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9

卿妃: 月沉吟 72-完

72.  不如不遇倾城色

  一骑追星月,烽火连天来。
  宫外的马道尘埃犹未落,就听奉天门内脚步响起。
  “报!报!”一名七品内侍手捧百里加急向着御书房跑去。
  远山眉微挑,桃花目似笑非笑:“哼,有意思~”扫过急报上的墨字,凌翼然喜怒难辨地淡道。
  清风习习卷来窗外的一阵水汽,几位肱骨大臣立在原地,暗自揣摩着王的心思。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如今他们头顶着怎样一片天?
  正愣神,就见王微微抬手,六爻心领神会地将书信捧下供他们浏览。
  这是……
  聿宁停下一目十行的急阅,复又逐字细读起来。
  好个眠州侯!心知王有意以韩将军掣肘他的青龙骑,竟回马一枪攻陷荆国与青交界的十一个重镇,雷厉风行如暴风骤雨,逼得荆王不得不递出求援信。而这一切,为的都是那个人啊。
  沉寂一瞬,信上的墨字已在眼中晕开。
  当得知她安然归来,他是怎样的欣悦、怎样的狂喜。可数次递帖,她就是不愿相见。他明白,她如此绝情不过是想断了他的念,因为韩月下将是至尊的红颜。可即便知晓,他也难以自持。每每听到檐下铃声,他都止不住去回想,想那恍然如梦的初遇,想并肩朝堂的快意,想春巳一见的惊喜。
  “叮……叮……”
  风轻轻地起,撩动檐角铜绿。
  当下,思绪如水漫延。
  “聿大人……聿大人?”
  身侧焦急的低唤将心神拉回,他微微敛神,抬头只见那双了然带笑的眼眉。
  “元仲难得走神啊。”
  “臣惭愧。”
  “鬼月即至,元仲可要注意些才好。”桃花目虽笑着,瞳底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再一日就到鬼月,而这一日恰恰是王的大喜。鬼月不宜婚嫁,王将日子定在六月的最后一日,想来也是怕吧。怕日久生变,所以即便还在服丧,也甘愿顶着不孝之名将她迎娶。
  一想到明日,他就不由妒忌起来,妒忌王的好运。
  “臣明白。”
  眈过兀自苦笑的聿宁,凌翼然漫不经心地嗫了口茶:“荆国送来的急信,众位以为如何?”
  不似先王,新主决口不提“众卿”。想来这个卿字在王的心中应是极其珍贵,若哪一天能被称之爱卿,那离他东山再起、飞黄腾达的那天也是不远了,上官密如是想。由他经历重重波折尚能挺立朝野来看,新主对他还有期许。
  至于是什么期许么……
  狡黠的眼眸转了又转,他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座上。思忖了半晌,突地豁然开朗起来:“臣倒有些想法。”
  “哦?”瞧见他谄媚的笑,凌翼然语调轻滑带抹玩味。
  “佳人与江山,王上觉得孰美?”上官密先不说明,只等主子表态。
  阳光沉浸黑瞳,凌翼然支手托腮。间或眼波一瞟,好巧不巧正停在上官密的身上。
  以为得到暗示,上官密窃喜之余不由扬声道:“再美丽的容貌也终会老去,哪比得上这万年永固的江山颜色。吾王心怀天下、气定山河,哪里会被一朵娇花迷了眼?”他口沫横飞地说着,恰恰忽略了凌翼然眼中的危险情绪,“眠州铁骑虽比不上我朝天兵,可毕竟还是有些实力。如今先王方殁,朝中甫定,西边雍国又虎视眈眈,国势不可不谓危急。”
  他的语调虽过分激烈,可言辞之中尽诉众臣心声。除了聿宁和洛寅,其余阁老莫不颔首。
  “与其同眠州继续交恶,不如……”
  “不如什么?”勾魂美目依旧平静,如两汪深潭,望之不见底。
  “不如应了眠州上次的请求,以一女换得眠州的咽喉,真是只赚不赔的好买卖啊。”
  俊美的脸皮微微笑着,明明是夏末秋初的温暖时候,却没有半点阳光味道。
  “上官司马。”这声无比轻柔,轻柔得让人汗毛乍起。
  “臣在。”额上冒出冷汗,他卑躬屈膝。
  “明天是什么日子,你该不会忘了吧。”
  “臣不敢。”声音再颤都不如他的心来的抖。
  “若如你之意,孤明日与谁大婚呢?嗯?”他半依半靠在座中,神情颇为懒散。
  这般轻松的语气不禁让上官密怀疑刚才是自己看花了眼,王明明不在意么。他想了又想方才醒悟,王是怕拉不下脸面,原来如此啊!
  “这点王上勿需担忧,莫要说一个女子,就算是百八十个臣也能变出来!”言下之意,明日定有堂可拜。
  “呵呵~”风张扬起来,轻滑的笑声缓缓荡开,“看来上官司马已经认定了这是桩好买卖啊。”
  “吾王英明!”他挤出谄笑。
  “一女而得江山,值得?”
  见王面色犹疑,他用力点头,恨不得将脑袋折断:“值得!”
  “上官司马能做到同样的事么?”凌翼然斜眼一挑,神色益发诡异,“为孤换得秀丽江山。”
  冷汗再起,他当下愣怔。
  “一个女子可以做到的事,而上官司马却不能啊。”他颇为痛心地叹息,眼眸如电一扫,“既然如此,留你何用?”
  “王……”
  “六幺。”
  “奴才在。”
  “送上官司马一程吧。”
  “臣知错,请王上开恩!开恩!”
  地上散着官帽翎羽,象征一品的锦鲤结静静地躺在地上,红色的穗尾迎风微扬。御书房里出奇的静,王威如山似雪,漫天蔽日,将剩余几人心头满满堵塞。
  眼前的人不再是九殿下,而是王啊。
  即便早有认知,却不若眼见亲闻来得震撼。这个威立的出其不意,也许这正是主上留下上官密的原因吧。
  洛寅执杖想着,眉峰慢慢打开。
  也好,这才是王,是他洛无矩终其一生、尽心辅佐的王啊。
  思及此,他松开手杖折身拜下,双膝落地时正对聿宁平视的目光。两人了然笑开,俯首道:“恭祝吾王大喜。”
  这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局,至少当她坐在王侧时,他每一抬首还能凝望。伏下的脸漾出苦涩的笑,聿宁微地瞥目,眼角映入飘荡的铃。
  如此,他已知足。
  殿外行云如流水般轻淌,夏阳渗过半开的窗,静静洒落座上。睨着跪伏脚下的臣子,凌翼然勾起优美的唇线。
  明日。
  他合上眼,如鼓心跳似要裂胸而出。
  这般的悸动啊,不由自主地,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倔强的小脸,紧合的唇线写满了拒绝。光想着,他就不觉勾唇,心头如一泓春水,氤氲出春意满怀。
  卿卿终有一天会付出同他一般,满满的情意。而这一天也许是今日,也许是明朝,也许是一辈子。
  光想着这个挑战,他就不禁心跳加快,热切期待起来。
  琴瑟在御,伊人伊影如月娉婷。
  ……
  月影近西楼,蜿蜒的长廊里零零星星落着烛光。满是大红喜色的将军府里走着几个素白身影,在夜中难以遁形。
  及腰长发微湿,还带着沐浴后的香气。前后几名宫女与其说是喜娘,不若说是镖师。被押解的货物,很不幸正是她自己。
  五人各怀心思地走着,每行一步身后喜灯便灭一盏。
  臻首略偏,她瞥了一眼黑暗的来路,乌瞳漆漆、戚戚,映不入半点光。
  出阁前一夜净身祭祖,娘家的路不得走第二遍,这是在提醒她已没有后路了么?
  “行路不回头是婚嫁的规矩,请小姐慎重。”
  宫女言辞凿凿,说得她不得不转头。今夜,就让她尽好“货物”的本分吧。月下嘲讽自忖,浓密的睫毛勾勒出些微阴影。
  “卿卿!”
  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她愣在原地。
  “卿卿!”
  她猛然回身,拨开阻拦向着发声处冲去。用尽全力般,她一头扎入宽阔的怀抱,双手攥紧来人的衣襟:“哥……”
  “卿卿……”月箫微讶。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她轻轻、轻轻地喃着。
  “傻丫头。”坚毅的脸颊绽出柔光,他轻抚那头柔软青丝,不期然竟瞥见几缕异色。
  她的发,淡了。
  “小姐,请自重。”不远处四名宫女跪了一地,月箫方才发觉这样的姿势有违常伦。
  “卿卿。”想要将她拉开,却不想她环抱的双臂越收越紧。他无奈地笑开,不爱撒娇的妹妹今夜真是格外黏人,“卿卿,你是大姑娘了。”他含蓄提醒。
  “哥哥最后一次抱我时,我是几岁?”怀中人哑声问道。
  “你六岁生辰那天,我们从乾州逃命的时候。”总角晏晏,本应无邪的童年却早早浸满了仇恨与鲜血。
  “那我就只有六岁。”
  “卿卿。”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孩子气。
  “我只有六岁……”
  “哪有这么大的稚女。”他刚要扬笑,就听抽泣声低低传来。
  “最后一次了……”
  也对,不论嫁的是谁,这都是他最后一次拥抱妹妹了。他家卿卿长大了,从早熟的女童长成了婀娜的少女。现在即便他百般不愿,可也不得不将宝贝妹妹交出去。而他要将妹妹交入真心相爱的良人怀里,然后他才能放心,放心让他家卿卿绽放成美丽的少妇啊。
  想到这,他反抱住月下,在她耳边轻道:“逃吧卿卿,天塌下来有哥哥扛着。”
  怀中的啜泣突然停住,她抬起头,露出薄红的双眼。
  “我此番抗命回来,就是为了唯一的妹妹。”带茧的手指抹净她的泪,“一定要幸福。”
  泪水一涌汹似一涌,月箫不知所措地抹着,却怎么也抹不尽。纤手按住他不安的擦拭,月下清雅展颜,眼中盛着细碎银光:“哥。”
  凭栏可近孤月影,轻云掩映碧天无。夏末的夜带丝凉意,却不至沁到心底。
  “我会幸福的。”回力握住他的手,月下郑重说道,“哥哥、嫂嫂还有三个侄儿又恰是我的幸福之一,所以你们也一定会幸福。”
  这话他似懂非懂,唯一听明白的是妹妹的心,如此坚定。
  “接下来的一切哥哥不必自责,因为我是追着幸福去的。”
  接下来?他耳力颇好,捕捉到这个匪夷所思的词语,正要问出口就见她重新入怀。
  “哥。”
  “嗯?”
  “过去的十年,哥哥从未怀疑我的幸存,是么?”
  “是。”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论是第一年第二年,还是那久久难熬的第十年,他都始终坚信着。
  “请哥哥继续相信吧。”
  他的疑惑落入她的眼,化为盈盈水色清浅流转。
  “永远不要怀疑。”
  来似夏火去如清风,只眨眼的功夫那身雪白便飘到远处。怀中空虚让他不禁自责适才抱的不够紧,自私想来他真不愿将妹妹嫁出去,有谁能配得上他家卿卿?
  老爹似的情绪充溢心间,让他暂时忘了刚才的疑虑,让他忽略了心口衣襟上的那片水迹。
  可当他醒觉时,能做的就只有相信。
  月下箫声噎,一曲伤别离。
  凤兮,凤兮……
  身后的红门发出哑音,她眷恋地望着灯火湮灭处。直到门缝合十,她才慢慢地收回视线。
  推开第二道门,成排的白烛列在两旁。祠堂无风显得有几分闷热,焰高的火苗妖娆地跳跃着,烛光刚好落在当中两个牌位上。
  “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
  盘香悬在空中,吞吐的白烟像是一阵雾将她紧紧包围。
  拈香、祭拜,动作缓中有情。她跪在蒲团上欲说言又止,喉头就这么哽着,手中的香焚了一段段。
  长似一季,漫似一秋。爹,娘,女儿好想他啊。
  “修远……”
  她轻轻叹着,眼波流转藏着动人水意。爱恋在胸口聚集,似潮水般一波一波冲上薄面,熏熏热热地撩人心思。她微微一笑,泻了一地的迷人月光。
  这“月光”清浅绵长,波动了门后的暗影。
  手中的香快要燃尽,她刚要起身就觉额上一阵抽痛。眉心像要钻出什么,她极力忍着,下意识地攥紧双拳。
  一寸,一寸,檀香碎在脚下。
  十四夜,夜夜她都止不住思念,满满的爱意浇养了额上昙花。每一相思痛断人肠,含苞的花丝妖冶绽放。
  如今算来,这是最后一瓣了吧。
  她忍性极佳,就算冷汗敷面身形也微显僵硬。她软软地坐在蒲团上,刘海下晶莹剔透的白花慢慢舒展,极妖娆地一颤,最终全放。
  含情十四夜,飘零一夕间,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冷汗自发间滑落,她拿起一根完好的檀香。精神力再强却敌不过身体的诚实,交叠的双手不住颤抖着,她稳不住身体,怎么也点不着那炷香。
  不能抖了,别再抖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知是痛还是怕,她颤的双脚发软,心头酸酸苦苦的蕴满沮丧。
  不行,她不行啊。
  绝望垂腕的刹那,一种熟悉的感觉弥漫在四周。心跳没由来地加快,她屏住呼吸。好闻的药香自身后飘来,无措的双手落入温热的掌心。
  如此安心地,她不再颤抖,心底也再无惧意。
  近烛,燃香,祭拜爹娘。
  接着,还未及反应她就被转过身来,樱唇被撬开,而后强吻。
  祠堂里的烛光有些乱,让两道门外的宫人不免起疑。
  “小姐?”
  没声。
  “小姐?”
  依然没人应,四人对看了下,提着红纱灯向东墙摇了摇,当下闪出密密黑影。微微颔首,宫人就要举步,就听门里响起低哑女声:“怎么了?”
  呵,人还在。
  兵器该收的收,人该藏的藏,只眨眼的功夫周遭又是一派宁静祥和。
  “女儿家注定要嫁人的,小姐莫要伤心了。”她就说么,一个娇滴滴的官宦千金哪儿需要这般严防死守。半夜三更独自一人待在阴气十足的祠堂里,莫说舍不得亲人的心情,就是吓也吓哭了。
  相视一笑,宫人们站回檐下。
  烛火因灼热的鼻息而忽明忽没,暗影在地上烙印,犹如一轨心痕,缠绵悱恻的是他们溶在一起的影子。
  她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口,耳边是他同样激烈的心跳。细白的双手慢慢上移,顺着他的宽肩、他的颈项,而后停在他微沉的唇角。
  眉梢一颤,她紧张抬脸:“修远,你在生气?”
  凤眸锐利,盯得她一阵心慌。
  “对不起,我不该冲动行事的。”不敢看他的眼,月下埋进他的胸膛。
  腰间的力道紧了又紧,她几乎要被嵌进他的身体。
  “我想你。”额头的抽痛越发强烈,她含泪笑着,一遍遍地低喃,“修远,我想你。”
  动情的话语催热了他的胸口,柔软了他的心头。
  他微微一笑,是非常内敛的温柔。
  “今晚我们就走。”夜景阑亲吻着她的长发,却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修眉不由微敛。
  深深深呼吸,她要将他的味道记牢。真不舍啊,刚直起身她就开始后悔,后悔没能在他的怀里多停留些。
  她脉脉地望着他,眼眸澄澈见底,漾着动情的涟漪。就这样瞅着他,像会勾魂夺魄似的,美得让他沉溺,不由微醺。
  她的眼中只有他,而他又何尝不是?
  半晌,月下莞尔一笑,在他回神的刹那握紧了他的手。
  “爹,娘,他就是修远,是女儿的良人。”
  心弦一震,剑眉一轩,他仰望堂上。
  岳母,岳丈。
  “爹,娘,我曾艳羡你们生死不渝的爱情。如今,卿卿不再羡慕了。”
  偏过头,两人久久对望,爱意绵绵如春蚕吐丝密密无尽。缠着,绕着,让人逃不了,也不想逃。
  “爹,娘。”她语调郑重而柔缓,虽是对双亲诉说,可双眸只定定地看着他,“韩月下可以是你的、他的、天下的,可我只会是一个人的。”
  凤眸一颤,如千年幽湖被飞鸟惊起了涟漪。他的脸廓依旧偏冷,可掌心却灼热的像要燃起烈火。
  “生死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傲人的自制力瞬间崩溃,他环住这个不吝爱语的女子,在她父母的牌位下忘情地吻着,吻着。深深浅浅,密密疏疏,。
  这般隽永炙热的情感,此生难夷。
  “相信我,修远。”
  “嗯,我信你。”
  一句话,她的心便不再颠沛流离。
  凤兮,凤兮,不羡碧梧不慕醴,此生惟愿归山林。
  ……
  晦暗不明的天际,一弯弦月融于熹微,沉入一泓泉水。
  夜景阑珊。
  “一梳梳到尾,二梳共齐眉。”
  惨淡的天色笼不住艳红,四更本是酣梦时候,如今不止她,恐怕整个云都都醒了。
  月下静静地坐在妆台前,任一位面带福相的官家夫人为她梳头。
  “三梳儿孙满,四梳富贵临。”
  据说新嫁娘可以沾上梳头妇的福气,据说这位夫人是允之亲自挑选出来。那,她真的有福么?
  月下若有所思地抬眸,铜镜的照影虽有些扭曲,却也看得出是个富态十足的妇人。这妇人端着笑,圆圆的眼睛略有皱纹,想必年轻时也是引人遐思的好相貌。她一直笑着,眼中的一切真如此美好么?
  月下垂眸轻叹,她做官时对这妇人的夫家有所耳闻。虽然家泽殷厚、儿孙绕膝,可在她眼里这位祁夫人却算不上有福,甚至可以说是不幸了。同十多个女人共侍一夫,还要装出大方贤淑,这有什么好?
  她还在仔细打量,就见镜中人想要去掉她的额坠。
  “就这样。”月下按住额前的弦月。
  “是。”妇人掩饰住讶异,转瞬露出笑纹,“这么特别的发式妾身还从未瞧过,娘娘心思奇巧,王上看了定会喜欢。”
  见她误会,月下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辩解。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剪了刘海也是为了他,只不过目的不同罢了。
  “好风如水千巧夜,掬月殿里无人见。
  十年情动梦未觉,眠花枕月共翩跹。”
  女人们兴奋围来,争相吟着这首由王亲作的催妆诗。
  “这般王宠!”她们如是说。
  可是催妆声声,抒的是他的情,写的却不是她的意。月下面色依旧,让人看不出悲喜。
  祁夫人暗叹她的不知福,拿起王赐的玉搔头,见势就要拔下她头上那支过于朴素的白凤簪。突地,纤影陡移。
  “够了。”澄澈的眼沉沉一凝。
  “是、是……”被看的头皮发麻,祁夫人裙下微颤,不自觉地低下头。
  宽大的裙裾如水般自地面流过,灿烂的嫁衣几将晨曦燃尽。行行重兮重行行,她迎风走着,凤簪清鸣在热烈鲜艳的喜气中鸣出几分从容淡定。几缕淡色发丝偶尔跃进眼帘。她眉头不皱,熟门熟路地将其藏进黑发里。
  进了中堂她的心跳不复平静,座上的兄嫂眉头一直皱着,她知道这个抉择他们不认同。早上当她从祠堂里走出的时候,静候已久的哥哥颇为诧异。那一刻她便知道,哥哥与修远的同时出现绝不是巧合。
  原来啊,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只不过这条路她不能走,因为他们将为此付出太多。而这样的代价,恰恰是她最在乎的。
  所以,就让她最后任性一回吧。
  “哥哥,嫂嫂。”她曲膝奉茶,“卿卿自幼失怙,在我眼中兄嫂若父母。”
  月箫略过茶,伸手就要将她搀起。
  “哥,让我说完。”她抬起头,满眼波澜看得夫妇二人一时愣怔,“这是我选的路,你们千万……不要自责。”
  “妹妹……”淡浓情动,将她搂在怀里,“委屈你了……”
  “嫂嫂,哥哥他自小面薄,肉麻的话他说不出,你千万别怪他。”
  “嗯,我明白。”泪眼婆娑中,淡浓见她笑得朦胧。
  轻轻地,月下退出馨香的怀抱,将兄嫂的手叠放在一起:“哥哥,千万要守住嫂嫂、守住这个家,爹娘的悲剧不能再在你们身上发生了。”
  你们?这话有些怪,让月箫感到一震心惊:“卿卿!”
  “我的未来一定会好,哥哥你要继续相信啊。”她眼眉弯弯,不像是敷衍。
  “娘娘,吉时要到了。”
  月下向后看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寂寞不过帝王,可是哥哥你要比允之还要寂寞。”
  浓眉入鬓,略有挑起。
  “握重兵而善终者,唯寂寞一途耳。”
  一语点醒梦中人,眼前女子同记忆中那个早熟的孩子重叠起来,纵使相貌改变可那双聪敏的双目却依旧清澈如许。月箫后知后觉地叹着,原来被保护的一直是自己啊。
  “还好,寂寞有嫂嫂与你分担。”双手握了又握,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她陡然放手,动作快的与其是在回绝别人不若说是在说服自己,“别了,哥哥。别了,嫂嫂。”
  不回头,绝不能回头。
  她冲到门边,刘海垂在前额,于双目间投下阴影。
  “姑姑!”小小的人儿扑面而来。
  “彦儿……”她瞅着膝下,睫毛分明挂着水滴。
  “好漂亮!”小人儿崇拜地仰望。
  她浅浅弯眸,水滴瞬间落下。
  “娘娘,吉时到了。”
  喜娘再催,小人儿警惕地抱住她的双膝:“姑姑不要走。”
  “姑姑不会走。”她蹲下身,爱昵地亲了亲小脸颊,“今天是庙会,姑姑只是去扮天女娘娘。”
  “真的?”他两眼圆圆,心中更崇拜。
  “真的。”
  “嗯,姑姑去吧,彦儿在家等你。”小人乖巧地松开双手,“早点回来哦!”
  她一步一回首,望着童稚的笑颜一时泣不成声。
  彦儿,对不起……
  惊红满地,心生荒凉。
  原以为能平静地面对,笑着说别离,可没想到啊……
  掩面的珠帘叮叮咚咚地响着,跨过红门清水在身后泼洒。
  “嫁了!嫁了!”
  喜娘们大声唱和,一盆水代表了无奈的结束,以后她就不是韩家人了。
  出了门,搀扶她的变了人。作为手帕交,如梦如愿站在她的左右,“现在回头还不晚。”
  她闻言笑开:“姐姐,谢谢你来送我。”
  “卿卿,不要做傻事。”喜乐爆竹转移了他人的注意,如梦扶着她一步步走向雕梁画栋的凤台。
  “姐姐。”
  “嗯?”五指扣住手腕,如梦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掌带着薄茧,全不似官宦千金的细软娇嫩。
  “雷厉风是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虽看不清帘下的秀颜,可由轻柔的语音也能猜出她此刻的表情。
  “下月我们就成亲。”说到他,如梦难掩温柔。
  “那小妹就放心了。”
  这段路不长,可她们走的极慢,像是要永远继续下去似的。
  “娘娘,该上车了。”
  转过身,她慢慢拨开如梦的搀扶。
  “卿卿……”
  “待允之称帝后,让雷厉风辞官。”
  含在口中的话突然哽住,如梦望着帘后的精眸一时愣怔。待醒来,那镶云绣凤的滚边已从她的身边淌过。
  “为何?”如梦喃喃低问。
  踏上的绣鞋微停:“不适合。”
  什么?
  “到时候姐姐就明白了。”
  “那……”她刚要追上,却见送嫁的队伍已经启程,“卿卿呢?”
  望着如云的红绸,如梦久久不能言语。
  未曾饯别,香尘已隔。
  还能再见么,卿卿……
  宝马香车雕满路,淡淡的晨光挂在锦缎妆成的树上,举目是俯首的百姓。
  十里艳红妆,有谁能嫁的比韩月下风光?
  好像,好像有人可以媲美。
  她偏头想着,对道边的祝贺与礼拜全然不理。
  对了,是她啊。
  梦湖之下,她一梦黄粱。五百年前,那个女子嫁的也是同样风光。
  合上眼,月下几乎可以看见那双了无生气的眸子。
  水眠月嫁的绝望,而韩月下却不怅惘。
  她蓦然睁目,灿烂朝霞映入眼中,宛如前世的双目哪还有阴影。
  果然,命运还是要攥在自己手中啊。
  双手握紧、握紧,额上的昙花却在凋零……
  她是第一个,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由朝门进宫的王后了。
  下了凤台,她走在雕龙刻凤的中央王道上。
  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过去的半年她连升四级,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开始时她认为允之逼她入朝,只是看上了自己的小聪明。可经历了许多后她才明白,原来他是在勾起自己对权位的兴趣。
  万仞青空下,宫殿巍峨而壮丽。
  从十年前他就看出来了吧,她不是一个安于庭院的女子。所以他诱她易钗而弁,任她翻云覆雨,不过是想让她贪恋罢了。若不是因为年幼时的遭遇,她说不定真会落入陷阱,在左右人和被左右之间汲汲营营。
  踏入正殿,满朝文武跪伏了一地,御座上的某人早在她步入的那刻站起。
  她不疾不徐地走着,心如止水地望向高台。
  真可惜啊,允之,破了你的算计。
  “云卿。”脚边一声唤,带着压抑的情绪。
  她耳力极好,可就算听见又怎样。
  元仲,这样对你我都好。
  她垂眸走过,忽略了长长裙裾边那只想要攫取却又极力克制的手。
  “云卿……”
  拾级而上,与面带春风的那人越来越近。不待她走完最后一级,右手就被不容拒绝地握紧。
  “终于等你了,呵呵~”带着按捺压抑的声音吹拂在耳边,勾住她的腰,凌翼然带着她睥睨座下,“感觉到了么。”
  风牵起两人的衣襟,鼓扬的长袍交织在一起,如此艳丽。
  “这就是高处的滋味啊~”五指穿过帽帘,抬起她小巧的下巴,“可是这里还不够高,卿卿你看到了么,天上的浮云终有一天会在你我脚下。”
  “允之。”她撇开脸挣出他的掌控,眼中带抹怜悯,“高处不胜寒。”
  “你我相依,岂会有寒意?”
  他不懂,她叹息。
  “今生,我允你一个天下。不论几多红颜,能站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你。”
  什么时候他才会明白,她不是他的弱水,而他也不能只取这一瓢饮。
  ……
  南风有意绿灯树,星汉西流欲下来。
  宫中华灯初放,处处洋溢着喜气。黄袍下的步履有些急,他目带桃花流转出无限风情。
  离寝宫愈近,胸口的酒气就愈发浓郁。密密痒痒的酥麻感自肌理弥散到心间。
  这样的夜,如此的月,他只浅酌了两杯就已微醺。
  急切地,他跨进殿门,下意识地寻找起来。
  “允之。”
  这一刻,他已沉醉。
  深深凝着倚窗赏月的美人,凌翼然迈出沉稳的步子,可微颤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卿卿。”他迷恋地唤着,刚要揽上纤腰,就见月下退到一侧。
  “坐。”她主动邀约。
  见她如此自然,凌翼然挑了挑眉,眼中带抹玩味:“茶?”
  “饮湖烟雨。”她斟了一盏,放在他面前。
  “洞房花烛夜品茶,可不是个好主意啊~” 凌翼然瞥了一眼,轻滑诱道。
  月下只淡淡一笑,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请。”
  看着她悠然品茗,凌翼然不禁虚其双目。
  “放心,茶中没有药。”
  “即便下了药,你也逃不了。”他轻哧着,嗫了一口,“我道你怎会乖顺出嫁,原来是藏了后招。”他倾身靠近,眷恋地抚上她的面颊,“可就算你处处提防事事算计,我还是如此倾心啊。”
  一反常态,月下并没有躲开他的抚摸:“先王驾崩的时候我在。”
  “哦?”凌翼然漫不经心地应着,执着于她的柔顺。
  “你的母妃是被废后害死的,她中的是昙花一现。”
  “哼。”凌翼然一撇嘴角,“卿卿,你若想转移注意,就再别说我已经知道的。”
  “昙花一现无解,允之也知道?”
  “不是无解,而是愿不愿解。”手指滑到她的唇边,来回地抚着,“这就是你的后招?让我有点失望啊~”隔着方案,他探过身去,眼中只有那如花樱唇。
  “允之可愿解?”
  眉头一蹙,他与她近在咫尺。
  “子虚乌有的事情。”这样的问题他拒绝。
  “如果是真的呢?”
  那双眸子太过淡定,看的他一阵心虚:“这不好笑。”
  “我同意。”她解下额坠,露出落蕊的昙花,“一点都不好笑。”
  他瞠大双目,转瞬却又收起破碎的神情:“哼。”他冷冷笑道,“这招倒让我刮目相看了。”停摆的心跳还没恢复,他下意识地抗拒。
  “允之。”她轻轻唤着,露出倾城一笑。
  眼中,那朵残花幽幽一颤,仅存的几瓣凋零了其中之一。那般袅娜,好似随风,缱绻的不可思议。
  “不……”他捧起那张小脸,恶狠狠地盯着她的额面,“不要再玩这种诡计!”
  “还要我笑么。”说着,她又要勾唇,却被他抱得紧紧。
  “不要……”耳边声音戚戚,“不要再笑了……卿卿……卿卿……”他绝望地喃着,好似溺水的人抱住圆木,一松手就会丧命。
  “放了我吧,允之。”
  “不……”
  “那,救我?”
  长身微僵,连呼吸他都变得极小心。
  “不能的,我明白你不能。”轻轻地拍着他,月下难得表现出亲昵,“允之的心中有千山万水,有神鲲天下,你会是最伟大的帝王。”
  “卿卿……”
  “放了我吧,允之。”
  埋首于她的颈窝,凌翼然执着地不愿放手。
  先是母妃,再是卿卿,他隐忍了这么久。终于,终于柳暗花明,可为何还是这样的结局?
  为何!
  凌翼然收紧双臂,早已干涸的泪腺又已丰盈。
  为什么……
  “允之,先前我因感恩你救了哥哥,而与你并肩。其实,我并不喜欢朝事,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你该告诉我。”他哑哑开口。
  “告诉你能改变什么?”
  “……”他想开口辩驳,却发现她更了解自己。
  “看起来你凡事随我,实际上却处处紧逼。丰云卿因你而死,而韩月下的悲剧与你也脱不了干系。”
  挣出他的怀抱,她目光清浅,看得他有些内疚。
  “允之,我不欠你了。”
  这一次,反倒是他亏欠了。这般美丽的容颜,如此聪敏的女子,令他辗转反思,唯一可以进驻心底的人儿。
  情意再浓,终是一场梦。
  他垂着头,双手在身侧紧握。
  不是无解,而是愿不愿解。
  想起自己的话,凌翼然不由嗤笑。亏他还怨了父王好几年,原来他也不过如此。如今他唯一能胜过父王的,恐怕只剩一途。
  “如你所愿。”怎么发出声音,怎么放开双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放你走,卿卿。”
  闻言,她欣然。
  “不要再笑了。”他偏过身,强迫自己不再看她,“你赢了。”指尖没入掌心。
  “允之,最后允我一件事。”
  “你说。”
  “请对我哥哥留情。”
  他猛地回望。
  “在你称帝后,给我哥哥、给韩家留条后路,好么?”
  “哈哈哈哈~”他含泪笑着,笑得前仰后合。
  突地,他止住笑,直勾勾地望着她,好似怎么也望不够:“果然啊……”喉头颤着,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懂我的只有你。”
  “允之……”
  “我允你。”
  “谢谢。”
  “城璧。”陡然间,他拔高嗓音。
  殿外黑影如织,好似下起了漫天大雨。
  “主上。”
  “放她走。”
  “是。”
  “走吧,卿卿。”凌翼然合上眼睛,几乎是在咬牙忍耐,“再晚,我会改变主意。”
  “珍重,允之。”
  他猛地睁开眼,身侧已空无一人。
  举目是高远的苍穹,他独自一人望了很久。不知望到什么时候,他苦笑着撩袍坐下,一口一口品着冷茶。
  今夜,杯中的月光如此醇美,却醉不了他。
  “不如不遇倾城色。”
  思想的空间,不断减少着文字。
  原来,有种寂寞叫做成全。
  ……
  月下沉吟,念谁?谁念?
  如今,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在不远处,而她却有些情怯。
  二十念名为一瞬倾,二十瞬名为一弹指。(《摩诃僧祗律》)
  偷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恍然一梦,如过千年。
  月迷津渡,徘徊的男子终于发现了她。紧紧相拥,这一刻她的温婉有了归宿。
  “修远。”她笑有深意,道的决绝,“如今我只有你了。”
  双手穿入她的发间,夜景阑疼惜地吻着,轻柔的唇像是要将她印在心底。
  夜风摇曳着青荇,揉碎了一泓碧水。岸边,两人相偎相依,好似神仙眷侣。
  老迈的船家摇了一声橹,似在催促。她黯然神伤,已到分别时候。
  “放心了吧。”抬起头,她装出轻松随意。
  凤眸弯弯,泻了一地春色。
  昨夜虽不知她有何打算,可既然她如此笃定,他就绝不怀疑。天不亮,他就站在这桃花渡边。
  最终,她来了,没让他苦等。
  “修远,该上船了。”
  按着计划,今夜会和后他们同时出发,他溯流而上去往眠州,而她乘舟而下回到渔村——那个他们相约共度余生的地方。
  “托付完我就回来。”隔着刘海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他道的轻轻。
  “路上别急,我会在家等你。”垂下头,她不敢看他。
  “嗯。”一个家字吹起眼中春波,那双凤眸荡着漾着,情澜微动好似永不止息。
  默默无言,挽手走到水边。微风掀起轻浪,小船一起一伏在波心荡漾。
  “你先走。”月下将他推到船上。
  “卿卿。”
  “看着你走我才安心。”她垂着眸子,眼中已酿出水意。
  “不出五日我就回来。”感受到她的眷恋,心口溢出甜蜜,夜景阑轻声哄着,声音低柔而缠绵。
  “嗯。”攥紧他的衣襟,月下哽咽难语。
  “然后再不分开。”
  “嗯……”她咬着唇,将锥心之痛生生压抑。
  夜景阑叹了声,将她抱上了紧邻的小舟:“一起。”
  “能不能……”她抬起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不要别离?”
  新月般美丽的眼睛盛满了哀伤,看得他一阵心惊。
  恰时,江风张狂起来,吹散了沉淀一天的风尘。迷了眼他一时看不清,只觉脚下一晃,小舟像是被人有意推开,怀中顿感空虚。
  “卿卿!”迎风,夜景阑瞠目找寻。
  渐远的小舟,他朝东,她往西。一个船头,一个船尾,就这么两两对望。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修远!”她按着刘海,站在船舷上,“如果你回家找不到我,那我一定是迷路了!”
  “什么!”风太狂,他听得断断续续。
  “迷路了,你要来找我!”她一遍一遍地喊着,伴着发间清啸的凤鸣。
  “卿卿!”没多想他便飞到岸边,追着那盏渔火御风狂行。
  “一定要来找我!”
  红嫁衣鼓扬在夜色中,那叶扁舟乘风而下,转瞬已消失在天际。
  可即便如此,那道夜影依然苦苦追寻,一路向西。
  弄帆西风恶,碎月水无情。
  她躺在船舷上,江风撩开她的额发,吹落了最后一瓣昙花。
  “谢师傅成全。”清雅的秀眸渐渐无神。
  老迈的渔夫摘下斗笠,露出悲恸的双眼。
  一滴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脸上。她茫然地望着天空,火红的嫁衣铺散在身侧,绚烂的似要将生命燃尽。
  “下雨了。”她轻喟。
  “是……”风怀瑾的声音有些哑,垂下的老目聚满水汽。
  孩子,是你看不见了。
  “师傅,我们要去哪儿?”她极慢极慢地眨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幻海,了无说那里是你的福地。”
  “福地啊……”她笑得极美,天上秀丽月华也比不上万分之一,“在我醒来之前,可不能让他找到。”
  “嗯,师傅答应你。”。
  修远,修远……
  她的……良人啊……
  满天星子融于春泓,最终化为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
  你若迷路了,我会寻寻觅觅。日日夜夜,只为找回你,
  而我会为你活下去,岁岁年年,永不放弃。

  (第三卷 完)


73.  典尽春衣画流年

  啸叫,尖唳,黑色的阴风在身侧盘旋。
  七月初一,百鬼夜行。
  她看着身侧面目狰狞的鬼部八众,心底无怖无惧,只有浓烈如酒的情意。
  修远……
  穿行在鬼众之间,她奋力向人间跑去。
  不知是跑得太快太急还是心生幻想,呼啸的阴风扭曲了周围的光景。身侧的影像如调色盘般转动、融合,而后凝结成……
  “生生……世世……与……君绝。”
  苍凉的泪,凄然的容颜,这是梦中的水眠月,抑或是五百年前的她。
  “我从来没有怨过任何人。”戴着棒球帽的女孩笑得清淡,“更何况,爸爸、妈妈、阿姨还有叔叔对我都很好。”
  微笑溢出无尽落寞,前世她是那么那么那么地渴盼亲情啊。
  而后,二世为人的她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情感。可几乎是同时,她便明白了幸福最易破碎的道理……
  “将军寡不敌众,被逼上陨山,抱着夫人……跳崖了……”
  “不可能……不可能……”
  “爹!娘!”
  吼声不绝回荡在此后十年的梦中,原以为仇恨是她今后的唯一,不想蓦然回首却遇见了……
  “卿卿。”
  这弯弯生春的凤眸啊。
  两侧的光影凝结成了生命的轨迹,她迎风跑着,跑过她的前世,追逐她的今生。
  不觉间,泪已冰凉。
  过去的她可以为许多人舍弃性命,而如今却只会为一个人而活下去。
  只为那个人啊……
  柔软的唇瓣如花微绽,秀眸清湛透出难以言语的坚定。
  一定要活下去。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天地,在这个月里阴阳两界的结界大开。
  “嗯!香味儿啊。”夜行的队伍里,食香鬼兴奋地舔了舔青紫色的唇。
  明明是莲香却又不似往日吃过的那种,那种清圣的味道真让她胃口大开!
  睁着白色的眼珠,她垂涎地向飘香处跑去。
  “去哪儿?”
  还没靠近就被同行的罗刹拦住。
  “放开!”食香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满心满鼻只有那莲香。
  好想吃,好想吃。
  “想魂飞魄散么?”
  “嘎?”食香鬼不明所以地望向面目清俊的罗刹,忌恨地皱起眉来。
  可恶!为什么这小子长得一点都不像鬼!
  “有一种香是鬼众的禁忌,你不会不知道吧。”不像鬼的鬼轻笑。
  混蛋,笑得这么俊是想勾引谁啊,她可不是那个没有节操的媚鬼。
  想到这,食香鬼一把甩开罗刹的拉扯:“废话,我当然知道!我可是专业吃香的!”兀地她睁大眼,凸出白惨惨的眼珠,“难道……那是、是、是……”
  “天人。”
  或丑或更丑的百鬼急急前行,只有他们还站在原地。
  “天人……”食香鬼喃喃着,望向飘香处。
  明明一同起步,现在却走上了两条路。远处的那人沐浴着柔和温暖的银光,清圣的莲香随着她的奔跑一阵清似一阵地飘来。
  这就是天人啊,真让她自惭形秽。
  收回视线,食香鬼叹了口气:“哎,不想不想,去人间的胭脂斋大吃一顿!”行了几步又停下来,“走了,罗刹。”招了招手却不见那位老兄过来。
  “真是的。”她扒了扒乱糟糟的头发,“别看了,你虽然在鬼里长得算好,可天人是不会看上你的。”
  高大的身子依旧定着。
  “哎!你……”在看到那双凝远的双目时,酝酿好的一顿痛骂啥时消散。
  罗刹的眼中没有痴迷,而是……而是……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复杂到她的心隐隐发痛。
  “哼。”半晌不动的罗刹突然转身,“还不是一样。”
  “嘎?”
  “走了,傻瓜。”
  “刚才是谁看到痴呆啊!”食香鬼翻了个白眼,“喂!等等!走这么快做什么,见鬼了啊!”
  黑色的鬼衣迎风鼓起,火焰般的红色自罗刹眼底一瞬而过。
  弦月君,还记得千年前你对我说的么。
  “凤主,停止战争吧,佛祖慈悲,香香一定会回来。”
  结果,辗转几世你和青龙还是注定分离。
  而我虽然找到了香香,可是她……
  凶巴巴的鬼脸皱在一起,食香鬼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看过鬼啊!”
  已经忘记。
  “你别这样看我,毛毛的。”食香鬼抖了下慌忙跳开。
  苦笑一声,罗刹偏首朝远处望去。
  天路上,那人闷头向前冲着,淡色的发尾渐渐消失在夜里。
  佛祖到底悲悯了谁?
  弦月君。
  额前的刘海飞舞着,她站在火红的凤凰木下,一时忘了是怎么来到这里。
  对了,当时她看到一片白光,以为和过去一样只要穿过去就能回到原本的地方。
  再睁眼,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了无生机的灰色之中。
  灰色的天,灰色的地,死一般的静。
  这里曾经是一片战场。
  不知怎的,脑中映出这样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
  恰时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艳红的花瓣。如此灼眼,如此妖冶,好似在嘲笑着灰色的天地。
  她转过身,只见一株浓荫如盖的凤凰木突兀地立在荒野中,狂风漫卷着落花,犹如燃起了炙热的火焰。
  花火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背影,虽然只是透明的幻象,却显得如此真实。他怀抱着一个女子,垂下的纤手说明了一切。
  “佛祖到底悲悯了谁?弦月君。”
  心,荡了一下。
  未及叹息,就见那道幻影最终化为一只浴火凤凰,悲鸣着冲上云霄。
  落花如雨而下,她若有所思地凝着,脚下一地落花。
  目所不及处,一颗圆润如玉的凤凰心泪幽幽飘散于风中。
  “沙……沙……”
  轻轻的声响在天地间无限放大,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浸染“红雨”的发。
  “了无大师?”
  她果然还是回来了吧!
  聚拢的眉峰微微舒展,她垂下眼帘,将激越的心绪半掩。
  “欢迎回来。”大和尚捻珠一礼。
  她含泪绽笑,目光如春水般泻了一地。
  “弦月君。”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她缓缓抬起头。只见漫天遍野的艳红中,眼前的老者身形淡的仿佛褪了色一般。
  “故地重游,沧海已桑田。”千年前的腥风血雨转眼已化为绚烂似火的落花,大和尚迎风微叹。
  遥远时空中,天人修罗道之间的战争颠覆了多少人的命运。
  “当年你爹娘逆天相守,至烈至极的情爱孕育的你,生来孱弱注定只能清心寡欲。云在青天水在瓶,行遍花雨不沾衣,此为须弥山第一义……性情禅。”
  嘤……
  辽阔的天际传来低沉的法铃,飘落的花雨瞬间定定,游走的风已然停息。
  “而后你虽然陷入情劫,却在两道的最后一战中以魂飞魄散避免了灾难性的结局,舍己以成大道,此为须弥山第二义……顿悟禅。”
  定格的花瓣瞬间落地,脚下猩猩的红仿若千年也退不去的热液。那一日,天地也是这般惨然,那个女子被两兄弟轻轻拥着,自胸口溢出的血浸透了贫瘠的土壤,润泽了干裂的树根,染红了一树白花。
  而后,树下的她便静静凋零。
  “受人之托,此生老衲下界特为君之神引。这一世你带忆投胎,饱尝七情六欲,经历悲欢离合。几番入梦,前世种种恍若照对明镜。”微敛神,了无噙笑偏望,染抹超脱于人的慈悲,“所谓的情不知所起,皆缘于前世的因,就如你、青龙君与赤螭君。”
  悲悯的目光经纬交织,如天罗地网让人无所遁形。
  “你是逆天之女,因较常人少了一魄原本不可投胎也没有转世,死后只有魂飞魄散这唯一命运。那二人却找回了你破碎的魂片,青龙君以金莲为你补全了那一魄,赤螭君堕入地府用逆鳞为你塑了本命灯,这样你才得以重回六道转世为人,也因此在你的命中种下了羁绊。”
  “明白了么,弦月君。”那双老目深不见底,虽有着睿智之光,却窥不见一丝感情,“所谓情爱不过是为心所困,不得其解,一种执着的哀求。”
  “放下诸相执着,心不逐物,万境成空,此为第三义……因果禅。获三义者入须弥山第二界——色界天。”
  嘤……
  悠远的法铃催开了密布已久的阴霾,远景如水墨缓缓衍开,起先是一地入水,而后幻变成云。再望去,群山缓缓不尽,万丈金光自须弥山顶无边抚远,山脚下七香海波光粼粼,七座金山环海而立。东方琉璃,西方净土,天龙八部在祥云间时现时隐,四野涌动着天籁之音。
  “还记得那根签么,弦月君。”
  须弥山半云重重,却望人间不知处,优美的天音如玉柱击清瓯,蕴藏着渐止渐息却又辽远无边的宁静。
  “履霜踏雪笑前生,海阔天高任纵横。任纵横,任纵横,三千世界何谈纵横?”了无浅浅凝视,眼眸盛满淡定,“悟灭心非尽,求虚见后生。应将无住法,修到不成名。自在就是舍弃,只有舍弃才能摆脱六道轮回的命运,得到永不变易的玄通心境。你可明白,弦月君。”
  发下,她的唇角轻轻漾起,优美的犹如须弥山上的白云。
  见此,了无举袖当空一挥,只见风起云清处,一道金光自山顶径直铺到她脚下。
  “弦月历经千年终将神鲲导入正轨,如今功德圆满、三乘归一,飞入色界第六天。”
  奔涌的云烟沿着神路倾泻而下,瞬间她变消失在白雾中。
  结束了。
  了无轻轻地叹着。
  色界第六天极光净天,无欲无求、无男女之相的净土所在。只有在那里你才能永远啊,弦月君。
  转身的刹那大和尚无意瞟了一眼神路,火红的凤凰花冲碎了雾霭,淡色的发丝轻扬在风中,本应飞天的她此刻却站在原地,光洁的额上显出青龙的牵绊——那朵金莲。
  “弦月、君……”
  “从一开始你就错了,大师。”她抬起长睫,秀眸前所未有的清明,“站在你面前不是弦月君,而是我。即便窥见了前生,纵使坎坷了今世,我依旧是我,不会因为害怕伤痛而舍弃自己的心,也不会因为过去的是非而怀疑如今的情。”
  她自烟云浓雾处行来,云水不沾衣。
  “如果我们因为贪恋永远而选择舍弃,那不过证明了内心的恐惧。我们害怕的不是命运的牵绊,也不是痛苦的纠缠,而是我们自己。因为我们怀疑,面对苦难时自己能有多大的勇气。”
  闻言,老目蓦地睁大。
  “若心足够强大,即便在地狱也能纵横万里。”
  他愣在那里,久久、久久地,脑中只回荡着这一句话。待醒神,那个女子已然远行。
  “弦……”了无刚开口却又噤了声。
  印象里,老友的女儿并没有如此坚强的心。不是了,那个人不是弦月君。
  凤凰木后传来一声虚弱的叹息,了无缓缓垂眸:“你都听见了。”
  “她长大了。”树后的男子清雅展颜,笑容与那人有说不出的相似。
  “可也回不去了。”望着在古战场中渐行渐远最后化为一个黑点的人影,了无悲悯的眼中多了一丝忧虑,“她阳间的身子虽然系着定魂玉,但只要解不了毒一切都是惘然。而昙花一现是凤族的诅咒,而破咒的血泪早在凤主涅槃时就不见踪影。”
  “哼。”染血的男子慢慢睁眼,半月般的眼眸熠熠生光,“那就让他去找吧。”
  “你该不会!”了无惊呼着,只见一条金龙自凤凰木下腾空而去,掀起的气流幻化成风搅乱了一地落红。
  “敖律!”
  如果我们因为贪恋永远而选择舍弃,那不过证明了内心的恐惧。
  即便在地狱也能纵横万里。
  枝枝你知道么,我们小心翼翼遵循的命运,恰恰是女儿正在颠覆的东西。如果当年我们能不执著永生永世的爱情,是不是就能避免两代人的悲剧?
  如今,我已不求永远,只求与你做一世夫妻。
  乘风而下,气旋擦过龙鳞。他睁着眼穿过神人交界,决绝地冲入百鬼夜行。
  “天龙!”刺眼的金光让众鬼瑟缩发抖,青面獠牙的鬼怪们慌乱散开。
  “娘嘞!”食香鬼眯着惨白的眼珠躲到了孤坟后,“罗刹!这里!这里!”她向着狂暴发怒的某鬼挥了挥手。
  寻到她时心安矣,罗刹舒展开眉峰,刚才的暴戾仿若只是幻影。
  食香鬼刚要感叹他变脸之快,就见金龙一个回旋,向着罗刹行来的方向俯冲而来。
  “小心!”食香鬼爬出孤坟,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香香……”
  金色的旋风包裹着两鬼,向着地府的投生路吹去、吹去……
  紫陌尘多不可寻,望断天涯为知音。
  沧海桑田承一诺,且乘龙鹤向蓬瀛。
  荒野上,月下踽踽而行。
  ……
  千年湖海,万里云山,青麓下一轩草舍半壁烟岚。
  过路的马帮纷纷歇脚:“老板,上八碗绿豆汤!”
  “好嘞!”
  “真热啊。”黑黝的手臂抹过前额,大汉们踢了板凳这就坐下。
  “可不是,六月天炕头火,就算在山里也蒸的厉害。”
  “客官。”茶老板拎着铜壶赔笑过来,“山泉冰过的绿豆汤给您消消暑。”
  “哈,真舒服。”汉子们粗鲁地擦了擦嘴,“再满上!”
  肥鱼几条!老板转了转眼,趁机端来了几碟炒货:“听几位爷的口音不是这边人吧。”和他们多搭几句,嘿,说不定能多喝个三五碗多吃个七八碟。
  “咱是秋庭人,去海边办货的。”
  “秋庭,那离云都不是很近。”老板不露痕迹地将鲜桃放在桌上。
  “不远,只两天路。”汉子们不疑有他,拿起桃子就啃。
  “听说云都遍地绫罗,连路砖都镶了金呢。”茶老板举手比划着,夸张的表情取悦了歇脚的客人。
  为首的汉子擦了擦眼角的笑泪:“如果爷没记错你们永州一直以来都是雍土,去年才被韩将军攻下,对我们青国就没有一丝怨恨?”
  “瞧您说的,哪能啊。”死婆娘,山鸡呢怎么还不上?藏起不耐,茶老板挤眉弄眼起来,“咱想成为青国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听说我们王高有八尺、眼若铜铃,轻轻哼一声就吓得雍王尿裤子。”
  “哈哈哈!”
  粗放的笑声震动山林,简陋的草舍里旅客们相互攀谈起来,天南海北好不热闹。
  “虽然老板你没见过世面,可有句话可真说对了,这天下哪有人不服咱们青国的!”大汉一拍桌,碟碗跟着一跳,“爷们儿到外邦办货,只要亮出青国户帖有哪谁敢轻漫?”
  草舍里的外邦人虽不悦,却也不得不承认青国王霸的事实。
  “王登基才两年国土就扩大了那么多,说不定再两年连梁国的北海都要归入我们青国了!”
  “是,是,是。”见汉子说的起劲,茶老板趁兴上了一坛花雕,“再两年咱青国啥都有了,啥都不缺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梁国商人突然出了声,“有一样你们青国缺得很。”
  “嗯?”大汉一挑眉凶相毕露。
  梁国商人招来吓坏的老板,大声问道:“这座山原名可是昙山?”
  “是,是。”老板连连点头。
  “听说过去每到初夏,野昙开得满山遍是,怎么如今一朵也见不着了?”梁商明知故问,挑衅地看了看邻桌。
  “是……”老板眈了眼马帮,又瞧了瞧众人。
  因为青王有怪癖,举国尽除昙花。
  让他当着青国人说出大实话,这不是找掀么!
  想到这,到嘴的话咽回肚里化作哈哈傻笑:“绿豆汤没了,我再去拿,再去拿。”趁机开溜!
  “哎……”站起的青人窝囊坐下,谁要人家点到了痛处。
  “再两天又是寒食了。”草庐里有人小声嘀咕着。
  “王后去了有两年了吧。”
  “嗯,真是一位福薄的娘娘,入宫的当晚就薨逝了。”
  “可能是因为王的霸气太重了,震垮了娘娘啊。”
  “不,不,是因为大婚离鬼月太近,百鬼夜行勾走了王后的魂。”
  “不对不对,是……”
  角落里,一个戴帽的男子安静地喝着茶,笼身的沉寂将这暑气连同七嘴八舌的议论统统摒离。
  “你们听说了么,王宫里有一处禁忌之地。”
  “禁忌之地?”
  “嗯。”爆料人得意地打开扇子,一副二世祖的派头,“我一个远房舅舅是宫里的管事,听他说娘娘去后,大婚的宫殿就被封了。每月的初一和二十九,王总会一个人到那里去,不准任何人跟着,而且啊……”
  二世祖卖关子地拖长语调,众人纷纷伸长耳朵。
  “王还将那座宫殿改名为留园。”
  “留园?”店家提着铜壶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留园,留园,留住王后的魂。”二世祖得意地一翻眼,继续道,“听说那里面贴满了世外高人咒符,每到初一和二十九娘娘就会回来和王相会一次。”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就见坐在角落里的男子静静地站起身:“结账。”
  那声音如冷泉一般浇灭了二世祖脸上得意的表情,他烦躁地挥了挥扇,故意提高嗓门:“本少爷可没胡诹,娘娘回魂的事儿宫里人都知道,听说那两晚娘娘还会唱歌呢,什么山青水明幽静静,是娘娘家乡的小调!”
  二世祖扯嗓高叫,惊动一树飞蝉。
  不远处颀长的身影轻轻一滞,缓缓地那人抬起头,帽檐下一双凤目绽起微澜。
  一曲清风来,两载山海寻。
  二九寒食夜,月色正清明。
  “铛……”
  空廖的钟声如江心初动撩散涟漪,一圈一圈地自青宫无边抚远开来。
  “嗒……嗒……嗒……”
  宫墙默立,一主一仆静静地踱着,沉闷的暑热混合着淡淡的心伤让人喘不过气来。明黄色的龙袍闪过墙角,随后如微风轻拂般浅浅荡漾。
  留园。
  不知何时,目中桃花已逝,三分惆怅七分落寞取而代之。
  已经两年了,他胸口的痛依旧清晰。哼,两年前的那夜日日入梦,他又怎会记不清?
  桃花目含着怨、隐着恨,死死地瞪着留园二字。
  好啊,好啊。
  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几欲爆出青筋。
  好啊、卿卿你好—
  淡淡遥山,落落残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盏、两盏,华灯初上。
  明黄的长袖慢慢垂下:“六幺。”语调轻轻,他背光站着,让人瞧不清表情。
  哎,每次都是这样。
  垂着脸,六幺在心中叹了又叹,自贴身处取出一串钥匙,小心地插入门上的四把铜锁里。
  是夜,云都静得没有一丝人息。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一地暗影,过了子时就是百鬼夜行。此时的留园,月华如练,凌翼然独坐床缘,黑滑的长发不拘地散着,素色长袍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霸气,多了一点夜来幽梦的感伤。
  因如是,缘如是,既不回头,不如相忘。
  他用力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轻抚着那人留下的喜帕。
  孤,一定会忘记,一定会。
  不期然,夏风吹来一地思念,抚帕的手指越发轻柔。
  卿卿。
  成全只会让人更加怀念,沉沦就在放手的瞬间。
  帘后,六幺已记不清今夜自己叹了几声。悄然地,他吹熄烛火退出寝殿。今夜的月清瘦的有几分孤艳,好让人伤感啊。
  “两年了。”走到树下,他仰头叹息,“时间明明过得很快,可看着王却觉得时光从未流逝一般,你说可是,林门主。”
  等了好久都没有回应,正当他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时,就听树上沙哑一声:“不。”
  “嗯?”六幺驻足聆听。
  “很久。”树间的声音隐隐有颤,“已经过去很久了。”
  原本想透透气,没想到更加压抑,六幺撇过脸故意岔开话题:“今夜没有不识相的人吧。”
  不是他爱操心,只是这宫里有太多自作聪明的女人。去年,急欲争宠的陈昭仪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娘娘曾在梦湖上弹唱的事,竟然贿赂了宫侍在六月二十九那天溜进留园,东施效颦地唱了那首曲子。
  而后,哎……
  娘娘可是王心中的那片净土啊。
  “林门主,这回别说是个人,就是鬼也不能放进来。”说着他像想到了什么,急急摇头,“不不不,如果是那位回来,就算鬼影也要留下,也要留下。”
  林城璧刚要搭话,就觉压顶的杀气御风而来,瞬间汗毛竖起。
  “主上!”
  细碎的月光缀亮了深渊色的夜,玉帘余韵未消地荡着,发出美妙的轻响。
  “好久不见。”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凌翼然端坐床缘,仿若没看到那一地如折翼落蝶般的宫卫保镖,姿态依旧狂妄傲慢,“定侯。”
  山上雪,月下风,凤眸若寒潭,望着那人手中的喜帕,夜景阑沉冷了声音:“她在哪儿。”
  凌翼然不可置信地瞠目,狠狠地、恨恨地瞪着眼前人:“好、好、”几乎是牙咬切齿,他先是微微翘唇,随后却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好!好!你好啊!”
  “主子!”倒在一旁的六幺忧心忡忡地望着杀意毕现的夜景阑,情急之下脱口大叫,“定侯!定侯!其实娘娘……”
  “在孤这儿。”笑声戛然而止,凌翼然敛起癫狂,桃花目中是从未有过的肃然。
  “主子……”
  “孤原本答应了。”缓缓地,凌翼然站起身,一步一步从床榻上走下,“放她和你双宿双栖,再昭告全国王后因体弱而殒。可最后~”红唇勾笑,他笑得轻佻,“孤改主意了。”
  话音未落,就见金光一道划破了他的肌里。
  “在哪。”声若冰凌,夜景阑沉息压抑,惊人的气势似乎将夏夜沉凝。
  “赢过孤,孤就告诉你。”
  桂黄的月下,两人分庭而立,虽是不一样的心情,却有着同样的坚定。
  不期然,夜景阑轻转子夜,剑身上的血滴飞散而去,如血泪般嵌在凌翼然的眼角。
  凤目沉沉一瞥,随后乘风而去。
  怕他接受不了你的死讯,就瞒着他,不忍让他知道,而对我呢?
  卿卿,你好狠的心啊。
  黑发如藻散乱在身侧,凌翼然望着夜空溢出冷笑。
  我要让你的定侯跪在我的脚下称臣,然后再告诉他你在哪里。
  定侯。
  前一瞬桃花目似笑非笑,下一秒瞳眸便骤然沉凝。
  一起下地狱吧。
  战国三年,眠州侯携圣贤帝印重归水月京。
  得帝印者得天下,此语古来有之,眠州侯可敌青王否?天下皆疑。
  巷议纷纷为止,青龙骑已整装束甲,于腊月攻陷崂关,长入荆京畿之地。是时青翼出兵相救,翼王为求大功竟举半国兵力。至成原不见敌军,两国方知中计,翼京玄都已为眠州城矣。翼根基百年,国灭不过顷刻间,一时神鲲大动、南北俱惊。
  后有相者云:神鲲五百年未有龙气,然自战国二年后星淡出,夏末参商二宿出于一天,两龙争霸是为天意。
  《战国记?眠州纪》
  ……
  脚下黄沙漫漫,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野。
  她究竟走了多久,究竟走了几年?
  “修远。”嘴角溢出轻喃,一语浓到化不开的思念。
  风尘扬起裙裾漫卷,收回短暂的失神,她复而前行,就听——
  哗……哗……
  水的声音?
  瞳眸迸出玉采,月下迎风狂奔起来。
  哗~哗~
  幽蓝的海岸线,诗画一般优雅的云天。袭人的晨风带点海味,轻轻地吹散了岛上的浓雾,一株火红的凤凰木就这样显现在天地间。
  晨曦如流水静静流淌,柔和地抚过树下那个小小的人儿。
  “笑儿!”
  一声吼落一朵,小人拨开额上的凤凰花,慢腾腾地从地上坐起。
  “丰林笑!快带弟弟们过来!”
  又一朵落花,小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走到沙滩边一手一个拧过两只粉嫩小耳。
  “疼,疼,疼。”
  “大哥,你轻点,轻点啊。”
  迈着小短腿,刚两岁的双生子跟在他身后嗷嗷直叫。
  “轻?”岁数不过是大他们一倍的小人儿露出虎牙,笑得格外童真,“那就轻一点吧。”手上猛地加力。
  “娘啊!”
  须臾,三个俊俏可爱的小娃娃手拉手走进小楼,真是兄慈弟惮、友爱非常。
  “太爷爷早,爹、娘早。”
  “小雅,你刚才叫娘做什么?”腆着大肚的小鸟虽较四年前沉稳了许多,可眉眼却依旧艳丽活泼。
  最小的孩子一瘪嘴刚要诉苦,就听身侧的老大笑道:“没什么,只是被一只虫子吓到了,对吧小雅。”
  笑里刀、棉里针的表情看得小雅汗毛乍起,摸了摸微烫的耳垂,他嗫嚅着点点头:“嗯,是大哥帮小雅打掉虫子的。”
  话才出口就被双生哥哥白了一眼,丰林雅毫不示弱地回瞪。
  “笑儿越来越有兄长的模样了。”丰怀瑾捻须轻笑,“快去给你姑姑请安吧。”
  “是。”
  小手撩开布帘,流泻一地金光。轻轻地他走向那张玉床,那般的小心翼翼生怕将床上的人惊醒,虽然那个人从未醒过。
  近了,他才小声开口:“姑姑,早安。今天凤凰花就开了,一片一片的像火一样。”
  床上的那人眉目如画,淡色的发丝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好似下一刻就会醒来。
  “姑姑,我又做那个梦了。”小人坐在床缘上,清澈的眸中闪过红光,“香香,香香,究竟是谁呢?”
  他偏首想着,眉目间带点超越稚龄的成熟。半晌,他无所谓地笑开,继续道:“娘的吼声越来越惊人了,我猜这次她肚子里的还是弟弟,生下弟弟后娘又会准备落跑,然后还没上船就被爹逮回来,再然后娘的肚子又会涨起来。”
  他摇头晃脑地喃着,露出浅浅的酒窝:“第一次娘落跑的时候,天没亮就把我打包绑在身后,可没等天完全亮爹就赶到了,回家正好赶上早饭。第二次也一样,只不过这次多了小雅和小颂两个包袱。”
  话音未落就见两个小人跑进内室。
  “姑姑,小雅好可怜,大哥和二哥都欺负小雅。”
  “姑姑你别听小雅的,是他自己不争气,被大哥揪耳朵了还不敢说,活该!”
  “那你敢?你敢!刚才你还不是不敢吭声!”
  只会听不会说,床上的她已成为孩子们吐露心事的最佳人选。
  “那也比你好,还‘是大哥帮小雅打掉虫子的~’,羞羞脸!”
  “二哥你!”
  “怎么样?”小颂火上浇油地做着鬼脸。
  “呼!呼!”小雅喘着粗气,跑到床前一把拔下那人头上的白凤簪,见势就往双生哥哥那里冲去,“啊!拼了!”
  “怕你啊!”小颂一瞪眼,摆好架势只等小雅……
  狗吃屎状倒地?
  爆出的眼珠还没收回,小颂后脑勺就挨上一下。
  “大……大……大哥……”这一声显示了双生子少有的默契。
  “别吵到姑姑了。”抢过小雅手中的玉簪,笑儿冷冷一扫,暗红色的瞳眸瞪得人不由一颤。
  “吵又吵不醒的。”小颂小声叽咕着,“就像被村里人供起来的大和尚,据说是在姑姑上岛那天死掉的,然后再也没醒来。”
  “嗯,嗯,听说那个大和尚是太爷爷的朋友,有法力的,是神仙,所以身体不会坏。”小雅点头附和着,顺道看了看床上的人,“姑姑肯定也是神仙,身体也不会坏。”
  “既然姑姑是神仙,那么我们也是神仙?”
  “哎?对哦二哥!我们也是神仙!”
  俩兄弟对望一眼,忽然同时跳起向帘外跑去:“娘,我们是神仙!娘!”
  终于安静了。
  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笑儿拿着玉簪走到床边:“姑姑,你猜这次娘带着新弟弟、小颂、小雅能跑多远?”
  不期然,一阵风掀开布帘径直吹来。
  嘤——
  手中的凤簪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他先是一惊,再定睛看去,白玉色的凤喙耀出七彩色光。
  许是好奇,许是注定,小小的指头就这么触上去。
  咚。
  近似于雨落江面的清音,一颗宝珠自凤喙里飞出。
  “不好。”他低喊一声扑向玉床,不知被什么绊住,猛地压在了那人的身上。
  紧合已久的樱唇因这下撞击而微启,宝珠就这样轻巧滑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小人趴在玉床上,呆呆地望着手中的凤簪,仿佛只是梦一场。直到那一朵朵随风而至的凤凰花飘进画窗,他才发现头上的异样。
  细白的纤手抚在发上,若他没弄错,这手的主人绝不是娘。
  视线一点一点下移,沿着那火红的花瓣,顺着酒色的春光。而后,便落入一双如月盈盈的瞳仁里。
  “我猜你娘这次一步都走不了。”
  这一笑,似水如云一片心里。
  恍然间,沧海桑田,万境忘机。

  
74.  千里烟波随君去,一潮还过一潮

  两月后,定乾四年春末,乐水。
  “这一路逆流,两岸不见稻米只见荒地,原先的农人都弃岸登船做起了水路生意。”草帽下露出一双小鹿般的眸子,小小少年仰视身侧轻声道,“雍国要亡了吧,先生。”
  “在外少言。”不及弱冠的青年收回视线,发上淡蓝色的纶幘迎风展动,偶一闪过衬得他耳垂上的血痣愈发殷红。
  闻言,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说过乱世需慎言,这一路上他们记录下太多的真实,而这些真实只可行书于纸上却不可昭示于人间。只有在百年后神鲲人才会面对这段过去,但却依然难以改变重复历史的命运。
  可既然如此,先生为何还要写史呢?
  当时他听得一知半解,就这样问了出来。
  而后的那幕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平时不苟言笑的先生柔和了面容,瞬间绽放的光彩抹进眼底。那般艳丽的颜色啊分明是在怀念着谁,让他的心底泛起酸涩。
  “灵州到了!”
  炸耳的吼声震醒了少年的神智,他紧了紧腰间的短剑,护着他家先生向船板走去。
  “慢点,慢点。”
  “谁踩了老子的鞋。”
  “娘?娘!”
  各式各样的声音充斥人群,拥挤的甲板上满是汗味,热烘烘地熏臭了周围的空气。
  “快看,快看,前面有个番女呢。”
  番女?
  少年一面为身后的先生挡住人群,一面好奇张望起来。
  右前方约莫十步有个女子身影,山水长裙、烟青帷帽,缓缓行去的流云步履,若不是露出了几根碎发,怕是无人能识破她番人的身份。
  阳光般的发色啊。
  他正叹着,忽被身后的那人猛力推开。
  “先生?”他愣了片刻,随后奔去,“先生!”
  先生究竟是怎么了?
  跟着步履匆忙的主人走进茶馆,少年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那名番女。
  自从见到这个女子,先生就不一样了。
  “小娘子是想吃饭还是打尖?”
  店伙计大声问着,可等着回答的却不止店伙计一人,隔桌那几个短打模样的男人啧啧地舔着酒杯,凶恶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个番女身上,与他家先生当下的神情完全不一样。
  帷帽缓缓转过,少年几乎可以想见烟青色的纱幔下这女子直直朝他们这桌看来,而他家先生是在紧张?
  “包十个馒头。”
  击玉般的声音,没有一丝外族语调,她真的是番人么?
  少年垂眸奇着,正瞧见桌下一双不住颤抖的手。
  “先生?”他不禁忧心起来,“先生不舒服么?”连嘴唇都颤起来了呢。
  那个女子接过包好的馒头从眼前轻轻走过,几乎是前后脚隔桌的汉子就跟了去。
  “街口有家医馆,小草扶先生去看看吧。”他老妈子似的念叨着,再抬眼……
  “先生!先生!”
  完了,完了,他家先生一定是着魔了!为了追那个番女,他们先是离开了官道再是走进这深山。眼见天就要黑了,雍国可不比青国眠州安全,落草为寇的山民可是很多的。
  “先生!先生!”他从来不知道文弱的先生能走这么快走这么远。
  他家先生相貌虽然普通,可眉眼间的忧郁之色再加上清俊的文人风骨,偏让先生独特起来。而他,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独特而存在的。
  先前茶馆里的几个大汉明显不是良民,就算他和先生追上那名番女也帮不上忙,只会白送两条性命。
  想到这,他伸手捉住身前的衣袍:“先生,别追了。”
  不是他自私,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追也追不上的,先生我们还是回官道吧。”
  正说着,身前这人突然站住了。少年讶于他的好说服,举步上前刚要发问,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张口难言。
  夕阳如血铺满山头,如水似泉浇灌着纯白的野菊,及膝的春草中几个汉子仰面躺着,静静地望着天空,面容竟是如此地平和。
  风游走在夕阳下,草木如流苏般轻轻抚远,抚远,一直到野菊的尽头。
  “番女!”他脱口叫道。
  山水色的裙裾不染尘埃,她迎风站着,显然是等了很久。
  她是在等谁?难道是先生?
  这样的想法让少年立刻惊醒,可没等他拔出短剑,那个番女就向远方走去。
  “哪有这样的姐姐!”激动的男声在山野上呼啸而过。
  “先生……”少年失语。
  “哪有见到弟弟就逃的姐姐!”先生一步一步朝前走着,形状妖美的魅瞳迸出怒色,“哪有明明许下重逢的诺言,相逢却故作不见的姐姐!”
  流云,翻过一座又一座峰,最后沉淀在风中。
  蔓草擦过那身衣裙,她摘下帷帽,露出久违的微笑:
  “许久不见,弥儿你学会生气了呢。”
  “大人……”
  耳畔听得春风落,屈指如今又几年。
  夜色沉沉压迫着山野,明灭的星子仿佛近在眼前。
  一边是先生,一边是先生的姐姐。清官难断家务事,慎言,慎言。
  摸了摸耳朵,小草很识趣地蹲下玩起篝火来。
  “弥儿。”
  妖美的眸子瞟也不瞟,依旧定定地看着火苗。
  “你该明白的。”月下从包袱里拿出白天买的几个馒头递了过去,“我若有心躲避,你是绝不会发现的。”
  白白胖胖的馒头!
  匆匆行了个礼,小草狼吞虎咽起来。
  光忙着追人连干粮都没准备,要不是先生的姐姐多买了几个,他们现在怕是要饿肚子了吧。
  吃着吃着他慢慢停了下来,眼也不眨地望着月下。
  在茶馆里他就奇怪,一个人买十个馒头,难不成她是大胃王?原来她是在给三人准备干粮啊。
  他默默地想着,不期然对上那弯浅浅的微笑。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这样问着,他愣在那里脑中只剩下一句话:明月兮,秋水兮,不若卿之一笑矣。
  “他叫小草。”张弥咽下嘴里的馒头,接声道,“是我在南山书院求学时收的书童。”
  “哦。”月下微微颔首,目光先是落在少年腰间的短剑上,而后又看进张弥的眼里。这注视了然中带着欣慰,看得张弥越发不自然。
  “大人这几年都去哪儿了,害得我好找。”他的语调有些急,不知是在恼谁。
  “只是迷路了。”眉宇间染抹哀愁,火光中的她有些朦胧。
  面对她的避而不谈,张弥选择不再问下去。
  “大人的发淡了呢。”
  “这就是重逢的代价吧。”
  果然,大人的这四年多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思及此,张弥放柔了语调:“大人是要去找他么?”
  “嗯。”这一声如此动人,让夜风不由轻叹。
  “他在乾州。”
  “乾州?”她微蹙秀眉。
  “这一切都要从大人离开后的第二年说起……”
  还没走远的年月伴着夜风,抚过这一山一山,流过那一水一水,最终化为篝火里的一点零星。
  “如今神鲲虽有四国一州,却实归二主,眠青矣。凌夜二氏虽势同水火,可每逢一日必会休战。”仰望星河,张弥轻轻叹息,“八月初八,天下太平。”
  行动迟缓的左手微地一颤,月下抬起瞳眸,眼中流动着银白月色。这一刻,山野出奇的静,静得能听见春末最后一朵花落的声音。
  “据说……”忍攻最差的小草下意识打破了骇人的沉寂,“据说是因为八月初八是后星的生辰。”
  后星?
  接收到月下诧异的目光,小草舔唇再道:“叫那位后星是因为今后不论是眠州侯登极还是青王御宇,她都会是皇后。”
  怎么会这样?
  月下凝向张弥,目光无言发问。
  “因为啊……”小草兴奋地睁大眼睛,“眠州侯回水月京的当天即宣布,韩氏月下为他夜景阑今生唯一的妻。”
  月下忽地站起,淡色的发遮住了她此时的神情。
  “据说那位很小的时候就有天相师向她行皇后之礼,前幽奸臣钱氏之所以害死她的父帅就是惧怕她冲天的贵气。”
  “小草。”
  少年说得起劲,完全没有发觉他家先生语调有异。
  “还有还有,韩月箫将军之所以隐姓埋名,将她养在深闺,就是怕歹人争夺后星乱了神鲲大局。熟悉她的家仆都说,她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极之娇弱富贵的女子呢。”
  “小草—”
  “至于她与眠州侯、青王,坊间的说法就更多了。”话匣子打开就再难收住,小草也不过是个少年而已,“眠州侯和青王原先钟情的都是青国已故左相丰云卿,后星之所以让两位青眼相待,不过是和丰相相像而已。更传奇的就是她薨逝的时候了……”
  “够了!”爆吼的这声伴着炸起的火星飘散在凉夜里。
  “先生……”
  “小草。”张弥冷冷地看着他,“你太让我失望了。”
  “先生……”少年颤着唇,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呆。
  清瘦的身子略微一偏,张弥瞥开眼帘:“我不想看到你。”
  话音刚落,就听细碎的脚步声急速远去。张弥的心头有些酸涩,却不知这般滋味为的谁。
  “那孩子并不知道我是谁,而且我也从未将流言飞语放在心上。方才我只是在思念着一个人,一个我寻寻觅觅了几生几世的人。”身后传来轻轻女声,“而现在我却在为你高兴,弥儿你也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大人?”他转过身,正落入那双敏慧的月瞳。
  “一晚上我都在想,那个让弥儿学会喜怒哀乐、学会大声斥责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是南山书院成大先生,还是你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就在刚才,我找到了答案。”
  张弥狼狈地避开她的注视。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小草不过是另一个你,你之所以收留他是不想他重复艳秋的命运。可是我错了,真正被拯救的是你啊。”
  妖美的瞳仁蓦地睁大。
  “这样的幸运人生也许只有一次,弥儿你可要珍惜。”伸手拍了拍已高出自己许多的小弟,月下转身向少年消失的林地走去。
  可是……可是……
  张弥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且较之先前更甚几分。
  男人和男人绝对是一个错误,尤其这个曾经那么脏的身子啊。
  眼底闪过绝望,假面下轻讽笑开。
  与其这样,他宁愿幸运从未降临。
  远处,孤独的山峦犹如一道剪影。
  ……
  “来!”
  少年抹过颊上的尘土,圆眼一瞪向优雅吃饼的女子冲去。小小的拳头先是一晃,再狠劲十足地砸下。
  中了,应该中了!
  喜色不觉已上眉梢,他正思量着要不要减轻手上的力道,咫尺相隔的女子就突然不见。几乎是同时,淡淡的清香从身后飘来。
  “犹疑足以致命。”
  当他回过神来,身体已经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可恶,跟大人学武都十天了还是碰不到她的衣角,就凭他这样以后如何保护先生?
  一个撑地少年自地上跳起:“再来!”
  倔强的小人儿径直冲去,却没看见身后那只急欲抓住他的手掌。
  小草。
  微张的红唇没有发音,张弥注视着那个始终向前的孩子,心尖隐隐发疼。
  自从那夜大人将小草找回来后,他就没再和小草说过话。小草总是陪着小心,以为是那样的流言惹恼了他,可其实他恼恨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再来!”
  清脆的声音染抹疲惫,可少年依旧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爬起,摔倒,再爬起……
  值得么?为这样的他值得么?要是小草知道他那么不堪的过去,还会觉得值得么?
  “呼……呼……再来!”
  “够了。”他低声喃喃着,藏在袖里的双拳紧了又紧。
  “再……再来!”
  “够了!”
  “先?生……”少年目瞪口呆地回身望着:。
  “嗯,是够了。”三人中唯一正常的某人满意地弯起眼眉,露出浅浅微笑,“走吧,该上路了。”
  暮春三月柳成雪,淡雨青烟又江南。
  本应伤感的时节,在小草的心里却是桃花欲暖的灿烂。
  “大人你听到了么,先生同我说话了呢。”脸上堆满春光,他眼也不眨地望着十步外那个的男子。
  “嗯,弥儿是在心疼你啊。”
  “那先生为何还要躲着我?”
  瞳眸定定一视,月下摸着少年的黑发道:“他不是在躲你,而是在躲他自己。”
  “不明白。”
  “你只要记住,不论他怎么赶你,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只要一直跟着他就可以了。”
  少年重重颔首:“嗯!小草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开先生。”
  “还有啊。”月下俯下身,如花唇瓣溢出轻语,“弥儿何时给你看真面目,你就何时告诉他你心中的秘密。”
  “大人!”少年惊慌失色,颤抖着压低嗓音,“先生会不要我的啊,像同我一样被救的晓蓉……”
  纤指轻点在少年的唇上,月下隐着笑,双眸如春泉般灵动:“相信我,这个秘密将是你和他的幸运。”
  当远黛不清,当青岚浓起,尾声也就近了。
  “前面就是乾州了。”脚下浸满的血色田地让人不禁唏嘘,看着树下迎风远眺的女子,张弥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大人。”
  “嗯。”
  “大人有没有想过,就像这养人的农地已成了噬人的战场,人也会变的。”
  听话的人没有一丝反应,只有淡色的发丝在随风跳跃着。
  “权利让人心醉,手握半壁江山,那个人能舍下一切同大人离开么?也许,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语落,树下的人轻轻笑开,那笑如月下春水,如夜来清风,似乎那样隽永而深刻的相思不可为外人道。
  这一笑,让张弥觉得自己肤浅了些。
  “就此分别吧。”
  她说得云淡风清,他听得乱了心意。
  “大人!”
  “弥儿,四年了,你该知道你的未来不是我。”月下转过身,与他面面相对,“四年前你看不清前途,因此我给你指了路。如今你一路走来,可有被强迫的感觉?”
  美瞳一颤,他瞬间了悟。
  “因为这就是你认定了的路啊。”
  是了,这一路风餐露宿他甘之如饴,因为这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弥儿,你已不是以前的你,不用再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所以这一次你才没有说跟定我这样的话,不是么?”
  他低着头不发一语。
  “带着小草一路走下去吧,而我。”向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她举步前行,“也要去寻自己的路了。”
  罗裙映入山水中,似云一朵,诗情画意。
  知君用心如明月,怜取明月是卿卿。
  ……
  沧波不可望,乐水摇碧空。
  汹涌的江涛一浪浊似一浪,在淡淡的青山间留下厚重的尘色。
  “将军。”参将韩德走到那伫立已久的男子身后,“浮桥和木筏都准备好了。”
  终于,到了这里。
  韩月箫遥望江岸的那头,坚毅的星眸中流转出复杂的神采。
  漫漫十四载,弹指一挥间。
  风,依旧是那时的风。水,还是那年的水。尘土中夹杂着浓厚的血腥就这么扑面而来,让他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悲凉的夜。
  当时,他单薄的肩头上还坐着一个小小的她。
  “他日,必将踏江而过,西北望,射天狼!”
  左颊上那道愈合依旧的疤痕透出血红,隐痛的俊眸绽出冷色。
  “踏雍!”
  啸天嘶鸣,宝马乘风绝尘。纵马迎江,韩月箫如天将般睥睨远方。一手握弓,一手执箭,会挽雕弓似满月。
  弦至极,力至极,情至极。
  放!
  翎羽破空,江涛染血,十四载腥风又起,留恨地再掀骇浪。
  “陈、绍。”
  齿间含血,月箫高举金枪,千军万马踏江而过,西北望,射天狼!
  “杀!!!”
  ……
  “杀!!!”
  帐外吼声震彻山野,帐内凌翼然一身明黄,似笑非笑地假寐着。
  “陈氏已至穷途,王上何必亲征。”
  “此地临水环山,地势颇危。虽说此次眠州侯志在乾城,可万一他虚晃一枪杀来擒王,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座下的大臣絮絮叨叨,满口满心的忧虑,突然一声冷哼划破喧嚣的王帐。
  “大开主阵。”
  “王!”
  “不可啊!王上!”
  细长的媚眼徐徐掀起,满目桃花是染血的凌厉。
  你的决定也是如此吧,夜景阑。
  ……
  策马追风,染血的夕阳落在身后。凤眸闪过斑驳的树影,夜景阑趔趄着长剑,金色的子夜在风中低低沉吟。
  “驾!”“驾!”
  手持十连铳的青龙骑策马扬鞭,紧紧跟于其后。
  “少主。”宋宝林看着前方决绝的身影,试着再一次建言,“虽然大哥前去攻城,可我们偷袭青军本阵的意图也太过明显了,青王必有准备啊。”
  光影流转在夜景阑的侧脸上,衬映出那双定然的凤目。
  “来日方长,不如先攻取乾城,拿下孤蒲崖,然后再……少主!少主!”
  暮云深处可知否,来者一人是为君。
  该结束了,这痛彻心扉的分离。
  马踏东风,临水而築的青军本阵一点点映入眼帘。目若寒潭,肃然如松,夜景阑一夹马腹飞矢一般冲向林外的暮霭。
  嘤……
  如此相熟的声音,手中的子夜随之和鸣。
  是剑在动,还是心在动?他分不清,也无暇分清。
  仰望头顶的如盖浓荫,那双凤眸荡着、漾着,如春来水暖如寒潭破冰,流转着融融春意。
  他一瞬不瞬地凝着,忽略了紧跟而来的万千铁骑,忘记了前方那阵门大开的青营。
  嘤……
  风从东南来,青袍随之旋起。
  “少主!”
  ……
  脚下的风冲天而去,卷乱了山水色的衣襟。不远处的战场上军鼓震天,万马齐鸣。
  站在爹娘最后伫立的崖边,她望着沉满暮色的深渊,心头出奇地平静。
  都放下了,那月圆人圆的幼时,那含仇带血的过去。如今,能让她乱了心绪的只有……
  心动了一下,山水色的衣裙后飘出一抹淡青。
  只有、只有……
  手中的银剑嘤嘤呜咽,帽上的帷幔吹在脸上,映出浅浅水痕。
  缓缓地,她转过身。就这样,隔着那染泪的薄纱两两相望,悄然无声。
  彼时的风穿越了此刻的云,宛如一刹那,相思更浓情。
  一步之外是否还是梦境?他举步靠近,又怕再一次梦醒。
  突然一阵异动,丛林后跃出一匹战马。
  踏雍……
  月眸倏地撑大,视线骤然上移。
  哥……哥。
  马项上挂着的人头滴着黏腻腻的血水,月箫持枪而立,眸中溢满星光。
  “好……”薄唇颤出一字之音,连踏雍都因感觉到主人激动的情绪而嘶鸣。
  “好……”再开口,能说出的还是这个字。
  “将军!”一声高吼打破了月箫激越的心情,原是几个青兵赶到了。
  “那是?”杀红眼的小兵策马靠近崖边,“眠州侯?”
  “对!是眠州侯!”
  “将军已摘下雍王首级,要再加上一个眠州侯,那真是盖世功勋啊!”
  士兵们齐齐鼓动着,却未发现月箫持枪的手越握越紧。
  “噫?”为首的小兵歪头看向青衣之后,“这个女人好像……”
  话没说完,人头就已落地。
  待看清了出手那人,士兵惊得不能言语。
  “你们的家眷我会妥善安排,安心去吧。”
  鲜红的血液温热了春夜,两具尸身刚刚落下却又被一阵地动震得微颤起来。月箫回望惊鸟乍起的林间,大队人马就要到了。
  得到,也意味着失去。这血离于水的伤痛,这万般无奈的结局,可她只能选择再道一声别离。
  “保重,哥哥。”
  站在崖边她仰面向后倒去,遮颜的帷帽被山风吹起,缭乱了山水色的衣裙。眼前闪过那双不忍的星眸,闪过崖上染血的风景,最后落入一双弯弯生春的凤眸里。
  她归来的原因,从一开始就是他啊。
  “修远……”
  下坠的身体落入这熟悉的怀抱,令人唏嘘的四载光阴。
  “终于找到你了。”
  子夜销魂合为一体,在陡峭的崖面上划出深深刻痕。
  “卿卿……”
  定乾四年元月帝亲征,灭雍之意与眠州侯不谋而合。逐厉王至乐水之西,厉王遣使请降。帝斩之,曰梦矣。厉王复而投眠,夜氏未杀来使,但一纸相赠。上书:四月二十七,战。
  时至,眠青二军兵临城下,铁铳齐放、火炮轰鸣,声震百里。战至日落,伏波上将军韩月箫斩厉王于马下,携贼首于孤蒲崖。约三刻,亲随追至,但见将军金枪染血,眠州侯不敌坠崖。
  彼时,成武将军雷厉风奉帝命,于乾城战起之时取道赤江偷袭眠州。恰逢眠州水军来袭,帝与夜氏竟“不谋而合”矣。然战至七日,眠州军闻州侯命殒,终降。
  至此,虽有北梁后荆,神鲲已落帝手,天下初定。
  《战国记?定乾》
  星汉连云浪,海上月正明。
  波心里,海船轻轻地摇,揉碎一室月色。
  轻暖的床幔里,一对鸳鸯枕,一双梦里人。
  忽而,里侧的女子睁开秀眸,目光如月般一寸一寸流转在枕边那张清俊的侧脸上。十指轻轻,将一淡一浓两缕发结在了一起。
  “好梦,修远。”她轻道。
  揽之入怀,偏冷的薄唇微微扬起。
  “好梦,卿卿。”
  你听……
  月下,山河正静。

  (正文完)


75. 番外       乱花渐欲迷人眼

  很久很久以前,在东海一个远离大陆的群岛上……
  “哈?”微凉的海风中飞舞着几根银须,宋慎为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人,“丑男?”老眼骤地聚拢杀气,“你竟敢说我家少主是丑男?!”
  杀气波及的方向,拉网的岛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是你自己说的啊,松树一样的身高,月亮一样的脸庞,小鸟一样的眼睛,青虫一样的眉毛。”老实人扒了扒乱发,满眼诚恳,“相信我,如果见过丑的这么有特点的人我一定会记住的。”
  “你……你……你!”近身咫尺内气息突变,宋老头一个马步窜至那人身前,“我家少主那是肃若青松、清胜水月、眼如丹凤、眉似卧蚕。”
  每说一句老实人便在心中勾画一分,末了他眨了眨褐色瞳眸,极认真地开口:“老人家。”
  “想起来了?”直面一双满怀期待的大眼。
  “你确定你找的是个人吗?”
  咫尺之内,狂风冲天起,海涛失颜色。
  “爹!”
  宋宝林用尽吃奶的力气方才抱住了红眼老宋:“爹,您忘了半年前的教训了么。在星星岛上寻人您也是这样把人吓到,要不是小二想出跳船求生怕是性命不保啊。”
  “是啊,爹。”宋小二挺身而出,挡住了老宋堪比十连铳的火眼,“这里到底不是神鲲,您要拽文别人也听不懂呐。”边说边向身后的岛民挥挥手,示意那位惹祸的主快点接话。
  可谁知——
  “我听得懂啊。”老实人再说老实话,差点让小二抓头发,“我可是岛上神鲲话说得最好的呢。”那人一拍胸脯,露出的刺眼微笑眼见就要点燃老宋这根爆竹,就见他一边比画一边再道,“凤是一种尾巴很长的小鸟,而蚕不就是胖胖肥肥很恶心的青虫么。”
  小二缓了缓气,露出早知如此的表情。
  “小伙子啊,是老夫误会你了。”老宋收敛了怒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吧,我再把我家少主的性子跟你说说,这回绝不会弄错了。”
  将老实人拉到身边,两人一对眼,在大宝和小二的殷切期待中老宋娓娓道来。
  “要说我家少主,真是个性子顶好的少爷啊。”
  骗……
  骗人!
  “这麽多年,老夫从未听他说过一句重话。”
  大宝、小二相望一眼,竟无语以对。
  那是因为少主懒得说话吧……
  “我家少主不仅对人好,但凡有生命的他都温柔以待,像是他七岁那年为了救一只受伤的小鸟,竟不顾自身安危在暴风雨天爬到大树上。”
  “哦!真是心地善良啊!”
  岛人热切的回应刺激了老宋本就强大唾液腺。
  “我们神鲲有句话叫三岁看老,其实应该从他小娃娃时候说起,那时候啊……”
  如此,一发不可收拾。
  “少主救那只乌雀只是等着乌雀蛋入药。”
  “还有那盆金丝菊是因为挡路才被少主踢开,哪里知道原先放的地儿被雷劈了呢。”
  兄弟俩翻出陈年旧账,郁闷之情浓到心里,最后只化为一问。
  难道这就是爹爹眼中的真实?
  “哎~”
  同时叹息。
  怨不得他们找了一年多还找不到少主了,原来都是“真实”惹的祸啊。
  “叔叔。”
  稚嫩的童音响起,如清风般吹散了念经般的老声。兄弟俩视线缓缓下移,只见耀眼的阳光下站着一个小人儿,这孩子肤色不似岛上人的黝黑,若不看那双深红色的瞳眸,便是一个活脱脱的神鲲娃娃。
  “叔叔是在找人么?”
  小二揉了揉眼,这孩子的笑怎么似曾相识。
  “是啊。”大宝却没弟弟那般敏感,“小娃儿你见过一个我们这种相貌的男人么,他个儿颇高,让人一眼看去就心生敬畏,是个天人般的大英雄。”
  原来这就是哥哥眼中的少主啊。
  瞟了一眼兄长,小二补充道:“只要在这个男人身边,就算是大热天都会有身处寒冬的错觉。”
  猫儿似的瞳眸忽闪忽闪,小人儿站在那儿将一老两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没错!这样的眼神分明就是!
  小二刚要开口,就听——
  “你们是从水月京来的?”
  被幸福撞闪了腰,父子三人愣在原地。
  “错了?”小人儿瞟了“石雕众”一眼,缓缓转过身去,“一只‘老母鸡’、一块‘壮木头’,还有一只‘笑面虎’,明明和爹爹说的一样啊,怎么会错呢?”
  壮木头?
  笑面虎?
  爹爹?
  三人同时回过神,但很显然抓到的重点是一左一右。
  丰、梧、雨!
  奸险一笑,小二刚要拎住小家伙,就见一个老身如飓风般掠过。
  “小……小……小少爷!”哽咽之后是炸耳的疾呼,“老爷,小姐,姑爷,慎为总算没有辜负你们啊!少主终于有后了!”
  “爹!快松手!小少爷就快被你闷死了!”
  “爹,大哥,你们冷静点!这娃娃再小也有五岁了,怎么可能是少主的种啊!”
  而且这眼眉、这神情,分明是“头狼”家的小子么!
  ……
  微凉的海水层层铺陈,一浪接一浪地冲淡了沙滩上的脚印。三个大人跟在不及他们腰挎的小娃娃身后,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真让人见之不忍。
  “哎。”
  老头第一百零一次叹息,憨厚的大儿子又一次皱眉。
  “哎。”
  第一百零二次。
  “爹,别叹了好不好。”小二眈了缺心眼的父兄一眼,颇为担忧地瞧向那个被搂的半死却依然“好心”为他们带路的小娃娃。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这一“好心”就走了一个时辰。若他没看错,这个水寨他们已经是第二次路过了。
  思及此,小二的嘴角划出一道狰狞的弧度:“丰小娃儿,你这是要带我们上哪儿呢?”
  小手摆啊摆,小腿翘啊翘,小小的娃儿微微偏首,弯弯的红唇下露出小米牙。
  八颗,不多不少。
  “去找姑姑啊。”暗红色的瞳眸无意瞟向小二身后的苦瓜老脸,“爷爷,你说对不?”
  这一瞟如利刀,快、准、狠,直插进老宋的心窝。
  为啥就不是少主的孩儿呢。
  褶子脸如吃了酸枣一般迅速皱起,郁闷之情化为怨气脱口而出。
  “哎。”
  第一百零四次。
  心算着,小二眯眼瞧向那“无邪”的小娃娃。这孩子尽拣软的捏,阴险程度不下其父,看来不能手软了。一个上步,眼见就要手到擒来,就见小娃儿先他一步向后退去。
  “哇,赶海的阿婶们都回来了,我去问问娘和姑姑在哪儿。”
  说完,欢快地向不远处奔去。
  真活泼,只可惜不是少主的啊。
  老宋如是想。
  这么活泼,果然不是少主的啊。
  宋大宝陡然顿悟。
  装活泼遁走,差一步他就逮到这臭小子了。
  宋小二颇为懊恼。
  爹爹说有仇不报非男子。
  小手触上被勒青的肩头,童真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
  想他笑笑既是男子,又是孝子,长辈的话自当遵从。
  于是乎,小娃儿钻入赶海归来的女人堆里,慢悠悠地找起人来。
  半个时辰后……
  “什么?”小二半眯着眼,恨不得掐死眼前的小鬼头,“你带我们走了两个多时辰,结果人已经回去了?”
  “娘和姑姑一早便去赶海了,这个时辰该和阿婶们一道回来的,笑儿也没想到……没想到……”
  小人儿微垂眼睫,泫然欲泣的表情看得三姑六婆母性大发。
  “欺负小娃娃,你一个大男人知不知羞啊!”
  “笑儿你别怕,阿婶帮你教训他!”
  哼,想用苦肉计?也不看看他宋小二是谁!
  “阿婶,你们别为难叔叔,都是笑儿的错,是笑儿……”
  喂,喂,喂,这小子抽什么鼻子,搞的真像被他欺负了似的。
  “小二,道歉。”
  “大哥你别被这小鬼骗了!”
  “臭小子,你的意思是老子也不长眼?”
  闻言小二欲哭无泪,大哥二愣子也就罢了,现在怎么连爹都来参合一脚?
  又半个时辰……
  想他宋小二英明一世、纵横官场,今天居然着了一个小鬼的道。
  看着众星拱月般的小娃儿,宋宝言气得快要吐血。
  冤孽啊~
  “笑儿,你家亲戚?”瞟了一眼身后的父子三人组,黝黑健美的村妇问道。
  “嗯,是我姑丈家的人。”
  话落,宋老头和宋大宝骄傲地抬起头,唯有小二偷偷掏了掏耳朵。
  怎么这姑丈二字格外响亮,格外诡异,格外……不详?
  “哼。”
  “原来是他家的亲戚。”
  女人们鄙夷的目光如利剑般扎来。
  抢在自家老爹暴走之前,小二拱手作揖道:“敢问……”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就是,怨不得咱不待见,原来是那个吃软饭的亲戚。”
  “等等等等。”老宋母鸡似结巴起来,“吃……吃……吃……”
  “吃软饭?!”
  大宝吼出他爹的心声,父子三人见鬼似的互瞪。
  他家少主?
  “可不是,可怜丰家小妹嫁了一个冷面‘狼’!”
  “你们想想这一年多,有什么活是小娘子没做过的?编网、拾贝、制衣、教书。她家男人呢?可曾见过他打过一次渔?”
  “打渔?她家男人天天腻在山里,要不是怕小娘子不堪虐待跑掉,他今天哪里会来赶海?”
  “哎,姑丈也来了?”暗红色的瞳眸亮晶晶,笑儿颇有兴致地问道。
  “哼,是来了,那时你家姑姑正和我们采珠呢,等上了岸就看到你家姑丈冷着脸站在那里。”
  大婶一还没说完,大婶二又愤愤不平起来:“你家姑姑不就是没采到大珠么,那吃软饭的至于用棉衣闷死她么!”
  闷死?
  宋家父子越听越糊涂,向着小鬼齐齐问道:
  “你确定我们找的和她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
  烟波如梦画云帆,春染碧水映竹船。
  且问波心缘为谁,只道东风弄情澜。
  风穿过山岚、掠过静湖,携着淡淡的海味吹进了木窗,为小小的庭院带来了些许清凉。
  湿发垂肩,懒懒地躺在竹床上,她一下一下地扇着长睫,就快被这春日的午后熏醉了。
  “卿卿。”半梦半醒间,一声熟悉的轻唤。
  她张开眼,落入一双弯弯生春的凤眸。乖乖地她坐起身,接过那碗让人看之胆寒闻之作呕的汤药,小心地嗫了一口。
  真苦啊,怪不得村里人会误以为这是毒药。
  那个,能不能不喝?
  嘴角苦的开始抽搐,她心存侥幸地看去,却正对那含怨的瞳仁。这目光如深深幽潭,带着春末的惆怅,看得她移不开眼,看得她的心都开始痛起来。
  哎,就像师姐说的,她很没出息地被相公吃得死死的。
  摸了摸鼻子,她认命地喝光苦药,再抬首。
  “还有?”
  又一碗摆在面前。
  “修远……”她垮下肩。
  “海水凉。”如以往一样,他的话虽少却字字在理。
  “我有披冬衣。”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垂死挣扎着。
  “卿卿。”他一瞬不瞬地凝着眼前人,俊逸的长眉微微敛起,“你的身子已经不好了。”
  这般痛心的目光看得她微微愣怔。
  她原以为自己的身子养养就好,却不想她身上的伤可以痊愈,可他心头的疤痕却难以抹去。
  接过药碗,她眼角发热,唇边却微微笑着。
  如果能缓解他心中的痛,那苦又算什么呢?
  仰首,她一饮而尽。
  “修远。”拥卧在竹床上,她埋首在他的衣间,淡淡的草药香让她有些熏熏然,“以后我再不去采珠了。”
  她小猫似的咕哝着,轻抚她淡发的手微微一滞。
  “卿卿。”
  “我知道你不是气我去赶海,我明白的。”
  “嗯。”长臂微收,将她带近几分。
  却不想,她用力锁住他的腰:“修远,谢谢你。”
  “卿卿?”
  “谢谢你的等待,谢谢你对我的……”
  怀中的人越靠越近,说的话也越来越轻,可他确定听到了那个字,那个他和她都从未说过却无时无刻不流露的字啊。
  微微扬起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他俯下首,温热的呼吸吹在她颈侧。
  “我也是。”
  三个字染红了她细白的耳垂,臻首略偏她枕着他的心跳,斑驳的竹影透过画窗映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窗前细语,画里行云,
  深山幽庭,有琴清鸣。
  听,知音。
  温热的液体浸染了他的衣襟。
  “卿卿?”他心慌地要坐起。
  “修远,这一切都是真实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眼中染抹疼惜,他将她抱紧:“自然是真的。”
  怀中压抑的抽泣变成轻轻的呜咽,衣襟上的泪痕转瞬泛滥。
  他知道,他的妻很少流泪。多少次在夜里她被梦魇纠缠着,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幼年的遭遇,即便眼角微湿,她却始终噙着那滴泪不让落下。
  而今,她终于不再忍了。
  哭吧,卿卿,将他的泪也一便哭出来吧。
  许久许久,那样深刻的水渍映在他灰色的前襟上,着成了如此醇厚的墨色。
  “好些了么?”轻拭她颊上的冰凉,他轻问。
  “嗯。”鼻音重重,她蹭了蹭复而改口,“哎,没。”
  “嗯?”
  “我是在想我究竟喜欢什么呢?”感觉到身边男人的不满,她连忙补充,“我是说兴趣,不是人。”
  “嗯。”一家之主稍稍宽心。
  “修远喜欢研究医术,所以可以浑然忘我地呆在山中。”
  凤眸带笑地看着她。
  “哎,我这不是吃醋。”
  话出口,一家之主笑得更深。
  “好吧,我承认是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某人转过身,微红的耳垂泄露了她的羞涩,“至高至远明月,至亲至疏夫妻,这话虽有些任性却有几分道理。修远有修远的爱好,我也该有我的天地,这样彼此距离却又互相吸引,如此才好。”
  “嗯。”
  若只会寄生在他的羽翼下,那便不是他的妻了。
  “少时练武是为了家人,后来为官也是为了家人,这两样我虽学着做着却都是勉强为之。”她转身望着他,眼中满是疑惑,“我的兴趣究竟是什么呢?织网?不是……拾贝?也不是……教书?”她细数着这一年多尝试过的事务,每说一样便否决一样,“哎,都不是呢。”挫败地叹息。
  “那就接着试。”
  “嗯?”她微敛神。
  “我会陪着你一直找下去。”他心怜地吻着她的眼角、眉梢,“若岛上没有就出海去寻,总有一天卿卿会发现自己的天地。”
  她会哭会笑,会不满自己缺乏爱好,如此生动便不是梦了,不是梦了。
  他吻的那么小心,好像稍稍用力她便会破碎似的,这样的吻吻得她都心痛起来。
  “修远……”
  “卿卿,陪我到老可好?”
  感觉到他的微颤,她翻身坐起,望着身下那满是希冀的凤眸,泪水滑眶而出。
  “好。”用尽全力地吻上,“好……”
  风轻轻吹过,在叶上化为绮丽絮语,静庭内春色愈浓。
  突然——
  “少主!”
  声到人到,一个大脚院门被踢开。几乎是同时,竹床上的男人瞬间将老婆裹得密不透风。
  尴尬,还有就是——
  如果他宋慎为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刚才那惊心一瞥他看到……被压倒的是……是……是少主?不、不、不,一定是他老眼昏花了,对!一定是他老眼昏花了!
  小二说的对啊,做人不能太冲动。这下好了,他一个冲动踢坏了少主家的木门,正巧打断了少主的“冲动”……
  “爹,大哥,我们被那个小鬼陷害了。”小二冷静地总结发言,“还有就是。”他吞了口口水,颤颤地看向传说中吃软饭的某人。
  “少主他很、生、气。”
  ……
  月黑风高杀人夜,人不杀我我就人。
  看着在主屋外犹豫半天还是不敢动手敲门的老爹,大宝迷惑了:“小二,你说爹这是去干嘛?”
  “送死。”
  “的确,少主的气还没消。”大宝叹了声,低头看清弟弟的举动,又迷惑了,“小二,你磨刀做什么?”
  “杀人。”
  “啥?”
  举起蹭亮的马刀,小二笑得狰狞:“在被少主冻死前拉个垫背的。”
  趴在窗台上,大宝惊呼:“哎,早上的那个小娃儿!”
  “哪儿?”马刀立起。
  哼,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叔叔。”
  小二有些僵硬,这声音好像就在身后。
  “叔叔看到我家小四了么?”
  哈?还有一个?
  ……进去、不进去、进去、不进去、进去。
  数完最后一段竹节,老宋认命地垂下头。还是进去吧,跟少主认个错,说清楚他是因为被两个儿子挤在前面,他才很不幸地看到了少夫人的一条玉臂。
  玉……玉臂啊。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随后找到比刚才那根更长的竹子,开始数竹节大业。
  进去、不进去、进去、不进去……
  “娘娘。”
  “……进去、不进去,不进去?”
  “娘娘。”
  嗯?
  老头垂下脸,只见一个不及膝盖的小奶娃正可怜兮兮地绕着主屋转。
  “谁家的小娃娃?”老头蹲下身,“还是个带把的。”
  “娘娘。”奶娃娃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眸蒙上一层水雾,让人好不心疼。
  老头顺着小娃的目光看去,那不是少夫人的倩影么:“那个,娘娘?”
  “嗯。”小脸严肃,狠狠点头。
  噌地一下,心头爆出火花。嘴角激动地颤啊颤,老头半跪在地,猫着身子平视小娃:“她,你的娘娘?”他指着窗上的两个影子,“他,你的爹爹?”
  “嗯!娘娘!”
  火花啊烧啊烧,最终成为心头热腾腾的一把火,老头宝似的将小奶娃抱起。啥犹豫,啥竹节,有这样做父母的么!把他家小主子当羊一样放养山林,小主子你别怕,少主就算再冷面,今天老宋都要帮你出了这口气!
  说是迟那时快,抱小孩的老头正义凛然,一个大脚就将主屋的门踢开。
  满腹教训还没说出口,就听身后一个惊喜的娃娃声:“小四?!”
  气焰灭了一半,老头回过身,这不是早上的那个小娃娃么。
  听他这语气是在叫他家小主子?不是他说的,少主和少夫人书都读了不少,怎么给小主子起了这么一个名儿?
  小四不行,太没气势,最差也得叫个治国、平天下么。
  “哎,小四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废话,这是他的家,不回这儿难道住山里?
  老头紧张兮兮地抱住奶娃。
  “笑儿,咦?宋叔你怎么抱着小四?”门内响起轻柔柔的女声。
  对,对,对,还有正事没办,老宋一肃目,回身就要开讲。
  “小四是来找姑姑的么?”女声轻柔柔地直击老头面门。
  啥?他没听清,嗯,一定是没听清。
  没听清不打紧,这厢女主人又说了:“小四是想和姑姑睡么?”
  姑姑……姑姑……姑姑……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般在老头耳边回旋。
  “不麻烦姑姑了。”察觉到姑丈的不满,笑儿伸手将弟弟抱下,“天晚了,我先带小四回去,明儿再来看姑姑和姑丈。”
  “嗯。”男主人搂着老婆点了点头。
  “谢谢宋爷爷了。”笑儿牵着小四向老宋鞠了个躬,随后快要出院门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身,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啊,忘记告诉宋爷爷了,我家小四才一岁,唯一会说的话就是‘娘娘’。”
  咚的一声,老宋直挺挺地倒地。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拉的老长。
  “报仇不狠非孩子,小四你记住了么?”
  “娘娘。”
  这……
  就是所谓的真实。


76.  百丈潮头定风波

  风有些厉,欲雨的山头泛出一丝黛青。
  “大帅!”手持军旗的哨兵大步疾行,于马下跪膝,“禀大帅,前方百里即为乐水。”
  卧蚕眼微虚,北梁柳氏宗主、三国伐青总帅柳寻鹤望着山雨欲来的前方紧皱双眉:“荆雍两军可至?”
  自定乾四年春末的那场战争后雍厉王殒,残兵败将拥护着没落王室一路北逃,同定乾三年偏安一隅的荆王一般,苟延残喘在梁王的庇佑下。因为战国季世,因此又称后荆、后梁。
  “回大帅,两军还在路上。”
  “不是定在今日寅时二刻到达各自战点么?”
  副将看着容颜微青的主帅,轻声道:“两军来使说秋雨时至,不想误了日期。”
  仰天闭目,柳寻鹤重重叹息。
  “大帅,只是晚了一两个时辰,或许……”
  “或许?”一声重哼,几许唏嘘,“你当韩月杀是何人?”
  一朵乌云掠过头顶,瞬时,风声鹤唳。
  千里之外,云都——
  “兵贵神速啊~”明黄色的衣袖抚过纸上山河,不带一丝烟云,“六幺。”
  “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王上的话,刚过卯时初刻。”
  “哼~”桃花目微掀,带着难以言传的兴味,“十万战百万,孰胜。”
  句是问句,却不带一丝疑虑,听得几位肱骨之臣嘴角微扬。
  “三国联军虽号百万,可荆雍不过是些临时拼凑的老弱残兵。对韩将军和雷将军来说,真正可称上敌手的只有梁国那四十万北府兵。”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肩任左右两相之职的聿宁。
  “梁国卧北而居,这些年积蓄了不少兵力。北府将士多为良家子,大帅又是慕城柳氏,这一仗取之恐不易。”御史洛寅秉承一贯的作风,谨慎说道。
  “梁王虽是满口仁义道德,此番却甚为狡猾。战书递至我国的次日联军就已出现在乐水之西,分明是早已行军,如此韩将军和雷将军只得以十万精兵先去应战。”新任司马路温难掩愤恨,“那梁王就只会耍心机。”
  “耍心机么?”桃花目微挑,凌翼然斜眼看向后宫方向,“自三年前刘洵(梁王)就开始了啊~”
  此刻,景明宫里一派戚戚。
  “王上当真不见?”含泪看着一列摆放的白绫、毒酒、短匕,三年前风光嫁来的梁王亲妹容妃刘真颤道。
  青宫的执刑太监看也不看,只拖长了语调:“这三样若娘娘还不择一,奴才怕是要替娘娘选了。”
  “王兄虽让本宫……可本宫却从未……从未……”红唇抖了抖,容妃捂着脸哀哀低泣, “王上……真儿是爱您的啊……”
  “娘娘—”
  “这三年……这三年……都是假的么?”锦袖上,泪如雨。
  “娘娘—”声声催命。
  “你的心竟这么狠、这么狠、这么狠……”容妃轻轻地重复着,渐渐变为切齿之音,“难道都是虚情假意么?”扑到窗边,她冲着远处怒吼,“你的心里就只有那个死人么!”
  “来人啊。”
  拂尘一挥。
  “送娘娘上路。”
  ……
  暴雨连天迷蒙了视线,山林中柳寻鹤立马环顾,身边的将士也是同样行动。
  原以为韩月杀和雷厉风会分兵作战,可没曾想他二人竟汇至此处,趁着这场秋雨来个水淹三军。而他的北府兵不善水战,这一淹便士气全无。
  “大帅!”探路兵踩着泥水踉跄跑来。
  柳寻鹤驱马下坡:“快说。”
  “荆雍两军早在三个时辰前就已全军覆没。”
  “什么?”柳寻鹤怔怔跌坐马上。
  也就是说在上一次传令后两军就遭遇了强敌?
  横马立于崖上,柳寻鹤看着山下自水陆两面攻来的青军不禁蹙眉。
  荆雍两军实力虽不济,可总有几十万兵力,不是几千先锋军就可以牵制的,更何况是屠尽?
  山下,青国骑兵举起长刀朝四处逃窜的北府兵头上抡去,满耳尽是刀入血肉的嗤嗤声。丢盔弃甲的北府兵有的手脚并用爬向山丘,有的竟慌不择路跑向乐水。而等待他们的不是韩家军的马蹄,就是雷厉风的箭雨。
  恰是马踏黄潦起洪波,苦雨如悬隔战船。
  “原来如此。”柳寻鹤恍然大悟。
  “大帅?”
  “传我帅令,三军入山!”
  此次三国联军早在战书送到青国前一个月就已秘密上路,按理说三国提前到乐水阵乐,应该是以逸待劳,可没想被青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想以十万战百万,只有快是远远不够的,还有便是不可分兵啊。
  卧蚕眼微眯。
  是了,荆雍两军就是被山下这十万众所灭。凡事皆有两面,而兵贵神速的另一面就是疲乏。若抓住这点,胜负就在反掌之间。
  他唤来副将补充道:“待三军汇集,不做休整即刻反攻。”
  是时北府兵如蚁进山,在军旗的挥动下秩序井然。奇的是青国骑兵并未纵马追敌,而是退到了乐水边。
  抬眼看着如漏勺般的天空,柳寻鹤不禁轻笑:“这场雨虽围了我军,却也灭了青军火铳,我军要胜定要将此战绝于初霁前呐。”
  突地左右随侍举臂惊呼:“大帅你看!”
  顺着那方向再看去,只见战船及岸,自甲板上急急而下的百辆战车沿着血色水岸摆成半圆形的阵势。这车阵两头枕河,形如弯月,每车之上坐有七人,远远看去并无异常之处。
  山上梁军皆疑:“这是何阵?”
  是何阵?
  阵前拍马而上一名金甲将军,成线的雨丝顺着他左颊的刀疤缓缓流下。战盔下星眸微敛,两手弯弓搭箭,那雪白的翎羽直指山顶。
  顶风拉弓想要射上百丈高山,真是笑话!
  梁军的嗤笑声未及发出,就见战车上雨布已落露出千张大弩。山上惊心方起,山下翎羽已至。
  “放!”
  将军一喝,车上兵挥铁锤,击打驽上长矛,霎时万矛齐发。
  柳寻鹤这才明白,那白羽之的原不在于人,而在于方向。
  雨中哀声遍野,想要趁势俯冲的北府兵哪还敢下山,不顾旗令转而向山顶奔去。
  水边,韩月杀持弓立马,眼中尽是肃杀之色。
  “此阵名为‘缺月’。”
  薄唇轻轻道。
  ……
  天色渐晚,廊外的宫灯一盏接一盏星星点燃。太极殿里君王酣睡榻上,手边一本蓝皮旧书,上题《年丝染文集》。
  “王上。”
  榻上的人翻了个身。
  看了看窗外微黛的天空,六幺小声再唤:“王上,该用膳了。”
  好看的眉不悦皱起:“几时了?”
  “回王上的话,已经酉时了。”
  黑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凌翼然懒懒地靠在榻上,瞳仁微漾:“梦里分明是成原……”修长的指来回抚摸着那本书,似珍宝一般,“红楼别夜春风度,霏微晓露润薜萝。”他轻轻念道,语调绵长而低沉,“五年后给你一个再无战火的八月初八。”
  灯影下六幺弓着身,眼角隐隐发涩。
  静默如夜色般弥漫在太极殿里,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才又开口:“交战几日了?”
  吸了吸鼻,六幺嗡声回道:“回王上的话,三日了。”
  “哦?”凌翼然恢复了惯有的口吻,“孤的百万大军也该到了。”坐在榻沿,凌翼然微挑美目,举止一如以往的恣意狂傲。
  “兵贵神速,千里袭人。重兵其后,意在天下。”
  ……
  伴着惊天动地的炮声柳寻鹤跌落马下,再举目,只见那泛着寒光的枪筒。
  周围再无亲兵,已是穷途末路。
  “被半于自己的兵力围了三天,是我无能啊。”他叹了声,闭上眼,“杀吧。”
  半晌不听枪响,他不解地睁眸,一方丝帕落入怀中。
  眼中满是柔情,他抚着帕上绣纹低低喃道:“梨雪……”
  “我家娘子已不叫梨雪。”
  闻言,柳寻鹤猛然抬头,阳光下那汉子高高立着,黑色的眼眸定定睨下。
  “雷厉风?”
  “是。”
  柳寻鹤自嘲地笑开:“战前我便想与你一战,却没想是这样的结局。”
  “我家娘子想到了。”
  “她?”柳寻鹤瞪大眼。
  “她说那几年谢谢你的照顾,要我最后给你留有尊严。”
  “呵呵……”柳寻鹤慢慢站起,“原来在她眼中我注定失败。”
  “是她不愿我失败。”
  “其实在娶了秋氏姐妹后我就后悔了。” 柳寻鹤垂眸轻叹。
  “从始至终我雷厉风想娶的只有她。”
  闻言柳寻鹤微怔,半晌他闭上眼:“我终是输了。”
  金石如泣,雷厉风抽出腰间宝刀:“你的尸首我会给送回慕城。”
  “好好待她。”
  手起,刀落。
  《战国记?季世末年》云:
  定乾五年八月初八,韩月箫斩梁缪王于北海之滨,至此战国终结,天下大定。
  至十月,百官长叩请上称帝,上固辞不受,遂招月箫进宫密议。
  “竹肃可知,孤为何不愿称帝?”
  “臣愚钝。”
  “帝者唯一也,强敌不灭何以称帝?”微挑的美目幽幽视下,轻扬的语调带着试探,“你道定侯真死了么?”
  御下长身未动,韩月杀语音平平:“主上若不信臣,可问那日目睹全程的韩家军。”
  他当然问过,可虽有数万人证,他还是不信。
  “竹肃不觉得那孤蒲崖,定侯坠得蹊跷么?”凌翼然灼灼看着,不放过月箫脸上的分毫神情。
  “大军来前,臣确与定侯言语。”
  “哦?没想到竹肃非但战法了得,催命的功夫也是一等一~”
  片言逼死定侯?凌翼然摆明了不信。
  “臣只是说。”星眸含痛,韩月箫一改避讳定视上座,“卿卿已经死了。”
  语出,座上那人面目陡然寒青。
  “卿卿已经死了。”
  这话说给谁听?
  “住口。”
  “卿卿已经死了。”
  “住口!”凌翼然已是切齿低吼。
  “臣知主上是想以自身诱敌,而后生擒定侯辱而杀之。”面对怒火,月箫挺身跪立,“王上可曾想过此计若成,卿卿泉下有知定会恨你入骨。”
  “孤就是想让她恨。”十指紧扣龙椅,凌翼然眼波如烟,“恨得越深,越好。”
  “即便恨到生生世世与君绝?”
  凌翼然闻言愣怔。
  生生世世与君绝……
  见座上怒容微霁,月箫叩首道:“不愿亡妹饮恨,这不过是臣的私心罢了。主上若还不信,可再查那水月京。”
  “哼。”凌翼然微微敛神。
  年前他有意放那宋氏父子离开,没想半年期三人却跳海殉主了。
  看来定侯是真的死了,那她岂不是也……
  念及此,心痛便深了几分。
  “主上。”
  “嗯?”他皱着眉,答得漫不经心。
  “臣有一事呈请主上。”
  “这可新鲜,竹肃要讨赏?”
  “犬子韩风彦已到学龄,请主上准犬儿入学南山书院。”
  “南山书院?”凌翼然冷冷虚眸,“蛟城韩氏还想弃武从文不成?”
  “臣叩请主上。”
  压抑的静默游走在殿内,半晌凌翼然轻轻笑开:“既然是她要的,孤就答应你。”
  “谢主上隆恩。”
  倦极闭目,凌翼然挥挥衣袖:“竹肃你出去叫众卿别跪了,孤称帝便是。”
  “主上圣明。”
  她要的从来就没有他,如此,他手握的又是谁家天下?
  ……
  竹林深处,青岚渐起。一名女子坐于石上,刀工青涩却又很是认真地雕着木版。
  “卿卿。”
  她抬头望去,那人却在林深处。
  “快下雨了,我来接你。”这男声质入清泉,带着沁人心脾的美感。
  “怪不得石头上一直湿湿的。”她站起身,向那人走去,“你瞧我今天可有进步?”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雕版,脑筋飞速转动。
  “修远看得出我雕的是何物?”
  看着眼前满是期盼的小脸,他虽是百看不得其解,却装出很笃定的样子:“山笋。”
  “啊,我果然有长进了。”
  竟然中了……
  暗舒一口气,他接过那块雕版。
  一定要赶在卿卿再问前告诉其他人,免得她再受打击,毕竟是她好容易才找到的喜好。
  忽地身边人一个踉跄,他出手将人紧紧抱住,心头惴惴久不能平。
  “修远,我能站住。”
  耳边响起轻轻的嗔怨,他垂眸细细地望着他的妻:“卿卿还没发现么?”
  “哎?”
  他目若春水地瞟向她的小腹。
  “发现什么?”没发现他的异样,她依旧不解。
  弯弯生春的凤眸荡着、漾着,偏冷的唇线泛起笑痕。
  “回家。”
  揽着他的妻,夜景阑向着水墨诗意处走去。

 

77.  遥山云起夜雨迟

  那天浓云压低了海面,水天如墨紧紧相连,在风云辗转了许久之后,一场迟到的雨终于在夜里落下。
  “于是便有了迟迟。”
  一大一小两双凤眼互相望着,半晌甜软的童音响起:“没有金光万丈,乌云里飞出祥云一朵?”
  偏冷的唇线隐隐一抽:“你宋爷爷的话不可信。”
  她还没说呢,爹爹就猜中这话谁说的了。“爹爹好厉害!”迟迟不禁瞪大了眼。
  抿唇一笑,夜景阑牵着迟迟向园中走去。
  “爹爹。”
  “嗯。”
  “听宋大叔说,爹爹以前住的地方比家里大上百倍。”茵茵春草间蝶儿翩飞,不时栖息在迟迟发辫的香花上,“那样的地方,爹爹为什么不要了呢?”迟迟好奇仰首,眼眉飞飞犹如丹凤。
  “因为没有你娘。”
  这声音低低沉沉地流入她小小的耳道,如三月的春水般,如此内敛带着难以言道的温柔。听得她心头乍暖,隐约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哎,这次怀的还是个小子。”活泼的女声将她从懵懂间唤醒。
  再看去,只见树后的凉亭里坐着二人,出声的那人腹部微隆,神情怨恨地啃着一颗杏子。
  “儿女都一样,师姐你恼什么。”
  树荫掩住了那人却掩不住那声,迟迟微微仰首,但看那澄莹似水的凤眸心头又明白了几分。
  “恼什么?恼没有女儿啊!想当年生了小雅和小颂之后,师兄就跟我说事不过三下一个肯定是女儿,可是呢?四五六全是小子!”
  亭中似有异响,一道弧线后,一颗被啃干净的杏核滚到她的小脚边。
  舅母好像很生气啊,迟迟无声抬望。
  “卿卿。”愤怒的声音转瞬压低,带点讨好的味道,“等生完了这个,你把妹夫给你配的药给我几份。”
  “师兄那……”
  “你别管他,都七个了,我没找他退货就算不错了!还生?”顿了一下,她再道,“倒是你们,真打算只要迟迟一个?”
  “一个就够了。”
  “也是,生迟迟那次你可没少给人惊吓,那场雨憋了两天两夜几乎都让人绝望了。当时,妹夫他……”女声欲言又止。
  娃娃抬头看向自家爹爹,未曾见过的忧虑自他的眼中轻轻流过。
  “我知道他痛的并不比我少,所以他说不生便不生了,他说喝药我便喝药。我答应了他陪他到老,绝不早他一步上那奈何桥。”
  闻言,手上的劲兀地加重,感觉到自家爹爹的心情,迟迟轻轻回握。园中美好的气氛还在流转,就听中气十足的女声复又响起。
  “卿卿!你吃这杏子了?”
  “怎么?”声音有些无辜。
  “你、你、你不是怕酸么!”
  “哎?”
  只眨眼的功夫,迟迟就被带进了亭里。
  “妹夫你快给她看看!”
  舅母慌也就算了,连爹也一脸紧张。迟迟不明所以地走到娘亲身边,拿起杏子就尝:“好酸!”小脸皱在一起。
  “酸么?”月下舔了舔唇,忽地愣住,“难道是……”
  收起搭脉的指,夜景阑含忧对望。
  “那啥,卿卿你那个药就不要给我了。”捧着酸杏,小鸟叹了声,“哎,这年头男人都靠不住,靠不住啊。”
  亭中三个大人神色各异,看得她好生不解。
  酸杏的威力竟这般大?
  几个月后,她才知道这酸杏的威力真是大的惊人,大到一下子吹鼓了娘的肚子。
  “妹妹就在这里么?”凤眼亮晶晶,她好奇地摸着。
  “迟迟,是弟弟。”小鸟笑着提醒。
  “可爹爹说是妹妹啊。”
  “是弟弟,酸儿辣女,舅母我经验丰富绝不会错!”
  “不对呀。”迟迟爬上竹榻,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娘亲,“笑哥哥说小娃娃都是爹爹亲手放进娘肚子里的,所以爹说是妹妹就是妹妹。”
  “那小子!”某人的娘恨恨磨牙,“迟迟你以后离他远点,舅母实在不愿自己的命运重复在你身上啊~”
  “娘……”不明白舅母为何激动,迟迟缩进娘亲的怀抱。
  “那迟迟是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纤指穿过她的发,摸得她好舒服:“迟迟只要娘。”小脸贴在圆圆的肚子上,“只要是娘生的,就算是颗酸果儿也好。”
  “傻孩子。”娘亲笑得轻轻柔柔,她枕在又香又软的怀抱中舒服得好想睡。
  昨天她学了个字,一点一竖一横折,房子下面养小猪(豕)。
  娘说,这是个家字
  娘还说,爹爹出海卖药材是为了养家,是为了给娘、迟迟还有妹妹盖房子养小猪。
  几个月前她还不太明白,爹爹为何要放弃那么华美的大房子而独独只爱这所静园呢。而今她懂了,因为这是家啊,因为这里有她、有妹妹,最重要的还有娘啊。
  “娘……”她猫咪似的咕哝着,“迟迟好想爹爹啊。”
  “嗯,娘也想着他。”这声音温暖得可口,如软软的绵糖一般,回味在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甜蜜。
  “娘……”
  “嗯。”
  “明天爹爹、舅舅、笑哥哥、宋爷爷、宋大叔、宋二叔还有云游的太爷爷就都回来了吧,迟迟一直数着日子呢……过年了……可是一个都不能少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已近乎梦呓。
  “等迟迟醒来,他们就都回来了,一个都不会少的。”
  嗯,不仅不会少,而且还会多两个呢。舅母的小七,还有迟迟的妹妹,真好,真好啊。好到她都不想睡,只想时时醒着……
  小手掩了个哈气,看来周公爷爷又要找她下棋了。反正她的棋艺不好,一会会就会输掉了。
  待醒来,待醒来……
  待醒来,她依旧在娘亲的怀里。揉揉眼却发现不是她眼花,周围的景物的确在倒移。
  “娘?”四周黑黢黢的,她看不见娘的脸。
  “迟迟不怕,很快就到了。”
  娘声音里的异样她听得出来,也因此她没再问下去,只安静地窝在娘的怀里默默地数着数字。
  一、二、三……
  她从未觉得数到一百是那么的漫长,从未觉得海风是这么的寒冷,也从未觉得娘的怀抱如此温暖。
  “迟迟,到了。”
  原来在她胡思乱想的功夫,她们已经到了山顶,不知道娘走的是那条路。
  她怯怯地跟在娘的身后,警惕地看向山下。只见黑夜里燃起一丛丛火花,高大的水寨门在火星中轰然倒下,到处都是熟悉的哭喊声。
  “娘……”她好害怕。
  “姑姑!”
  “姑姑!”
  来的是二哥哥和三哥哥,舅母呢?
  “小雅,小颂,你娘呢?”娘代她问出了这句话。
  “娘在树林里怕是要生了。”
  二哥哥的脸上满是烟尘,三哥哥的手上还沾着血迹。
  “在上山的路上碰到几个海匪,娘和他们打了起来结果就……”
  “小雅,你快去山下找个接生婆来。小颂,你带着迟迟退到林子里,照顾好弟弟妹妹还有你娘。”
  “那姑姑呢?”
  “娘!”她拽紧娘亲的衣袖。
  “迟迟乖,听娘的话先进林子,待会娘就过去。”
  她抓紧抚在脸上的柔荑难得耍起了脾气:“不,迟迟要和娘一起。”
  “原来躲在这儿啊!”粗鲁的笑声带着歹意,转眼山路就被火把照的通亮,“哟,都是女人和孩子,哥儿几个要走运了!”
  说着,十几个海匪便围了过来。
  “小颂,小雅。”娘压低了声音,语中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明白了,姑姑。”
  被三哥哥抱了去,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娘已下定了决心。
  “这大肚子女人长得真俊啊。”海匪们举着火把向娘照去,“待会一个个来,可不能那么快玩儿死了啊。”
  淫笑声伴着血腥恶臭,让她好想作呕。
  “美人儿只要你听话,哥哥们可以放这几个孩子一条生路。”毛绒绒的脏手见势就向娘的胸口袭去,她正要怒叫就见一道银光自娘的袖口划出。
  “走!”
  寒光照亮了她的眼,而她眼中的绝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平凡妇人。流畅的剑气似雪如练,销魂的剑音清亮入云,看得她目不转睛。
  “好厉害!”
  不知何时她已被抱进树林,身边三哥和四哥皆是够首看着,稚气的脸上满是崇拜。
  “以往没见过姑姑用剑,却不知是这般厉害。”
  “你们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舅母苍白着脸倚坐在树下,“她啊,一身的秘密。”
  秘密?
  望着那剑气如虹处,纯真的瞳眸微漾。
  这就是,她的娘啊。
  ……
  若是知道不平凡的后果,她倒是希望娘还是平凡些好。
  小手撩开布帘,迟迟悄声走进。
  颀长的身影守在床边,爹爹已经不要命地为娘输了一夜真气。
  “娘。”她轻手轻脚地爬到床上,伏在枕头边耳语,“醒醒吧娘,爹爹都回来了。”
  事后她才知道,那些人是有名的海匪,因被驱逐出神鲲所以才跑到了东海来,趁着岛上男人出海的机会想要洗劫他们这个岛。
  那一夜,山下的女人和孩子们多数被掳。而他们一家非但一个没少,反倒多了一个新生命,虽然病弱可早产的小七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只是,娘却睡着了。
  “娘,别睡了。”她双目含雾却始终不让泪落下,轻轻地,小脸靠在隆起的肚子上,“妹妹,你叫娘别睡了好不好。”
  “迟迟,别吵着你娘。”
  “可是……”她望向暗影处,下巴上青须已生,爹爹的双唇白的可怕。
  “你娘只是太累了。”细长的凤眸里含着几分期许,仿佛下一刻娘便会睁开眼似的,“你娘既答应爹爹便不会食言。”
  “嗯,娘说了一个都不能少。”
  三个月后……
  “家,一点一竖一横折,房子下面养小猪(豕)。”迟迟抬起眼,满目烂漫春色,“娘,你看可对。”
  “嗯,写得真好。”
  她望着脸上已有粉晕的娘,眼角像吃了酸果般。
  真好,娘醒了真好。
  “娘,娘。”她腻在香软的怀里一声声叫着,“娘教我写弟弟的名字吧。”
  是了,半个月前她有了一个亲弟弟,和她一样的姗姗来迟,痛了娘两天两夜。
  “天水拢聚谓之‘云’,青岚直上谓之‘起’。”
  支手托腮,迟迟看着沙盘上的两个字忽问道:“慢慢呢,怎么写?”
  “慢慢?”月下不解。
  “爹说弟弟来得比迟迟还要慢,所以小名叫慢慢。”
  “哦?”月下一脸兴味。
  “舅舅说,女儿也就算了,小子的话可要‘好好’教养。”
  “那是怎么个‘好’法呢?”
  “爹爹不告诉我,舅舅不告诉我,连笑哥哥和其他哥哥也不告诉我。”戳了戳摇篮里熟睡的小脸,迟迟一脸担忧,“娘你没见着,说这话时他们的脸上有多狰狞呢。”
  “男人们的怪趣味,对了迟迟,你爹呢?”
  “啊,爹啊……”凤眼忽闪忽闪,左右逃避着,“那个时候差不多了,我和四哥还有五弟去拾贝了!娘您先躺着,待会太爷爷就来给您输气了!”
  “哎,慢点跑!”望着远去的小人儿,月下微微敛眉,“家里只有师傅在坐镇么?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夜幕沉沉,小人坐在海边,抱膝望着清辉如水的月下。半晌,一艘木船悄声舶来,十几个人影自船上跳下。
  站起身,她飞似的向岸边跑去。
  宋大叔、宋二叔、舅舅、笑哥哥……
  就着月色她一个个点着,染血的男人们自海中走来。
  还有爹爹!
  她心安地垂下肩。
  还好,一个都没有少。
  “迟迟?”走在前面的笑儿率先看见她,“你怎么来了?”
  “接你们来了。”她弯起眼眉,“宋二叔你别藏了,我都看见了。”
  “小小姐……”宋老二有些尴尬地将大刀从衣服里取出,“满月之日海中练刀,功力可大涨三成啊!”
  “二叔您别扯了,迟迟知道你们是去杀海贼了。”
  咚地一声,大刀落水,大人们不可置信地看着半人高的女娃娃,巴掌大的小脸上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
  “叔叔伯伯们快些回去吧,再晚阿婶们可要怀疑了。”
  “哦。”男人们纷纷照做。
  上前牵住女儿,夜景阑这才发现迟迟的小手有些冰凉有些颤抖,可她脸上却依旧带着笑。
  “爹,我跟娘说你和舅舅下棋去了。”
  “迟迟做的很好。”俯身将她抱起,夜景阑向着山中走去。
  “爹,今天娘吃了好几碗饭,精神好了很多呢。”
  “你娘的身子会越来越好。”
  “嗯,嗯。”
  颈项滑下一串热液,夜景阑抱着呜咽的女儿,不知不觉已走到静园。
  “迟迟不想总躲在娘的身后。”从他身上滑下,迟迟抬手仰望,红肿的凤眼满是坚定,“请爹教迟迟武功。”
  眼含欣慰,夜景阑微微颔首。
  “谢谢爹!”情不自禁地她叫大了声,不想却惊动了耳力颇好的某人……
  “哇!”
  震天动地的啼哭将月亮吓进了云里,夜景阑皱着眉向主屋走去。
  “修远,你回来了。”
  微弱的烛光点亮。
  “对不起,和梧雨兄下棋到现在,我回来晚了。”
  窗上,长身微曲将小奶娃抱起。
  “把孩子给我吧。”床上的人伸出手。
  “睡吧卿卿,今晚我来看他。”修长的人影来回走着,不住地抖着怀中啼哭的婴孩。
  女子低头轻笑:“慢慢他饿了。”
  长影微滞,而后走到床边。窗内,女子悉悉索索地解衣,婴孩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卿卿,你辛苦了。”
  “嗯,一点也不苦。”
  窗上两道剪影倚偎在一起,如那意蕴悠悠的画卷,镌刻在迟迟的心底。
  家,
  一点一竖一横折,
  房子下面养小猪。
  养了小猪给谁吃?
  给爹给娘给弟弟。
  她微笑着,将静园的门轻轻合起。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