挥手:“带丞相下去歇息一下吧,让太医给淑妃瞧瞧。”
“是。”全福小心翼翼地扶起钱乔致,颔首离开。
幽王按了按太阳穴,低声说道:“众卿退下吧。”
一个白胡子老头咽了一口口水,颤颤开口:“王上。”
“嗯?”幽王秦褚面色不善,虚目而视。
老头抖了抖身子,快速说道:“青国已派特使前来迎九殿下回国,三日之后就将离开繁都。”
“哦,这件事就交给沈爱卿了。”幽王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如今荆雍凶恶,寡人不能再和青王生分了,此次送青国王子归国,一定要办得风光隆重一点。”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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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之外,朱雀道上立着一个古朴典雅的宅子,绛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一个红木匾额,上书三字:涃龙馆。
这座宅院仅有三进,绕过影壁,里间的建筑一览无遗。穿过朱红色的群房,顺着一座长厦漫步走去。只见庭中遍植红枫,火色的一片,猩猩丹丹,似乎要将这湿冷的寒冬烧个干净。丛丛红枫之中,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那人眉色青黛,双目微翘,似笑非笑,流动的眼眸像是一泓秋水。
“哦?你是说幽王已经给韩月箫定了罪了?”低低沉沉的一声询问。
“是,据下官的线报,此次是钱相威逼幽王,按例判了韩少将军死罪,后日便问斩。”
“哼!真是天助我也!”绝色少年掐下一片红叶,轻轻地搔动鼻翼,“那个钱群死的可真是时候!”
青衣男子微微愣住:“殿下?”
少年微微一笑,眼波流转,媚色四溢:“真是在本殿临行前,送了一个大礼啊!”
“属下驽钝。”
“章放啊,你说韩月箫此人如何?”少年不经意地回头,懒懒地问道。
“从乾州一役和千里撤军来看,韩月箫是个人才!”
“呵呵~”婉转的笑声在枫林里回荡,“何止是人才。”这个声音虽然稚嫩,语气倒很是沉沉:“单从他带着妹妹从荆国虎啸将军龙飞手下全身而退,单从他带着残兵败将奔行千里,破了雍国明王的七风阵,就可以看出这个少将军此后必成大器。”
“殿下说得是。”
“更何况~”少年抬起头,仰视天空的冬阳,“有了他,就等于有了蛟城韩氏的支持。只要他振臂一呼,名扬六国的韩家军便可东山再起。章放,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青国将再添几万精兵。”
“哼,你倒是看得短了些。”少年以唇含叶,枫叶连朱唇,红艳无比,“韩月箫若是去了青国,那也不是效忠我父王。”
“下官知道,是效忠殿下。”
“嗯。”红枫被吹起,少年扬起稚气的微笑,“母妃死后,我就只剩了外祖家。外公一无权,二无势,有的只是银子,有的只是一个无焰门,有的只是一帮死士。本殿内无至亲,外无臣子。章放啊,这几年只有你和成璧一直跟着我。”
青衣男子忽地跪下,含泪而语:“下官必誓死效忠殿下。”
少年慢慢蹲下身,眨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如果本殿没有猜错,母妃死前一直念念不忘的仲郎就是你吧。”
男子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青涩的少年,嘴唇颤抖,猛地俯下身。
“起来吧,前尘往事本殿不想追究。”白衣少年拍了拍衣袍,慢慢站起来,“我只要你的忠心,仅此而已。”
“是!”
两人迤逦而行,在这一片火焰中穿行。半晌,青衣男子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道:“可是殿下要如何收了这只猎鹰?”
少年背着手,微微一笑,轻转眼眸,看向浓艳艳的枫林,淡淡开口:“成璧。”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属下在。”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他用手遮住眼帘,仰头而望,笑得纯真,“联系内应,来一招偷天换日!”
“是。”
一阵风吹过,红色的枫叶摇摇曳曳,缱绻飞舞。一时白袍翻飞,青丝飘荡。“对了,韩家的那位小姐也要救下。”
“请殿下示下。”沉沉的声音如在耳边,却又不见踪影。
“现在不要动作,待韩氏一门被押解到酹河之上。你再带人乔装成水匪,抢了韩家小姐,到梦湖和我们汇合。我要幽王亲手将本殿和本殿的爱将送回青国!”少年理了理耳边的鬓发,笑得轻快,“成璧,你去吧。”
“是。”风过无痕,人去无影。
“殿下,四年之后,终于可以回到母国了。”青衣男子声音哽咽,“我总算没有辜负老爷子的重托啊。”
少年似笑非笑,看着身边的红枫林:“幽国,真乃本殿的福地。”说着轻抚身边的枝叶,自言自语道:“母后娘娘,您怕是要失望了,儿臣非但没有死,反而找到了自己的前路了呢。”
火红里突然飞起一只喜鹊,他的目光随着鹊儿直入云霄,目若桃花,夭夭灼灼:“母妃啊,你真的给了我一个好字。允之,允之。”
“韩月箫,本殿允了你一个明天,你又能给本殿带来什么呢?呵呵~”
冬阳微暖,日华粲枫情;鹊儿轻啼,低鸣中天曲。
金鳞岂是池中物,龙吟方泽出海底。
这座涃龙馆,困不住他,只能困住小鱼小虾米,只能困住幽王他自己。
14. 风簸浪涛江头恶
云暗天低,灌铅似的压住我的背脊。一步三回首,借着自云缝里漏出的几缕阳光,将楼殿参差、香车九陌的繁都深深印入心底。
我只希望今天的太阳永远不用升起,即使日后的每一天都背负着墨色的乌云。只要时间在此刻停留,哥哥就可以留住性命。
“死丫头!走快点!”背上挨了一记重踹,两手扑地,闷哼一声。
“小姐!”弄墨快步上前,将我一把抱起。她小心地翻动我的手掌,轻轻地吹了吹我的掌心:“疼吗?”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无视掌心的划痕,摇了摇头:“不疼,弄墨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抱着我快步跟在竹韵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从女牢里出来,听到更声,走了那么久,这会儿应该是卯时了。”
卯、辰、巳、午,这么快了吗?西眺繁都,肝肠寸断。冬至之夜,未及逃离,执行宵禁的五门都统便率兵赶到。容都统感叹一声,下令将哥哥捉拿,我牵着他的衣襟,哀求他宽限一时半刻,让我们兄妹稍事话别。容伯伯长叹一声,说是必须在钱相之前将哥哥下狱,否则若是落入钱相手里,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那个无月之夜,我独自一人坐在明心院里。迎着凛烈朔风,饮着点点寒露,翘首期盼旭日的升起。待到太阳初出,寒夜尽褪,我却等来了一群抄家的锦衣军。
一点点、斑竹之上尽是恓惶泪,一阵阵、寒风之中满是仇怨气。那天,当我被推上囚车,只见韩硕和韩琦两位叔叔跪在街边,两手握拳,八尺大汉泪水肆流,两人眼中满是后悔。我并没有哭泣,此时的流泪就代表了心灵的败北。对!我相信,相信天不绝人愿,射月谷的那场雨不就是上天给予我们的启示吗。天地,天地定不会不分好歹、错堪贤愚!
一定!一定!
我挣扎着从弄墨的怀里跳下来,牵着她的手,紧紧地跟着队伍。暗自思量:更何况,两位叔叔和韩家军的众位将士都不会目送哥哥上法场,都不会任由幽王断了我韩家的血脉。所以我只要在哥哥寻来之前,好好活下去,即使云山蒙蒙骨肉离,也终有拨云见日重逢时。
此时朝阳撕开了暗云的衣角,一缕金色的光亮直直地洒在我的身上。仰起头,坚定地看向云里:老天,这是你给我的暗示吗?
跟着押解的官兵,一路疾行。出了繁都数十里,眼前的景物突变。一带红墙,粉痕剥落。路边的水塘已经干涸,一池枯草,几尾烂鱼。边上的茅舍多半荒弃,编竹花障坍倒大半,廊阶芜秽,藓迹斑斓,檐下空挂一把艾草,看来这家是在端午之后迁走的。
繁都城内莺歌燕舞、画桥琼楼,十里之外荒村衰草、凋树枯藤。一冬之下,天地两重。荆雍虎视眈眈,钱氏越俎代庖,幽王早已失道,幽国已经没落。
抬头看了看浓云之间的半个太阳,日上中天,午时快到了。哥哥千万,千万要逃过此劫!
安静地被弄墨牵着,一路无语,直直地看向天际。恨不得亲手将着灰色的重云拨开,恨不得将冬阳扯出云端。一行七八人,皆是老幼妇孺,每个人都是愁思满怀、一脸苦色。弄墨和竹韵跟在我身边,时不时帮我理理头发。韩全走在最前端,以身遮住我们三个女眷,挡住一名黄牙小兵色眯眯的眼光,挡住扑面而来的阵阵黄沙。
当地上的影子渐渐移到脚下,午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心砰砰狂跳,我揪紧衣襟,呼吸狂乱。脚下像灌了铅似的,难以动弹。
“小姐……”滴滴水珠砸在手背上,肌肤一片微凉。艰难地抬起头,只见竹韵、弄墨和全伯噙着泪水,相泣路歧。我瞪大眼睛,将眼眸暴露在寒风中,逼回了涌起的泪珠:“哭什麽!哥哥、我、还有大家,都不会死的!”
“小姐……”“小姐!”“……”
仰起头,硬生生将凉泪压回眼眶,一字一句认真说道:“哥哥不会死的!一定还活着!”
“tnd!后面那四个,快跟上!”长鞭挥起,竹韵一偏身,咬着下唇,挡住了那阵重抽。伸出手握紧她的柔荑,竹韵艰难地扯动嘴角,干燥的唇瓣泛起一丝血色。
一名赭衣小官向后退了两步,扯住领头官员的马笼头,小心翼翼地说道:“王大人,都走了三个时辰了,停下来歇歇吧。”
那位绿袍武官,腆着肚子,转了转脖子:“嗯,就在前方的酹月矶休息片刻吧。歇完了,就渡河。”
“是!”小官点了点头,一路小跑,来到对首,胡乱地挥动鞭子,抽的一个孩子大声哭泣,“都tmd给老子听好了!等会我们在前滩休息,你们要是敢有一星半点的歪脑筋,老子就tnd砍了你们!”说着抽出微锈的大刀,装模作样地挥了挥,偏过头向队中十来个小兵抬了抬眉毛:“哥儿几个把眼睛瞪大点,过了河,老子带你们去玉华城爽爽去!”
“好嘞!”“马子哥,还去什么玉华城啊,你看那个小娘们儿,长得比繁都四艳还要风骚!”“是啊,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真tm带劲,比我家那个黄脸婆美了好几十万倍!”著土色兵服的士兵色眯眯地看着弄墨,不时发出恶心的吸口水声。
“好了。”那位王大人扶着小官的头,艰难地从马上爬下,“都去站边儿,守好了,这一拨儿可都是得罪了钱丞相的,可千万不能跑丢了!”说着从我们身前走过,摸着稀疏的胡子,两眼混浊,猥亵的目光在弄墨身上游移。
韩全拖着铁镣,急急地站在我们身前。我从衣带里取出画眉遗留的木簪,紧紧地握在手中,警惕地瞪着他。大肚子男人嘴角一撇,不屑地哼了一声,摆着官味,扶着小兵,大摇大摆地走开。
微微松了一口气,拉着弄墨他们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只见那些士兵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大口喝酒,边说着荤段子,边打量着弄墨。我撇着干硬的馒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吞咽面块,暗自思忖:看着一行官兵个个松散,想要从中逃脱也未尝不可。只是我们一共四人,想要全身而退并不容易。其实可以使个美人计,先套牢了那只肥螳螂,再趁乱逃脱。但是这样恐怕要委屈了弄墨,不行不行。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静下心来细细思索:在陆上我们是怎么也逃不了的,光是肥螳螂的那匹快马,就可以追上我们这群老弱妇孺。如今,只能水遁了。半跪着看了看不远处的酹月矶,侧耳倾听酹河波涛的拍岸声。计上心头,舒眉展颜,刚要开口,却听密林里传来一阵喊杀声。
拉着弄墨急急站起,四周官兵摔下酒瓶,歪歪斜斜地从地上爬起来。那只肥螳螂按着小官的脑袋,扶着官帽,踉跄起身:“发……发生什麽事了?”
只见林间突然闪出五六个蒙面黑衣人,他们拿着刀,将我们围了个仔细。肥螳螂壮胆似的大叫:“你们……你们这些山匪好大的胆子!竟敢围堵押解官兵!”
弄墨弯下腰,将我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竹韵和韩全挡在我们身前,姿态僵硬。
“快点离开,我们大人还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赭衣小官举起锈刀,向前走了两步。
领头的那人两眼一眯,手起刀落,小官还来不及应声便被砍倒在地。肥螳螂哆嗦着向马儿跑去,还未触到马鞍就被一记飞刀命中了后脑。
“啊!”同行的一名女子惊叫出声,惊醒了刚才吓得没了动静的士兵。他们顾不得我们,提着刀四下逃窜。黑衣人猛地散开,只听声声惨叫,地上躺了十几具尸首。
这是来救我们的?捏紧弄墨的衣服,心中燃起了希望。可当我看到领头的那人目光冷然,举刀劈死了一名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希望就立刻打碎了。“走!快走!”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急急催促。弄墨抱着我,转身便跑,韩全和竹韵跟在我们身后,四人一同钻入密林。
耳边传来枯枝清脆的断裂声,我趴在弄墨的肩上,只见一个黑影在树上快速跳跃。一转眼便超到了我们身前,横刀而立。
“你们……”我灼灼地看着黑衣人,清晰地说道,“你们不是山匪,山匪是不会蒙面的!”
他双眼眯起,冷哼一声。
“钱乔致!”我攥紧拳头,怒吼一声,“你们是那奸相的爪牙吧!”
黑衣人瞪大双眼,目光惊诧。看来我猜对了,钱乔致果然不会放过我们,他是想彻底斩断韩家的血脉。
“给你们送终的!”一声冷呵,举刀而来。
竹韵和韩全扑上去拦住一名黑衣人,对弄墨急急大呼:“快!快带着小姐离开!”
“呃~”韩全的背上插了一把大刀,嘴角流下一道鲜血,“快……”他抱着那人的小腿,两腮微抖,已经说不出话。
弄墨向后退了几步,一闭眼,狠下心转身跑去。“全伯!”我趴在弄墨的肩头,伸出右手,撕心裂肺地大喊:“全伯!”只见韩全一脸惨白,嘴角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染得暗色的地面一片殷红。而后目光渐渐涣散,终于倒了下去。黑衣人一脚将他踢开,刚要追来却发现竹韵扯住他的另一条腿,让他不能动弹。
瘦弱的竹韵秀发散乱,匍匐在地,她淡褐色的眼睛显得格外纯净生动:“小姐!保重!”眼前的树木渐渐密集,让我看不清远处。“竹韵!”我长唳一声,心如刀割,胸如锥刺。
“小姐,别怕!”弄墨一边喘气一边安慰道,“别怕!”
拨开了乱杂的树枝,眼前突然开阔。江风猎猎,四下荒芜,耳边传来一阵阵潮汐声。黑色的岸石上刻着三个狂草大字:酹月矶。
弄墨呆愣了一下,抱着我向后退了两步,转身刚要往回跑去,却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住了我们的生途。弄墨将我急急放下,藏于身后。一点一点地向后挪步。同时从头上摘下一根铜簪握在掌心,只是手抑制不住地颤抖。黑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快步上前撇住弄墨的手腕。只听丁的一声,铜簪落地,弄墨疼得身体瘫软。她用另一只手抱住黑衣人的腰,回过头,冷汗淋漓,柳眉紧锁:“小姐……快走!”
“弄墨……”我愣愣地向后退了两步。
“快……走……”一把尖刀穿着她的楚腰而过,她恋恋不舍地看着我,“要……活下去……”
“弄墨!”看着她纤长的身体软软落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忽地几滴热血渐到我的脸上,眨了眨眼睛,只见黑衣人抽出尖刀,用力地甩了甩。苍白的石矶上洒下了点点“红梅”,我急急向后退去。突然脚下一悬,猛地回头,只见身下酹河轻轻拍岸,发出拨剌拨剌的响声。前有恶鬼,后无退路,这便是爹爹跳崖前的境遇吧。我慢慢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将那双狠戾的眼睛牢牢地记在心间,日后必将千倍报还!深吸一口气,足下一蹬,两手交叉,含胸低首,向后跳去。
耳边嗡地一声,刺骨的冰凉渗入肌肤,滑入心底。我鼓起腮帮,气沉腹部,滑动手臂,向下潜去。如今切不可浮出水面,若是那人见我没死,定会一路追击。河水寒彻入骨,冷的我牙关直颤。瞪大眼睛,透过微黄的河水,看清了周围的情况。摆动两腿,借着潮涌的力量,像鱼一般向岩壁游去。待靠近了,两手抓紧凸出的壁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只见酹月矶成石崖状,好似一个青铜盏,盏口向外延伸,直直地伸入河面。抬起头只能看见凸出的崖面,只能看到被河水浸湿的岩壁。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要躲在这岩腹下,就暂且安全了。
河水涌来推去,我瘦小的身体随波荡漾,手指一点点地滑落,眼见就要被冲到河里。我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指端,死死地扣住岩壁,一道道血丝从指甲里渗出。十指连心,尖锐的痛感混合着沁骨的严寒,向我的胸口一阵阵袭来。
“侗哥,那边都清干净了!”崖上传来一声大吼。
“嚷嚷什么!”那是为首的黑衣人的声音。
“反正人都死了,怕什么!那丫头死了没!”
“她……下……”河水滔滔,让我听不真切。
“那就死定了嘛!”那个大嗓门倒是清楚,“一个小丫头能在这酹河里幸免?除非她那死去的爹娘老子在河里托着她!”
扣紧岩壁,咬紧下唇,瞪大眼睛,两脚在水中寻找支撑点。摸索了一阵,终于踩到了两个凸起的石块,整个人像是壁虎一般吸在酹月矶上。
“你看,河里都没有人影,今天风浪挺大的,怕是已经被冲走了吧!侗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回去就跟丞相说,扎了那丫头两刀扔进河里了,不就成了!反正丞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姓韩的小子和丫头在午时前双双死去,作为咱家少爷上三的祭品!”
幽国的风俗,去逝后的第三天,家人将奉上果蔬,为死去的亲人求福引魂。这,便是上三礼。
钱乔致,你好狠的心肠!为了给你儿子上三,你不惜杀光同行的官兵囚徒,就是为了取我的性命。你就不怕,钱群背负更多的血债,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尽剥皮断骨之苦吗?其实自我爹爹娘亲殁后,你就没有打算放过我们兄妹。其实早从发兵援荆之际,你打定了主意要灭我韩氏满门!
过了好久,崖上再无声息。我长舒一口气,手脚冰冷,僵硬地挪动。一滴滴冷水从发间流出,感觉到身上冷冷的没有半丝人息。我张开嘴,牙齿猛地咬破了下唇,凉凉的血液渗入口腔,淡淡的腥味让我的脑子霎时清明。不能在这个时候泄气,不能败给自己,我这条命是他们……是他们换来的。泪水静静地滑落,混着唇上的血液流进我的嘴里。涩涩腥腥,直直地流进我的心底,五脏绞痛,悲不能已。
喘着粗气,扣着岩壁,拼命控制身形,这才没被恶涛卷去。手掌被砾石磨得血痕斑斑,身体被江水浸泡的浮起白皮。我这才绕过了酹月矶,战栗着爬到岸上。一阵冷风吹来,浸着身上的冷水渗入我的肌肤,趴在草丛里,浑身无力。
周围只听得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宁静的让我闭上了眼睛:爹、娘,卿卿好累,好想睡。全身虚软摊在地上,昏昏沉沉几欲睡去。突然间,脑中回荡起弄墨凄凄的声音:“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我猛地睁开眼睛,一咬牙,撑起抖缩的身体,迈开沉重的脚步,听到湿湿的鞋底发出滋滋的怪声。扶着河边的凋树,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身体隐没在河边的白桦林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全身滚烫,头重脚轻。强睁双目,只见天色渐暗,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个头颅,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先前的一幕幕混合在一起,飞速地转动,脑子里一片混沌。
周围怎么黑了?是夜已经降临了?还是我已经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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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蔽日,时值申时,江滩上停靠了一艘枋船。从上面匆匆跑下数十名壮汉,个个以绛布裹头,衣袍粗放,一副水匪模样。
为首的一名玄衣男子立在船头,低低叮嘱道:“阿默,半个时辰内务必回来。”
“是。”紫衣男子一弓手,带着十几人快速离开。
约莫四盏茶的功夫,阿默领着兄弟们跑回了滩边的芦苇荡。
“人呢?”玄衣男子微皱眉头,看了看他。
“启禀林护法,属下在周围找了一圈,只见那边的茂林里全是死尸。看样子,一行官囚全被土匪劫杀了。”
“死了?”玄衣人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名手下的怀里。
“啊,弟兄们一阵好找,终于在林后的石矶上发现了一个女人。她身上的刀伤避过了重要部位,只是流血过多,还剩半口气。”阿默挥了挥手,那名手下快步上前,让林护法看清了该女的面目。
“这是……”玄衣男子紧皱眉头,叹了口气,“快上船,此地不宜久留!”
“那这个女人是留还是不留?”阿默窥探着林护法的面色。
“带上船!”玄衣人掀开布帘走进船舱,“送进来,我来给她医治。”
“是!”十余个紫色的身影飞一般地窜入枋船里。
“换装,去梦湖!”舱内传来一声大吼,只见船上扬起白帆,挂上了商号的旗幡。芦苇荡里飘扬着十几个绛色的棉布,深红的色彩在白色的芦花中显得格外浓重。
这一船的人并不知晓,他们的主子意欲解救的那个女孩,此时正躺在三里之外的白桦林里。身染风寒,沉沉睡去……
风簸浪涛江头恶,一双锦鲤分东西。
阴差,阳错。
15. 离歌切莫翻新曲
感觉到四周暖意融融,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享受着轻软的触感。好想这样一直睡下去,真的是太累了。翻了个身,脑袋里突然再次响起弄墨临别前的低语:“要……活下去……”心中一颤,突地睁开双眼。
直直地与一双闪闪动人的眸子对视,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见那双眼睛里闪出惊喜的神色,只听一声欢快的大叫:“爷爷,她醒了!师妹醒了!”
师妹?好奇怪的称呼,一想到被绑架的那段经历。我的心中不禁一紧,在被子里动了动手脚,再清了清嗓子。还好,没有被点穴。微微舒了一口气,强撑双手,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脑袋一阵眩晕。
“爷爷,你快点,快点呀。”嗲嗲的声音响起,我抱紧被子,警惕地盯着门口。只见虚掩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个身著红色绣边襦裙、脚踏棕色皮履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随着她的移动,房间里回荡着一阵清脆的响声。走近了才看清,原来她左右两边的圆髻各系了一个紫金铜铃。
“师妹,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她眨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下子扑到了床上。
“滟儿,不要吓到人家。”抬起头,只见一名矍铄的老人摸着黑灰色的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我:“小姑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说着,他慢步走到床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细细解释道:“前日,我的孙女滟儿在江边的白桦林玩耍,恰巧看到小姑娘衣物尽湿,倒在地上。于是便叫来了她哥哥,这才将你背了回来。”
前日?抬起双手,指腹掌心的累累伤痕明白地提醒我酹月矶上的惨祸并非梦境。眼前浮起水气,迷茫一片:弄墨他们已经去了两天了……真的,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以手掩面,咬着下唇,压抑着声音,涕泗悄流。
“都是爷爷不好,把师妹弄哭了!”一声娇嗔响起,正当我哭得胸腹抽痛之际,一双暖暖的小手将我的手掌拨开。我不住地抽泣,生生地打起了哭嗝。“是谁欺负你了?师姐给你报仇去!”灵动的眼睛里闪着火花,她挺直腰身,拍了拍胸脯,“别怕!我来给你作主!”
愣愣地看着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姐?”
“啊!太好了!太好了!”她欣喜地大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得意地转着圈,“师妹终于开口叫我了!”边说边扯了扯那位老人的衣襟:“爷爷!你听到了吧,师妹她叫我了,从今天开始小鸟我就当姐姐了!”
“滟儿,休得胡闹!”老人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翻了翻眼睛,嘟起嘴巴,不满地哼了一声。
“小姑娘家住何处?说出来,我们好将你送回去。”老人身材消瘦,两眼炯炯,一副仙风道骨,很是脱俗,“你离家两日,你的爹娘怕是早已经焦急万分,开始四处寻觅你的踪迹了。”
他温和真诚的神情让我放下了戒备之心,眼眶涌起一阵酸涩:“我爹娘……已经仙去……”
小女孩慢慢走到床边,拉起我的手,低低说道:“我也是。”
抬起泪眼,微拢眉头,怔怔地看着她:原来你我同病相怜。
“那……”沉厚的声音传来,“你可有家人?”
慢慢地从她暖暖的掌心里抽出手,抓紧被褥,喉间干涩,咬着牙,颤声说道:“都……都被贼人杀死了……”
眼前突然掀起漫天的血红,江头林间的那一幕幕惨景再次浮现:全叔嘴角含血,竹韵凄然的褐瞳,弄墨腰间的刀剑。“要……活下去……”弄墨临去时的低语一遍一遍地在我脑中回荡。“要……活下去……”
“啊!”痛吼一声,拼命晃头,试图将眼前的血红晃的没有踪影。
“啪达!”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那副暗色的酹月矶惨图渐渐散去,我愣愣地看向青石地。原来是那串紫檀佛珠滑落了手臂,接连而至的惨祸让我食不知味,寝难安眠。原先被哥哥戏讽的胖手,已经变成了瘦瘦的枯柴。了无大师的赠礼也就这样,从腕间轻易地滑落了。
小女孩快步上前,捡起了那串佛珠,来来回回翻看了遍,突然睁大双眼,惊诧地叫道:“这不是那个无聊和尚的东西嘛!”
无聊和尚?我微皱眉头,静静地看着她:难道她认识了无大师?
老人挑着眉毛,摇了摇头,好笑地看着她:“滟儿,这种佛珠很普通,比比皆是。”
“不普通!一点都不普通!”女孩不满地嚷嚷,“爷爷你看,穗子旁边的那颗佛豆豆上还有小鸟的画儿呢!上次在宝莲峰,不管小鸟怎么撒娇,那个干瘪和尚就是不肯将这串佛豆豆送给我。我就趁着他不注意,就刻了一只小鸟,作为报复!”她踮起脚,将佛珠递给老人,急急叫道:“爷爷,你看呀!你看呀!”
他敛容接过,轻轻地拨了拨墨色的珠粒,偏过脸,炯炯地看着我:“小姑娘,这串佛珠是谁给你的?”
心中忐忑,嚅嚅答道:“是檀济寺的一位大师赠予的。”
老人向前跨了一步,语气轻快:“那位大师可叫了无?”
“是。”微讶地接口。
“怎么样,小鸟说对了吧!”小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身体,笑眯眯地看着我,“师妹啊,你还知道无聊和尚现在在那儿?他约了我爷爷过来赏景,可是自己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个和尚还撒谎骗人,真是可恶!”
“滟儿!不准那么没大没小的!”老人厉声喝止,“檀济寺的小师父不是说了嘛,了无是被幽王罢了国寺主持一职,被赶下山去了。哪里是什么撒谎骗人,不要妄言!”
“哼!”小女孩皱了皱鼻子,不屑地说道,“那一定是他犯了错,才被罢职的!”
“不是……”我擦了擦眼泪,低低地说道,“大师没有犯错。”
“嗯?”她偏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我,“师妹你知道?”
皱着眉,轻轻地叹了口气:“大师是被牵连的。”都是被我们韩家的祸事连累的,那奸妃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牵连?”小女孩快步走来,发间的铃铛丁丁作响,“被谁牵连的?”
“被……”我一时怔怔,偏过脸,不愿多说。
“滟儿,好了。”
“可是!”她跺了跺脚,声音闷闷,“好嘛,好嘛,不问就是了。”
呀地一声,房门轻响,我抬起头看向来人。只见一名蓝衣少年端着一个青瓷碗,含笑立在门边,眉眼淡淡,笑容暖暖:“师傅,药煎好。”
老人向他微微颔首:“嗯,端过来吧。”
少年目光柔和,眨眼间就到了床边:“小妹妹,可有力气自己喝药?”
“嗯,应该可以。”我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谢谢。”
这位温润的少年,浅浅一笑:“呵呵,不用谢。”
两手微抖,颤颤地接过药碗。或许是睡了两天,或许是河中求生耗尽了体力。手腕一软,眼见青瓷碗就要落到床上。可就在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翻掌而过,接下了那碗汤药。我愣愣地抬起头,直视那双煦煦的双眸:好漂亮的身手,好伶俐的动作,他……会武。
只见少年温文一笑:“小妹妹发了两天热,又滴水未进,身体未免虚弱。”说着将青瓷碗递给女孩:“就麻烦师妹了。”
红衣女孩一把抢过药碗,咚地一声坐在了床沿上,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有些笨拙地吹了吹,兴奋地眨了眨眼睛:“师妹,乖,张嘴哦~”边说,边噢起嘴巴,样子煞是纯真可爱。
跟着她的动作,不自觉的张开嘴巴,苦涩的药汁没入口中,滑入喉咙,让我微微怔住。为何如此轻易地相信他们?为何如此随便地吞下汤药?是因为他们眼中的真诚和温暖吗?
是,大概是。毕竟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阴谋诡计,毕竟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鲜红血腥,毕竟我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安全静心。一动不动地看着女孩灵动的眸子,纯净清澈的让我好羡慕好羡慕。泪水悄悄地滑落,眼前像是架起了一个三棱镜,模模糊糊、分层错落,让我看不清周围。
“唉?师妹!师妹!”感觉一只小手轻轻地抚了抚我的脸颊,轻灵的声音就在耳畔,“是不是太苦了?”这句话好像娘亲,泪水汹涌而出,我哀嚎一声,肆意地发泄着满心的伤痛。
“师兄!师兄!快给小师妹买麦芽糖去!快呀!快呀!”
“滟儿~”沉沉的声音响起,感觉到身前覆上了一片阴影,我擦了擦眼角,慢慢抬起头。只见老人站在床头,双目幽幽,半晌叹了一口气:“孩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怎能过去?一次次惨惨别离,一幕幕凄凄图景,深深地刻在我的心头,时时提醒我:这条命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你背负了太多人的血泪。在报仇雪恨之前,韩月下你没有资格忘却、你没有资格丧命!
此恨,如同沧海之中的浪涛,一阵阵地在胸间翻滚。浓浓怨气从心底咆哮而出,化成了一股甜腥在喉间徘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道怨气生生咽下。松开紧握的拳头,掀开被子,摇晃着坐在床边,两脚颤颤地落塌,膝部发软,一下子跪倒在地。
“师妹!”女孩匆匆放下碗勺,想要将我扶起。我晃了晃手,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救了我。”
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清脆地笑开:“哎呀呀,你要真的想谢我,就给我做妹妹吧。小鸟好想有个妹妹,好想好想呢!”
嘴角微微松弛,仰起头看向老人和少年:“谢谢两位施以援手。”说完,两手贴在冰凉的青石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真的很感谢,感谢你们救了我的命,救了我这条凝结了数条冤魂的命。
“地上凉,小妹妹快点起来吧,不然刚压下去的寒热又要发作了。”两手被轻轻拉起,我感动地看着温煦的少年和活泼的女孩,倚着床柱,慢慢地站了起来。
“孩子,你可愿跟着我们?”浑厚的声音响起,我瞪大眼睛惊诧地看过去。只见老人摸着胡须,和蔼地看着我:“既然无处可去,何不跟着我们祖孙三人离开。”他摸了摸手中的佛珠,继续说道:“想来这次巧遇,还是了无给我们种下的缘分。孩子,你可愿意顺应佛缘?”
虽然我还在迟疑,还在犹豫,他们是不是值得相信,但是这怕是我最后的一线生机了。嗯,不管怎麽样要先活下去。想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坚定地看向他:“我愿意!”
他微微颔首,双目炯炯:“老夫姓丰,名怀瑾。”接着指了指蓝衣少年:“这是我的徒儿,丰梧雨。”
少年向我温文一笑,我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心中暗自揣摩:梧桐更兼风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梧雨,无语,何事难以言及?加了这个丰姓,风无雨,这是师父对徒弟的默默祝福吧。
“这个是我孙女。”丰怀瑾看了看红衣女孩,“丰潋滟。”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潋滟,潋滟,真是一个美好的名字。友善地笑笑,只见她眼角微挑,一脸快意:“太好了!太好了!我有师妹了!”说着抓住我的手,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师妹啊,不要听我爷爷的,师姐我不叫什么潋,什么滟,难听死了。”说着不满地看了看丰怀瑾老人,哼了一声继续兴奋地说道:“师妹啊,叫我小鸟师姐吧,啊~”
眼眉舒展,轻声开口:“小鸟师姐。”
“嗯嗯!”她开心地点了点头,一把抱住我,“太好了,师妹!我有师妹了!”
微微松了一口气,任由她又蹦又跳。她的怀抱暖暖的,让我感到一阵舒心。
“好了,师妹。”丰梧雨轻轻扯开小鸟,“小师妹大病未愈,都快被你晃晕了。”
“噢!”小鸟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太高兴了嘛!”
我颤悠悠地向前走了两步,拱手倾身,清晰地说道:“小女姓韩,名月下,乳名卿卿,见过师父、师兄和师姐。”
“卿卿,卿卿。”小鸟围着我,不停地轻叫,“卿卿师妹,卿卿师妹。”
丰怀瑾走到木椅边,慢慢地撩起长袍,轻轻坐下:“孩子,前尘休要再提。像你师兄一样,为师为你起一个新名可好?”
握紧拳头,似有不甘,转念一想,现在韩月下这个名字确实凶险,换一个名字也好。先活下来,以后再慢慢计较。抿了抿嘴唇,低下头,轻轻说道:“请师父赐名。”
“云卿。”沉厚的声音里似有一丝轻快,我抬首静视,只见他端着一个陶杯,笑容亲和,“以后你就叫丰云卿。”
“丰……云卿……”我愣愣地念出这个名字,刹那间恍然,眼眸微颤,啪地跪在地上,噎噎开口,“云卿谢过师父。”
丰云卿,风云清,师父,这就是你的祝愿吗?真是谢谢你,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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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我多心了。摸了摸身上软软的冬襦,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师姐,她张大嘴巴,几乎是半趴在饭桌上,眼睛紧盯着师兄那边的一盘爆炒腰花。温文的师兄轻笑一声,体贴地将菜放到她的身前:“喏,师妹,全都给你。”
“梧雨。”师父轻呵一声,冷着脸,严厉地瞪了师姐一眼,“滟儿,你太没规矩了!”
师姐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嘟着嘴,攥着衣服:“人家喜欢吃腰花嘛,谁要小二把腰花放那么远,这分明是欺负小鸟!”
嘴角微扬,在桌下拍了拍师姐的手。她偏过脸,委屈地看着我:“师妹~”
我握住她的手,贪婪地汲取她的温暖,目光停留在她娇俏可爱的脸上。这几日师姐和我同塌而眠,用她的活泼和纯真慢慢开启了我受伤的心灵,终于让我放下疑虑,慢慢地融进这个温暖的家庭。师姐真是我的贵人,充满活力的她就像是冬日里的那轮暖阳,一点一点消融我心中的坚冰。
“唉,听说了吗?”隔壁桌传来一声叹息,“繁都那边出大事了!”
繁都?我不禁偏过头,侧耳倾听。
“什么事?什么事?”
“韩柏青将军断后了!”那人拍了拍大腿,惋惜道,“七日之前,韩将军的独子被行刑了。”
“啊?行刑?为什么?”
“那为少将军在冬至前夜怒杀了钱丞相之子,就是儿歌里唱的‘凶恶东山狼,强抢如花娘’的那个钱群啊。”
“听我在繁都做小买卖的表兄说,那个钱公子仗着他老子的威风,横行街头,无恶不作!”客栈里像是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我竖起耳朵,细细分辨,渴望听到哥哥的消息。
“少将军真不愧是振国将军的儿子,杀的好!为民除害!”
“好是好,就是太惨了~”发起讨论的那人一拍桌子,一脸愤怒,“那钱相怂恿王上,第二天就给少将军定了罪。三日后就在罪街法场,由丞相亲自监斩了。”
监斩了……手上一松,筷子啪啪落地。心中的弦被狠狠地拨动,发出凄迷的颤音。
“听说在同一天被发配荒境的韩家小姐在路上遇到山匪,一行官兵囚徒都被杀了!”
“太惨了,韩家不就等于是灭门了吗!”
“哎呀,更惨的还在下面。少将军去后,丞相还不放过他的尸体!将数桶脏油泼在他的尸身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也忒狠了,不是挫骨扬灰吗?”“……”“……”
耳朵嗡鸣,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心弦乍断,反弹在胸间,将我的五脏六腑打了个稀烂。看不见,触不到,五感消失。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消失了,心脏像是被冰锥一下一下地刺着,又连肉带血地撕了开去,一寸一寸地痛着。胸中的血肉浓浓地融在一起,化作一阵甜涩,奔腾着从喉间涌出。
“呃~”地上红艳艳的液体刺激着我的视觉,生生地将我从黑暗中拉出来,提醒我这血淋淋的事实。为什么在我侥幸逃生后,在我扬起希望的时候,听到了哥哥惨死的噩耗。这就像望见了海岸才溺死,是死的双倍凄惨。
“师妹!”“小师妹!”只听得两声疾呼,我怔怔地转过头去,身如槁木,心如死灰。感觉到嘴边流下一股黏稠,胸中一滞,一身骨血似乎被抽干了去,眼前昏暗,倒了下去。
昏昏沉沉,迷蒙之间来到了一处水帘前,倾泻奔流的水上清晰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流风亭里,众人乐得前仰后合,娘亲笑得颤颤低低:“卿卿啊,这段是谁教你的?”
“卿卿,要听你娘的话,待你生辰之后,爹便会凯旋而归。”爹爹和哥哥一身戎装,潇洒地立于马上,在薄雾中向我挥了挥手。
娘披散着长发,两手紧扣城砖,凄厉叫道:“柏青,快射死我!射死我!”
娘含笑抚胸,向一朵绚烂的荼蘼,轻轻扬扬从城楼上落下。
爹爹温柔缱绻地看了看怀中已去的娘亲,沉沉说道:“我会带着你们的娘回去,回到幽国去。”
画眉软软地倚在石狮身上,向我伸出手,恋恋不舍地说道:“小姐,保……重……”
密林里,全伯口染鲜血,艰难地扯动嘴角:“小姐……快……”竹韵用清澈的褐瞳颤颤地看着我,一脸不舍。弄墨撇过头,凄凄离离地看着我:“要……活下去……”
水帘越来越宽,突然闪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云暗天低,黄沙滚滚,哥哥两手被缚于身后,跪在苍白的法场之上。监斩台上奸相丢出一支竹签,膘肥的刽子手喝下一口烈酒,噗地喷洒在银亮的大刀上。快速取下哥哥颈部的白板,手臂高高举起。
不!不要!我扑到水帘里,想要阻止刽子手的动作。可什么也没有抓到,只染上了湿冷的水滴。刽子手手起刀落,一抹鲜红飞上了数丈白绫。
奸相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士兵抬上几桶脏油,啪地泼在了哥哥的尸身上。我下意识地想要回避,意欲闭上眼睛。可不管我如何挣扎,那幕还是在我的眼前发生了。惨然的冬日里燃起一堆烈火,火苗狰狞,像是无月之夜下的鬼怪,扭曲着身体,将哥哥紧紧包围,一点一点地啃噬这他的尸身。
心曲千万端,愁肠百折回。欲画悲凉,往事哀哀,对景难排。泪痕却似酹河水,拭过千行又万行。
伸出手想要抓住他们,手指刚刚没入水中,就只见亲人们含笑而立,翩然而去。眼前空留一面如镜的水帘,风吹帘动,水雾蒙蒙,将我完全笼在其中。我怔怔地看着周围,凄凄而立。
忽地迷迷水雾中闪现出几副立体的画面,正前方是漫天的火红,那是我和哥哥在射月谷中的窘境。突然乌云密布,老天降下瓢泼大雨,望着周围火硝烟灭,我振臂高呼:“天不绝人愿,笃志力向前!”
转过身去,却见滚滚逝去的乐水边,哥哥拉弓射旗,投鞭断殳,我指着对岸的恶鬼,许下重愿:“他日,必将踏江而过,西北望,射天狼!”
水珠欢快地打在我的脸上,突然消散了去。眼前一片清明,我望着手上圆圆的水珠,目光颤动:欢乐就如同露珠一样脆弱,未待人细细把玩,便已滑落指尖,毁于中途。哀愁却如同空气,时时刻刻弥漫在你四周,混入鼻息,只要活着就和它难以分离。
甩掉指尖的水滴,抹去脸上的水雾:泪水不能解除痛苦,与其将生命浸泡在无用的泪河中,不如像酹月矶那次,咬牙爬上岸堤。痛苦,总有一天我要将你征服。终有一天我会让你在我的脚下呻吟。
履霜踏雪,拨开重雾,不再沉迷於凄凄惨惨,我猛地睁开眼睛。
“爷爷!爷爷!师妹她醒了!”耳边传来师姐欢快的叫声,身体被她轻轻推动,“师妹,师妹,你可吓死我了……呜~”
偏过头,伸出手,轻轻地擦拭她脸上的泪,低低说道:“师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忘了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师父,还有师兄,还有你。
“小师妹,这是阳城最好的大夫给开的药。”师兄眉宇舒展,坐在床边,将我扶起,“来,喝一口。”
那暖意的眼眸让我想起了哥哥,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就着碗沿,将黑色的汤药一口喝下。“师妹。”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淡淡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别再折磨自己了。”
面容轻缓,淡淡一笑,感激地说道:“嗯,不会了。”
抬起眼,只见师父默默颔首,笑意浅浅地看着我。手指伸进衣服,摸了摸爹爹送给我的那块白玉。下定决心,猛地跪在床上,以额贴褥,用尽力气,大声说道:“师父,我想学武,请您教我!”师姐曾经告诉我,师父虽然身如野鹤,清闲出世,但身怀绝技,是深不可测的江湖中人。
房中静默,我握紧拳头,不愿退缩。半晌,沉厚的声音响起:“云卿为何想要学武?”
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声音清澈:“卿卿年纪虽小,可是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惨祸和血腥。每一次遇到血灾,都是亲人挡在我身前,以命换命,才让我苟且偷生。那种无奈感,日日夜夜啃噬着我的骨肉,让我夜不能寐,日不能醒。”披着头发,向前爬了两步,灼灼地望着他:“我不想永远那么无力,只有让自己变强,才能保住我所珍惜的,才能让恶徒奸贼尝到报应。师父,卿卿求您,求您传我武艺吧。”说着,咚咚地扣起响头。
“小师妹……”师兄扶起我的身体,眼光微颤,动容地看着我。师姐泪光点点,目有怜惜。
期待地看着师父,舍不得眨动眼睛。只见他摸了摸胡须,眉头轻拢,沉沉说道:“云卿,为师可以将毕生所学一一传授给你,只是,你必须答应为师一个条件。”
欣喜地看着他,急急答道:“不管是什么条件,卿卿都会答应。”
师父舒开眉头,慢慢说道:“明日,我们便会启程回到荆梁翼三国交界处的忘山,我们的家便在山中的离心谷里。”荆梁翼,北方的土地。我认真地听着师父的话语,不住点头。
他眯起双目,幽幽开口:“为师要你答应,十年之内绝不出谷。”
十年?我怔怔地看着师父,只见他双目谨然,面容肃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响亮地答道:“好!”举起右手,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后十年,卿卿决不踏出离心谷半步!”
师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举目远眺,望着窗外的沉沉的夜幕,暗自发誓:十年就十年,待我学成出谷,再一报家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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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习习,丰梧雨推开房门,追身而去:“师父!”
不远处一位老人慢慢转身:“何事?”
温润的少年躬身而立:“徒儿有一事不明,还望师父能够解惑。”
“唉~”老人长叹一口气,“你是想问我为何要提出那样的条件吧。”
“是。”
丰怀瑾淡淡地看向徒儿:“梧雨,你觉得云卿风骨如何?”
“骨轻体柔,是练武的好材料。”
“嗯。”老人点了点头,迎着猎猎北风,沉沉说道,“云卿不愧是韩将军的女儿,天资极好,气质脱俗,经历了那么多惨事,仍然充满了求生欲望,颇有毅力,实在难得。”突然一敛容,举目望天:“梧雨啊,云卿和你不同。你们俩虽然都经历了家破人亡,但是你那时还在襁褓之中,日后也容易放下。而云卿在懂事之后,家祸连连,孑然一人,她身上的戾气便是弱点。”
“你也看到了,她怒极呕血,醒后双目流火,执念缠身。若是传她武艺,又任由她闯荡,那才是害了她。云卿是了无认可的孩子,为师有责任将她教好。在离心谷里静心十年,希望她能化解蚀骨的怨气,真正做到风云清,心眼明。”说完,丰怀瑾便转身离去。
丰梧雨站在廊里,默默无语。他抬起头,只见一钩下弦月静静地挂在雨后初晴的夜空里,虽不完美,却很晶莹,像眉黛般弯弯一抹,钩住了几颗残星。
半明半暗的稀星淡淡地挂在碧霄里,静静地注视着夜幕下的幽国。冬夜萧萧,远处传来微弱的乐声,曲调幽幽,仿若离别。
千山紫翠云殿悬,万古酹河吞舟鱼。离歌切莫翻新曲,缺月残星夜初晴。
夜很快就要散去,崭新的一天就要来临。
16. 十年踪迹十年心
月有微黄篱无影,松风笑送郁香近。倚在竹椅上,靠在师姐的怀里,淡看新月似磨镰,离心谷里色常青。
师姐为我顺了顺头发,瞥了在山石上和了无大师喝茶赏月的师父:“卿卿,我真不明白。爷爷让你十年不出谷,你就实心眼地待着。这一留就是九年半,要是我早就遛了!”
“小鸟师姐。”我半撑着身子,笑笑地看着她,“十年寒暑十年秋,十年踪迹十年心。”伸手轻抚石缝间婷婷而立的山茶:“雪里展颜至暮春,尘间耐久孰如卿?”
“师妹,你啰哩八索的,越来越像爷爷了。”师姐低下头,转了转眼珠,“不如今夜趁着无聊和尚和爷爷畅谈,咱们裹了包袱溜吧。”我抬起眉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师姐偏头看了看师父,低声耳语道:“我约了柳寻鹤,今夜子时在谷外等我们。只要跟着那小子,咱们吃穿不用愁的!”
“我们?”笑眯眯地看了看师姐,“是等你吧,怎么?上次打碎了璇宫的圣女像,被师兄逮了回来,这才禁闭十天就受不了了?你这个闯祸大王又打算拉着那个花花男为非作歹去?”
“嘘~”师姐一下子捂住我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师父,“师妹!你声音小点,要是爷爷知道了,还不把我锁到蹊乔洞里。”
掰开她的手指,眨巴眨巴眼睛,无所谓地看着她;“我最喜欢蹊乔洞了,冬暖夏凉,里面的冰湖最适合练功。你忘记了?我可是在里面待了两年。”
“嗯嗯!你这个疯子,只有你能忍受!”师姐戳了戳我的头,龇牙咧嘴地说道,“不过这次我和柳寻鹤要去的地方,可不一般。”她故意停下,得意地绕了绕鬓发,用气音在我耳边说道:“这个地方和卿卿也有关系噢~”
歪在竹椅上,仰头望月,喝了一口绿茶,并不搭理。半晌,她跺了跺脚,轻掐了我一下:“真没意思!你和师兄一样,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了,终于忍不住了?不卖关子了?”
她抢下竹杯,剜了我一眼:“臭卿卿!好了,师姐就发发善心告诉你吧。这次我和柳寻鹤要夜闯荆王宫!”
坐直身体,虚目而视:“荆王宫?”
“嗯!”师姐揽着我的肩头,奸诈地咧了咧嘴,“我们打算趁着夜色,把那个文太后的头发剔光!为师兄出出气!”说着还皱了皱眉:“要不是师兄说他已经放下,要不是爷爷不准,我早就闯进去宰了那个老妖妇了!”
师兄原姓吴,是已逝的荆王吴鼎的长子,师兄的娘亲是荆王最宠爱的如妃。当时如妃和文妃同时怀孕,荆王大喜,遂在国宴上宣布:二人谁先诞下皇子,便册为荆后,并立皇长子为太子。是夜,如妃阵痛,于子夜诞下麟儿。还未待荆王册立,如妃便莫名其妙的香消玉殒。文妃于隔夜临盆,亦生下一位皇子。此后她自告奋勇地接下了养育皇长子吴语的重担。师父曾经受过如妃之父如尚书的恩惠,受他所托,夜入皇宫,一探究竟。结果目睹文妃的近侍拿着长针,意欲戳入师兄的后颈。师父巧施手段,救下命在旦夕的师兄。第二天宫中便传来了消息:皇长子得了重疾,不治身亡。如大人声泪俱下拜托师父将师兄带走,远离是非之地。五年后,当师父带着师兄回到荆国,准备探访其外祖,却发现如家早已成为荒冢野园。原来他们在第二年便因诬蔑文后而下狱,凡是年满十三的男丁一律被斩首,家中女眷全数充为官妓。家破人亡,四散飘零。
在师兄八岁那年,荆王吴鼎薨,谥号文。其次子,即文后之子吴陵即位。文太后念子年幼,垂帘听政,总揽大权。在吴陵即位五年后,荆雍合谋,内通奸相,于乾城一役,逼死我爹娘。这样算来,文太后亦是我的仇人。
“卿卿,卿卿。”感觉到身体被一阵猛晃,猛地从沉思中惊醒,偏过头,只见了无大师淡笑而视。我快速起身,施施而立:“云卿失礼了,请问大师有何指教?”
了无摸了摸长长的白眉,不急不徐地说道:“刚才和你师父在讨论天边的残月,老衲一时兴起,便想让云卿赋诗一首,不知可否?”
我微微一笑,举目远眺,只见天边一弯新月,如衣带渐宽的美人,盈盈顾盼大地。夜幕淡淡的隐隐有些微蓝,好似一汪深潭,剪得月儿越发的清瘦。
“夜如水,残月钩星。风如梦,抚松引情。花影入帘栊,笑看色空。闭关入山中,淡看情浓。春愁不上眉,谈经说颂。”举头望月,轻笑出声,“明如镜,清如水,夕夕成玦月月融。张敞笔尖淡淡抹,一如幼时城东。清光流转,羞窥俪影坐窗拥。冷月无声,哀叹沙场惊悲鸿。”
感到衣袖被人轻轻拽扯,我低下头。只见师姐皱着眉,向师父那边撇了撇嘴,示意我注意言辞。我轻轻地扯回衣袖,无所谓地笑笑,走到丛丛的山草边,随意地摘下一枚长叶,叹了一口气,语调忽转:“幻海沦胥,难忘来生路。冰轮映碧,暗逐飞琼度。”遥指月兔,但问一声:“长夜漫漫月无眠,我为怀亲君为谁?”
“卿卿!”师姐冲着我挤眉弄眼。挥了挥衣袖,淡淡地看着师父和了无和尚,清澈的声音响起:“松阴坐,展素颜,问苍穹:几家飘零在异乡?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兄妹绕竹床?几家双亲在高堂?玉漏敲花月朦胧,离心幽幽露华浓。九年听彻柳边风,相见唯有在梦中。”
一口气道出心语,轻展眉际。却见师父抚须颔首,了无大师面容淡淡:“云卿,你可知道老衲为何让你赋诗?”
点了点头,笑笑说道:“卿卿知晓。”
“知道你还这样说!”师姐白了我一眼,埋怨道,“笨死了!死脑筋!木鱼头!”
了无大师笑眯眯地看着她:“噢~若是潋滟,又当如何?”
师姐转了转眼睛,嘟着嘴看了看师父和大师:“大和尚只要卿卿对月作诗,只要说说月亮就好了,不用叽里呱啦地说后面的怀亲诗句。”她抿了抿嘴,下定决心,大声说道:“更何况,大和尚和爷爷本来就是想用吟诗套师妹的话。卿卿笨死了,明知如此,还跳进圈套里。”说完,瞪了瞪眼,似乎在埋怨我的不争气。
大师出声大笑:“潋滟啊,老衲在你心中就是如此奸诈的一个人吗?”师姐想要开口,当看到师父严厉的目光,也就没了兴头,憋着嘴乖乖坐着。“潋滟,老衲出这个题目只是想让云卿体悟月亮。”
“体悟……月亮?”师姐不解地看着大师,随后又挑着眉看了看天边的新月,“十五的月亮是鸡蛋黄,初三的月亮是被咬了两口的鸡蛋黄。这很简单啊,大和尚你怎么体悟的?”
大师但笑不语,只是略略地举起一根手指,遥指那轮上弦月。
师姐看看手指,看看月亮,皱了皱眉,托着下巴想了很久。啧了一声:“大和尚为什么举起手指?”
了无轻轻出声:“月亮。”
师姐捏了捏脸颊,想了片刻:“大和尚是在耍我吧,我问你月亮,你举起手指。我问你手指,你又说起月亮!”她瞪圆双眼,不满地皱了皱鼻头。
了无全不在意她的无礼,只是摸了摸眉须,笑笑地看着我:“云卿觉得呢?”
我慢慢地坐在竹椅上,偏头看向小鸟:“师姐啊,你这叫得指忘月。探究月亮的真谛,大师不言语,只是举起手指。而你就被这个外物所吸引,执著于这根手指,而忘了起先的真意。大师提醒你月亮,是想点醒你。”
“就像大师让我对月赋诗一样。赋诗只是外物,本意是要示心。若是流于形式,而掩藏了自己的内心,那便是得指忘月,那便是一种执著。”说完,向了无大师和师父恭敬地低下头。
“呵呵~怀瑾,你的用意已经达到了。”了无笑笑开口,“五年前的问禅,云卿还左右顾及,隐瞒真心。而如今她能毫不畏惧地笑看往昔,说出自己的情意,这说明她已经放下了执念。”说着,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字:“云卿,这个字,你看清了吗?”
我平心静气地答道:“是‘恨’字。”
“云卿可知此字的含义?”他和蔼地看着我。
站起身,低头含胸:“请大师指教。”
“恨字,左边一个心,右边一个艮。艮,止也,坚也。将心静止,使之坚硬,此为恨。心中存恨,情意渐消,难寻大爱,偏离正道。切记,切记。”
将大师的解字细细记在心间,鞠躬行了一个大礼:“谢大师教诲。”
“云卿。”低沉的声音响起,我诧异地抬起头。只见头发银白,尤胜谪仙的师父眉目清清:“你陪着滟儿出谷吧。”
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嘴唇微张,难以言语。
“爷爷!是真的吗?可以吗?”师姐啪地站起身,拉住我的手,“不是说十年吗?还差六个月,您就肯放过师妹了?”
师父拿起竹杯,轻抿一口,淡淡地说道:“滟儿,风云清,心眼明,十年只是虚数而已。”说完满意地看着我,笑笑地点了点头:“云卿,不枉为师的一片苦心,你终于明白了。”
眼眶微涩,咚地一声跪倒在地,语调颤抖:“卿卿,谢师父栽培,谢师父爱惜。”
“好孩子,起来吧。”我用衣袖拭干眼角,慢慢起身,只见师父灼灼地看着我:“云卿,为师从来未曾想过让你放弃报仇,毕竟你身上的血债是常人无法体会的。空话一句放下,未免太过儿戏。这九年多,我不准梧雨和滟儿在你面前提起南方诸国的纷争,为的就是让你静心悟道,潜心学艺。待羽翼丰满,心境大定,师父便放你出谷,一圆心意。”
“师父……”泪水无声,悄然落下。
“这九年多,南方四国风云突变。在我们进谷的第二年,荆雍便出师掠幽,将幽王秦褚逐于南地。幽王求助青王凌准,凌准派骁勇将军葛赞出兵。名为助幽夺地,实为狼入内庭。第四年,幽国在三国的挤压之下已只剩弹丸之地,而荆国由原先的六国末微,一跃成为南方大国。第五年,秦褚被外戚钱氏幽禁,不久便饮恨离世。秦褚之子秦缪即位,骄奢淫欲,偏安一隅。第六年,钱氏勾结雍国,逼死秦缪,钱乔致被雍王封为重金侯。”
我紧皱眉头,急急问道:“雍王为何要封那奸相为侯,难道他忘了幽王的教训了吗?”
师父摸了摸胡须:“云卿可知为何幽国能在三国的威势之下,苟延残喘了五年?”
摇了摇头:“不知。”
“原因有三:其一,青、雍、荆三国各怀鬼胎,均想独霸幽地,数年来勾心斗角、战火不断。其二幽国富足,赋税多出于南方一带。幽都南迁,库银充足,军粮丰裕。而这西南数州便是三国虎视眈眈的肥地,钱氏历代经营丰州,是举足轻重的豪族。为了掠得幽国的宝地,雍王不惜以利相诱,保住钱乔致的荣华富贵。”
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原来那奸相留着一张保命牌,不过也好。他的这条狗命,本应由我来亲取。
“其三,幽国兵败死的大多数是临时征召的民兵,刘氏的十万军队没有丝毫损伤。政治上游说,军事上保存实力。让幽国苟存了五年,而后外戚反目。青国凌空出世一个少年将军,仅一战,就大破刘家军,阵前斩杀了刘忠义,又义释众将士,十万大军悉数投降。青国一时占领了东南四州,与雍国成对抗之势。第七年,幽国灭国,领土被三国瓜分。以酹河为界,雍国霸占了商户林立的西南宝地,青国掠下了遍地粮仓的东南重镇。荆国由于国弱,仅仅得到了北方数州。”
说完,师父淡淡地看着我:“云卿此次出谷,为师不愿束着你。随心而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梧雨就在南地游历,有什么事找他商量。遇到危险就回谷,师父帮你解决。”
心头暖暖,哽咽出声:“谢……师父……”
“爷爷你偏心!”师姐娇嗔地跺了一下脚,“小鸟一出去,你就说闯了祸别回来。师妹惹了麻烦,你还帮她扛着。偏心,偏心,你偏心!”
师父将竹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斜眼看了师姐一眼:“云卿比你知轻重,她不会胡来。倒是滟儿你,一出谷就闹个翻天覆地,每次都是梧雨宠着你,替你善后。这次若是再闯祸,你就别回来了!”
师姐嘟了嘟嘴,无声地动了动嘴巴。
“滟儿!”师父沉沉开口,“云卿多年未接触世事,出门在外你多照应着点。”
“是。”师姐拉过我,开心地眨眨眼睛,“师妹,师姐带你见世面去,外面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比谷里好千万倍。”边说边挑衅地看了看师父。
“老哑。”师父无视小鸟孩子气的举动,招来了谷里的管事,“去把柳寻鹤放出来吧。”
师姐突然僵住,半晌,讨好似的扑到师父的脚边,为他槌起腿脚:“爷爷,怎么了?小鹤子被你抓了?”说着还状似纯真地眨了眨眼睛。
师父静静喝茶并不言语,我轻笑一声,好意提醒道:“师姐忘了?每月月初谷口的石阵都会变换,花花大少……呃……”我顾及地看了看师父,慌忙改口,“柳大哥怕是在阵中迷了道儿。”
师姐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旋即起身,拉着我一路小跑:“快!快!不要再磨蹭了,美好的江湖在等着我们呐~”
清脆的声音在谷间回荡,山间峰岭对峙,投下暗影。仰头而望,两边巉岩林立,峭壁连连。静静的,只听见竹声松语。叠嶂西驰,离心谷里不离心。我迎着清风,心下洒然,提气吐纳,踏月飞去。
法流净土,淡月晴云。
春色将阑,拟歌先行。
红尘万丈,江湖坤舆。
山中岁月,谷里心情。
17.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落日熔金,林昏鸟归。我骑在黑色的骏马上,身体随着它的奔跑而自然摆动。阳春三月风光香,杏花垂枝燕子忙。脑后的发带不时拍打在脸上,让我不禁扬起嘴角。
“师妹!”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我勒紧马缰,回身凝望。只见同样换成男子打扮的师姐驾驭着一匹枣红骏马,手上还牵着一根缰绳。
“卿卿,你给小鹤子解穴吧,不然总让我牵着,怪累的。”师姐不满地剜了僵坐在白马上的柳寻鹤一眼,“蠢猪,早就告诉你,不要乱调戏人。这下好了,被师妹的残雪手制住了吧。”说着还重重地拍了拍花花大少的后脑,柳寻鹤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挤眉弄眼好不滑稽。
“柳大哥,可知道错了?”笑笑地看了他一眼,按了按指骨,咯咯的声音让花花男喉头微动。他慌忙眨眼,双瞳抖动。
静静吐息,气走十二正经,最后汇聚于右手食指。轻抬右臂,一股真气自指尖喷出,眨眼之间便隔空点中了柳寻鹤的极泉、阳白、凤池、天突、云门、中府、尺泽等七穴,成北斗七星状。凝神收气,但笑不语。
半晌,花花男扭了扭身子,倏地一下从马背上滑落。师姐摇着马鞭,笑得前仰后合:“哎唷,哎唷!要是你的那些老相好看到英俊潇洒的鹤公子从马背上摔下来,还不吓晕了过去!哈哈哈~”
柳寻鹤拍了拍衣袍,正了正琉璃发冠,理了理长长的鬓发,一跃上马。冲着师姐不怀好意地笑笑:“死鸟,你笑吧,等我见到梧雨兄,就告诉他你意欲偷窥谢司晨洗澡的事。”
“润梧雨,豪司晨,花寻鹤。”师姐她……她竟然要偷窥和师兄并称江湖三公子的谢司晨的裸体……我抚额哀叹,无力应和。
“你这只秃毛鹤!你要是敢说!要是敢说~”师姐双目流火,又急又气。
“死鸟,怕了吧!”柳寻鹤斜着眼睛,得意地看着师姐,“你的死穴果然是梧雨兄啊~”
“废话!”师姐抽了花花男的白马一鞭,只见受惊的马儿颠着四蹄,驮着柳寻鹤撒疯似的一路狂跑。“要是师兄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别想出谷了!”师姐踢了一下马腹,向前追去。
望着一白一红、相互追逐的身影,我欲哭无泪。第一次出谷,就摊上了江湖有名的闯祸二人组,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举目远眺,只见红霞、云彩、炊烟,袅袅地笼在不远处灰色的城楼上,耳边传来隐隐的人声和钟鼓声。落日赤归西,暮烟凝成碧。十年了,我终于回到了市井,终于听到了钟鸣。
“师妹!快点呀!”,师姐立马回叫,霞光为她的俏脸抹上一缕艳色。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迎着风,带着笑,策马而去。
一行三人,牵着马,顺着人流,缓缓步入荆国的国都渊城。不愧是六国的中心高地,荆国的地势颇为陡峭,渊城便是建于山丘之中的城池。只见街市起伏,阁楼高低错落,很是别致。走在高云道上,只见街边的酒楼客栈最高的楼台仅仅和街面平行。一些卖花童就站在街角,将粉色的桃花、白色的杏花递给楼里的食客。我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渊城不似繁都的奢华,处处流露出火辣辣的风情。
“师妹~”小鸟师姐凑到我的身边,耳语道,“等会师姐带你去开开荤,见识见识!”
开开……荤?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低低提醒道:“师姐……女的怎么开荤……”
“傻丫头!”她轻笑一声,啪地展开画扇,一副风流才子模样,“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换这身丑里吧唧的男装?”
在前面左顾右盼,频频向周围抛媚眼的柳寻鹤不满地回头瞪了她一眼:“丑?死鸟你嫌丑?本公子的眼光从来不会错,你还挑剔!”
“去~”师姐踢了他一脚,“你少插嘴,专心带路!”师姐神秘兮兮地将我拉到身边,继续面授机宜:“等会咱们要去渊城最有名的窑子—绿茹馆。”
窑……子……我瞬间石化了,没想到师姐荤话行话倒学了不少。凝神屏气,细细听来。“这绿茹馆里的头牌姑娘梨雪是小鹤子的老相好,她认识不少达官贵人,因此对荆王宫小有了解。等会儿,咱们到她那里去,让小鹤子按着她的描述,画一副地图,然后就可以闯王宫了!”说着,她还兴奋地搓了搓手。
我长叹一口气,低低问道:“师姐,你经常去逛青楼楚馆吗?”
“不经常,不经常。”她干笑两声,“也就去过六国几个有名的窑子而已,你师姐我还是很谨慎的。”
正当我瞠目结舌地望着师姐时,她突然瞪大眼睛,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卿卿,卿卿,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我爷爷和师兄啊,千万千万啊!”
“嗯。”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滟弟,卿弟,绿茹馆到了。”柳寻鹤站在一座飘着薄纱的画楼前,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未待我停下马,就只见几个伙计点头哈腰从我们手中牵过马缰。一个叼着水烟袋的中年妇女扭着腰肢,带着媚笑,不急不徐地走到柳寻鹤身边,娇嗔一声:“这不是柳爷嘛,是哪阵东风把您给吹回来了?”
柳寻鹤不露痕迹地让了一步,笑眯眯地看着老鸨:“平妈妈真是风韵犹存啊。”
“唉~怨不得我们梨雪对您死心塌地的,柳爷可真是会哄人~”老鸨子笑得白粉直掉,笑得钗环丁丁乱撞。“哟~柳爷还带了两位爷来了啊。”平妈妈一扭腰,向我和师姐扑来。待近了,我被她身上浓浓的脂粉呛的直咳嗽。“这位爷没事吧。”在她抚上我的一刹那,我一挪脚跟,快步闪开。
老鸨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抖缩着收了回去,尴尬地笑了笑:“这位爷好身手啊~”随后黏到柳寻鹤身边,搔首弄姿地说道:“我们家梨雪这三日都闹脾气呢,说是谁也不见。前日里我偷偷问她,她说是柳爷托人给她带了信,说是这几日来渊城走动。那个痴情的丫头就闭门拒客,这几日可真是丢了不少生意,得罪了不少大人呢~”
柳寻鹤明了的点点头,从袖带里取出两锭金子,一把塞进老鸨的手里:“真是苦了平妈妈了。”
老鸨子眨着眼睛,挤出两道鱼尾纹,笑得好不畅快:“哎唷,柳爷您真是大方。”说着招来了一个穿着花衣裳的龟公,眉开眼笑地叮嘱道:“二子,快带这几位爷去灵珏厅去,好喝的、好吃的尽管上,再去梨雪那里支应一声,就说姑娘盼的人已经到了!”
“是~”二子弓着身,哈着腰,在前引路,好不殷勤。
一行缓缓,只闻得各种香分混杂在一起,浓浓烈烈地侵入鼻腔。耳边响起哀怨的丝竹声,大厅的歌台上,一名妙龄少女手持团扇,身姿袅娜,莺莺啼啼:“匣中珠玉谁堪爱,淡扫蛾眉戴钿钗。今朝乐哉,笑道粉搂须早开。恩客俊才,盼望爷儿询纳采。红烛滴泪叹情债,冤家另配凤鸾侪。只愿他日眼还开,重登绣楼再驰来。”
声声冤冤,倒不尽青楼艳妓的悲哀。我偏过脸,心中黯然,缓缓步入粉色满室、帷幔飘飘的灵珏厅。
“各位爷,我们梨雪姑娘来了。”只听房门呀的一声,一阵清香袭来,回身而视。只见一名身著鹅黄色罗纱裙的清秀佳人抱着琵琶,婷婷而立。这就是名满渊城的梨雪?姿容仅是端丽,远称不上绝色倾城,和我想象中的头牌相去甚远。
“梨雪见过各位爷。”她曲了曲膝,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清澈的双目淡淡地看向柳寻鹤,“柳爷,一别经年,可曾想念?”
好直白的问法,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不似柔弱的外表,不似娇艳的花名,三言两语就勾勒出她爽利泼辣的个性。柳寻鹤面容微敛,上前几步:“梨雪,我虽然多情,却不薄情。这些年,每每到了暮雨时节,我都会想起你。”
梨雪微微一笑,拨动了一下琵琶,清脆的弦音生生地响在我们的心头。“雪儿谢过公子的记挂。”她笑容浅浅,眉梢含怨,“自从三年前柳爷不辞而别后,雪儿便封琴不奏。今夜,雪儿重拾旧琴,却不知如何弄弦。”说着,轻瞥了柳寻鹤一眼。
“姑娘是寒了心吧。”师姐愤愤地放下茶杯,瞪了内疚的花花男一眼,“这只秃毛鹤光顾着自己风流快活,却不知绿茹馆里姑娘的一片真心。”
“这位公子真是个直脾气。”梨雪掩袖而笑,“什么愁啊怨啊,早已随风飘散了,雪儿不是什么正经女子,做不了贞节烈妇。前些日子有一个番商说是要娶我做正室,雪儿早已过了破瓜之年,这样的机会怕是只此一次了。”
柳寻鹤闻言一怔,呆呆地看着清丽的梨雪:“你……答应了?”
梨雪深深地看了柳寻鹤一眼,樱唇紧抿。半晌,展眉一笑:“当然答应了。”
花花男偏过脸,轻笑一声:“那真是恭喜姑娘了,往日是寻鹤负了你。此后若是有何难事,就拿着我送你的紫玉璧到梁国慕城,寻鹤自会相救。”
梨雪眼角带泪,面容哀婉。柳寻鹤转过身,从袖带里取出一支鎏金点翠步摇,轻轻地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寻鹤虽非良人,但愿姑娘能觅得良配。”
梨雪纤指微颤,紧紧地抓住那支步摇,清泪垂面,咬唇而泣:“雪儿谢过柳公子。”说着拿出一块白布,轻轻地搭在桌上:“这是公子要的东西。”她拭干眼泪,展颜一笑:“雪儿有一联,若是公子们能对出下联,今夜雪儿便奏乐至天明。”
“噢?说说。”师姐来了精神,兴奋地凑近。
梨雪并不躲闪,只是略含深意地看向师姐的耳垂,轻启朱唇:“转轴拨弦,弹琴也弹心。”
柳寻鹤并不言语,只是拿着瓷杯,静静地看着她。我怜惜地看着这位不含混、不做作,潇洒断情的女子,轻轻开口:“倚门卖笑,谋生亦谋爱。”
梨雪猛地转头,惊讶地看着我,双瞳微动。我默默颔首,柔柔一笑。她抱着琵琶,匆匆上前行了一个大礼:“今夜之后,雪儿必亲掷此琴,断弦为知己。”
我起身扶起她,灼灼而视:“即为知己,何须断弦。待他日重逢,再一起拂弦弄琴,岂不快哉?”
“小女子原姓如,名梦,今年刚过双十年华。”她直直与我对视,“小姐若不嫌弃,可否告知闺名。”原来她早已看出我和师姐是女儿身了,真是不一般。
在盛产婉娈淑女的妓馆里,竟有这样清而不妖,敢爱敢恨的扬眉女子,我心中动容,行了一个曲膝礼:“小妹本姓韩,名月下,小名卿卿,未满二八。”
“要结拜可不能落下我啊!”师姐一把拽过梨雪的柔荑,眨着眼睛,兴奋地说道,“好姐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梨雪掩着唇,笑得轻快:“这位妹妹真是个直肠子。”
“嗯嗯,我直的!很直的!”师姐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急急说道,“我叫丰潋滟,今年十七,是卿卿的师姐。”说完拉着我和梨雪,对着窗,啪地跪下:“皇天后土,明月为证,我丰潋滟。”师姐偏过头,看了看我们。
“我,韩月下。”
“我,如梦。”
三人相视一笑:“今生愿结为异性姐妹,风雨同舟,不离不弃。”说完,对着夜幕中那轮皎皎的明月深深叩首。
“好了,礼成!”师姐抚掌大笑,“哈哈哈,今日我就多了一个姐姐了。”
“小鸟,你声音小点,别把狼招来。”柳寻鹤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目光时不时停留在梨雪的身上。
大姐闪避他的追逐,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两位妹妹,让我们但饮薄酒,共话情缘。”说完雪臂轻举,琉璃盏里醇酒荡漾。我拿起杯盏,向两位姐姐举杯:“杯浮绿蚁,味若醍醐,香醪岂寻俗?月无影,梦有情,如波潋滟星汉清。但饮三杯,且共风流!”
换盏饮醅,缘酿新蒭,我笑看两位姐姐面若桃花,美目流转。玉壶里透着馨香,琉璃盏里泛着清光。柳寻鹤靠在椅背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梨雪姐。她挥了挥衣袖,媚色染双颊,轻移莲步,缓缓坐下。调了调琴轴,倚在桌边,纤长的手指拨拉一声琴弦,指尖翻动。婉转入声,点点清脆,丝丝入心。
如梦如梦,琴声入梦。弹到动情处,她愁染两眉,面容微敛,目光沉沉。弦音如泣如诉,仿佛是用生命奏响的乐曲。梨雪姐,一定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往。
最后一拨,淡淡的,犹如一声叹息,没入了浓浓的春夜,让人欲罢不能。我倚在窗边,懒懒地看着楼下迎来送往的青楼女子。接着绿茹馆门前迎风飘动的红灯笼,隐隐看到街市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柳爷。”大姐犹疑地开口。
柳寻鹤坐直身体,期待地看着她。
“柳爷若是信得过梨雪,可否告知要这王宫地图何用?”她紧张地看着我们,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柳寻鹤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半晌,以气音传声:“不瞒雪儿,我们三人打算夜闯荆王宫。”
梨雪姐姐瞪大眼睛,嘴唇微抖:“你们……”
“大姐!”师姐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一通。只见梨雪的眼睛越睁越大,两手越缠越紧。
眼见她神色越发慌乱,我低低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梨雪姐?”师姐搂住她,“梨雪姐怎么了?”
“妹妹。”她放下琵琶,猛地跪下,“柳爷!”
“姐姐!你这是!”师姐想要拉起梨雪,却只见她以额贴地,身体颤抖。
“请听我说……”她怔怔地抬起头,清泪敷面,“梨雪本名如梦,我的祖父原是荆国刑部尚书。我姑姑原是荆文王的宠妃,可是在她临盆之际,却被当时的文贵妃,当朝的文太后害死。而后我那未曾谋面的表哥也没能逃出魔掌,此后祖父又被奸人诬陷。家中男丁悉数被杀,当时我母亲身怀六甲被充为官妓。在生下我之后,因不堪受辱而吞金离世……”
刑部尚书,如氏!我和师姐相看一眼,惊讶地瞪大双眸。
“如梦在这青楼妓馆,苟且偷生。身如浮萍,随波逐流,从未想过报仇雪恨,只想觅得良人跳出火坑。”她匍匐在地,凄凄低泣。柳寻鹤蹲下身,温柔地将她揽在怀里。梨雪动情地看了他一眼:“如今听闻柳爷和两位妹妹竟敢闯入荆王宫,意欲羞辱文太后。如梦心潮起伏,情难自已。我不求什么,只求你们能平安归来,只求你们能一尝心愿。”
我慢慢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姐姐,我们可真是一家人。”
梨雪呆呆地看着我,一脸诧异。
“其实你的表哥……”我一把捂住师姐的嘴巴,将她兴奋的叫喊堵在口中。警告地看了她一眼,用气音说道:“师姐,隔墙有耳,不得不防。”她眨眨眼睛,示意已经明白。我松开手,笑笑地看着梨雪姐姐:“此间的机缘巧合待我们将姐姐赎出绿茹馆,再一一道来。”
“可是……”梨雪从柳寻鹤怀里挣脱出来,左右为难地看着我。
“姐姐想要嫁那番商,并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有所依靠,只是想寻个根而已。”拉着她的手,慢慢劝说,“而如今姐姐有了家人,又何必将自己托付于一个陌生的富商?待姐姐脱离火坑,和我们快意江湖,自然会发现别样的人生。”
“真的可以吗?”她双目熠熠,期盼地看着我,“真的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吗?”
“当然!”师姐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朗声说道,“何必跟着一个金毛猴子走!和妹妹们爽爽去,更何况秃毛鹤也会保护你的。”说着,偷踹了柳寻鹤一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花花男闷哼了一声,傻傻地摸了摸脑袋:“雪儿,我定护你周全。你……你就听小鸟和云卿的吧,别嫁那个番人了。听说那些毛子身上都有怪味,而且他们还会打老婆!”
梨雪噗地一声笑开了花,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看柳寻鹤。他瘪了瘪嘴,脸上浮起了一道红晕,急急辩解道:“我是听朋友说的,听朋友说的。”
“好了,好了,你这个秃毛鹤就别越描越黑了。”师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倒了几杯酒,塞到我们手中,“就这样决定了,今夜不醉不归!”
仰首喝下微涩的醇酒,倚着窗儿,带着浅笑,看向街市。颊边感到清爽的夜风,唇边的酒气清清淡淡,心中醺醺然。可是不经意的一瞥,却让我霎时酒醒。匆匆转身,趴在窗棱上,目光随着街市上的一道身影而移动。
是……
手腕一抖,琉璃盏瞬间飘到了桌上。我半转身体,面容肃肃:“柳大哥,两位姐姐,卿卿突然看到故人,就先行离去了。”说着,翻窗而出,身如飞燕,御风而行。
“唉!卿卿!”身后传来师姐焦急的叫喊,“记得早点回来!”
脚下灯火微迷,顶上星如连贝。心头微寒,冷笑出声。
今夜,请让我书写藏起了九年的艰辛,请让我斩断入骨的哀愁,请让我化为碾碎艳香的素手,请让我重新体味甜梦的清幽。
18. 艳香几时穷?祸引深宫
立在楼阁顶端,虚目看向山脚下的一座古朴道观。一位身著青白色道姑服的女子轻轻地拍了拍门耳,暗色的观门半开,一名细皮嫩肉的男子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待看清了来人之后,他闪过身,让开缝隙,道姑弓着身快步窜进门里。
世事无常,没有想到昔日玉手添香的红罗,到如今束起青丝,吃斋修道了。只是,这个道是天道,还是鬼道。只是,这座洗脂观里,住的是道姑,还是奸妇。足下一蹬,借着夜色,飘然而下,仿若一片树叶落在了道观的暗色的屋顶上。
轻轻地揭开一块瓦片,屋内微黄的烛光隐隐透来。只见烟雾缭绕的道房里摆着一张贵妃塌,榻边散落着几件绸衣。顺着凌乱的衣物一路看去,只见一双绣着鸳鸯戏水的红鞋和一双金底纹雀的男鞋倚在一起,歪歪斜斜地搭在一张华丽富贵的拔步床边。纱质的帷幔随着床内人的剧烈摇摆而轻轻飘动,淫靡的声音在奢华的道房里回荡。
“贱人!贱人!”那个男人兴奋地大叫,帷幔上透出淡淡的影子,只听见鞭子抽打皮肉发出的劈啪声。那人束着发冠,边挥动短鞭,边咬牙大骂:“骗子!骗子!说什么都是为孤好,说什么弱冠后就还政于孤,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啊~啊~”身下的女人痛苦地呻吟着,“王上,奴家错了,奴家错了。”
“错了?错了!哈哈哈~”男子癫狂地大笑,扔掉短鞭,一下子骑到女人身上。清脆的裂帛声传来,只见那道略显肥胖的影子猛地伏倒。女人低低沉沉地笑开,熟悉的声音让我不禁捏紧拳头。撇过脸,看向三进之外的影壁,只见几名粉面男子搓着手倚在墙根。举目远眺,隐约瞧见在黑暗的后门外停着一顶轿子,旁边还有几名立马警惕的侍卫。
孤?还政?王上?没想到荆国的国主是一个以虐人为乐的性变态,更没想到他竟然喜欢这个半老徐娘。
“王上~”腻人的嗲音伴着微寒的夜风袭来,让我的手臂浮起一阵鸡皮疙瘩。
“嗯~何事?”荆王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语调略显疲软。
女人翻了个身,半趴在他的身上,轻轻地开口。我凝神倾听,练武之后,整个人越发的耳聪目明。“王~你何时将奴家接进王宫嘛。”纤长的影子造作地扭着,“自从和王上相遇之后,奴家无时无刻不惦念着王的英武身姿,都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了。”
男子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身体,淫笑一声:“香儿是念着孤的身姿,还是身子?嗯~”
“坏死了~”女人娇嗔一声,“王~是不是太后她嫌弃香儿年老色衰,不够资格在王上身边端茶送水?”
“哼!”男子语气不善地开口,“香儿哪里年老了?这一身雪肤在三宫之中无人可以媲美!更何况香儿温顺可人的性格,比那些自以为是、假装纯良的后妃好太多了!”
“王上~”娇音婉转,半咽半泣,“香儿原就是个苦命人,想当初在幽国王宫里。亲生姐姐因不满奴家长相娇媚、深得圣宠,而屡次加害于我。而后亲生哥哥又将奴家和奴家那不满一岁的孩儿送到荆国做人质。刚来的那两年,奴家带着病儿独居冷宫,有苦无处诉,有难无人帮。三年之后,奴的幼子便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夭折了。紧接着幽国国破,幸得王上保护,奴家才得以寄身道观、保全性命。呜~”
“唉~”男人叹了口气,“母后对孤尚且严苛,对香儿就更加心狠了。”
“不!这一切不能怪太后,要怪就只能怪香儿太命苦了。”
“孤已经和几位爱卿商量好了,夏至之前便会收回王权,年内必迎香儿入宫。”荆王信誓旦旦的承诺,引得女人一阵娇嗔:“奴家叩谢王上大恩,祝王上早日大权在握~”
“香儿,孤要的谢可没那么简单~”荆王轻浮的声音传来,“孤最近得了一幅番人的春宫图,上面有好些个新奇的玩法。不如……”
话未说完,只听得一个颤颤的声音响起:“王上~”
我偏过头,向下望去。一名男生女相的内侍候在门外,小心谨慎地开口说道:“刚才宫里传了信儿,说是文贵妃闹到凤鸣宫去了。太后娘娘大怒,正找王上呢。”
“文语嫣那个贱人!”帐内传来一声暴吼,荆王猛地扯下纱幔。裸着上身、腆着肚子跳下床,微垂的两腮、下沉的眼角勾画出他略显窝囊的面容。“母后处处拘着孤,孤连翻牌子这种小事都不能自己作主,孤这算哪门子的王!”说着愤愤地掀翻桌子,陶瓷的碎裂声让裹着薄被的女人害怕地抖缩了一下。
“混蛋!伊人!快滚进来,给孤穿衣!”只听荆王怒喝一声,门外的内侍推开房门,低着头、拾起衣服,恭顺地站在荆王身侧,战战兢兢地为他更衣。一盏茶以后,洗脂观的后门外,嘚嘚的马蹄声和急急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只听得房内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气,女人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叫道:“红罗!快进来给我擦擦身子!”
端着铜盆的女冠颔首步入房内,钱乔香背过身松开薄被,只见雪白的肌肤上横七竖八地印着深红色的鞭痕。红罗愣了一下,两手颤抖地将棉布覆在她的背上。
“啊!畜生!”钱乔香全没了先前的娇声莺语,恶狠狠地骂道,“没种和他那个恶毒的娘斗,就将气洒在本宫身上!”
红罗取出一盒半透明的膏药,细细地抹在主子的背上:“这些年真是苦了娘娘了。”
“哼!”钱乔香痛得不时扭身,“罪魁祸首都是我那个好哥哥,钱乔致你好狠的心啊!为了保得一时太平,将本宫和本宫的幼子送到荆国这群蛮子手里。其后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又不惜手刃亲外甥,逼死亲妹妹。真是做尽了猪狗不如的事,现在本宫受尽了那个小畜生的凌辱,为的就是有一天能重登凤鸾,向你讨债!”
原来是兄妹反目,才使得昔日风光无限的淑妃娘娘沦为荆王的玩物。盖上瓦片,立身望向沉沉的夜幕:血海深仇,从今夜开始清算。
嘴角微扬,纵身跳下,默默地迈入香气缭绕的寝室。绕开一地碎瓷,静静地站在美人塌边,冷眼看向拔步床里正细细谋划的主仆俩。
“娘娘真是好手段,那荆王现在三天两头前来探望,已经被娘娘迷得七荤八素了。”
“哼,这还只是第一步。”钱乔香得意地抖了抖肩,“红罗,帕子冷了,换盆热水去。”
“是~”红罗低头答应一声,转身端着铜盆,刚要举步。只见她双目瞪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随后两手一软,暗色的盆子忽地落地,地面被水染成了暗色,只听嗡嗡嗡嗡几声响,铜盆反扣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于停止了摆动。
“红罗,怎么那么不小心!”钱乔香掩着被子,不满地转头。突然手指一松,被角滑落,保养得当的芙蓉面吓得煞白。
我眼波流转,低低笑开:“呵呵呵~”
“是……是……哪来的无耻淫贼!”红罗惊的口吃,浑身颤抖地挡在主子身前,“我们家观主可是荆王的宠姬,识相的就……就……快点滚!”
挑着眉,漫不经心地向前跺步。凉凉地看着红罗边咽着口水边退向床沿,冷冷地瞧着钱乔香惊恐地抱起被子、瑟缩成一团。
眼见红罗大张嘴巴,想要大叫。我暗中运气,抬起左手,气聚中府穴,手掌大开,猛地屈指。四周气流微变,红罗惊叫一声,已长出细纹的颈脖转眼之间便落入我的掌中。手指微微用力,只见她白皙的脸庞胀得通红。红罗无声地张动嘴巴,双眉紧锁,目光抖动。
笑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瞥眼看向面如死灰的钱乔香。她散着长发,战战兢兢地靠着床角,脸吓得腊渣似的黄:“你……你究竟是何人?”
拖着红罗,踢着地上的碎瓷,带着仿若乐音的丁丁声,悠哉悠哉地步向那个雕花大床。
“你……你……别再靠近了!不然……不然我就要叫了!”钱乔香抖着声音,憋着泪水,急急地大叫,“来人啊~来……”
不等她叫完第二声,我便跨步上前,捏紧她的下颚。感觉到红罗已经放弃了挣扎,我松开左手,只听身后一阵猛咳,红罗嘭地跌坐到地上。钱乔香看到红罗没事,便放心的舒了口气,松开被角,裸着身、风骚露骨地靠向我。怎么?想用美人计转移我的注意?
装作被她的媚态吸引,慢慢俯下身去。奸诈之色在她的眸中一闪而过,我轻轻地松开她的下颚,忽然敛容,虚起双目,抚向腰侧。只听一声闷哼,笑笑地抬起头,与近在咫尺的红罗直直对视。她举着铜盆,嘴角滑下一股稠液,呆呆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入腹腔的长剑。我松开剑柄,侧身绕过红罗,只听嘤地一声,长剑犹如一道白练穿身而过,剑柄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掌心。
“清音缭绕,如闻凤箫,莫道不销魂。”我似笑非笑地看着手中细长的银剑,剑身欢快地摆动着,发出嘤嘤嗡嗡的鸣声,似乎在应和着我的言辞。手腕一转,覆在剑身上的血滴旋转着向四下飞去,银色的剑身干净的仿若还未开刃。销魂是一把没有剑格的软剑,它是我七岁那年潜入蹊乔洞的冰湖无意中发现的一把利器。
销魂,仿若是我的半身。
手臂轻转,将销魂贴在腹侧。它乖巧地缠在我的身上,像极了一条银色的腰带。铜盆再次落地,发出刺耳的响声。我拍了拍衣袍,与红罗侧身而过。只听身后一声闷响,钱乔香裸着身子趴在床边,抖得好似筛糠。
我撩起袍子,慢慢地坐在床沿上,偏着脸看着地上的死尸,幽幽地说道:“死的容易了点。”
钱乔香抬起头怔怔地看向我,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跪在我足边:“这位侠士,奴家与你无冤无仇,请不要伤我性命。”说着发疯似的叩起头。
“噢~”我斜着眼,冷冷地看向地上的人。
她抱着我的小腿,双目含泪,嗲声说道:“奴家只身飘零在异国,侠士若是不嫌弃,奴家愿随侍左右!”
站起身,丢给她一件外衣。钱乔香激动地看着我,颤抖着穿上了衣衫:“奴家谢过侠士不杀之恩,今生今世香儿愿做牛做马,倾情以对。”
倾情以对?呵呵,好一条脂粉蛇啊,可惜我不是那心软的农夫。勾起嘴角,箍住她的下颚,双眼微睁,拇指和食指突然发力。只听一个清脆的骨碎声,钱乔香嘴唇大张,泪眼倏地落下。“呃!呃!”她左手抚着脸颊,痛得在地上打起了滚。
我握住她高抬的右手,将汹涌的真气逼入她的身体。只见钱乔香面容狰狞,两腮扭曲,浑身抽搐,手脚颤动。半晌,我敛神收气,面无表情地看着摊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钱乔香。她瞪着美目,仿佛在质问。
我俯下身,轻轻地说道:“淑妃娘娘只是哑了、瘫了而已。”
她拧起眉头,瞋目而视。我柔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放心好了,在下还舍不得让娘娘就这么香消玉殒。”说着,扯下一段帷幔,在她的纤腰上系了一个死结:“马上我们将去一个地方,以圆娘娘的心愿。”
语落,足下生风,手臂发力,扯着烂肉似的钱乔香飞出死一般沉寂的洗脂观。点着高低错落的楼阁,带着舒心的微笑,携着微凉的春风,伴着灿烂的星辰,向着渊城最富丽堂皇的宅院飞去。
从最黑暗的角落飞入荆王宫,随意地游走殿宇楼台之上。不知逛了多久,只听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我一抖手腕,将钱乔香拉到身侧,轻声安慰道:“娘娘莫怪,在下也是第一次进这个鸟笼子,难免迷了路。”忽然闻到一股骚味,我低下头,借着夜空中的点点星光,看到琉璃瓦被染上了一层水渍。
怕成这样?我冷哼一声,猛地跃起,将她置于身后,如猿走鹰飞,飘荡在宫殿之上。举目远眺,只见不远处的一片宫宇灯火璀璨,喧闹的声音频频传来。心中大喜,提气发力,背着双手,吸嗅着空气中传来的白玉兰的花香,向那画栋雕梁、碧瓦重檐的宫殿飞去。
立在殿檐的神兽边,腕间一转,将钱乔香轻轻地停在瓦上。俯身看去,一个个宫娥、内侍低头小跑,殿内传来争吵的声音。
“轻点!再轻点!”一个老嬷嬷站在殿门外,低低地提醒着,“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触了几位主子的霉头。”
这里大概就是凤鸣宫了吧,我满意地点了点,转过身拎起钱乔香,向阴暗的角落飘去。轻轻地落在地上,提着那个布偶般的女人窜进了东边的耳房。推开窗子,让廊外的宫灯能照入室内。拽着帷幔飞上房梁,将钱乔香吊在房中。她的嘴巴扭曲着张开,口水难以抑制地滴下来,头发散乱,满脸泪痕,仅著白衫,阴森森的好似女鬼。
我笑眯眯地看着她:“娘娘不是想重登凤鸾吗?这可是凤鸣宫,在下可没有食言。”
“呃!呃!”她拼命向我眨着眼睛,似在苦苦哀求。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至于娘娘的第二个愿望,在下也一定会为你达成。”冷笑一声,瞥了她一眼:“请娘娘在十八层地狱里等着与钱乔致相逢吧。”语毕,飞身而去,停在对面的殿阁之上,淡淡地看向她。
帷幔缓缓地旋转着,一圈、两圈、三圈……过了一会,纱绸终于承受不住钱乔香的重量,忽地裂开,她一下子落在了摆放着瓷器的圆桌之上。丁丁冬冬的声响在空旷的凤鸣宫里回荡,引起一阵骚动。
只见三名宫女提着裙裾跑向偏殿,待近了,为首的那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向大开的窗里。身后两人先是一怔,而后扬起惊叫:“啊!”
抱着膝,仰头望向天空。夜半里,黑幕挂天际,月隐了,只剩下累累群星。高高地悬在长空中,千万年来彼此相望,怀着难以抒解的哀情。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两颗紧紧依偎着的明星,可是我和他们之间,是天与地的距离。轻笑一声,仿佛已经习惯了叹息。眨眼之间,一颗流星颤抖着坠向天边,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没入了忧郁的黑夜里,如若一滴清泪,画出了我心头的孤寂。
站起身,夜风转着圈,愉悦地舞动着,俏皮地撩动我的发丝,坏心眼地揭开我的发带。那半长的青绸舒展着身体,被东风牵引着飞入神秘的夜里。过腰的长发在身后撩动,仿佛被春赋予了生命。
偏殿外灯火通明,臃肿的荆王惊讶地看着被人抬出的钱乔香,踯躅不前。偏过脸,掩住口鼻,想是受不了她身上的味道。一位姿容俏丽的华服女子扶着一位娇小圆润的中年妇人,慢慢地靠近那个狼狈的女人。
“哼!”那妇人重哼一声,周围的宫女内侍纷纷跪地。由此看来,这位就是名扬四海的文太后了。
“陵儿,这个一身臭气的老女人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香儿?”她嘴角微沉,厉声训斥道,“你可知她已经年近四旬了!”
吴陵急急反驳道:“知道!孩儿知道!就是因为她成熟有风韵,又懂得体贴人,所以孩儿才对她有所青睐。”说着狠狠地看了那位年轻的美人:“不像文贵妃,仗着母后的威势,在宫里横行霸道!”
“王上!”文贵妃低叫一声,“臣妾心心念念全是王上,不忍看到王上误入歧途,被幽国的妖妇迷了心智啊。”
“陵儿!你看看语嫣多识大体,多懂道理!”文太后指着荆王的鼻子,大喝道,“语嫣嫁到这深宫高墙里,足足有五个年头。为你生下了唯一的儿子,真可以说是贤妻良母。而你!而你却不知珍惜,非但不将她册为王后,反而出去找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对得起她吗?”
“母后,母后,你先消消火。”文贵妃柔柔地摸了摸太后的背,为她顺了顺气。文太后慈爱地看了看这个媳妇兼侄女,随后狠狠地瞪了瞪荆王。
吴陵一边摇头,一边退后,眯着眼睛看向两人:“孤懂了,孤全懂了!今夜的种种怕是全在母后的掌握之中吧!先是贵妃来嚼舌头,紧接着催孤回宫,而后便将香儿虏进宫里,严刑拷打。然后软硬兼施,为的是让孤觉得愧疚,好顺了母后的心,立贵妃为后。是不是?”
我惊讶地看着那个肥肠满肚、臃肿笨拙的荆王,真难为他胡思乱想到如斯地步了。
“你!”太后气得手指颤抖。
“王上!您误会了,您真的误会了!”贵妃摇着头,急急解释。
“哼~误会?”吴陵自暴自弃似的说道,“从小,孤的一切全由母后操纵,孤就像是一个木偶,只能随着母后的牵扯而摆动。为了巩固文家的权势,母后不惜杀死了孤最心爱的女人,逼孤专宠这个心肠歹毒的文语嫣。”他轻哼一声,“孤就像是一个工具,留下了身上留着文家血脉的皇儿之后。母后就更加瞧不起孤了,三天两头大声呵斥。孤好不容易有个知心的人,结果呢。”吴陵指着地上的钱乔香,“结果就是这样!”他颤着步子,疯疯癫癫地跑到文太后的面前,拉着她的手,像孩子一样嗲声道:“母后啊,是不是像宫里人说的那样,陵儿并不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四下大惊,宫人纷纷俯下身,不敢抬首。
“啪!”荆王的肥脸被扇到一边,文太后咬着牙,怒目而视:“逆子!”她嘴唇微颤,两眼流火:“滚!你给我滚!”
吴陵从愣怔中恢复过来:“呵呵~”他含着泪,直直地看着太后,摇了摇头,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绝望的笑声在宫殿里回荡,半晌,笑声戛然而止。他冷冷地看向两个文氏:“孤这就走,而且永远不会再踏进这个宫门!”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
“你!你!”文太后双目狠戾,全身颤抖。
“母后!母后!王上那都是气话,都是气话~”文贵妃试图扶住她,不想,却被她一把推开。文太后一转身,眼睛暴睁:“刑嬷嬷。”
“奴婢在。”地上爬起一个半老宫人。
“是哪个不要命的在王上耳边说那些大逆不道的混话!”太后指着跪了一地的宫女内侍,阴阴地说道,“刑嬷嬷,哀家命你在七日之内彻查此事,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匍匐在地的人均被吓得浑身颤抖,一个个伏在青石砖上不敢动弹。
“是~”刑嬷嬷叩首应声,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看向身边。
太后握紧拳头,斜眼叫道:“顺福。”
“奴才在。”一名内侍惴惴小心地靠近她。
“去把禁军统领张文广叫来!”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今夜凤鸣宫里莫名其妙冒出个破烂货,明日哀家岂不是要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夺了性命!废物!一群废物!”
内侍强作镇定,应了一声,颔首退下。
“母后。”文贵妃嚅嚅开口,眼刀却飞向地上的钱乔香,“这个女人该如何处置?”
太后冷冷地瞥了狼狈的钱乔香一眼:“贵妃看着办吧。”
“是~”文语嫣眯着眼,柔柔地答应。
发丝时不时搔动脸颊,我拨开浓密的长发,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专横的母亲、窝囊的儿子、狠毒的媳妇,若是在寻常百姓家,顶多就是一出伦理闹剧。若是在深宫帝王家,这便是一场国祸。
撇开眼,只见钱乔香愣愣地望向我,眼中充满了惊异、恐惧和了然。
哼,终于认出来了吗?抬起手,轻抚脸颊。
我从不愿对镜梳妆,因为怕看到与娘亲如此相象的面庞。因为只要一看到这相象的面庞,我便会想起城楼上她的绝望。因为只要一想到她绝望,我的眼前便会闪现出沙场上的那道残阳。因为眼前闪现出的那道残阳,会生生地灼烂我心头那道难以愈合的伤。
翩然转身,乘风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缕暗香。
19. 月下夜景阑,笛歌淡淡
坐在雅间里,抿了一口茶,懒懒的看向窗外。昔日的边城,已经改换了主人,这里是荆国的南疆,是荆王的明珠城。春雨如酥,喃喃絮语,轻轻地吻在青砖灰瓦之上,流下了一道道暗色的水痕。道边的香樟树隐隐地发出嫩芽,鹅黄色的一点、两点,酝酿出可人的春色。
“流霞引花入天梦,飘雨催醒杜宇魂。”耳边响起柔柔的语调,回首含笑。只见如梦姐姐带着几分新奇、几分快意、几分欣喜,细细把玩着朴实无华的陶杯。洗尽铅华,重获新生,眼前的一切便都染上了幸福的颜色。
伸出手,细雨柔柔地落在掌心,我不自觉地开口:“轻烟淡粉笼碧野,笑问边城第几春?”这,是第十个春天了。唐三爷,十九姑娘,此去经年,别来无恙否?
“卿卿!”师姐捧着一碟爆炒腰花,边吃边问,“现在可以说了吧,为什么阻止我和小鹤子去闯王宫?”她一抹嘴,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就这么便宜了那个老妖妇?我不依,我不依!”
“死鸟,后来我们不是去看了吗?王宫的守卫突然增加,那文太后的寝宫里巡夜的侍卫多的像蚂蚁,你还想去剃她光头?”柳寻鹤压了压手掌,示意她放低声音,“咱们还在荆国境内呢,你安份点。”
师姐做了一个鬼脸,将吃光了的盘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捏了捏手指:“按着本鸟的性格,就算她请了天王老子来,也不该退却!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然后直接砍了那妖妇的脑袋,阉了她儿子就走!”
“妹妹……”大姐好笑地看着她,“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无端伤了性命呢?”
“雪儿,呃,不,梦儿。”柳寻鹤深深地看了姐姐一眼,“梦儿说的对,过几个月,等荆王宫平静了。咱们再去闹个天翻地覆去,我早就听说文太后有一枚流光宝珠,在暗夜中能发出七色华彩。梦儿,你可喜欢?”
大姐好似没有听见这番话,只是笑笑地看向窗外。柳寻鹤叹了口气,夹了一些菜放在她的碗里,也不再言语。
“师姐。”我笑笑地看着大口喝茶的小鸟,缓缓开口,“头发少了,可以再长回来。宝物丢了,可以再搜罗。这些只能让文太后一时忿忿。”
师姐舔了舔嘴唇,兴奋地看着我:“卿卿,有什么好主意?快说来听听!”
我撑着手,歪头看向她:“其实她自己已经埋了一个祸根,一个能让她痛彻心肺的祸根。”笑嘻嘻地看着迷惑不解的小鸟,故意停了一会,待看到她不耐烦地皱眉,才慢慢开口:“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失去了孩子的信赖,才是最痛苦的。”将两个杯子相对而放,“一个是她最爱的权势,一个是她唯一的儿子。这样的二选一,会让那位太后娘娘夜不能寐。即使下定了决心,选择了一样,也会让她如割心尖,如剜双目。”
窗外,雨水顺着房檐快速落下,仿佛一道水晶珠帘,随风微斜。“最痛苦的不是死,而是夜夜沉溺于将死的梦魇,而是茫然若失的生。”柔柔地看向她,嘴角掩饰性地轻轻扬起。
“师妹……”小鸟握住我的手,急急地问道,“卿卿还在痛吗?十年了,还是那么痛吗?”
反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没那么痛了,因为卿卿有了师父、师兄、师姐。”笑笑地看向那对冤家:“还有如梦姐姐和柳大哥,这里。”指了指心口,“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痛了。只是在几个特别的日子,在几个特别的地方,就像是宿疾发作。心,总会不自觉地抽痛。”而边城,就是黑暗的前奏,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嗯。”师姐一转语调,拍掌大叫,“小二!小二!”
雅间的门被推开,肩担白布的店伙计应喝一声:“来了~这位姑娘想要些什么?”
“再来一盘爆炒腰花,上两盆多椒鱼头!”师姐豪迈地挥了挥手,“对了,千万别忘了拿三壶桃花酿!”
大姐轻拢秀眉,笑问:“妹妹,这么多,能吃完吗?”
“吃的完,当然吃的完。”师姐摇头晃脑地说道,“多椒鱼头可是师妹的最爱,给她十盆她都能吃掉!”
嘴角抖动,警告性地伸出两手:“当人人都像你这个大胃王?再栽赃嫁祸,就休怪本少侠使出十指神功了!”一边搓着手,一边冷笑着向她靠近。
“臭卿卿,就知道欺负我!”小鸟扭着身子,一步步退向窗边,“你!你别乱来啊!小心我也痒痒你!”
“来啊~来啊~”奸笑一声,继续逼近,“本少侠可不像某人,看到抖动的指头,都能笑晕了去。”说完扑了上去,撒疯似的咯吱她的身体。
“哈哈哈~哎唷!”师姐笑得前仰后合、发髻散乱,“救命啊!大姐救命啊!哈哈哈~”
“好了,卿卿你就放过滟儿吧。”
“不!偏不!”我来了兴头,抱着师姐,十指大动。
“不行……了,哈哈哈~不行了!”她半倚着窗儿,笑得眼泪直飞,“师兄!哈哈哈~师兄救我!”
露出一记采花大盗般的淫笑,冲她抛了个媚眼:“叫吧,拼命地叫吧,师兄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
“唉~可惜啊。”窗外飘来一个温润的叹息声,我和师姐猛地一愣,互看了一眼,转身看向烟雨迷蒙的楼下。只见一名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子立在酒家之外,背着手看向木制招牌:“再回头?有意思。”
他扶着竹笠,慢慢抬起头来,眼眉淡淡,嘴角飞扬:“不巧,我就来到了这个犄角旮旯。”
“师兄!”师姐大叫一声,翻过窗子,径直从二楼跳下,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师兄!卿卿又欺负小鸟,你快给小鸟作主啊!”
师兄的嘴角满意地勾起,揽着她的腰,转眼便飞进了雅间。
“师兄。”我歪着头看向这个温文儒雅的男子,十年以来,他代替了哥哥,给予我无微不至的关爱。
师兄松开了缠在师姐腰上的手,小心地取下雨具。笑眯眯地打量着我:“这才出门三个月,卿卿又长高了,都快要超过小鸟了。”
“才不是,小鸟也在长呢!”师姐跑到我身边,昂首挺胸,“师兄你看,你看,卿卿还是比小鸟矮的。”
我坏坏地戳了戳她的肚子,她立刻曲成虾米状:“哈哈哈~臭卿卿,每次都耍赖!”
笑嘻嘻地回过头,只见如梦姐茶色的眸子抑制不住地颤动,直直地望着师兄,薄薄的嘴唇微抖:“你……”
师兄偏过头,收起笑容,诧异地看着她:“这位姑娘是?”
师姐揉了揉小腹,一把拽过如梦,推到师兄面前:“你瞧瞧她,看有没有什么奇妙的感觉?”
师兄挑着眉,瞥了小鸟一眼。随后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礼貌地看了看大姐。半晌,朝她拱了拱手:“恕在下直言,在下未曾见过这位姑娘。”
大姐灼灼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一步:“如本斋是我的祖父,如紫灵是我的姑姑,我是如梦。”
师兄蹙起眉头,怔怔地看着她,全不似往常的温文闲雅。“如……梦……”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表妹?”
“呜~”大姐清秀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边哭边笑,既悲又喜,“表哥,表哥,表哥。”
看着兄妹两人喜获重逢,我暗暗为他们高兴。雏鸟分南北,云山隔至亲。待到花开时,梦起梧桐雨。
真好,真好。鼻头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我撇过头,看着窗外的春雨渐渐停息,默默地叹了口气:哥哥,我只想知道,你投胎去了哪里?
感到肩膀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我匆匆敛神,随着师姐,慢慢坐下。席间,师兄与如梦姐姐两两相望,互相询问,叹息声、呜咽声不时传来。我羡慕地看着他们从一开始的拘束,到后来自然而然的亲近。细细地将两人的表情记在心间,咬着筷子,幻想着这便是我和哥哥的重逢,幻想着哥哥为我夹来一筷鱼肉,幻想着他成年后的俊朗和英武。想着想着,嘴角越飞越高。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卿卿?”一声大喊忽地震动耳膜,与哥哥相逢的场景像一块镜面,被击得粉碎。静静的,仿佛听见了玻璃落地的噼啦声,软软的心头被尖利的碎片扎得生疼。
“卿卿?卿卿?”慢慢地从心碎中缓过神来,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一脸焦急的师姐:“怎么了?”
“怎么了?!”她轻轻地摇了摇我的肩,“刚才你傻笑什么,师兄叫了你半天,你愣是没有反应。唉~想什么呢!”
眨了眨眼睛,掩饰性笑笑:“没想什么。”
师姐拧着眉,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我挑挑眉,拿起桌上的白瓷杯,一扬首,甜辣的桃花酿滑入口腔,浓浓地刺激着感官。我自嘲地暗想: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放不下,我果然是个深陷红尘的俗人。
“卿卿。”师兄润润地笑着,夹了一个鱼头放在我的碗里,“卿卿对那家小客栈如此好奇?”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师兄,卿卿五岁那年曾经被人掳走,这点你们已经知道了。”
师兄、师姐默默颔首,静静地等着我的下文。
“当时,我虽然年幼,但是也已经记事。掳走我和我娘的就是日尧门,为首那人化名唐中。他们的据点便是边城的小客栈,我还记得那名叫小蒿子的伙计称唐中为三爷,另一个女人叫十九。此次途经边城,我想一探客栈,或许能够找到些许线索。”
师兄笑笑地看着我,慢条斯理地说道:“卿卿所说的日尧门,是一个杀人越货的神秘门派。据说,只要你出的起银子,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情。八年前,日尧门接了一单生意。趁着神医夜风举外出会友的时候,杀了他的夫人何藕冰。神医将夫人的尸首藏于云遥雪山之上,随后会同江湖好友,一夕之间端了日尧门。而后,夜风举便退出江湖、封针入山,八年以来从未离开过云遥。”
一夕之间?那样的组织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被一网打尽?心中顿生疑窦,皱紧双眉,刚要开口。却见师兄抬起食指,示意我稍安毋躁。“没有人知道日尧门是何时建立的,也没有人知道日尧门的门主是谁,更没有人知道这个门派里有多少人。它的突然灭亡,让所有人都觉得诧异,而后传言纷涌,日尧门究竟有没有消失便成为了一个迷。”
师姐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兄,乖乖地为他斟满酒。师兄眼眸流转,笑笑地看了她一眼,抿了一口,继续说道:“直到上个月,真元派的掌门,素有义满乾坤美誉的曹封、曹前辈被吊死在真元总堂里。据他的大弟子,而后继承掌门之位的李仁瞿说,曹前辈的尸身上被印了一个太阳形状的记号,而这恰恰就是日尧门独有的标记。七日之后,汲谷门的门主赵染又惨死家中,身上亦有那种印记。日尧门重现的消息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武林盟主汤匡松宣布将于五月初五,在梦湖召开武林大会,共商大事。”
师兄放下酒杯,看着我们:“师父得到消息很是放心不下,托人传话来,说是滟儿这样不安份的个性,就怕她到时侯非但照顾不好小师妹,反而会到处闯祸。”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师姐,她嘟了嘟嘴,忿忿地扯了扯衣角。师兄嘴角轻扬,继续说道:“恰好前日收到寻鹤兄的书信,说是你们将抵边城。我便连夜赶来,与你们汇合。此次,我还约了一位好友,他从翼国赶来,可能会迟些到。我们暂且在这里住下,等他几日。”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而后拿起筷子,暗自思忖:以日尧门神出鬼没的做派,怎么会轻易地留下印记,这不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吗?若不是,那幕後黑手为何要假借日尧门的名义,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迷雾重重,让人一时看不清景致。不管前路如何,我都要走下去,欠韩家的血债终要偿还,不论是生是死,是隐是灭。
雨后初晴,黑云镶着白边,晶莹的水珠一滴滴从刚被洗濯过的树枝上慢慢滑落。微斜的夕阳从云影中漏出半个衣角,乍明乍灭,欲露还羞。清爽的水气荡涤了尘埃,瓦砾尽洗,显示出更加深沉的色彩。
我站在客栈的后楼上,静静地看着院内的一树琼花,洁白的犹如未染尘的瑞雪。似琼如玉,高洁脱俗,雨带啼痕,白妆素绣,天界遗香,人间奇葩。著雨的花瓣显得格外清绝,素素地摇曳在春风里,不时送来阵阵冷香。
一个人默默地赏花,直到花影渐没,才发现:夜,已经轻柔地抚上了我的长发,默默地吻上了我的衣角。
漫步走在长廊里,不远处便是寥廓的酹河。一别十年,酹河依旧用一种被世人遗忘的语言,哼唱着古老的民谣。心头闪过一个念头,突然好想好想再看看那条母亲河,这是一种莫名其妙、油然滋生的期盼。不愿抗拒,也无法抗拒,就让我放纵一次,随心而已。嘴角扬起,飞身而去,抚过凉凉的琼花,指尖染上了淡淡的馨香。
换了几口气,轻轻地落在江亭之中。倚着柱子,幽幽地凝望着暗色的河水。
酹河,为何得名?是诗人酣酒之后,举杯酹月,醇香的美酒汇成了滔滔的江河?还是千百年来,无数人折柳别亲,点点离人泪凝成了这一川碧水?
任思绪随着风儿畅游天际,面颊染风。仰头望去,只见月华开夜雾,风影碎池星。香满亭,花满荫,清风织画屏。
静静的夜啊,给我织了一件霓裳羽衣,带着我直入青云,为我带来了融融的安宁。
软软地靠在栏杆上,不自觉地哼唱起一首乐曲。起先只是轻声自娱,亭下河水拍岸的声音仿佛伴奏,踩着乐点为我打着节拍。微笑在嘴角飞扬,站起身,风生水起,歌声渐响,回荡在空旷的河面上。
一遍又一遍地清唱,闭上眼,静下心,张开臂。迎着夜风,放声哼唱。突然,一阵清幽的笛音飘来。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漆黑的水上,一点风灯似明似暗。船头隐隐地站着一个人影,悠长的乐音飘来,俨然就是刚才我哼唱的曲调。如此风雅的夜,如此有缘的同好,不如笛歌相和,伴我入梦。
想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气音传声,哼唱着没有词谱的歌曲。笛音越来越清晰,原来他/她也是懂武之人,亦用传音术让乐声绵远。
扁舟渐行渐远,风灯消失在黑夜中。笛声却依然回荡在耳边,真是让人惊叹的内息。理了理耳边飞乱的长发,转身离去,毫不犹豫。缘起缘灭,皆随风;相逢擦身,莫停留。
淡淡的,就很好。
月华溶溶,花影寂寂,春风凉凉,夜色阑阑。翩然飞入客栈,停在二楼的长廊里。
“嗯~~”回味着刚才的江景,下意识地哼起那首小调。忽然听到身后一声低呼:“卿卿。”
带着笑,回身而望。只见微黄的廊灯之下,师兄缓缓走来,他的身后立着一名靛衣男子。待师兄偏身相让,待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我才看清了他的相貌。如完美雕刻的五官,挺拔结实的身姿融合着优雅沉稳的力道,举手投足,行止得当。眉宇轩昂,目如寒星,清华如松风水月,朗润如仙露明珠。冷漠刚硬,傲然卓雅,肃肃而立,胜似谪仙。
湛然有神的凤目里隐过一丝别样的神采,他站在那里,向我微微颔首。我礼貌地行了个曲膝礼,眼角瞥见他腰间的一只竹笛。带着几分疑惑,静静地看向他。
师兄抬了抬手,向他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小师妹,丰云卿。”随后偏过身,笑眯眯地看我:“这便是我说的那位朋友,自翼国云遥雪山而来的,夜景阑。”
春风微凉,携来淡淡清香。
袅袅寒月下,乌啼夜景阑。
20. 秾艳一枝细看取
春,是我记忆里,唯一未被染上哀情的一季。策马奔行在暖洋洋的驰道上,路旁的槐树抽出嫩绿的芽叶,金红的残阳穿过横斜枝梢,柔柔地洒在我们的身上,仿佛一只纤纤素手,轻轻地为我槌着背,让我的身心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
春光太撩人,一年中难得有这样舒心的时光,实该拣个山明水秀的所在,散发懒起。携友同游,袅垂柳,共飞燕,笑看红杏,陌上缓缓行。
“妹妹,又再想些什么?”身后传来笑问。我偏过脸,只见如梦姐将尖尖的下巴轻轻地放在我的肩头,一脸兴味:“是不是春光太明媚了,让小丫头动了春心?嗯?”
挑眉斜视,幽幽开口:“大姐是口不对心吧,这一路上,就只见柳大哥跟在我的马后。一口一个‘梦儿你累不累’、‘梦儿想不想喝水’、‘梦儿,我看云卿也累了,不如你我同骑’?从离心谷出来了这么多时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柳大哥这么体贴。”拉着马缰,放缓了行速,“姐姐那冷冷淡淡的模样,究竟是真的铁石心肠,还是故意为之、欲盖弥彰?嗯~”笑眯眯地看了看跟在一边的柳寻鹤,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如梦姐,似在期盼她的回答。
“好厉害的一张小嘴!”脸颊被轻轻地捏了一下,我转过身,一踢马肚:“驾~”黑马嘶鸣一声,追风而去。感觉到缠在腰间的那双纤手越勒越紧,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急。
只听得身后一声紧张的大吼:“云卿!你慢点!别吓到梦儿了!”
我放开缰绳,两手平举,远眺夕阳,欲追彩霞而去。前方三匹骏马不急不徐地并行,师兄笑呵呵地在说着什么,冷峻的夜景阑微微颔首、神色疏淡。师姐兴趣盎然地看着那位美男子,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狡诈的神采。我拉紧缰绳,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大姐伸出手,调皮地扯了扯师姐的秀发:“滟儿,是我们快噢~”看来如梦姐已经适应了快马,开始享受迎风疾驰的乐趣了。
半转身,挑衅地看着师姐,嘟着嘴向她摇了摇头。这家伙果然禁不住刺激,一挥短鞭,拧着秀眉,策马追来。“卿卿,快呀,不能让滟儿超过!”大姐兴奋地摇了摇我的身子。
转眸一笑,放开马缰,轻喝一声:“驾!”
马踏飞花,斜阳晚照。柳结浓烟,春流堪照。飞霞半缕染碧霄,芳蹊密影桃花俏。繁红嫩绿,春山如笑。
你追我逐,一路随行。待夕阳抹尽了最后一缕艳色,夜,便不声不响地将吻上了大地的眼睛。“梦儿!小鸟!卿卿!”身后传来温温的呼喊,停止了打闹,慢慢停稳。只见师兄策马跟上,温语说道:“天色已晚,此地前后皆无人烟,只能露宿了。”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一片茂林:“刚才我与夜兄去察探了一下,那处林地隐秘安全,很适合休息。今夜只能委屈了三位妹妹,待明日我们早些启程,到了莲州也就方便了。”微微地点了点头,跟着师兄向黑暗的密林走去。
五匹骏马围在一起,安静地吃着草,不时地打着响喷。春夜微凉,倚在大姐身上,坐在一堆篝火前,就着竹筒里的清水,啃着干硬的馒头。“哎呀,真怀念那天吃的腰花呢。”师姐靠在大姐的另一个肩头上,将馒头捅了一个洞,套在手上转着圈,“干粮,干粮,又干又凉,真难吃!”
“小鸟,出门在外难能像事事舒心。”师兄笑笑地看着她,“说到腰花,还是谷里的胖婶做的最好吃。”
“嗯嗯!”师姐舔了舔嘴唇,开心地应和着,“胖婶的爆炒腰花可是一绝!”说着拉住如梦姐的手,热心地说道:“大姐,下次回谷里,你一定要尝尝!真的是太太太好吃了!”
我点了点嘴角,坏心眼地眨了眨眼睛:“师姐,口水,口水。”
小鸟虚起眼睛,皱了皱鼻头,绕过大姐,向我扑来:“臭卿卿!今天要不把你整的满地讨饶,我就是只炸麻雀!”
火了,又火了。幸亏我早有准备,轻快地从地上弹起,一蹬脚,飞上了高耸的榆树。扶着粗糙的树干,俯身而视,只见师姐鼓着腮帮,气呼呼地看着我:“有本事,别跑!”
假装看了看枝杈处,捂着嘴,睁大眼睛,笑嘻嘻地看着她:“师姐,师姐,这里有一窝炸麻雀呢!”
“哈哈哈~”树下传来几声大笑,师兄摇着头,任我们打闹。柳寻鹤捂着肚子,指着师姐,乐不可支地说道:“死鸟,报应了吧!看你平时到处占便宜,没想到在自己师妹身上吃了亏!炸麻雀,炸麻雀!哈哈哈~”
抱着榆树,得意地甩了甩发辫,突然感觉到冷冷的注视,偏过脸向下望去。只见夜景阑盘着腿,静静地坐在暗处,拿起一根柴火拨了拨火堆。火苗猛地窜起,橘色的火星在空气中飞散,映得那双狭长的凤目格外的有神。轻扯嘴角,对他礼貌的一笑,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眸看向远处。
“卿卿,快下来吧,站那么高,危险。”大姐关切的声音传来。
“哼!”师姐一跺脚,飞身追来。并不急着躲避,等她飞上树梢,眼见就要抓住我的衣角,身体突然向后倒去,引得树下一片惊呼。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轻点树叶,足下一转,跃上了数丈之外的胡杨树。回身而望,只见师姐已经提气追来。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师姐时不时地逗弄我,两人在忘山之上追逐嬉戏,让我渐渐摆脱了孤僻的心境。师姐身上的活力,让经历过无数艰辛的师兄和我都羡慕不已。她就是一只快乐的小鸟,用清脆的啼鸣治愈着我们受伤的心。
耳边时不时响起沙沙的树叶声,身体轻盈,像一条飞纱在树间枝头飘来飘去。也不知闹了多久,直到身后渐渐的没了声息,我才慢慢地停了下来。夜风徐徐,暗影重重,这里离落脚处已有些距离。皱着眉,看向树丛里:难道师姐追丢了,径直回去了?
沿着原路,细细寻找。终于在林间的开阔地上看到了师姐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落到她的身后,屏着呼吸靠近她的耳侧,阴恻恻地说道:“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师姐僵了一下,慢慢地转身。当看到是我时,才缓缓地吐了口气。挑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怎么了?又闯祸了?看你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说着拉开她,伸出手,刚要拨开眼前的灌木。突然被重重的一推,踉跄着穿过树丛,险险地稳住身子,拍了拍胸口。只见眼前,一带山溪涓涓泻流,白蒙蒙的月色静静地倾泻而下,山溪如练,晃荡着细碎的银光。顺着水面上的一瓣山樱慢慢看去,目光突然被一个颀长的身影挡住。心头一惊,猛地瞪大眼睛。
只见散着衣襟的夜景阑背着手立在溪边,形状优美的剑眉微微一挑,一双凤目冷冷的看着我。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师姐刚才是意欲偷看他洗漱?这下完了,替人背黑锅了!咬着下唇,紧张地看着夜景阑,想要解释却难以开口。他优雅地理了理衣衫,静静地看着我,两道冷电肃肃扫过,如刀剑相迎,直直地扑面而来。
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半天无法动弹。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刚要张口解释。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打斗声,心忧难耐,顾不得解释。我急急转身,点着灌木一路飞去。欢快的溪水声还未流远,就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擦肩而过,疾行而去。我的“踏莎行”已经和师兄不分上下,他以简单的步法超越我,真是好厉害的轻功!
两手自然地垂后,用尽十分力气,这才跟在了他的身后。刀剑声、打斗声越来越清晰,借着零星的篝火,这才看清周围的情形。只见细细的锁链在空中交汇,将这一方林地生生地结成了一个金笼。笼中,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一手拽着链条,一手拿着长刀。三个人背靠背地站着,形成了数个刀阵。
柳寻鹤将如梦姐护在身后,手掌平摊,纸扇飞转,沿着刀阵旋了一圈。只见为首的两人皮肉横飞,一身狼狈。再看向西南角,师兄挥动游龙剑,舒展双臂,只一记“漱玉生风”,便将如连体婴一般的三人震开。刚要舒一口气,却见三个刀阵,一共九人向师姐扑去。她抽出红色的长鞭,翻身而过,只见鞭尾像一只灵活的手,准确地卷上了几把刀。师姐微微一笑,刚要抽鞭挥去。不想另三人足蹬笼壁,刀尖向外,迅速回旋,俨然一个利飞轮。
爆发出全身的真气,想要突破金笼的阻碍。却见密密的锁链只是微微抖动,并没有断裂的痕迹。无奈之下,只得大声提醒:“师姐!小心!”
她回头一望,刚要收鞭,却发现红鞭被人搏命纠缠,已是来不及。从腰间抽出销魂,奋力掷去,只听得穿骨之声,销魂从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头顶穿过,利飞轮的一角被撕开。师兄寒着脸,从一个刀阵中劈杀而过,白净的脸庞染上了殷红的血迹。只见一道光链,游龙剑鸣,那是师兄的绝技“万壑争流”。原本就缺了角的飞轮被斩的四分五裂,猩红的碎尸遍布一地。不待那几条金链落地,剩下的黑衣人便接过链尾,缠于手臂。瞬间变阵,四人一组,形成了更加锐利的方阵。
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危险。首要的是破了这个金笼,解除师兄他们的困境。站起身,只见夜景阑虚着眼睛看向四周。原来这个金笼的骨架是林间的大树,金链绕着树干,紧紧地撑起。和他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偏过身,疾步向那棵榆树飞去,气走八脉,汇于右掌,长袖挥动,绵绸破裂。只听呀的一声,足有数臂粗的树干缓缓落地。锁链震得丁丁作响,举目望去,对角那棵两人还难以抱拢的槐树只剩了半截。夜景阑站在秃平的树干上,直直地看着我,凤目流采,似有几分惊异。哗啦一声巨响,金笼坍塌了两个角,里面的刀阵被击的粉碎。
师姐收回红鞭,美目流火,娇容似焰。只脆脆的一响,两个头颅便应声飞出。被打散了黑衣人完全不是师兄他们的对手,数条锁链松开,金笼裂开了一角。我和夜景阑飞身而下,加入战局。立掌成刀,劈、挑、斩、提、扣、撩,真气溢出,整个人化为一把利刃。指间流淌着暖暖的液体,鼻尖飘浮着浓浓的腥味。待看到那细长的银剑,我左手平展,五指忽地收紧,销魂长鸣一声回到我的掌心。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剑走指尖,如纱似练。脚尖绷紧,突然抬高,将身前那人踢出去两丈。瞥见如梦姐身后有人来袭,下腰抬臂,银刃飞离。只听音音一声,销魂从那人的喉间穿过。翩然转身,疾步飞过,左掌空悬,转眼间,销魂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手心。
转过身,淡笑着看向身前的两个贼人。他们相视一眼,同时向我冲来。横剑而立,左右两手快速舒展,只听两声皮肉撕裂的闷响,蒙着面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眼睛,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恰似东风西去,绿碎一池萍。
地上火苗噼啦作响,迎着夜风欢快地扭动身体,似乎在欢庆着胜利。周围,金链闪闪,血色暗暗,倒了一地黑衣。如梦姐捂着口鼻,跑到一边,呕吐起来。柳寻鹤收起扇子,关切地站在一边,从衣袖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默默地递给她。师姐忿忿地踩了踩地上的尸体,挥得红鞭刷刷作响:“可恶!可恶!从哪里来的黑狗,就不会给我们留个干净的地儿!”
师兄收起游龙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耐心地劝道:“好了,小鸟。待会我们就连夜出发,在寅时开城门前,便可到达莲州。”师姐嘟了嘟嘴,乖乖地收起了鞭子。
轻转眸,只见夜景阑细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破碎的衣袖。脸颊微烫,将右手背在身后。左腕一转,销魂嗡鸣,再无血迹。
“卿卿!”师姐避开地上的死尸,一脸焦急地向我扑来,她抓住我的手臂,急急问道,“怎么了?受伤了吗?”
师兄疾行而来,容色切切:“小鸟,快把卿卿扶到一边,细细照料。”
我笑嘻嘻地抽回手,在师姐身上擦了又擦。半晌,举起完好的右臂,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就这几个不入流的小贼,怎么可能伤到我。袖子是刚才劈树的时候,被真气震裂的,上面的血也不是我的。”师姐又仔细地查看了一番,这才放下心。半晌,秀眉一皱,低头看了看被我擦得血红的绸衣,鼻息开始变得沉重。
匆匆将销魂收回腰间,快速掩住耳朵。一声暴吼惊得林间睡鸟飞起:“丰~云~卿!我的衣服由你来洗!”
退到树丛后,换了一件单衣。出来时,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道青烟和数点火星。翻身上马,和师姐并驾而行。如梦姐软软地躺在柳寻鹤的怀里,奄奄的没了力气。
策马飞驰,渐离血腥。
黑暗吻着过去的日子,在我耳边低语:我是死亡,是你的母亲。在绝望中新生,请握紧销魂,守护好你所有的珍惜。
月光如水润花影,星明残照数峰晴。南风携香送卿去,春夜融融伴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