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3

鲜橙: 阿麦从军 101-113

  第四卷 自磨砺剑芒初显露  101. 男人

  崔衍看看阿麦,又看常钰青,一时也是呆了。
  常钰青微垂着眼,视线仍落在那带着血色的弯刀上,问道:“我便自己动手了,又能如何?”
  阿麦的手仍紧紧地摁住肋下的伤口,紧抿着的唇角却是缓缓松开,犹带着隐隐的颤抖,一字一句地答道:“如此,我们两不相欠。”
  常钰青微微一震,抬眼看向阿麦,眼中露出错愕的神色。
  阿麦迎向常钰青的目光,将长刀往身前一横,沉声说道:“动手吧。”
  常钰青却似被定住一般,只动也不动地瞧着阿麦。崔衍见此情形,生怕常钰青吃亏,在一旁忙说道:“不需我大哥动手,我——”
  阿麦冷声打断道:“好!”
  话音未落,阿麦身形疾动,已连人带刀向着崔衍卷了过去,刀刀俱为搏命之式。崔衍不曾想她出手这样快,一时措手不及,只能退后堪堪避过攻式。又加之阿麦执了死念,对崔衍劈过来的弯刀皆是不迎不挡,只一味进攻,摆明了就算一死也要换他一条胳膊下来,竟迫得崔衍几次刀至半路又强行收回来自保。如此一来,崔衍出招时便失去了力量上的优势,居然被阿麦逼得连连后退。
  崔衍心中既是恼怒又是急躁,刀式倏地一转,竟不顾阿麦削过来的刀锋,挥着弯刀向阿麦头顶直劈下去……电光石火间,常钰青的弯刀突然插到两人之间,替阿麦挡下了劈头而下的一刀,紧接着刀背一磕,荡开阿麦递出去的长刀。
  崔衍被常钰青刀势逼得一连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气得急声大叫道:“大哥!”
  阿麦却背倚巷壁咬牙不语,只握紧了手中长刀看向常钰青。
  正僵持间,忽闻巷口有人叫道:“麦将军在这里,还和人打起来了!”
  巷中三人俱是一愣,齐齐看过去,只见林敏慎挥着手臂边向内跑边大声叫着:“哎呀,两个打一个,好不要脸!”
  唐绍义从林敏慎身边疾掠而过,停到阿麦身旁,并未询问阿麦伤势如何,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阿麦拦在身后,沉着脸看向常钰青与崔衍。林敏慎跟在后面赶到,低头看到地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阿麦身上,失声惊叫道:“麦将军,你受伤了?”
  阿麦见林敏慎言行夸张做作,心中不喜,不由皱了皱眉,低声问身前的唐绍义道:“杀得了吗?”
  唐绍义不语,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林敏慎,阿麦立时明白了唐绍义的意思,现在除却林敏慎,他们是二对二之势,但是阿麦本就是武力最弱的那个,又已是有伤在身,若是打起来定然是要吃亏的。能不能杀得了,就关键要看林敏慎的态度了。
  林敏慎犹未察觉般,仍是义愤填膺地指责崔衍道:“你们也欺人太甚,你我两国议和之时,贵国竟然要暗杀我国将领,还讲不讲理了?走!咱们去驿馆找你们议和使说道说道去!”
  阿麦的目光从林敏慎身上收回来,淡淡说道:“让他们走吧!”
  常钰青在旁边一直冷眼看着,闻言勾了勾嘴角,目光在唐绍义与阿麦身上打了个转回来,转头对崔衍说道:“阿衍,走吧!”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崔衍却是心有不甘,可是又心知今天是杀不了阿麦了,便狠狠地瞪了阿麦一眼,跟在常钰青身后追了过去。
  直待常钰青与崔衍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一端,阿麦才将身体完全地倚靠在墙上,心神稍一松懈,肋下的疼痛便立时清晰起来,痛得阿麦深深地吸了口凉气。
  唐绍义急忙回过身,见阿麦虽用手死死摁着伤处,可血却仍未止住,脸色更是凝重,问道:“伤得如何?”唐绍义说着就要上前检查阿麦伤势,阿麦却是不露痕迹地避开,用手仍摁住伤处,答道:“只是伤到皮肉,没事。”
  唐绍义不疑有他,将自己身上的军袍脱了下来几下撕成宽幅布条,不顾阿麦推辞,帮阿麦将伤处紧紧绑住,这才转过身在阿麦身前蹲下来,沉声吩咐道:“上来,我带你去医馆!”
  此时正当伏热,唐绍义军袍内只穿了件薄薄的汗衫,却已是被汗浸湿了,紧贴在他宽阔而结实的背上,衬得肌理的线条更加分明深刻。阿麦非但没有趴上去,反而又向后退了两步,唐绍义诧异地回头看阿麦。阿麦摇了摇头,说道:“大哥不用背我,我自己还能走。”
  唐绍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旁边的林敏慎突然出声说道:“麦将军若是能坚持,还是自己走吧,而且你们也不能就这样出去,若是被人知道了麦将军和鞑子斗殴,元帅那里也不好看。”
  唐绍义闻言皱眉,阿麦分明是被常钰青和崔衍有意所伤,到他这里却成了阿麦与人斗殴致伤,显然林敏慎是有意混淆此事了。唐绍义正疑惑间,却又听阿麦说道:“此事若是让元帅知道了确实麻烦,我们还是避着些人才好。”
  林敏慎上下打量了唐绍义与阿麦两眼,又接着说道:“我有法子,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说完便急匆匆出了巷子,只留阿麦与唐绍义二人在立在巷中。唐绍义看了眼阿麦的伤处,眉头又是紧了紧。阿麦怕他问起自己为何会与常钰青打了起来,当下便赶紧问道:“大哥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唐绍义面色颇为不悦,答道:“街上遇到了,他缠着我扯东说西的,若不是他,我还能早一会寻到你,你也不会挨这一刀。”
  阿麦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唐绍义见她脸色愈加苍白,伤口处又隐隐透出血色来,心中更是着急,气道:“这个林敏慎做什么去了,怎地还不回来?”
  阿麦忍着肋下剧痛,答道:“怕是出去给你我买衣衫去了。”
  果然,片刻之后林敏慎拎着两件长袍从外面回来,一件交与唐绍义,一件递给阿麦:“再穿一层吧,挡一挡身上的血迹。”
  阿麦与唐绍义二人均将长袍穿上,唐绍义的那件倒是合适,阿麦身上的却是颇为肥大,将阿麦身形遮了个严实,似变了个人般。林敏慎却是十分满意地点头,说道:“还好,穿得还算合适。”
  阿麦也不反驳,脸上竟也是认同的神色。唐绍义见阿麦与林敏慎二人言行有异,当下心中便有些起疑,面上却未显露,只留心注意着他二人的言行。三人向巷外走去,刚到巷口处,阿麦突然记起什么似地停下了脚步,对唐绍义说道:“大哥,你买的那些东西还在酒楼!”
  唐绍义还未答言,林敏慎却是接口道:“哎呀,可别叫人偷了去,唐将军快些回去看看,我陪着麦将军去医馆就好。”
  唐绍义未理会林敏慎,只是看向阿麦。阿麦面上闪过一丝愧色,不过仍是说道:“大哥,我伤不碍事,你去酒楼取了东西先回去,若是元帅寻我,你替我遮掩一下,我去医馆上些药便回去。”
  唐绍义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先回去,你们小心。”
  林敏慎待唐绍义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这才转头向阿麦说道:“你这借口着实拙劣了些!我都替你脸热了,亏得他还真配合你。”他停了下,忍不住又问道:“他真不知你性别?”
  阿麦垂目不语,林敏慎不禁失笑道:“这人心胸谋智俱有,怎地偏生在这事上如此迟钝!”
  阿麦不理林敏慎的玩笑,只是问道:“去哪里?”
  林敏慎笑道:“在你,若是去医馆,我便帮你灭口。若是想去商候那,我就想法让你人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阿麦心中一时很是矛盾,商易之可不如唐绍义好说话,知道了此事必然会要追究,可她与常钰青之间的纠葛又不愿他人知道,到时该如何才能遮掩的过去?可就这样去医馆,如若不将医馆内的人灭口,事后的确可能会留下后患无穷。阿麦思量片刻,还是说道:“还是去商候那吧。”
  商易之因主持和北漠议和之事并未在府中,待回来时已是夜间,阿麦肋间的刀伤已是缝合完毕。常钰青那一刀抹得不浅,虽未伤及内脏,却是已擦伤了肋骨,稍动一动便觉得疼痛入髓般难忍,阿麦又不愿用麻沸散,所以只能生忍着,只熬得浑身冷汗淋漓,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又加上她失血过多,脸色更是惨白地骇人。
  商易之已从林敏慎处知道了大概,但亲眼见到阿麦模样时还是不由得心惊。他阴沉着脸在一旁坐下,待阿麦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这才冷声问道:“为何不肯用麻沸散?”
  阿麦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垂头沉默了下才轻声答道:“怕以后脑子不好使了。”
  商易之气极而笑:“你现在脑子就能好使到哪去了?”
  阿麦伤口处疼痛还十分难忍,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答道:“疼狠了才能记住,以后不会再错。”
  听她这样回答,商易之反而沉默了下来,静静看了阿麦片刻,突然说道:“朝中很快便会与鞑子签订议和协议,你早做准备。”
  阿麦一怔,不由问道:“竟这样快?”
  商易之说道:“云西战事吃紧,鞑子以渡江相挟,朝中想尽快解决江北之事,以免腹背受敌。”
  阿麦想了想,说道:“唐绍义欲离军而走,无需顾忌,军中其他人等也都不足为虑,只是卫兴那里该如何处置?”
  商易之口气虽淡,话语却是惊人:“杀。”
  阿麦不以为意,又问道:“林敏慎呢?”
  商易之淡淡瞥了她一眼,答道:“我将他与你留下,省得你不知什么时候就做了他人刀下之鬼。”
  阿麦听他话中意有所指,一时不敢接话,只好垂目不语。
  商易之却是轻轻一哂,说道:“阿麦,你终究不是男人,猜不透男人之心,常钰青那样的人,再多的私情也抵不过家国二字!”
  阿麦心中惊骇无比,一时竟震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应对。阿麦的神情皆落入商易之眼中,惹得商易之心中一阵恼怒,可他却又不屑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便说道:“阿麦,我既用你便信你,只是以后不得再做此蠢事!阿麦可无国无家,但江北军麦穗却家国两全!”
  阿麦控制着心中情绪,缓缓答道:“阿麦懂得了。”
  商易之本就是要点到为止,当下话锋一转又问道:“可是想好了要领军何去?还要再进乌兰?”
  听他问到军事,阿麦心神才稳定下来,沉声答道:“陈起在泰兴西伏了重兵,此时西进必遭伏击,而且乌兰山中兵源有限,即便回去了也难有作为。”
  商易之眼中一亮,问道:“那去哪里?”


  第四卷 自磨砺剑芒初显露  102. 谋划

  “青州!”阿麦答道。
  青州,北临子牙河岸,东倚太行山脉,易守难攻,正是商易之最初的镇守之地。阿麦又接着说道:“取青州便可入太行,冀州之地皆入囊中,北有燕次山拒敌于关外,东临大海为屏障,南向山东,过去之后便是宛江天险。四塞险固,闭关可以自守,出关可以进取。冀州境内又多平原,物产颇丰,足以供养我军。如此一来,我军既有相对稳固的后方以供生养,也有能够凭恃的山川险阻,既成进可攻、退可守之势,只需从容经营,积累力量,日后拿下江北之地不成问题。”
  商易之虽是沉吟不语,眼中却渐渐放出光彩来。阿麦见此情形,便知他已是被自己说动。商易之低头思量片刻,抬眼看向阿麦,却是问道:“你这样看待?”
  阿麦本欲点头应是,但一对上商易之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打了个转,答道:“是徐先生曾这样提过。”
  商易之默默打量阿麦,目光深远,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阿麦用手隔衣抚了抚肋下伤处,强烈的痛感刺激得她精神为之一振,心神顿敛,从容说说道:“在乌兰山中时曾与先生闲谈,先生讲过当世格局如同棋盘,其中雍州、冀州、云西与东南为其四角,豫州、山东、汉中、荆州为其四边,中原乃是中央腹地。逐鹿虽在中原,真正能参入逐鹿的群雄,却多不起于中原,而趋于四角。就江北之地而言,雍州和冀州二地易于割据,而豫州西临乌兰东朝太行,楔子一般楔入雍州与冀州之间,面朝江中平原,正是谋取江北的咽喉之地。我军若是能先占据冀州为根基,然后再图豫州,舒展其侧翼,包卷中原,如此一来,江北之地必得。”
  一番话讲得商易之激动难抑,忍不住以拳击掌道:“不错!桓谭《新论》曰:上者远其开张,置以会围。因而成得道之胜。中者则务相绝遮,要以争便求利,故胜负狐疑,须计数以定。下者则守边隅,趋作罫,以自生于小地。讲的正是这个道理!”
  阿麦浅笑不语,商易之情绪虽然激动,但很快便又控制了下去,面上神色复归平静,忽又问道:“你和徐静经常对弈?”
  阿麦面色不动,心中念头却是转得极快,神态自若地答道:“空闲时倒是陪徐先生下过几盘。”
  许是想到去年阿麦陪他回盛都途中,两人在船上对弈时的情景,商易之心神不禁有片刻的恍惚,轻声问道:“他可容你悔棋?”
  阿麦摇头说道:“徐先生一边骂我棋臭,一边和我斤斤计较,粒子不让。”
  商易之不由失笑,唇角轻轻地弯了起来,连带着眼中的神色也跟着柔和下来,轻笑道:“的确够臭的!”
  阿麦看得微怔,商易之察觉出来,面上略显尴尬,借着饮茶低头别过了阿麦的视线,再抬头时,眼中又已是一片清明,沉声问阿麦道:“既然想兵出青州,心中可是有了具体的筹划?”
  阿麦抿唇沉吟片刻,答道:“有些计较,只是太过冒险。”
  商易之随意地倒了杯茶,起身端到阿麦手边,说道:“说来听听。”
  阿麦早已口干难忍,见此也不推辞,接过茶杯一气将茶水喝了个干净,这才说道:“由泰兴东进青州,若走北路,则会经过重镇新野,而新野早已被周志忍拿下,到时免不了要有一场恶战才能过得去。若是走南路,沿着宛江而行,途中虽无鞑子重兵,但是道路崎岖遥远,现有时逢雨季,走来会甚是辛苦。这只是至青州之前,从去年起,陈起便命常家领军东进青州,除去这次常钰宗带回来的三万骑兵外,还有两万余众留在青州之西,虽不能攻下青州,但是却可以逸待劳阻击远涉而至的我军,这一仗胜负难料。”
  商易之眉头皱了皱:“怕是胜少败多。”
  “正是,不过……”
  “不过如何?”商易之追问道。
  阿麦答道:“若是能说得青州军出城从后偷袭鞑子,这一仗便会是胜多败少!”
  商易之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阿麦片刻,说道:“青州是我发兵之地,即便是现如今你军中老人已死伤过半,可仍有不少是青州军出身,你还怕使不动青州之兵?”
  阿麦见商易之戳穿自己的小心思,干笑两声,说道:“若是能由元帅出面,青州之兵自然是使得动。”
  商易之浅淡笑笑:“这个好说,还有别的吗?”
  阿麦收了脸上笑容,正色说道:“既入青州,鞑子便暂时不足为惧,难得便是如何经太行而取冀州了,我既已反出朝廷,冀州必然不会容我轻易进去,如此一来,我军未战鞑子,反要先和同胞一战,声名怕是要受损。”
  商易之默默看着阿麦片刻,却是淡淡说道:“阿麦,你想要如何直接说了便是。”
  阿麦小心地看一眼商易之,试探地说道:“听闻冀州守将肖翼曾是商老将军部属……”
  “好!”商易之接口,爽快说道,“冀州我也设法替你拿下!”
  阿麦翻身跪倒在商易之面前,抱拳谢道:“阿麦多谢元帅!”
  商易之并不出手相扶,任阿麦在地上跪了半晌,这才缓缓说道:“阿麦,我之前容你纵你,以后还会助你成你,你……莫要让我觉得失望才好。”
  阿麦心中一凛,抬头迎向商易之锐利的目光,不躲不避,坚定答道:“阿麦知道了。”
  商易之面色不动,淡淡说道:“起来吧。”
  阿麦从地上站起身来,却不敢再坐,只垂手立于一旁。见她如此,商易之也站起身来,说道:“你身上有伤,今日就早些歇了吧,明日林敏慎会送你回去。”
  商易之说完便再也不理会阿麦,转身离去。阿麦待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和衣在床上躺下,心神一松,肋下伤处便又开始钻心般地疼了起来,说是要早点歇下,可又哪里睡的着。
  如此睁着眼捱到半夜,伤口的痛感稍缓和了些,阿麦才因体力不支而昏睡过去,再睁眼时已是日上竿头。
  林敏慎在外拍着房门叫着:“阿麦,快些起来,就是醉宿妓馆,这会子也该起来了。”
  阿麦听他说得不堪,眉头微皱,起身来开了房门。林敏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创药来递给阿麦,说道:“给,回去了自个偷着抹吧,郎中说抹几日,你自己拆了那线就行。”他见阿麦迟疑着不肯接过,便将那瓷瓶往阿麦怀里一塞,讥道:“放心吧,毒不死你。他既然让我留下,就是将要将你这条小命和我的拴在一起。你死了,我也没法交代。”
  阿麦没理会林敏慎的讥讽,将那小瓶收入怀中,淡淡说道:“我们走吧。”
  林敏慎见她如此淡漠,反而觉得奇怪,不由得追了两步上去,细看了阿麦神情,问道:“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阿麦瞥他一眼,反问道:“说什么?”
  林敏慎一噎,没好气地说道:“反正你以后少惹事,我可不见得就一定能保得了你的小命。”
  阿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敏慎,默默打量林敏慎,直把林敏慎看得有些发毛,这才说道:“你不愿留下,我其实更不愿你留下,你也用不着保我的小命,只要别再从背后捅我刀子就行。”
  林敏慎一怔:“你……”
  “你什么你?”阿麦截断他的话,冷笑道:“更何况他为何要将你留在我身边,你我都心知肚明,除了防你更是还要防我,你何必再做这些可笑姿态!”
  阿麦说完拂袖而去,只留林敏慎呆立在远处,好半天才回过些神来,喃喃自语道:“这……还是女人吗?”
  林敏慎与阿麦回到城守府时正当晌午时分,两人彻夜未归已是惊动了卫兴,卫兴闻得两人身上犹带着隐约的酒气,脸色更是阴沉,明显带了怒气。阿麦正欲请罪,却被林敏慎偷偷扯了一把,只得将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下去,只垂首站着等着卫兴训斥。
  卫兴心里也甚是烦躁,林敏慎与阿麦两人一个是林相独子,说不得,一个是他正在拉拢的对象,不得说。卫兴将心中火气压了又压,这才训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还敢去宿醉不归!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阿麦垂头说道:“末将知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卫兴见阿麦脸色苍白无色,只当她是宿醉难受,又见她认错态度端正,心中怒气稍减,又训了几句便叫她回房面壁思过。待阿麦走后,卫兴转身看向林敏慎,还不及开口,林敏慎便笑嘻嘻地说道:“我怎知他如此不顶事,几杯酒就让人家姑娘给灌趴下了,亏得我还给他叫的头牌,白白糟了我的银子。”
  卫兴只怕林敏慎还对阿麦存着心思,苦言劝道:“敏慎,他虽长得柔弱,实却是一员悍将,他日没准便可成为林相的一股助力,你对他万不可起轻视亵玩之心。”
  林敏慎苦了一张脸,很是不情愿地说道:“我这不是把他当兄弟看嘛,不然我领他逛什么窑子去啊!”
  卫兴听得无语,默默看林敏慎半晌,见他脸上既是委屈又是不甘的神色,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林敏慎离开。林敏慎迫不及待地出去,直到出了院门嘴角才隐隐勾了勾,再抬头找寻阿麦,早已不见了她的身影,心中只暗骂阿麦此人太过无趣,竟也不好奇卫兴留自己说些什么。
  阿麦此时已是到了自己院中,她这两日心神耗损极大,又加之有伤在身,体力心神俱已是到了极限,只怕再捱上片刻功夫便要支撑不住。张士强已提心吊胆地等了她一夜,现见她平安归来又惊又喜,忙迎上前来问道:“怎么才回来?唐将军只说你和林参军在一起……”
  阿麦在床边坐下,摆了摆手打断张士强的话,有气无力地吩咐道:“先别说了,我先歇一会儿,你去给我弄些好克化的东西来吃。”
  张士强也察觉阿麦脸色不对,听她如此吩咐不敢再问,忙转身出去给阿麦准备饭食。阿麦和衣倒下,正迷糊间觉察有人进屋,最初只当是张士强回来了,也未在意,可等了片刻不闻张士强唤她,心中惊疑起来,强撑着睁眼看过去,却见唐绍义默然立于床头。
  阿麦一下子又躺回到床上,长松了口气,说道:“大哥,你吓死我了。”
  唐绍义在床边坐下,很是歉意地说道:“看你睡着,怕吵到你便没出声。”
  阿麦笑笑,没有说话。唐绍义也沉默下来,两人一躺一坐地相对无言,静默了好半天,阿麦突然出声说道:“大哥,我觉得真累啊。”
  唐绍义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活着,谁能不累?”
  阿麦眼睛看着床顶的帐子,自嘲地笑笑,说道:“大哥,你不知道,我这人说了太多的假话,以至于说到后来,我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了。”


  第四卷 自磨砺剑芒初显露  103. 心迹

  那话语虽说得轻松,却难掩其中的凄苦,唐绍义听得动容,伸手轻轻覆上阿麦手臂,想劝慰她几句,张了嘴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最后只得用力握了握阿麦手臂,低声说道:“别瞎琢磨了,身上有伤,先好好歇着吧。”
  阿麦转头看向唐绍义,问道:“大哥,若是我也对你说过假话,你怨不怨我?”
  唐绍义稍一思量,认真答道:“阿麦,你我二人出汉堡赴豫州,闯乌兰战泰兴,几历生死,是共过患难的弟兄,嘴上说些什么并不重要,只要你还叫我大哥,我便会一直当你是我的兄弟。”
  阿麦心中一时百味掺杂,眼中忍不住地发潮,忙掩饰地转过头朝向床内。唐绍义看见她眼角有一闪而过的泪光,下意识地伸手去拭,可还不及触到阿麦脸颊却猛地反应了过来,忙将手从半路收了回来,脸上却已是窘得火烫。
  阿麦心中一突,顿时冷静下来,想了一想转回头来问唐绍义道:“大哥,你是否已决心离开江北军?”
  唐绍义眼帘微垂,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却仍是点头答道:“我已是想了多日,不如爽快离开的好。”
  阿麦想了一想,正色说道:“大哥既然决定离开,那就不如尽早离开。”她见唐绍义眼中神色变幻,又解释道:“我已得到确切消息,云西战事吃紧,朝中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很快便要与鞑子签订和约,除东部的冀州、山东之外,整个江北之地都要划给鞑子,我军不日便要渡江南下。”
  唐绍义对议和结果虽已早有准备,可当真听到这个结果还是气得浓眉倒竖,一拳猛砸在床边,恨声说道:“朝中这样做分明就是饮鸩止渴!”
  阿麦心思转了一转,说道:“和约一旦签订,朝中为防备我军哗变必然会对军中将领多加压制,大哥以后若是要走,怕是也不容易走脱了,不如趁现在和议未定早些离去的好。”
  唐绍义垂目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阿麦,问道:“你呢?真要随军南渡?”
  阿麦浅浅苦笑,注视着唐绍义的眼睛,坦诚道:“我因还有未了之事,所以必须留在军中,至于其中详情我暂不能说,大哥,我不想再与你说假话。”
  唐绍义目光微凝,说道:“我明白,我不问便是。”
  阿麦强坐起身来,又默默看了唐绍义片刻,这才说道:“大哥,这次分别不知何时再聚,我还是那句话,只望大哥与我都好好活着!”
  唐绍义脸上终露出些笑意来,一字一顿地答道:“好!我们,我们一定都活着!”
  两人对望片刻,相视而笑。唐绍义笑过,却又正色说道:“阿麦,你既叫我大哥,大哥便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你聪明灵透,又有天分,只要机缘得当,扬名只是早晚的事情。大丈夫立世本就该求个建功立业,但是却不能为了功名枉顾恩义,置家国百姓于不顾。”
  阿麦垂头沉默不语,唐绍义只怕阿麦心中不以为意,便又语重心长地说道:“现今鞑子侵占我江北大片河山,云西叛军又是步步逼近,百姓莫说家财,就连性命也是朝不保夕。阿麦,你我皆是南夏人,父母兄妹也是南夏人,护我南夏百姓便是护你我父母兄妹……阿麦!你可听到了?”
  唐绍义说到后面,语气愈加严厉起来。阿麦抬头,冲唐绍义笑笑,答道:“我听到了。”
  唐绍义见她答得轻慢,面色更是沉了下来,语气颇重地说道:“阿麦,将失一令而军破身死!你手下有千百将士,你一个轻慢就会将置他们于死地!这些人都是我南夏的大好男儿,是每家中的父兄子弟,他们追随着你,不是为了成就你的个人功名,而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护得他们家中妻儿老小的周全!他们既将性命交与你手,你就要对得起他们的生死,如若这点都做不到!你也不要来掌什么军!”
  阿麦不曾想到唐绍义会突然如此声色俱厉,有些错愕地看向他,呐呐叫道:“大哥……”
  见阿麦如此反应,唐绍义方察觉自己话说得太重了些,不觉有些尴尬,颇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沉默了片刻这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阿麦,大哥不是傻子,你的心思,大哥也能猜到几分,大哥不拦你,只要你是忠君爱国护我百姓,大哥甘愿……”话说到一半,唐绍义却是说不下去了,过了片刻才又接道:“但是,大哥绝不能容你拿着千万人的性命去逞己之私欲。”
  唐绍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让阿麦不由得有些愣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用力抿了抿唇,向唐绍义说道:“大哥,你看着我。”阿麦一脸肃容,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大哥,我从军之初的确不是为了救国救民,但是也绝不是贪图功名利禄。我想要的只是要守护父亲的荣耀,他也曾是一名南夏军人,三十年前抗击鞑子平定四方战功显赫,没想到最后却死在了养子的手上。”
  阿麦肋下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连带着每次呼吸都带着痛楚,她只得停了下来,闭目缓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那养子是他收养的战争遗孤,杀他的理由就是教养之恩抵不过国仇家恨。”
  唐绍义不知道阿麦还有这样的身世,听得面色微恸,双手握了阿麦肩膀,忍不住出声唤道:“阿麦。”
  阿麦唇角绽出一个讥讽的微笑,轻声说道:“说什么国仇家恨,不过就是惧我父亲威名!我偏要让那人知道,南夏即便没了父亲,也不会是他人案上的鱼肉,父亲有我,南夏有我!”
  阿麦从未向人说过自己身世,即便有人问起,她也大多是几句话便含糊了过去,现在这样向唐绍义口气平淡地缓缓道来,唐绍义却是听得又惊又愧,惊得是阿麦竟然有这样的身世,愧的是他却误会了阿麦,怕她会枉顾将士性命而去换权势富贵。唐绍义本就不是口舌伶俐之人,此刻因自己冤枉了阿麦心里颇多自责,一时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几次张嘴,竟都没能说出话来。
  阿麦却是淡淡笑了,说道:“大哥,是我不好,不该这样瞒着你。”她不及唐绍义答话,又说道:“大哥,你不要问我父亲是谁,也不要问那人的姓名,可好?”
  唐绍义默默看阿麦片刻,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阿麦的肩膀,涩声答道:“好,我不问。”
  阿麦此刻的心绪已是平稳下来,反倒是唐绍义情绪颇显激动,阿麦生怕他一个冲动再把自己扯入怀里,忙冲着唐绍义咧嘴笑了笑,故意玩笑道:“大哥,你手上再用力些就能把我这一双膀子给卸下来了。”
  唐绍义一时大窘,急忙松开了手,正窘迫间却听见门响,只见张士强端了饭食从门外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唐绍义也在屋内不由得一愣,惊讶道:“唐将军?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唐绍义红着脸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回答张士强的问话,只转过头故作平常地对阿麦说道:“你快吃饭吧,我先回去了。”说完不等阿麦回答竟就急匆匆地起身出去了。
  张士强看得奇怪,忍不住转头问阿麦道:“大人,唐将军这是怎么了?”话音未落,那已出了门的唐绍义却又疾步返了回来,来到阿麦床头站住,欲言又止。
  阿麦仰头看他,奇道:“大哥,怎么了?”
  唐绍义脸上仍有些泛红,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张开了嘴,却是说道:“你快吃饭吧!”
  说完竟又径自转身走了。张士强端着饭食立在阿麦床前,看得莫名其妙。阿麦却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唐绍义略显慌张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
  屋外,日头虽已偏西却依旧毒辣,树上的知了藏在繁茂的枝叶间嘶叫地欢畅。唐绍义快步出了阿麦的小院才停下身来,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掌心里,一对银丝绞花的耳坠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耀眼的光芒,正是昨日同阿麦在西市首饰铺里看到的那对。唐绍义低头默默看了片刻,将耳坠小心地放入随身的荷包之中,又回头看了眼阿麦的小院,这才大步地离开。
  同是泰兴城中,常钰青独自一人倚坐在驿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耗了足足半日的时光。崔衍几次借故从一旁经过,都未能引得常钰青注意,到最后一次时崔衍实在忍不住了,干脆径直走到常钰青面前,叫道:“大哥!”
  常钰青微垂着眼帘不知在琢磨着什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崔衍看得憋气,又大声叫了一声“大哥”,常钰青这才斜了崔衍一眼,淡淡问道:“什么事?”
  崔衍一屁股坐在常钰青对面,忿然道:“不过是个女人,你要是真那么喜欢她,干脆就把她抢了来,先入了洞房再说!生米成了熟饭,她还不是得乖乖地跟着你!”

  (第四卷完)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04. 麦穗

  常钰青听得哭笑不得,阿麦是江北军中举足轻重的将领,南夏近些年来少有的将才,到了崔衍嘴里竟然成了“不过是个女人”!又见崔衍一脸的气愤与不屑,常钰青只得沉了脸,训道:“这是说的什么混话,她是南夏将领,怎可能就轻易被你抢了来?还生米成熟饭,你又当我是什么人?”
  崔衍脖子一梗,瞪着眼睛犟道:“什么南夏将领,不就是个女人嘛,我们只要揭穿了她的身份,我不信南蛮子们能容得下她这个女将军!到时候大哥——”
  “崔衍!”常钰青突然厉声喝断了崔衍,脸上显现出怒色,冷声说道:“你我身为大丈夫,战场上输给个女人已是耻辱,怎能还拿个身份说事逼迫女人委身于你!”
  崔衍见常钰青是真动了怒,吓得低下头去,嘴里却是小声嘀咕道:“我这不只是说说嘛,又没真得去。”
  常钰青脸色依旧冷峻,说道:“阿衍,我即便是要抢人,也只会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抢,绝不会在暗地里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你把你大哥瞧得也太低了些!”
  崔衍听了忙说道:“大哥,我没那个意思。”
  “没有最好,”常钰青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停了一停又说道:“此话以后绝不可再提!”
  崔衍连忙应了一声,可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圈来,迟疑了片刻又问道:“大哥,咱们这不是马上就要和南蛮子议和了吗?等议和完,你和她仗都没得打了,还怎么在战场上抢人?”
  常钰青被问得一噎,愣愣地看了崔衍半晌,见崔衍脸上全无半分玩笑模样,竟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常钰青气笑了,无奈道:“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怎会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去抢人!再说咱们这议和都不知道议了多少年了,你仗少打了吗?今天议了过几日接着再打,只要我北漠一天未平天下,这仗就是先打不完的。”常钰青停了停,轻轻一哂,又接着说道:“更何况我与她分属敌对两国,我身上有南人十几万的性命帐,她手上也沾着我们几万北漠男儿血,还能如何?”
  这一番话把崔衍说得更是纠结,用手挠着脑袋,很是为难地问道:“那怎么办?”
  常钰青剑眉轻扬,反问道:“还有什么怎么办?”
  “大哥不是喜欢她吗?”
  常钰青看了看崔衍,却是爽朗地笑了,脸上一扫刚才的沉闷抑郁之色,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是也说了吗?不过是个女人!”一面说着,一面从树下站起身来,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竟独自转身走了。
  盛元四年七月,北漠南夏两国议和的谈判桌上依旧火热异常,北漠国辩手们步步紧逼,除索要大量岁币之外,还强索南夏割让江北豫、宿、雍、益、荆、襄、青、冀八州。谈判桌外,北漠周志忍陈兵数十万于泰兴城北,只待议和破裂便挥师南下。
  豫、宿、雍、益、荆、襄六州已是在北漠控制之下,割让出去也就罢了,但青、冀二州却是仍在自己手中,就这样把实际控制区也白白送出去,怎么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可若是议和不成接着再打,云西平叛迟迟不见曙光,且不说国库无法支持这庞大的军费,就说万一北漠大军顺宛江而下攻入江南,和云西叛军两面夹击盛都,那便有亡国之险了。
  南夏朝廷很为难,谈判桌上的国辩手们更是为难。虽然新来的议和使商小侯爷已经带来了朝中的最新指示——割让江北被占之地以换和平,可没想到北漠竟然狮子大开口,连尚未攻占的青、冀两州都想要!
  这要都割让出去吧,太窝囊!不割让吧,太危险!到底可要怎样是好啊?
  南夏国辩手扭头细看议和使商易之的神色,只见他仍低着个头不疾不徐地吹着茶杯里的浮茶,面沉如水声色不动。得!看这样子就知道是不肯同意了,接着谈吧!
  可又要怎么谈呢?南夏国辩手既苦恼又迷茫。这位新来的议和使是位佛爷般的人物,只会端坐不肯言语的。上谈判桌就是做个样子,不是半眯着眼睛打瞌睡,便是端着个茶杯悠闲自在地品茶饮水,连原议和使高吉的半分都不及。
  转回头来还是同北漠同行打商量吧:要不咱们这样,我们只割让豫、宿、雍、益、荆、襄六州,岁币多给你们点,行不?
  北漠国辩手摇头:那不行,你们岁币不能少给,我们青、冀两州也得要。
  南夏国辩手气愤:你们别太欺负人了啊,这两州还好好地在我们手里呢,我们凭什么给你们?
  北漠国辩手不屑:我们在青州城西有大军驻扎,不日便可攻下青州,然后东进冀州,拿下山东,我们有实力以宛江为界!
  南夏国辩手急了:你说你有这份实力?光说没用,你得用你实力占领了全部宛江以北来证明你有这份实力,少来“分析”!谈判桌上不承认一切分析。
  北漠国辩手起身拍屁股欲走:那好,那咱们就接着再打。
  南夏国辩手无力了……还打?朝中要集中兵力平叛云西,哪里还有精力在北边生耗!
  南夏国辩手急忙招呼:别急,坐下,坐下,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
  盛元四年七月底,南夏与北漠终达成和约:一、西以宛江为界,东以太行山为界,以北属北漠,以南属南夏;二、南夏割让豫、宿、雍、益、荆、襄、青七州予北漠;三、南夏每年向北漠纳贡银、绢各五十万两、匹,自盛元五年开始,每年春季搬送至泰兴交纳。
  至此,泰兴和约正式签订,有人欢喜有人愁,还有人有些看不透。
  泰兴驿馆之中,姜成翼低头细看和约条陈,待看到南夏只肯割让豫、宿、雍、益、荆、襄、青七州时抬头问陈起道:“元帅,怎地没把冀州也要过来?”
  陈起一身便衣,腰背挺直地坐在书案前,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了一页,随意地答道:“有了青州就不愁冀州,把他们逼得太急了反而不好。”
  姜成翼却是不解,仍问道:“不是说好了要划江而治吗?他们这是又反悔了?”
  陈起闻言抬头瞥了一眼自己这个心腹,嘴角上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笑道:“南人的话哪里算得了准,听听也就算了,城池只有自己打下来的才算数,青州能给咱们就已经是意外之喜,可见常家也确是下了功夫的,知足吧!”
  姜成翼听了点头,说道:“难怪常家那些老狐狸会让常钰青亲去盛都,他常家久攻青州不下,只有借此机会拿下青州,以便日后进取冀州。常钰青本就有破靖阳之功,若是能再夺取冀州,常家怕是又能再次封侯。”
  陈起笑笑,微微地摇了摇头,百年常家,怎么会只贪图小小一个冀州!
  姜成翼犹豫片刻,又问道:“元帅,我还是想不通咱们为什么要和南人议和,我们现在形势大好,为何不挟胜追击,趁势南下?与云西之军形成夹击盛都之势,南夏可灭!”
  陈起放下了手中书卷,抬头看向姜成翼,说道:“灭夏时机未到。”
  “为何?”姜成翼问道。
  陈起略一思量,缓缓说道:“我军之所以能攻占江北,不过是用骑兵优势,实施大纵深、大迂回的战法打开靖阳关,这才入得关来。大军入关后也是多利用骑兵迅捷之长,采取多路突进、重点进攻的战略。虽已攻下江北大部,但因战线过宽过长,兵分势寡,给养供应已是相当困难。而南夏虽身陷云西平叛的泥潭之中,但国力尚丰,又有宛江之险,江防稳固……”
  姜成翼只觉心中豁然开朗,不由接道:“而我军太过孤军深入,却有腹背受敌之险,再加之越往南去我军骑兵优势越不明显,补给却是越难。”
  陈起笑了,说道:“不错,所以现在并不是灭夏的最好时机,与其南下,不如转回身来集中力量解除后顾之忧,先将江北各地的零散南夏军及各地的反抗平定掉,待南夏抽身全力对付云西,宛江江防兵力必然不足,彼时我们再南下攻夏也不错,先经青州而下冀州、山东,然后东西并进渡江南下,南夏之亡指日可待。”
  姜成翼听得大叫了一声好,赞道:“难怪元帅这次会同常家意见一致,不顾朝中的反对之声力主议和,原来是早已是成竹在胸。”
  陈起笑而不语,复又低头看书。姜成翼想了想,却又有了新的疑问,忍不住又问道:“可和约既定,到时候毁约起兵,怕是不太好听吧。”
  陈起笑望他一眼,玩笑道:“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不久行了吗?你又不是第一天带兵打仗,这个怎么地都不会了?”
  姜成翼脸色一红,正欲辩解几句,却突听门外亲兵禀报议和使谢承恩求见。姜成翼一怔,不由得看向陈起,见陈起面上也是闪过一丝讶色,显然也是不知这谢承恩为何而来。姜成翼正暗自奇怪,陈起已是应声道:“请谢大人进来吧。”
  北漠议和使谢承恩从外面进来,同时带来了一个让陈起与姜成翼都很意外的消息。江北军元帅卫兴要求原驻扎在泰兴城西的江北军待遇同泰兴守军一般,先入泰兴城,经由泰兴城南门出泰兴进而渡江南下。
  泰兴和约中已明确写出泰兴城隶属北漠,也对江北军的去留有所规定,那便是要渡江南下,可是却没规定江北军是直接渡江南下,还是要在泰兴城里转上一圈再南渡,于是歧义产生了,卫兴便提出要求来了。别说谢承恩犯糊涂,就是陈起听到了一时也有些不明白。
  卫兴这是做得什么打算?
  谢承恩说道:“卫兴说是因江北军是为了泰兴才出的乌兰山,为此八万大军折损过半,现如今要南渡了,说什么也要让这些将士进一次泰兴城再走。”
  陈起沉默不语,似在思量什么。姜成翼看一眼陈起,奇道:“泰兴城内的守军已南渡了大半,只留了几千人在城中维持治安。他江北军现在不足三万,就是进了泰兴城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据城困守?那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陈起抬眼看向谢承恩,问道:“谢大人如何看?”
  谢承恩面现难色,犹豫了下又说道:“现在和约虽已签订,但下官觉得江北军一日未南渡,和约便可能会有变数,依下官的意思,不如……”
  “不如就先依了他们,让他们进了泰兴城便是,也好早日完成议和。”陈起笑了,谢承恩的心思他很清楚,身为议和使自然是万事以议和为先。
  谢承恩见陈起窥破自己心思,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又说道:“下官不懂军事,也猜不透这卫兴到底是何意图,还是请陈帅定夺吧。”
  陈起虽然手掌国中大半军权,但为人处事却是极为低调,与那些文官交往更是客气,听谢承恩如此说,便笑道:“谢大人过谦了。皇上命我等军人前来泰兴,不过是防备着和谈不成骤生变故。这议和之事皇上既然交与了谢大人,谢大人便宜行事就可,”
  陈起虽是这样说,谢承恩却不敢真越过他这个征南大元帅去独断专行,忙又和陈起客气了一番,见他并不似在故意作态,便起身告辞说这就去转告南夏议和人员,允许江北军经泰兴城而南渡。
  陈起却又叫住谢承恩,笑了笑说道:“和谈既成,我等留在城内也无甚用处,这两日便要撤出泰兴前往周志忍大营,改日再同大军一起进城。”
  此话一出谢承恩不觉微怔,不过他既能成为北漠的议和使,也是个极聪明的人,片刻之间已是明白了陈起的意思,当下便说道:“也好,待过得几日下官全面接管了泰兴城,必放礼炮迎陈帅入城!”
  陈起笑着将谢承恩送到门口,又命姜成翼替自己送他出去。过了片刻姜成翼送了谢承恩后回来,这才向陈起问出心中疑惑:“元帅怕卫兴进城是为咱们而来的?”
  陈起面容平静目光沉稳,淡淡答道:“常钰青、崔衍与你我俱在城中,虽都是暗中进城,却难瞒有心人的耳目。”陈起说到这里不觉停了一下,神情微怔,却又极快地回过神来,继续说道:“大军虽在泰兴附近却离城百里,万一卫兴江北军进城后陡然发难,就我们这些人怕是无法应对。所以……不得不防。”
  七月二十八,陈起、姜成翼并常钰青、崔衍等北漠将领暗中出泰兴城赴周志忍大营,同一日,北漠议和使谢承恩同意南夏江北军转经泰兴城南渡。
  周志忍大营离泰兴不过百里,陈起等人不到晌午就到了大营外,只见军营之中纪律严明、军容严整、防卫森严,不时还有身穿禁卫军服色的军士进出营门。陈起看得心中一动,一旁姜成翼已是小声问道:“元帅,禁卫军的人怎么也来了?”
  陈起并未回答,而是在营门外下马等候,命人前去通报周志忍。崔衍不耐等候,忍不住出声说道:“元帅还叫人通报什么,那营门卫官我就认识,直接去叫他开门便是。”说着就要上前去找那守门的卫官,刚一迈步却被身侧的常钰青拉住了。崔衍看看沉默不语的陈起,又看一眼嘴角含笑的常钰青,虽是不明所以,却是老实地停下了脚步。
  片刻之后营门打开,周志忍手下副将快步从营内迎了出来,一面将陈起一行人迎入营中,一面在陈起身侧低声说道:“皇上来了,周将军正在大帐之中伴驾。”
  陈起心中虽早已预料到此处,不过面上却仍是惊讶道:“皇上怎地来了?”
  后面的常钰青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声,惹得旁边几人都侧目看了过去,常钰青却笑着对崔衍解释道:“突然想起你昨日说的那个笑话来,一时没忍住。”崔衍这次没傻到去反问他昨日讲过什么笑话,却不由自主地瞥了身前几步陈起一眼。陈起眼睑微垂面色平静,似未听到常钰青的话语一般,低声问那副将道:“皇上可宣召我等觐见?”
  那副将点头道:“皇上只宣了元帅一人。”
  中军大帐外枪戈如林,守备森严,守卫军士衣甲鲜明,皆是禁卫军服色。大帐内,北漠小皇帝正在听老将周志忍细报筹建水军之事,听闻陈起到了,忙叫人召陈起进帐。
  陈起进了大帐,先向小皇帝恭敬地行了礼,然后便直言谏道:“南夏军离此才百余里,皇上不该以身犯险。”
  北漠小皇帝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还有着少年人的稚嫩之色,笑了一笑,说道:“你与周老将军都在此地,朕能有什么危险!”
  陈起嘴角翕动,欲言又止。小皇帝见此又打趣道:“你可莫要学得像太后一般爱念叨,朕在豫州待了足足一年多了,实在无聊,太后又追得紧,天天念着让朕回朝,朕这不是也想着赶紧饮马宛江,也好早日赶回京都嘛。”
  皇帝讲笑话谁敢不卖面子?帐中诸人忙都跟着凑趣地笑了起来。陈起也笑了笑,借此也停住了劝谏之言,待小皇帝问泰兴之事,便将卫兴要入泰兴城的事情说了,小皇帝一听卫兴手中不足两万人,便也没怎么在意,还玩笑了一句:“听闻卫兴曾做过南夏皇帝的贴身侍卫,一身内家功夫很是了得,就这样把他放走倒是可惜了。”
  陈起轻轻地弯了弯唇角,却未说话。
  小皇帝又问了陈起一些泰兴城内的情形,这才命陈起下去休息。陈起回到自己营帐,姜成翼已是等在帐中,两人不及说话,又有皇帝身边的一名小内侍追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将一封书信交入陈起手中,说道:“皇上让奴婢给陈帅送来,说是刚才忘了给了。”
  陈起郑重接过,谢那小内侍道:“有劳小公公了。”
  那内侍送完了信却不肯走,又笑道:“皇上吩咐奴婢要看着陈帅拆了信再回去。”
  陈起心中诧异,依言拆了信,却从中抽出一张淡粉色的信笺来,不觉一怔。一旁的姜成翼也闻得有淡淡的清香从那信纸上飘了过来,一时也是愣了。那小内侍却是掩着嘴笑了起来,说道:“皇上让奴婢转告陈帅,若是有话要与这寄信人说,便也写封信让他给捎回去,并请陈帅放心,他一准不会看的。”
  陈起哭笑不得,却不得不向小内侍说道:“多谢皇上好意。”
  小内侍这才走了。姜成翼乐呵呵地看着陈起,笑问道:“元帅,是宁国长公主?”
  陈起点了点头,随意地扫了眼信中内容,将信笺塞入信封之中置于案角,想了想似又觉不好,便就又将信从案上拿起收好。
  姜成翼素与陈起亲厚,私下说话并无拘束,又知宁国长公主自小爱慕陈起,不由笑道:“元帅早就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岁数了。看来皇上是有意撮合元帅与宁国长公主,听闻宁国公主貌美贤淑……”
  陈起脸上却无喜色,心头忽地闪过阿麦的身影,那时她才十三四岁,只是个扯着自己衣袖追问何时会娶她的小丫头……陈起轻轻一哂,终是没说什么。
  姜成翼见陈起神色不对,便打住了这个话头,转而问起这几日该如何安排来。陈起心绪已是平复下来,淡淡笑道:“先等着吧,皇上这样急着饮马宛江都还在大营里待着呢,我们也跟着安心等着吧。”
  八月初一,南夏议和使商易之领南夏议和人员返盛都复命,留泰兴城守万良办理泰兴城交接事宜。
  八月初三,卫兴带江北军由泰兴城西门入城,并未像讲好的那般从南门而出,反而停驻城内挟制万良闭锁四门,却不动北漠议和人员,反而放纵官兵抢掠商铺富户来。
  这卫兴为何进泰兴城的心思众人顿时明了,这是眼看着泰兴就要给了北漠了,本着不抢白不抢的原则,临走时抢个盆钵俱满再南渡了。
  果然是兵匪不分家啊!
  北漠君臣一时皆是愕然无语,静默了片刻,小皇帝才轻叹一声道:“想那卫兴也曾做过南夏皇帝的近臣,怎地才入了江北军不足一年就也会此泼皮无赖的行径了?难不成真像外人说的,江北军只是伙子山贼匪军?”
  帐中诸将都多多少少与江北军打过交道的,都知道江北军的厉害实在是山贼匪军所不能比的,倒是崔衍心直口快,经常都是话出了嘴再过大脑,当下便接道:“可不是!那唐绍义原本就是惯常做匪的,以前就带着一伙子骑兵抢了西胡劫咱们。其中还有个叫麦穗的,更是……”
  崔衍话都说到这了才突然醒悟过来,猛然间住了嘴。阿麦纵是有再多不好也是常钰青喜欢的人,岂能当着皇帝,还有这许多人的面来骂她。
  小皇帝正听着,见崔衍突然没了声,不由有些奇怪,问道:“那麦穗是不是就是设伏常钰宗的那个?更是什么,怎么不说了?”
  崔衍眼角小心地瞥了常钰青一眼,脑子里已是转过圈来,脸上便显出讪讪的神色来,呐呐说道:“臣是她手下败将,没脸说她。”
  小皇帝却是乐了,非但没有斥责崔衍,反而抚慰他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需如此。”
  见小皇帝如此,帐中的周志忍与常钰青不觉都松了口气,暗忖这崔衍小子倒是不算实心傻子,运气也着实不错,正好赶上小皇帝心情不错。卫兴纵兵抢掠泰兴百姓,做得是自毁根基的事情,小皇帝乐得看笑话,笑道:“且容卫兴多蹦跶几日,咱们去了泰兴也好张榜安民,以显我军乃是仁义爱民之师。”
  不过虽是如此,小皇帝还是装模作样地下令北漠大军准备随时拔营南下泰兴, “救”泰兴百姓于水火之中。谁知还没等北漠大军拔营动身,泰兴城又传来消息:卫兴手下右副将军麦穗竟然杀卫兴以自立,然后张榜安民,随后又发布了一篇壮怀激励的抗虏宣言,带兵反出泰兴奔东而去了!
  北漠小皇帝的大帐之中落针可闻,小皇帝脸色地阴沉坐在御案后,内侍小步从帐外走入,将一小轴纸卷捧到小皇帝案前。小皇帝淡淡扫了一眼,冷声吩咐道:“念吧。”
  内侍那明显尖细的声音在帐中响起:
  “麦穗,籍贯不详,丁亥年生。
  天幸七年,从青州守将商易之入军中,至豫州初为商易之亲卫,后入青州军步兵营,野狼沟之役斩首二十三众,升伍长。
  ……
  天幸八年乌兰山之役,以三百残军诱常钰青冒进千里,升为偏将营官。
  天幸九年泰兴之战,先于白骨峡伏杀常钰宗精骑三万,后于子牙河东岸击溃崔衍追兵……”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05. 东进

  大帐内一片寂静。如此算来,这北漠征南的几员大将,连带着元帅陈起,竟然都曾在这麦穗手下吃过败仗!周志忍周老将军案前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依旧是老僧入定般沉默不言。陈起眼睑微垂,遮住眼中所有神色。常钰青面色不变,唇角微抿。倒是只有崔衍在脸上直白地露出愤然之色。
  小皇帝有些阴冷的声音打破了这阵死寂:“真真地是好一个麦穗啊!”
  这是否也能算是一种夸奖?
  许是小皇帝的意念太过强烈了些,让远在泰兴之东正在高处观看大军扎营的阿麦都有所感应,不由得打了大大的喷嚏。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林敏慎拍马赶了几步上来。他已是换了亲兵服饰,眉显得浓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络腮胡子,猛一看似换了个人般,唯有那眼神还如同以前一样清亮,带着几分讥诮似笑非笑地瞥了阿麦一眼,问道:“怎么?麦将军这是受风寒了?”
  阿麦知他因诱杀卫兴的事还有些怨气,也不与他计较,只转头向身侧的张士强交代道:“这几日天气变化颇大,我们又是昼夜行军,军中怕是也有不少人受了风寒,你去通知李少朝,让他多熬些姜汤水来,不论官兵,大伙都喝些。”
  林敏慎见阿麦压根不理自己的茬,心中更是不忿,面上便故作出惊讶之色,阴阳怪气地问道:“怎么?麦将军竟然连生姜铺也抢了?”
  此话一出惹得一旁的张士强对林敏慎怒目而视,而阿麦却仍是不恼,只是吩咐张士强道:“快去吧。” 张士强横了林敏慎一眼,领命而去。阿麦又将身边亲兵都遣退了,这才转头看向林敏慎,突然问道:“卫兴是谁杀的?”
  林敏慎一怔,下意识回道:“不是你设计诱杀的吗?”
  阿麦淡淡笑了笑,说道:“卫兴一身功夫享誉大江南北,普通将领兵士如何是他的敌手?”
  林敏慎已是明白了阿麦话中所指,不由冷了脸下来,说道:“不错,他人是我杀的。你虽设计诱他旧伤迸裂,最后的杀招却是我出的。”
  阿麦脸色一转,冷然说道:“既然人是你杀的,那你还哪来这么多屁话?”
  林敏慎被阿麦的脏话震得瞠目结舌:“你,你……”
  阿麦又说道:“卫兴武功高强,就算是旧伤迸裂内力受损,可是你若是念着旧情不肯动手,我能奈他何?你既已下手杀了他,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再腻腻歪歪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推脱,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一些。”说到后面,阿麦神色愈冷,眉宇间似罩了层寒霜一般,“杀了就是杀了,为权势也好为名利也罢,大胆承认了也算有个担当。好歹也是个男人,别尽做些让人看轻的事情!”
  一番话均说中林敏慎心事,把他噎得哑口无言,憋了好半天才不甘心地争辩道:“可你明明可以留他性命,而且就算杀他那是无奈之举,为何还非要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果真是他纵兵抢掠吗?不过是你要趁机抢掠军饷物资!还假惺惺地张榜安民,怎地不见你把百姓钱财都还了回去?”
  阿麦剑眉微扬,反问道:“卫兴误得了我江北军几万将士的姓名,我为何就杀不得他?我不抢掠军资,谁人还能给我送来?至于我为何要让卫兴来背这个名头,难道身为林相之子的林公子竟然会不知其中缘故?”阿麦嗤笑一笑,嘲道:“这些事情,林相做得比谁都熟,林公子竟然都不曾见过?难不成林相一直把你当做女孩儿在养?”
  林敏慎被阿麦用话挤兑的满面通红,再也做不出吊儿郎当的模样,指着阿麦怒道:“你!你——”
  阿麦冷笑接道:“我怎么了?我从未自认为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圣人,也没想过做义薄云天的大英雄,你犯不着用这个来指责我,再说你也没这个资格,林家若真是什么忠臣良将之门,你林敏慎现在也不会在这待着!”
  林敏慎仍不死心地驳道:“现今皇帝乃是弑兄而立,我林家要保皇室正统,又有何错了?”
  阿麦讥笑道:“林家要保皇室正统?那早几十年前做什么去了?你当我真不知道?齐景自己虽不是从正统上得的皇位,心里却极重“正统”这二字。太子生性聪颖却过于忠厚,齐景怕他日后驾驭不了那班权大势重的老臣,便先祭出了二皇子齐泯这块磨刀石,一是将太子磨得锋利一些,而是顺便清除一下怀有异心的臣子。林相是何等老奸巨猾之人,又怎会看不透帝王之心,于是便做出一副纯臣的样子来,根本不介入皇储之争。可惜啊,那皇帝也不是个善茬子,偏生铁了心要先替太子铲除林相这颗遮光的大树,所以近几年来一直在修剪林相的枝叶,只等剩下棵光秃秃的树干,好由新帝登基后推到立威。林家,现在虽看着风光,其实早已是外强中干了……”
  林敏慎怔怔地看着阿麦,如同不认识她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敏慎这种所谓的世家子弟,虽面上对谁都是一副亲善模样,可内心却是极瞧不起别人的,阿麦这样一番话甩给他,难免会把他震得一时失态。阿麦不屑地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否则林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偏要去扶持一个先太子的遗腹子,保什么正统!我说的是与不是,林公子?我不喜盛都的弯弯绕绕,却不表示我看不通这些弯绕!林公子,我阿麦可有说错的什么地方?”
  林敏慎愣了半晌,这才呐呐说道:“有个地方你说错了……”
  阿麦扬眉:“哦?”
  林敏慎接道:“林相的公子已经随着卫兴一同死了,你面前的不是什么林公子,只是麦将军的一个叫做穆白的亲兵而已。”
  阿麦脸色一寒,冷声说道:“你还记得自己身份便好!”
  说完再不理会林敏慎,策马奔坡下的营区而去。
  林敏慎一时没了反应,只神色复杂地看着阿麦的背影。泰兴之变后,他换装混入阿麦的亲兵之中,开始时还怕被人识穿身份,又见阿麦毫不顾忌地使唤他更觉得奇怪,后来自己想了想便也想透了。早在乌兰山时军中各营分散各处,他与各营将领接触的就不多。后来又历经几次战役,军中将领死的死亡的亡,没能剩下几个,与他相熟的就更少。再加上泰兴之变中阿麦将卫兴的心腹死士几乎除了个精光,这样一来能认出林敏慎身份的更是寥寥无几了。有,也是阿麦的心腹。
  参军事林敏慎早已死在了泰兴城中,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个亲兵穆白而已!林敏慎缓缓地摇了摇头,骑着马慢悠悠地往营中而去。
  军中已在埋锅造饭,士兵虽是忙碌却不见慌乱,不一会的功夫便有米香飘了出来。早在泰兴之变之前,阿麦就暗中派人扮作行商在前往青州的沿途各镇收购囤积粮草!由此一来,江北军没有粮草辎重之累,又是日夜兼程,行军速度极快,现如今已进入了襄州东部的丘陵地带。离泰兴已远,又有地形之便,北漠追击骑兵又被张生所率骑兵所扰,现在也只能是对江北军望背而叹了。
  思及此,林敏慎不由得轻叹一声,想阿麦此人心思缜密多谋善断,实不像是个女人,之前真不该看轻了她。
  九月中,江北军赶在北漠追兵之前到达青州城西,原驻青州城外的北漠常修安之军早已接到陈起战报,于青州城西四十里处的设伏阻击江北军。谁知在青州蛰伏已久的青州守军却突然从其背后杀出,与江北军前后夹击大败常修安之军,然后又不慌不忙地引着江北军入青州城,将其后紧追而至的北漠骑兵挡在了城门之外。
  青州城,北临子牙河岸,东倚太行山脉,身后便是横穿太行的百里飞龙陉。其内两崖峭立,一线微通,蜿蜓百余里。古人云:踞飞龙,扼吭拊背,进逼冀、鲁,最胜之地也。据此陉东可向冀州进击,南可渡宛江而攻宜城,西可窥新野、豫州,正是个可攻可退可守的军事要隘。
  江北军既入青州,北漠纵有精骑几万也只能是望城兴叹。一路追击而来的常钰宗望着青州城忍不住破口大骂,可骂了一会自己也觉得无趣,只得带着三千先锋悻悻而回。等到常修安兵败之地,常钰青已将叔父常修安的残军收拢完毕。常家叔侄三人齐聚一帐,叔叔常修安激动地差点眼泪都出来了,只攥着两个侄儿的手,心道你们这两个小子再晚来一会,叔叔这条老命就得交代在这了。
  常钰宗还为差点就追上了江北军的事耿耿于怀,常钰青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我早说不让你追,那江北军既然敢打扫了战场再走,就是不怕你追,也算定了你追不上!”
  常钰宗垂着头没说话,那吊着胳膊的常修安却是气愤地接口道:“老七,你和江北军打的交道多,你告诉三叔,这江北军到底是个什么军?你瞅瞅他们把这战场打扫的,比用铁扫帚扫过的还干净!别说将我那些辛苦打造的攻城器械都夺了去,竟然连咱们死伤将士身上的铠甲都扒了去!这,这,这比沙匪还不如!”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06. 青州

  其实也怨不得常修安恼怒,江北军扫过的地方竟然如同蝗虫过境一般,这搁谁身上能不急?别说是他,就连江北军如今的统帅阿麦,见到李少朝指挥着人搬运的东西,眼里都不由有些冒火。待有两个士兵抬着口露底的破锅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阿麦实在忍不住了,伸手拦下了那两个士兵,指着那东西问李少朝:“这是什么?”
  “锅啊。”李少朝笑眯眯地答道。
  阿麦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我知道这是锅,我是问你,你叫人抬这么口破锅回来做什么?”
  听闻阿麦如此问,李少朝的眯缝眼顿时瞪得老大,用手指将破锅弹地铛铛作响,很是夸张地叫道:“大人,这可是铁啊!熔了打些什么不好!”
  阿麦被他噎得无话,只得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让人把铁锅抬走。破锅刚抬了过去,后面又有个士兵抱了老大一卷子北漠旗子过来。阿麦不过扫了一眼,李少朝立即扯着那旗子叫道:“大人,您摸摸这质地,还有这手感,就是不能捎回家给婆娘做兜兜,给大伙做——”
  “打住!”阿麦实在没法想象自己把北漠旗子穿身上的模样,只得连忙说道,“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李少朝狡诈地笑了笑,转回身去接着招呼士兵清点战利品。阿麦再无看下去的兴趣,干脆回身去寻青州的守将薛武。此人原本是商易之手下的一员心腹偏将,盛元二年商易之自青州出援救泰兴时命他留守青州,这一守就是两年有余,最后没等来商易之却来了江北军麦穗。
  因提前得了商易之的指令,阿麦刚一入青州,薛武就将青州城的军务全盘交与了阿麦。基于安全的考虑阿麦接管了青州城防,不过对薛武却是极为信任依仗,城防上用的将领也多是从青州而出的旧人。如此一来,防务交接事宜进行得很是顺利,不过一两天功夫,青州城墙各处的守军俱都换成了江北军。
  阿麦正与薛武商议将两军建制都打散了再重新合并成一军,暂领江北军斥候军统领一职的王七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说道:“常钰青退兵了。”
  阿麦与薛武俱是抬头看向王七,王七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兴奋,对阿麦说道:“正如大人所料,常钰青两万骑兵并常修安手中剩下的那几千残兵,已拔营向西北的武安城而去。”
  武安城,距青州城不过一百八十余里,是青州出西北的必经之地。
  薛武转头看向阿麦,眼神中更又多了几分钦佩,出声问道:“常钰青果真是要打算长待下去了?”
  阿麦答道:“常钰青此人悍勇却不莽撞,手中兵马不足自然不会强攻青州。何况陈起先要平定雍、豫诸地,又要送小皇帝回京,一时也无兵可分给他。他也怕咱们出城偷袭,自然要先找个稳当点的地方驻扎下来再说!”
  薛武问道:“那我们要如何对待?”
  阿麦抿唇笑了笑,说道:“既然他不攻城,那我们就先不理会他,转回身来把城里搞好再说。”阿麦转头看向王七,又吩咐道:“明天召集军中队正以上军官开个大会,严明军纪军法,凡有胆敢惊扰百姓的,不论官职不论资历,只一个字‘斩’!”
  王七点了点头:“明白!”
  阿麦又向薛武说道:“青州既已被朝中割给了鞑子,还请薛将军暗中分派些人手将这事都宣扬出去,就说朝中奸臣为保自己富贵,已是教唆皇帝将青州弃了出去。然后再做些鞑子残暴的宣传,将城中民心聚得更齐一些。”
  薛武尚未应诺,王七突然插言道:“鞑子本就残暴,哪里还用得着宣扬!”
  阿麦笑问道:“你为何说鞑子残暴?陈起在豫州可是秋毫不犯,在其他被占之地也都是说要将北漠人与南夏人一同看待的。”
  王七冷哼一声,骂道:“狗屁的秋毫不犯!秋毫不犯怎地汉堡城就成了荒城?还一同看待?三十年前侵占咱们的时候就没能一同看待了!”
  阿麦脸色黯淡下来,默了默才继续说道:“汉堡距青州太远,三十年前也离今天太久,难免会有些人看不到,记不起了,直妄想着能在异族的铁蹄之下过上安稳日子。”
  一番话说的屋中三人俱有些沉默,阿麦最先回过神来,又交代了王七几件军中事务,王七领命而去,屋中又只剩下了阿麦与薛武两人.阿麦略一思量,又与薛武说道:“我军虽是为抗击鞑子,可朝中未必肯这样想,过不几天可能还会宣布咱们为国之叛军,到时候咱们怕是要成了中间的婆婆——两头受夹吧!前面的路是被常钰青他们封死了,身后的飞龙陉可不能再被自己人给堵上了。”
  薛武因想到了这点,早在江北军来之前已是做了安排,听闻阿麦提到此处,精神随之一振,说道:“属下也想到了此处,飞龙陉中的几个关口都已是加派了不少人手。而且,”薛武脸上露出少许的得意之色,说道:“前些日子属下在东边的几个郡县征收粮草的时候,连带着也征了不少壮丁回来,全都是可以直接充入军中的。”
  阿麦听了赞道:“薛将军果然有将帅之才,不愧商帅多次称赞。”
  “大人谬赞,实不敢当!”薛武连忙说道。商易之离青州时他还只是一名守城偏将,这两年虽暂领守将之职,也不过刚升到了副将而已,现被阿麦夸他有将帅之才一时不觉有些羞赧,脸上也是忍不住的泛红,可眼中却是闪出激动之色来。
  阿麦瞧得明白,便又说道:“江北军久与鞑子苦战,军中编制已多有不全,如今既与薛将军手下的青州军合为一军,也该把这些都补全了的好。”
  薛武不是傻人,只一听阿麦这个开头便明白过来,便应道:“理应如此,只有职责明确了,大伙才能各司其职,我军也能快速强大起来。”
  阿麦问道:“不知薛将军可有什么好的人手举荐。”
  薛武知道阿麦如此问便是要自己举荐些亲信心腹了,一时不觉有些心动,可略一思量后却是说道:“城中将领均是商帅走前所用,都是些本分实干的,全听大人安排。”
  阿麦淡淡地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就先将各自官职都升一级,然后按各人所长编入江北军吧。”
  薛武颇有点不敢相信地看向阿麦,听她又接着说道:“薛将军,你我以前虽是同在商帅手下谋事,却无机缘共事,脾气秉性难免不知。不过,以后既然要长久打交道了,不用说,慢慢地也就会知道了。”
  阿麦面上笑意融融,既暖且诚,丝毫不减半点惺惺之态,薛武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
  直到晚间回到自己府中,薛武眼前仍不时地闪过阿麦那温和的笑容,心中更是摸不准阿麦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妻子汪氏迎上前来将正在帮他卸甲的丫鬟打发了出去,自己接过手来一边替他解着护臂一边小声问道:“今儿情况如何?那麦将军可是给你定了官职?”
  薛武略点了点头。
  汪氏忙低声问道:“是什么?”
  薛武答道:“江北军左副将军。”
  汪氏听了大失所望,忍不住嘟囔道:“还是个副将啊,还以为这次能升上一升呢!”
  薛武不由眉头紧皱,瞠目喝道:“你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青州城的副将岂能和江北军的左副将军相比!”
  汪氏却是不怕丈夫这横眉瞪眼的凶模样,轻轻撇了撇嘴,说道:“什么江北军不江北军,照我说还不如做个青州城的副将来得实惠些,咱们是本乡本土的青州人,这里山高皇帝远,主将又不在城中,还不是你说了算!突然大开城门迎来了个什么江北军,里面有些人还是从你手下出去的,现如今一转身倒是比你官职还高了,反倒把你架空了起来,让人瞧着就长气!”
  薛武默然不语,江北军原就是青豫两军合并而成,里面有不少从青州军出去的老人,两年征战回来官职自然比他这个留守青州的升得快。
  汪氏瞥了一眼丈夫脸上的神色,又接着说道:“咱们可是顶着叛国的罪名将这江北军迎进城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听从朝廷的安排撤出青州,将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割给鞑子。冀州可比这青州强了不止百倍,再说肖老将军是你的亲姨夫,还能亏待了你?就算仍是做个副将……”
  话未说完,薛武突然一把将汪氏搡倒在了地上。汪氏一时被摔傻了,愣愣地看着丈夫,问道:“你!这……是干吗?”
  薛武脸上冷若寒冰,咬牙骂道:“你这婆娘再管不住你那碎嘴,我早晚要宰了你!”
  汪氏和薛武自幼青梅竹马,从少年夫妻一路过来的,何曾受过丈夫这样的狠话,一时间又羞又恼,转身伏在地上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骂道:“你在外面受了闲气不敢做声,回来却拿老婆撒气,算什么汉子!”
  薛武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瞅了眼房门,又弯下腰来压低声音对着汪氏狠声说道:“你若是想早日做寡妇,你就放开了声哭骂,赶明满青州城都要嚷着我薛武要向鞑子投诚了!”
  汪氏虽泼辣些,却不是愚昧无知的乡野村妇,一听丈夫此话,她心中顿时也是一惊,立刻便止了哭声,抬头看向丈夫,见薛武仍是满脸怒色,丝毫没有要扶自己的意思,干脆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薛武松了口气,也不理会汪氏,转过身去自己脱着身上铠甲。汪氏从薛武身后凑过来将系铠甲的皮带子一一解开,替他把铠甲脱了下来,低声软语地说道:“四郎别气了,刚才是妾身错了。”
  汪氏就有这个好处,既能硬的起来又能软的下来。几句好话一说,薛武也不好再和她冷脸置气,只是说道:“你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青州若失,冀州还能有好?再说我既要抗击鞑子光复河山,图的便不是那富贵安逸!”
  汪氏却是扑哧一声笑了,说道:“是,是,薛四郎是忠肝义胆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妾身头发长见识短的,您还和我置气做什么呢?”
  这话说得薛武也不好意思起来,转回身上下看了看汪氏,柔声问道:“刚才也是一时气急了,可摔疼了?”
  汪氏这时倒是觉得委屈起来,眼圈也红了,却是没哭,只是说道:“四郎还管我摔得疼不疼呢,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地,恨不得拿剑砍人。”
  薛武低声抚慰汪氏几句,低声说道:“你是不知,朝中割地议和也是无奈之举,青州是冀鲁门户之地,实是不能割给鞑子的。但是鞑子逼得紧又无法,只得明面上给了鞑子,暗中却纵容江北军占据青州对鞑子对抗。否则,以青州之地薄民贫,只要冀州从后断了粮草供应就会不战而破。江北军已经反出泰兴一个多月了,为何不见冀州有半点动静呢?我前些日子去东边郡县征收粮草壮丁,姨夫都装作没看到呢。”
  汪氏迟疑片刻,问道:“这么说,皇帝也不是真糊涂了?”
  薛武冷冷笑了一笑,说道:“能当上皇帝的人,还能真糊涂到哪去了?只是眼下顾不过来罢了。而且江北军扛得是抗击鞑子的大旗,麦将军至今也是称将军,并不肯自立为元帅,也是不愿落下个谋反的名声。”
  汪氏想不透这些,晃了晃脑袋也没能明白多点,只是听说阿麦不过也只是个将军,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于是便说道:“四郎快别和妾身说官场的这些圈圈绕绕了,妾身听了头都大了。”
  薛武已换上了便衣,转身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笑道:“你只记住,就算咱们听话地把青州城交了出去,去了冀州就算有姨夫关照,也未必能得了好。”
  汪氏笑了笑,又上前来替丈夫轻轻地揉捏着肩膀,笑问道:“四郎既然都看得这样通透,那干嘛还拉着个脸回来?”
  薛武想了想,低声说道:“这新来的麦将军竟问我可有亲信之人要安排,我怕他是故意诈我,也不敢多说,没想到他却将青州守军的官职都提升了一级,按才能安排职位了。这人……实让人摸不透心思。”
  汪氏却是笑道:“四郎忠心侍主,诚心干事,揣摩他心思做什么?他心机再深沉还能深得过商帅去了?四郎还不是得了商帅的信任重用!要我说啊,你也别琢磨这些了,想不透干脆也不想,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了!日子久了,他自然就会明白四郎的为人!”
  汪氏一番话说得薛武心中豁然开朗,一把扯过汪氏搂入怀中,赞道:“正是这个道理,还是你看得明白!”
  汪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眼珠一转,把嘴凑到薛武耳边低声问道:“听闻这麦将军比商帅长得还要俊俏,可是真事?”
  薛武眼前又晃过阿麦脸上那温暖和煦的笑容来,不由点了点头。汪氏的声音里就透露出些许兴奋来,说道:“可是还没有妻室?不如把咱家的素兰说给了他!”
  “吓!”薛武吓得一惊,伸手把汪氏从大腿上推开,训道:“你少要胡乱牵线!”
  汪氏不满地撇了撇嘴,说道:“素兰可是你亲妹子,又不是我的,我这才是费力不讨好呢!再说了,”汪氏仍有些不死心,又劝说道:“前两年商帅在的时候素兰还小,这会子刚及笄了,年龄正好,小模样长得又好,配那个年少俊俏的麦将军岂不是正好?”
  薛武被妻子说得心动,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先别着急牵扯,万一不成可是丢大脸的事情,这事先容我暗中探听个口风再说。”
  汪氏知丈夫说得有理,不觉点了点头,笑道:“妾身都听你的。”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07. 形势

  九月底,迫于北漠的压力,南夏宣布江北军为叛军,不过却不肯出兵征讨。面对着北漠使臣的诘责,南夏官员双手一摊满脸无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都是管不了的事!江北军不听话要造反,我们也没办法不是?青州既然划给了你们,你们就自己去打下来便好了,你们不是在武安还屯了好几万的兵么?有杀将常钰青在,什么城打不下来啊!
  北漠使者被南夏人这无耻的嘴脸气得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去先抽他一顿再说。不过做使臣这个行当,最最忌讳的就是和人动手,于是只能强强忍住了,转回身来把情况奏报北漠朝廷。
  待身在武安的常钰青等人得知消息的时候已是十月,常钰宗还未说什么,那辈分年龄最大的常修安却是跳着脚骂了起来:“奶奶个魂的!南蛮子这不是耍咱们玩吗,说是将青州割给咱们,现在却被他叛军占着,还让咱们自己去打,那还签个狗屁的和约啊!这群南蛮子,你们等着,等老子把青州打下来了,非顺道把冀州也一块收拾了不可!”
  见三叔如此激动,常钰宗反而不好说什么了,只拿眼去瞄常钰青,问道:“难道江北军来青州真的是南蛮子朝廷早就商量好的?”
  常钰青想了想,摇了摇头,轻笑道:“未必。”
  常修安与常钰宗叔侄两个却是不解。常钰青见他二人均是一脸疑惑之色,只得又解释道:“若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商易之回朝后就不会如此遭打压了。”
  常钰青说得不错,商易之回去之后便遭到了皇帝齐景的怀疑猜忌,一直未得起用。林相一本奏章更是直指商易之暗中纵兵谋反,将刚回盛都的商易之置于了风口浪尖之上。
  首先,江北军算是商易之建立起来的军队,即便商易之已经脱离江北军,可是难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其次,若是卫兴带兵反叛倒也罢了,可这次却是那麦穗一刀将卫兴给杀了之后拥兵造反,明摆着是不肯承认卫兴这个元帅。再次,江北军反出泰兴之后哪也没去,而是直奔青州,而青州代守将薛武也是大开城门将江北军迎了进去。青州是哪?青州是商易之戍守过的地方!
  别的暂且不说,就这三点,齐景就不能不疑心江北军的反叛有商易之的指使。唯有一点让他想不透的是,商易之为何要这样做?为何做了后还要回到盛都来?
  齐景一时也有些疑惑,不过他这里还未将商易之如何,商易之的母亲盛华长公主那里却是先动手了,直接拎着商易之入宫觐见,待见到了齐景,长公主娇滴滴的一个人物,只一巴掌就把儿子拍地跪倒在了齐景面前,然后哭哭啼啼地向齐景求道:“皇上替我管管这个小畜生吧。”
  齐景见长公主突然来了这样一出,只得询问是怎么回事,长公主这才哭诉道:“那江北军去青州竟然是这小畜生给出得主意,而且还给青州的薛武写了书信,让他开城门放江北军进去。”
  齐景眉梢一挑,冷眼看向商易之,寒声问道:“此事当真?”
  商易之身子跪得笔直,满脸倔强之色,抬头望向齐景,朗声答道:“鞑子非逼咱们连青、冀两州也割了,臣心中实在不忿,正好卫兴私下寻臣来问和谈之事,臣和他说了几句。卫兴也是对鞑子恨之入骨,我们两人核算了半日便想了这么个法子,假意将青州割给鞑子已满鞑子贪欲,待和约签订之后,江北军装作不听号令反出泰兴,然后占据青州与鞑子对峙。到时候我朝中只推脱江北军是叛军即可。就这样,我还给薛武写了封书信交给卫兴。”
  “那为何又杀了卫兴?”齐景问道,面色虽平淡无波,声音中冷意却沁人心骨。
  商易之终低下头去,低声答道:“我也不知道,江北军反出泰兴本是我和卫兴两人合谋,一个不好落入别人眼中便是谋逆的大罪,我二人不敢让他人知晓,便商议只等我回盛都后密奏皇上,谁知我人一到盛都却听到卫兴被那麦穗所杀的消息,我一下子就懵了,又想到我写与薛武的那封书信,忙派人去青州传信,谁知还是落在了麦穗的后面。”
  齐景半晌没有动静,只默默地打量着商易之。刚才一直沉默的长公主忽又用帕子捂着嘴哭了起来,边哭边道:“皇上,我这辈子就得了他这么一个孩儿,难免对他娇惯了些,没想到这小畜生竟做下这样滔天的错事来。不但死了卫兴,就连林贤的独生儿子也被那麦穗杀了,林贤本来就瞧这小畜生不上,若是知道了必是要拿他偿命的。偏生这小畜生犯得又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可怜他老子商维一生为国,竟要被这小畜生连累了。”
  齐景不由皱眉,训斥道:“商将军一直在云西平叛,劳苦功高,怎会受他拖累!”
  长公主却是觉得委屈,不由哭道:“皇上,这都怪你和父皇,当初我便不想嫁商维这个武人,你们偏生要我嫁,我当时若是嫁了那个状元郎,怎会生出这么个好斗成性的小畜生来!”
  齐景被长公主的胡搅蛮缠搞得哭笑不得,只得呵斥道:“这都什么话,你当你还是小姑娘!”
  长公主用帕子抹着泪哽咽不言。商易之却是突然说道:“皇上,我与薛武送信,告诉他实情,叫他反了麦穗归顺朝廷可好?”
  “不可!”齐景当即否定道,他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走了两趟,这才停下身来盯着商易之说道:“此事虽是你莽撞了些,不过却也是一心为国。朕知你这片苦心,此事以后不可再提,否则,朕也无法保你。”
  “那青州怎么办?”商易之不由问道。
  齐景略一思量,沉声答道:“先让那江北军占着也好。”
  长公主见齐景不再追究此事顿时大喜,连忙扯着商易之谢恩,只保证回去后定会好好管教自己儿子。齐景心中对商易之的疑心尽去,一想有商易之谋逆的把柄捏在手中,连带着对远在云西的商维的忌惮也小了许多。
  没过几日,长公主又再次入宫,这次却是来为商易之求亲来的,求得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后的嫡生公主。齐景先是愣了愣,然后暗藏在心中二十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不曾想长公主前脚走,皇后后脚就来求见皇帝,然后二话不说就给齐景跪下了,死活不肯将女儿嫁给那风流成性的商小侯爷。
  于是,长公主与皇后姑嫂两个的斗争正式拉开了帷幕,这让齐景很是头疼,左右权衡了许久,终受不住皇后整日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只得拒了长公主的求婚。同时,为示安抚,不顾林相的反对任命商维为云西兵马大元帅,同时命林相的外甥江雄为副帅以做牵制,命商维与江雄二人合力平叛。
  盛都的斗争热火朝天,同时,青州城里也是一派崭新气象。江北军与青州军的合编顺利完成,阿麦自任江北军将军,任命薛武为江北军左副将军,原江北军步兵统领偏将莫海为右副将军,原江北军骑兵校尉张生任骑兵统领,原江北军步兵第七营校尉王七升为步兵统领,掌管粮草军需的军需官则落到了李少朝的头上。除了这几人,不论是跟着阿麦一同前来青州的江北军中诸将领,还是原薛武手下的青州城守将,都被量才而用,受到了妥善安置。
  军中上下都很满意,青州城内一片和谐。
  十月十五日,无风,天气晴好。青州城西的官道上急急地跑着一辆青蓬骡车,驾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穿一身黑色粗布的短装,一手执缰一手执鞭,笔挺着身子坐在车前,不时地挥动鞭字催赶车前的骡子,将车赶得飞快。
  骡车一直急行到了青州城下,城墙上的守兵探出头来大声喝问“来者何人”,那黑脸汉子这才喝住了骡马,却未回答守兵的问话,而是跳下车来冲着车内说道:“先生,到了。”
  车内的人没说话,过了片刻从车厢内伸出只手来撩开车前的棉帘,细细打量城门上那笔力遒劲的“青州”二字,过了半晌才有些不确定似地问道:“这就到了?”
  那黑脸汉子替车内的人掀着车帘,点头道:“到了,先生。”
  城墙上的士兵见下面的人没有应声,干脆将箭尖对准了那黑脸汉子,叫道:“再不说话就放箭了!”
  那黑脸汉子听了这话却不以为意,只抬头瞥了一眼城上,仍是对着车内人问道:“先生,可是要表明身份进城?”
  车内人稍一思量,答道:“不用,就说来寻阿麦的吧。”
  黑脸汉子恭敬地应了一声,放下车帘,转身对着城墙之上喊道:“俺们是来寻麦穗,麦将军的。”
  城墙上的守兵一听是说来寻麦将军的,忙收了弓箭,派人去叫当值的城门将。不一会的功夫,张生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他只看了一眼城下的青篷骡车,面上便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忙叫了身边的亲兵去向阿麦报信,自己却快步往城下走来。
  城门外的吊桥缓缓放下,张生亲自从城内迎了出来,对着车里的人恭声唤道:“先生。”
  车里的人淡淡地应了一声。
  张生笑道:“先生总算是到了,麦大人已经盼望先生多时了。”说着向站立在车旁的黑脸汉子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又从他手中接过缰绳来,一边赶着车往城里走,一边回身对着车内的人继续说道:“麦大人算着先生就是这几日到了,在城门处连守了几日,偏赶上今天有军议要主持,这才离了这,末将已经叫人去通知麦大人了,怕是过不一会,麦大人就要来迎先生了。”
  话音刚落,街道的另一头已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就看见阿麦带着几名亲卫从远处纵马而来。阿麦一马当先,直疾驰到骡车前才急急勒住了马,身姿利落地从马背上跃下后径直跳上了骡车,撩开车帘冲着车里叫道:“徐先生!”
  车中的徐静难掩疲惫之态,表情却是有些无奈,习惯性地用手捋了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与阿麦说道:“阿麦,你好歹也是独掌一军的人物了,怎地不见一点大将的沉稳之风!”
  阿麦干笑了两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静,答道:“这不是见着了先生高兴嘛!”说完转身吩咐众人直接回城守府,自己则是钻入了车内,在徐静对面盘腿坐了下来,问道:“先生一路还顺当吧?”
  徐静却是翻了个白眼给她,阴阳怪气地答道:“顺当!自然是顺当!有黑面跟着,我能不顺当吗?我九月二十六出乌兰,今儿就赶到了,中间一天都没耽搁,还能怎么顺当?再顺当些,老夫这把老骨头就要交代在路上了!”
  阿麦咧着嘴笑了笑,替黑面开脱道:“黑面是个急脾气,先生莫要怪他,都是我的不是。”
  徐静嘿嘿冷笑两声,说道:“我知道都是你的不是,你既叫这一根筋的黑面回去接我,还美其名曰好保护我,怕是肚子里就没做好打算!”
  阿麦连忙笑道:“哪能!哪能!叫黑面去接先生真的是为了先生的安全。先生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是我营中武艺最好的。”
  徐静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阿麦又陪笑说道:“当然,私心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她当时派黑面去接徐静,除了保障徐静的安全外,更主要的是考虑到黑面此人一向不太服她,带在营中怕是不好控制,还不如命他跟在徐静身边保护的好。
  徐静见阿麦坦然承认,反而不好再与她计较,只得翻了翻白眼算是揭过了此事。
  阿麦素知徐静脾性,见他如此便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连忙转移话题道:“先生看这青州城如何?”
  谁知徐静反应却是有些冷淡,只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答道:“城高势险,易守难攻。”
  阿麦笑了笑,说道:“岂非如此,又怎当得起太行门户之称,后面还掩着冀州和山东两地呢。”
  徐静抬眼瞥向阿麦,突然问道:“你可知道常钰青屯驻武安?”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08. 困境

  阿麦不由一怔,默了一默才答道:“知道。”
  徐静又问道:“武安距青州多远?”
  “不足二百里。”
  徐静脸色微沉:“既然知道不足二百里,为何还要容他在此?”
  阿麦解释道:“江北军初来青州,根基未稳,身后又有肖翼敌友未定,我不敢贸然出兵。再说常钰青手中不过三四万兵,又多是骑兵,不善攻城,难以威胁青州。不如先不理他,趁此机会整顿青州,将基础夯实。”
  徐静咄咄逼人道:“你谨小慎微只顾求稳,却忘了常钰青是何许人也!虎狼之侧,岂容酣睡!常钰青年纪虽轻却能跻身北漠名将之列,那‘杀将’的名头岂是平白来的?他为何要停驻在武安小城?你可曾想过缘由?”
  阿麦一时沉默,她自然想过常钰青为何要将大军驻扎在小城武安,武安乃是青州兵出西北的必经之地,常钰青驻扎在那里,不但可以据城以待援兵,又可以防备自己反被江北军偷袭暗算,还能扼住江北军进军西北之路,除了这三条,难不成他还能有别的所图?
  徐静冷哼一声,又说道:“若是常钰青纵兵在武安周边郡县抢掠杀戮,引得百姓恐慌奔逃,然后再派骑兵将流民赶向青州,驱赶百姓攻城,你又要如何?是否要射杀攻城百姓以保青州安全?”
  “不能!”阿麦下意识答道。
  “不能?”徐静冷笑,嘲道:“那你是要拼着牺牲军队,冒着城破的危险,放百姓入城?”
  阿麦眉头紧皱,抿唇不语。不需徐静讲,她也知道绝不能放百姓入城,因为其中很可能混有鞑子奸细,或夺城门,或进入城内做内应,那青州城都将不保。
  徐静直盯着阿麦,又继续逼问道:“既不敢放百姓入城,又不愿射杀百姓,你要如何?那百姓后面紧跟着的可就是鞑子铁骑,别说你不射杀百姓,就是你稍一犹豫,射杀的慢些了,鞑子就能冲到城下,你城墙上的守城弩还有何用?再者,一旦百姓负了土石来填护城河,你杀与不杀?杀,那可都是南夏百姓,甚至还可能有与你城上守军沾亲带故的,是被鞑子用刀斧在后面逼着来的,杀了,必然要影响士气。可若是不杀,一旦将这些都填平了,鞑子的攻城器械都可以推了过来,你城门可能保证固若金汤?”
  阿麦面色微变,身上已是惊出一身冷汗来。驱百姓攻城实在是条毒计。不论杀与不杀,都会对守城军士的士气造成重大影响。杀,损耗守城物资,士兵体力及士气。不杀?不杀,鞑子便可轻松攻城了。
  徐静将身体倚向车厢壁,仰头长叹了口气,淡淡说道:“常钰青岂是久蛰之人,多日不动必然有所打算,如若老夫没有猜错,此刻他正在加紧打造攻城之器才对。”
  阿麦听了更是心惊,她与常钰青相识已久,几次相逢虽都是斗得你死我活,可心中却隐约认定此人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算是卑鄙阴险之徒,竟是生生忘了他名为“杀将”,曾坑杀过六万降兵的“事迹”!
  徐静久不闻阿麦动静,知她已把这些话听入了耳中,便也不在多言,只倚着车厢闭目养神,留出时间让阿麦自己将这些事情琢磨透彻。车外,张生和黑面已隐约听到了徐静与阿麦二人的对话,两人对望一眼,齐齐地保持了沉默。
  这一行人默默地行到城守府门前,因今天是军议之日,众将领聚得很齐,李少朝、王七等人更早已是等在了门外,见骡车回来全都围了过来,簇拥着将阿麦与徐静迎入府内。徐静简单地和众人见了个面,直言身体疲惫想要先去歇上一歇。阿麦早已给他备好了房间,闻言便命身边的张士强送徐静过去休息,自己却是继续主持每旬一次的军议。
  江北军落户青州已一月有余,合编也正式完成,城中在编的作战士兵已有四万七千六百五十六人,其中骑兵四千五百三十一人。别的暂且不说,只每日的粮草支出便是很大一笔开支。虽然有从泰兴抢来的那些银钱,却挨不住这四万来人嚼用,每每提到此事,军需官李少朝便似刚吃了黄连一般,一张嘴现时就能吐出苦水来。
  青州地贫,以往也是全靠背后的冀州供养支撑,现如今青州与冀州明面上已属敌对阵营,纵是冀州肖翼并未对青州实施经济封锁,可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给青州送粮送钱来。
  “如此看来,咱们须得尽早取下冀州了。”现任江北军右副将军莫海提议道。
  薛武却是摇头,说道:“武安还有鞑子大军,我们举着抗击鞑子的大旗,先不与鞑子开战,却是全身去打自家人,说出去怕是名声不好。”
  莫海原是从豫州出来的,五大三粗的一个壮汉,脾气也最是耿直,听薛武如此说当下便驳道:“那薛将军该如何办?难不成为了个名声就要让大伙饿死?这么好几万的人,整日里坐吃山空,不取冀州取哪里?你们这的太行山又不比乌兰山,穷了个穷的,拿什么供养这许多兵马?”
  莫海这样说,薛武脸色便有些不好,他是土生土长的太行人,自然听不得别人说半句太行不好,哪怕太行山的确是地贫人穷。
  王七看出薛武不悦,怕莫海再继续得罪人,忙笑着说道:“想想总能想出法子来,想当初刚入乌兰的时候,大伙不也是怕山中养不住兵嘛,可结果呢,咱们江北军不只是养住了,还壮大了不少呢!”
  阿麦抬眼看向薛武,询问道:“薛将军,战前青州城内的戍兵也有了两万,除了朝中的粮饷,可还有别的谋财之道?”
  薛武摇头道:“只靠着朝中的粮饷勉强养兵,所有青州向来有穷困之名,朝中很多人都不愿来为官。”
  阿麦笑了笑,青州穷困她是知道的,不过只看城中那些将领的府第,倒不像是薛武说得这般穷得过不下去,于是又问道:“那来了得这些呢?总不能让大伙连家小都养不住!”
  薛武想了想说道:“青州这地方穷,朝廷给的俸禄又少,独身一个的倒还好说,若是拖家带口的便有些养不住。后来有一任守将是曾想过一个法子,就是私下里给大伙在太行山里分个山头,种些耐旱的作物,或是收些山货补贴家用。”他说着看向王七与李少朝等人,说道:“你二位算起来也是从青州出去的,应该也还记得吧?”
  李少朝与王七俱是一愣,这是青州军中秘而不宣的事情,说是分个山头,其实就是那些高级将领们圈山占地,然后白使唤着军中士兵去替他们耕作。他二人都是入江北军后才发达起来的,在青州时都没少去那些“山头”上做苦力。现如今薛武点到了两人头上,两人不觉都有些尴尬。
  李少朝眼珠转了转,笑道:“以前倒是有所耳闻。”
  王七却是直接说道:“记得,我还去山上住过些日子呢。若是没有记错,飞霞山上那片核桃园还是薛将军家的吧?”
  薛武脸上红了红,颇有些不自在,应付道:“家中的事都是内子在打理,我不太操心这个。”
  张生看出薛武的不自在,忙转移话题道:“那能否也像在乌兰山时一样,将各营散入山中呢?”
  别人还未开口,李少朝却是连连摇头,反对道:“养不住的,这一带的山太荒了,气候又旱,只等种些高粱等耐旱的作物,产不多的。山里的农户自己都吃不饱,你就是手里有钱也买不来粮食。”
  诸将中有不少青州人,自然也知道这些都是实情,三三两两地跟着点头认同,齐齐看向阿麦,等着阿麦拿个主意。阿麦那里却是一直沉默,刚才张生说把各营再次散入山中引得阿麦心中一动,却不是因养兵之事,而是想起了另外一个难题的解决方法。
  众人见阿麦沉默不言,便也都跟着静默下来,可等了半天仍不见阿麦有所反应,心中不由都有些奇怪。王七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少朝,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他,冲着阿麦处努了努嘴。李少朝对王七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只轻轻地清了下嗓子,正欲开口时,对面的张生已先出声唤阿麦道:“麦大人,您说呢?这山中又产不了足够的粮食供养我军,冀州那虽富,可毕竟不是我们的,能不能指得上还难说,咱们总得想个法子才好。”
  阿麦此刻已是回过神来,张生话又说得十分清楚,阿麦明白张生的好意,先冲他微微笑了笑,这才问诸将道:“大伙怎么想?”
  李少朝迟疑了下,说道:“要不,我让人去寻些耐旱高产的作物去山里种?”
  阿麦笑道:“开荒种地是条门路,不过却得有上两年才能看到成效,不是应急之法。你先去让人寻着去吧,就是给了青州百姓也总是件好事。”
  李少朝点头称是。
  阿麦又说道:“要解决吃穿问题,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富得流油的冀州拿下来,只不过现在武安有鞑子的军队,我们没法转身,也不能放着鞑子不管先回身和自己人打仗。”
  薛武听了此言忙点头,说道:“确是如此。”
  阿麦接着说道:“所以,最好是冀州肖将军能主动送给咱们钱粮最好。”见诸将面上都露不解之色,阿麦笑了笑,又对薛武说道:“此事还需薛将军亲自跑一趟冀州,说咱们江北军因粮草不济,打算先放弃青州,求肖将军暂且借我们几个郡县躲上一躲。”
  薛武听出来阿麦这是要自己去敲竹杠,虽不是十分认同,不过却也不好说别的,只得沉声领命。
  待到军议结束,天色已是擦黑。薛武随着众人出得军议厅,故意慢了几步落在众人身后,偷偷拉住了走在后面的李少朝,低声询问道:“李将军,不知先前大伙出府迎得那位徐先生是何人?”
  李少朝冲薛武伸出个大拇哥来,答道:“那是我江北军第一智囊,原来商帅身边的军师,徐静,徐先生。”
  薛武有些诧异,说道:“商帅的军师?怎么看着和麦大人很是相熟啊?”
  李少朝神秘地笑了笑:“那是因为徐先生是麦大人的叔丈!”
  “叔丈?”薛武不禁惊讶,“麦大人竟是已娶了妻的?”
  李少朝嘿嘿一笑,问道:“怎么看不出来吧?”
  薛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中突然庆幸起来,幸亏妻子没找媒人把自家的妹子说给麦大人,否则,别人还不知会怎么看自己,送妹给上司做妾?正想着,忽听身旁的李少朝唤“麦大人”,薛武一抬眼,见阿麦带着名亲卫又从前面返了回来,忙也恭声唤了句:“麦大人。”
  阿麦笑了笑,对薛武说道:“正好薛将军还没走,刚才有句话忘了交待将军,等薛将军去了冀州,一定要向肖将军言明咱们江北军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只望肖将军多顾念一下青州的百姓,我江北军实不忍将青州百姓留与鞑子残害。”
  薛武与李少朝二人俱是一怔,阿麦身后的那名亲卫却已是嗤笑出声。阿麦转头横了他一眼,那亲卫这才忙肃了面皮低下头去。
  薛武被那侍卫的笑声惊醒过来,连忙应诺道:“属下明白了。”
  阿麦又和他寒暄了几句,带着那侍卫转身走了。
  薛武立在原地仍有些愣愣的,李少朝笑着拍了他一下肩膀,嘿嘿笑道:“甭发愁,反正你和肖老将军也不是外人,要我说啊,你去了就照直了说:您给不给粮草吧,给了,咱们一定念着您的好。不给?那好,别怪咱们脸皮厚了,也只能带着青州百姓一同来投奔您老人家了,您老赶紧给咱们腾屋子挪炕吧!”
  薛武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少朝,更是有点傻了。
  再说阿麦带着那名亲卫离开,却是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了个弯到了给徐静所住的园子。徐静的房内已亮起了灯,张士强正指挥着两个小兵往外抬一个装满水的大浴桶,抬眼间看见阿麦过来,忙叫那两个小兵先将浴桶抬走,自己快步迎了上来,叫道:“大人。”
  阿麦随意地点了点头,问他道:“先生没睡?”
  张士强摇头道:“先生说赶路赶得身上太脏,非要洗澡,这不,刚收拾利索了。”
  屋内的徐静已是听到了外面阿麦与张士强的对话,扬声问道:“是阿麦吗?”
  阿麦连忙高声应道:“先生,是我,阿麦。”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09. 军师

  门帘一挑,已换了干净衣衫的徐静从屋内慢步踱了出来,看了看阿麦,问道:“军议结束了?”
  阿麦忙道:“结束了,过来看看先生,打扰先生休息了吧?”
  徐静没有答话,视线却是落在了阿麦身后的那名亲卫,自从他入城起,就发现这亲卫一直不离阿麦左右,不由问阿麦道:“这是谁啊?怎么一直跟你屁股后面?”
  阿麦还未回答,那名亲卫却是抢先回答道:“徐先生,在下姓穆。”
  “木?”徐静伸手捋了捋胡子。
  这亲卫正是化名为慕白的林敏慎,他见徐静如此问,淡淡地笑了笑,答道:“正是,在下穆白,对徐先生——”不及林敏慎把话说完,徐静便打断道:“双木成林?”
  林敏慎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赞道:“正是,徐先生果然厉害。”
  徐静却是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道:“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说完又转头训阿麦道:“你怎么收了这么一只孔雀在身边?”
  林敏慎脸上一时窘得又红又白,一旁的张士强却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阿麦忍了笑,答道:“是商帅安排的,我也无法。”
  徐静又看了看林敏慎,突然说道:“改了吧!”
  林敏慎一愣,就又听徐静接着说道:“别叫穆白了,改成白穆好了。”
  林敏慎羞怒道:“徐先生怎地如此说话,亏在下还对先生仰慕已久——”
  “穆白!”阿麦出声喝住林敏慎,“不得放肆!”
  林敏慎涨红着脸还欲再说,那边徐静却已是转过身去,对着阿麦说道:“你陪我在这附近溜达溜达。”林敏慎见徐静对自己如此轻视,心中更是恼怒,直想绕到徐静身前去理论。一旁的张士强忙将他拽住了,扯着他向院外走:“大人和徐先生有事要谈,你我在园子外面守着就好。”
  林敏慎被张士强拉出了月亮门,阿麦陪同徐静沿着园中的小径缓步向前溜达着,笑着劝道:“先生何必和他置气。”
  徐静沉默片刻,突然说道:“他不该这样,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样做反而落了下乘。”
  阿麦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徐静所说的这个“他”指的是商易之。阿麦默了默,说道:“林敏慎武功极好。”见徐静转头看向自己,阿麦淡淡笑了笑,解释道:“他也是一片好意,先生有所不知,我在泰兴时受过一次伤,差点丢了小命。他在我身上投得太多,生怕还没等返回本来呢我却被人给杀了,这才专门留了林敏慎在我身边保护。”
  徐静打量阿麦片刻,笑了,说道:“你倒是看得开,和你相比,老夫倒是落了下乘了。”
  阿麦忙说道:“先生可别这样说,先生于阿麦是良师益友,若不是先生,阿麦不会走到今日。”
  徐静却是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说道:“你别拍我的马屁,你我心里都明白,咱们一起搭伙那是各求所需,你不用承我的情,我也不欠你的意。”
  阿麦笑笑:“阿麦知道。”
  徐静捋着胡子,直白说道:“知道最好,所以以后就收起你那副小聪明,老夫不需要这个。再说,你现在已经是一军之主,无需再看别人的脸子过日子,要硬起来才对,你只要能打胜仗,别人自然会敬你畏你。”
  阿麦知徐静是好意,心中不禁有些感激,却又是习惯性地抱拳一揖,恭敬道:“多谢先生教诲。”
  徐静闻言翻了个白眼,又咂着嘴摇了摇头,不肯再说。阿麦见状不由苦笑,她这样的姿态做得太多了,一时要改却是不容易了。
  徐静问道:“你这会儿来寻老夫可是有事?”
  阿麦想了一想,说道:“还是武安常钰青之事,我仔细想过了,觉得此刻还不是主动出击的好时机。再说,现在的江北军也败不起。”
  徐静听了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阿麦,问道:“你已想出对应之策?”
  阿麦面容坚毅,沉声答道:“顺势而为,应时而变。且看常钰青如何动作,若是驱赶百姓直接攻城,便将计就计诱他入城以歼之。”
  “那百姓呢?”徐静问道。
  阿麦用力抿了抿唇,答道:“百姓能救则救,不能救则当诱饵放弃。”
  徐静静静看阿麦片刻,忽地笑了,说道:“阿麦,你现在真的是一名将军了。”
  阿麦苦笑道:“先生休要挖苦我了。”
  “不,不是挖苦,是夸你!”徐静正色道:“自古没有名将以仁留名的,所谓慈不掌兵正是此意,你若只顾对城下百姓的仁慈,便会忘记对城内百姓与守军仁慈,一旦城破,将是全城遭屠。”
  阿麦淡淡笑了一笑。
  徐静在一旁的青石凳上坐下身来,又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若是常钰青只是驱赶百姓填护城河呢?”
  阿麦在徐静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直接回答徐静的问题,却是说道:“先生,我想将从骑兵中挑出部分精锐放出去做游击之用,剩下的编入各步兵营。”
  现今夏军编制,以队为基本战术单位,一队百人,辖十伍,队以上是营,营以上是军。其中,步兵、骑兵独立为营,并无直接的辖属关系。步兵营中虽也有骑兵,数量上却是极少,大多为将领亲卫或营中斥候。
  徐静兴趣顿生,又用手轻轻捋了捋胡须,问道:“说来听听,你有何想法?”
  阿麦说道:“有些骑兵由于战马不好,不能做攻击之用,不如配给步兵营,一可以担任军官的传令兵,或是用来押运辎重。二是可以独立为队,用来进行侦察和占领一些重要阵地,或是当敌军显露混乱之态时,在步兵后面布成战斗队形,在步兵将军的指挥下利用这种有利的时机去追击敌军。”
  徐静听得眼中精光闪烁,不停手地捋着下巴上的胡子,忽地问道:“若是大兵团作战,这些骑兵当如何用?”
  阿麦不好意思地笑笑,坦然答道:“一时还顾不上琢磨,就是想反正这些骑兵与鞑子铁骑正面对阵是处于劣势的,不如留下来作为他用。”
  徐静面上露出凝思之色,却是陷入了思考之中,过了好半晌,才又笑着问道:“那你要放骑兵精锐出去是什么打算?可是防备常钰青攻城?”
  阿麦答道:“正是,有这样一支精锐之师游击在外,便是常钰青攻城,我们也可多一成胜算。”
  徐静不由点了点头,又问道:“唐绍义走了,现在的骑兵统领是谁?”
  “张生。”阿麦答道。
  徐静闻言颇是惊讶地看了阿麦一眼。
  阿麦无奈的笑笑,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信他便是。”
  徐静沉默了片刻,便道:“那你应先去和他商量一下改编之事,毕竟要动的是骑兵。”
  阿麦点头应道:“我明日就去。”
  翌日一大早阿麦便去骑兵营的校场上寻张生,谁知还未曾见到张生,却先远远地看到了校场一角处的王七与李少朝二人。只见李少朝张着双臂拦着王七,两人似正在争论着些什么。
  阿麦瞧得奇怪,不由走近了仔细去听,就听李少朝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不行,不行,王七你少糟蹋东西!”
  王七身上沾了不少灰土,一边推搡着李少朝,一边叫骂道:“你留着这畜生才是糟蹋东西,白费粮草不说,还整日里跟大爷一样叫人伺候着,哎!你瞅瞅它,你瞅瞅它,你看它那副拽样!和他主子一个德行!”
  王七叫嚷着指向李少朝身后,阿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校场边上并无他人,只在用来拴马的木桩之上系了匹身长蹄大、膘悍神骏的白色战马,毛鬃竖立,神情很是昂然。阿麦皱眉细看,越看越发觉得此马有些眼熟,猛然间记起这马正是常钰青的坐骑,貌似还有个名字叫“照夜白”的。
  李少朝无意间瞥到了阿麦,大松了口气,忙拉着王七迎了过来,叫道:“大人,你快给咱们评评理。”
  原来阿麦并未记错,这匹战马果然就是子牙河大战中常钰青留在河边的那匹照夜白。那次大战,常钰青中计被困,挟着阿麦一同跳入河中逃脱,却将坐骑留在了河岸边,战后便被李少朝当宝贝般“捡”了回来,一路藏着掖着偷偷摸摸地带到了青州。
  前几日王七来寻李少朝要战马,正好看到了这匹照夜白,因喜它雄峻,非要向李少朝讨了去做坐骑。谁知这照夜白却是性子极怪。你说他温顺吧,他却不容人驾驭,不论是谁上了马背都得被甩下来。可你要是说他是匹烈马吧,他却又是谁给它粮草都吃,一点没烈马该有的气节。
  简而言之,这照夜白就是一马中无赖。王七几次驯马不成,气得就要杀了这马泄愤,李少朝怎能舍得,两人就因为这事争了起来。
  阿麦听得头大,看了看场边那头颈高昂的照夜白,脑中忽地闪过常钰青那张面孔,同样的张扬跋扈……
  李少朝那里仍在喋喋不休:“大人,你说这么神骏的一匹马,还不能有个小脾气小性子了?王七自己驯服不了,就要杀了这马泄愤,你说他这是不是糟蹋东西?”
  王七更是恼怒:“你养了它几个月了,也没见你能把它驯服啊,既然不能驯服,那还留它做什么?白白糟蹋东西!”
  李少朝听了自然又是反驳,两人你一句我一语地,在阿麦面前竟又争了起来,到最后齐齐地问阿麦道:“大人,你说怎么办吧?”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10. 激将

  “送回去!”阿麦突然说道,“给常钰青送武安去,让他拿钱来赎,如果不肯的话就在武安城外直接将这马宰杀了便是。”
  李少朝与王七两人俱是一愣,倒是那照夜白似听懂了阿麦话一般,张口怒目,昂首嘶鸣,直要挣脱缰勒而去。李少朝那里仍有些犹豫不舍,王七却是已经拊掌叫好道:“对!叫常钰青拿钱来赎,咱们既赚了银子又叫他折了面子,一举两得。”
  “还可以探一探武安的敌情。”阿麦笑了笑,又嘱咐道:“叫人骑了快马去,切莫再折了人。”
  王七忙点头允诺,回头就从斥候队中选了几个机灵活络的士兵出来,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又给他们每人配了双骑,就让他们带着这匹照夜白直奔武安城。
  武安城,距青州西北不足二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即到。那几个斥候因得了王七的叮嘱,路上并未着急赶路,走到距武安三十里的溪流浅滩时又特意停下歇了歇脚,待第二日一早,先将坐骑喂饱饮足,留下两人带着多出的战马隐藏在溪边的树林中等候,其他的人这才各骑了骏马,牵着照夜白去往武安城。
  武安城内,常钰宗听到城门小校的禀报,急忙上了城楼察看,只见距城门一箭地外果真立了几骑南夏骑兵,当中一匹白色战马膘肥肌健尤为神骏,正是常钰青的坐骑照夜白。常钰宗转头问身边的校尉道:“他们要咱们拿什么来换?”
  “白银五千两,”那校尉答道。常钰宗心中顿喜,大笔白银不好携带,就是给了他们也让他们带不走。那校尉犹豫了下又补充道:“说是不要现银,只要银票,如果没有南夏的银票,咱们北漠的也行。”
  常钰宗一愣,待反应过来更是气得骂道:“南蛮子可恶!”
  那校尉偷偷地看着常钰宗的脸色,小心问道:“将军,咱们当怎么办?”
  正如常钰青所说一般,常钰宗此人年纪虽不大,行事却少有莽撞,明明此刻心中很是气愤恼怒,却没率性而为,只是吩咐身边校尉道:“先拖着他们,赶紧派人去禀报大将军。”
  那校尉听了微微点头,派人向城下的南夏骑士喊话说这就去筹集银两,暗中却派了人快马去通知大将军常钰青。常钰宗在城墙上等着堂兄,结果没等来常钰青,却等来了叔父常修安。
  常修安人未至城上,洪亮的声音却已是先传了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真是老七那匹照夜白?”
  常钰宗闻声惊讶回过身去,只见常修安蹭蹭蹭几步迈到城垛口处,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了一番,出声叫道:“嘿!果真是老七的照夜白,怎地落到南蛮子手里去了?”
  常钰宗未回答这话,只扫了一眼跟在常修安身后一脸无奈的传令兵,却是问常修安道:“三叔怎么来了?”
  常修安一边朝远处望着一边答道:“老七去督造攻城器械了,犯不着再去寻他。”他说着转回身来看向常钰宗,用长辈的口气训道:“不是我说你啊,老十一,你什么事都好,就是行事太过谨慎小心了些,就这么点事你还用得着问老七吗?”
  常钰宗心道这可是和那麦穗打交道的事情,我能不谨慎吗?我也就不谨慎了一回,结果这个麦穗就灭了我三万精骑……心中虽这样想,他面上却不敢带出丝毫不敬来,只垂头敛目地说道:“三叔教训的是。”
  常修安嘿嘿笑了笑,伸手用力拍了拍常钰宗肩膀,凑近了说道:“那些个南蛮子从青州远途而来,必然是人困马乏,你先用银票将照夜白换了过来,然后再派人从后追击,就他们几个,还能跑得了?”
  常钰宗却是有些犹豫,问道:“这样做是否有些……那个……什么了?”
  常修安眼睛一瞪:“什么有些什么?你和南蛮子还讲什么信义,他们扒咱们死伤将士的铠甲时可对咱们讲信义了?再说了,城下这两个南蛮子没准就是来打探咱们动静的,怎能放他们活着回去!”
  常钰宗心里仍是有一丝不确定,迟疑了下问道:“这些个南蛮子不过是在城下站了站,就能打探咱们城内的消息去了?别再中了他的诱敌之计!”
  常修安却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对城门小校吩咐道:“准备好了银票,按照他们要求的那般,银马两讫!等照夜白到了手,立刻将这几个南蛮子击杀。”
  城门小校又偷眼瞥了瞥常钰宗,见他并无阻止之意,这才抱拳应诺道:“诺!”城门小校转身疾步而去,常修安又高声叫住了他,招了招手示意小校回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是抓活的,咱们也好审一审青州的情形。”
  城外江北军骑兵早有要求,城中只得派出一人手执银票步行出来换马,只要多出来一人,他们就会当场击杀照夜白。正因为如此,北漠城门小校特派了名胆大心细的士兵独自出城换马,自己则亲自领了一队骑兵掩于城门之后,只待那士兵换过了照夜白,他就带人冲杀出去,定要将江北军那几名骑兵活捉回来。
  前面的事情都进行的很顺利,那名北漠士兵先细细地查看了照夜白一番,见周身并无伤处,这才将五张面值千两的银票交与江北军骑兵之手换过来照夜白的缰绳。因他出城时已得过嘱咐,知照夜白并不容他人骑乘,所以便也不上马,只牵了照夜白以近似于小跑般的速度向城门处疾走。只刚走到半路,前方城门突然大开,大队骑兵从城内纵马冲出,直奔着那几名江北军骑兵疾驰而去。
  再说那几名江北军骑兵得了银票后拨马回转,刚行了不远便听到身后突然马蹄声轰如雷动,两人不由回头,只见一队北漠骑兵挥舞着弯刀从城内快速冲了出来,马蹄踏处黄土飞扬,伴着骑兵口中的发出的吆喝声,声势迫人。
  “快走!”为首的那名江北军骑兵急声喝道,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催马快跑,自己却是在马上转身引弓,瞄着那尚未入城的照夜白直射了过去。旁边的几名骑兵也是极快地回身搭弓放箭。
  那个北漠士兵刚才一见城门大开,便牵着照夜白撒开了脚丫子飞跑,幸得这照夜白也极配合,顺从地跟着跑。这眼瞅着就要进入己方骑兵的保护之内,谁知照夜白却突然暴躁了起来,不但不再顺着他跑,还突然扯着他向一边冲去。那士兵心中大急,又不敢松了缰绳,竟差点被照夜白拽了个跟头,刚踉跄了一步便闻得身侧呼啸之声作响,一支羽箭紧擦着他的身侧而过。这士兵一怔,身上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那几个江北军骑兵只放了一箭便打马而走,他们几个骑得本来就是王七特意从江北军中挑出的骏马,再加上早有防备,所以后面追击的北漠骑兵来势虽猛,却一直是被落了一箭之远。双方就这样直奔了三十来里,那些江北军骑兵的坐骑终显体力不支之态,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后面追击的北漠校尉心中大喜,自己这方的马匹虽然也有些疲惫,却比对方的情况要好一些,只要再坚持得片刻时间,必能将这些南蛮子生擒。他却不知道前面再转过一个山坳便是一片溪流浅滩,树林边上的驿道当中,两名江北军骑兵带着以供换乘的战马正在等待……
  常修安与常钰宗在城墙上心中也有些疑惑,照夜白与那名士兵已经是安全回城,可却久等不到那队骑兵回转。两人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心虚。
  常修安似安慰自己地自言自语道:“咱们提前没听到一点动静,应该不会是他们的诱兵之计,可那帮小兔崽子们这是把人追到哪去了?”
  常钰宗想了想,询问常修安道:“三叔,是不是去通知我七哥一声?”他话一出口又怕常修安多想,连忙补充道:“七哥若是知道照夜白找回来了定然高兴。”
  常修安这次没有反对,常钰宗连忙叫人牵了照夜白去城北的军械处寻常钰青。常钰青正在观看工匠们试验刚刚打造出来的投石机。这是一种攻城利器,可以将巨石投入敌方的城墙或城内,给守城方带来很大的打击。可常钰青对这些工匠造出的投石机并不满意,就在刚刚的试投中,这些投石机的射程还不到五十丈,而青州城的守军借助高塔和雉堞的优势可以将箭矢轻松地射到这个距离。若是不能延长投石机的投石距离,便很难对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和人员造成有力的打击。
  世人皆知常钰青以骑兵战而闻名,又觉他出身将门望族,平日里行事狂傲不羁,很难想象得到他竟会到军械处这种地方来,更想不到他会很耐心地和工匠们讨论着怎样延长投石机的射程。
  照夜白远远便看到了常钰青,长嘶一声从牵缰的军士手中挣脱出来,直奔常钰青飞奔了过去。常钰青惊讶地转身,看见身边的凑过来用头颈蹭挨着他的照夜白,一时不觉也是惊喜交加,一边用手抚着照夜白脖颈上的鬃毛,一边问后面紧追过来的军士道:“怎么回事?从哪里寻回来的?”
  那军士将事情细细地说了,常钰青脸色越来越冷,听到后面脸上已是罩了一层寒霜一般,手一按照夜白纵身一跃,身体已是轻飘飘地落到了马鞍上,一抖缰绳疾驰而去。
  城楼之上的常修安远远看到常钰青单人单骑地从城内飞奔而来,心中不觉有些忐忑,一时竟不敢下去面对常钰青,只打发了常钰宗下去迎常钰青。谁知常钰青却未下马,只对着从城墙上迎过来的常钰宗高声叫道:“开城门!”
  常钰宗忙几步上前,扯住常钰青的坐骑,劝道:“七哥,你先冷静些,莫再中了南蛮子的激将之法。”
  常钰青知道派出骑兵去追杀江北军的人并不是常钰宗的主意,但常修安毕竟是长辈,他不好对他说些重话,便只冲了常钰宗发火:“你竟然也知道南蛮子的激将之法?那你还派出一队骑兵去追杀他们?”
  北漠骑兵的建制是以百名为队,千人为团,一队骑兵便是足足有一百名骑兵。其实即便是要活捉那几名江北军骑兵,也犯不着用如此多的骑兵,常修安派如此多的人出城击杀几名江北军骑兵,分明是有些戏耍的意思了。
  常钰宗被常钰青训斥地说不出话来,又听得后面街上蹄声雷动,转头看过去,见常钰青后面竟然还跟了大队的骑兵过来。常钰宗心中更急,急切中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之上,只盼着常修安能下来劝一劝常钰青,谁知那城墙之上的常修安竟是吓得连头都不敢露了。常钰宗无奈,只得死死抓住照夜白的辔头,急声劝道:“七哥,七哥,你若是就这样冲了出去,岂不是正中南蛮子的下怀!万万去不得!”
  常钰青冷笑道:“我若是不去,那才是正中南蛮子的下怀!一队之数不多不少,正合他们的胃口!若是再晚一些,一个也剩不下了!松手!”常钰青怒喝一声,伸枪去挑常钰宗抓缰的手。常钰宗骇得急忙松手,不敢再拦,只得吩咐城门军士去开城门。
  武安城的城门再次大开,大将军常钰青亲带骑兵一千去救早先出城去追击两名江北军的一队骑兵。这一追就是一百多里,直到第二日黎明时分才追到了那一队北漠骑兵。而此时,那一队骑兵已被江北军的骑兵团团围住,正在苦苦支撑。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11. 对峙

  阿麦立马于一处缓坡之上,默默地注视着战场内的厮杀。身旁的林敏慎眼见着下面杀得热闹,不禁也有些跃跃欲试,或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他身下的坐骑也不安分地踏动着马蹄。阿麦转头看过来,不等林敏慎张口便淡淡说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亲卫,任务就是护得我周全。”
  林敏慎闻言情绪顿时低落下来,低低地应一声“是”。阿麦不再理会他,转回头去继续观看下面的战斗。她本猜测常钰青不屑于为难几个送马的江北军士兵,不会派兵来追,只因捱不住王七的聒噪,这才本着权当是演练骑兵伏击战术的想法来到此处设伏,不曾想竟然真的等到了追击而来的一队北漠骑兵。
  眼看着北漠的骑兵队里能立着的越来越少,阿麦正想这倒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肥肉,却突地听得斥候回报说武安方向又出现北漠骑兵大部。阿麦眉头不由微皱,略一思量,命张士强打出旗语传令收兵,所有骑兵快速向城内撤退。
  此刻,那名奉命追击而来北漠校尉身旁剩下的人马只还有十几骑,他已是执了死念,重新调整队形之后想再做最后的一次冲杀,谁知围在四周的江北军骑兵却突然放开了道路。这校尉还不知常钰青大队骑兵就在几里之外,只当是江北军又有什么奸计,一时竟是不敢随意动了。
  江北军骑兵重新列了队形,快速而整齐地向青州方向退去。常钰青晚了一步,率军直追到青州城下,眼睁睁看着江北军骑兵有条不紊地退回到青州城内,然后又不慌不忙地收起了护城河上的吊桥。常钰青脸色铁青,独带几骑飞驰至吊桥之前,冷眼望向青州城楼。果然过不一会儿,阿麦一身铠甲披挂整齐地出现在城楼之上。两人自从泰兴城西市一别之后就再没见过,此刻城上城下遥遥相望,心中均是复杂至极。
  江北军骑兵统领张生从一旁低声问阿麦道:“大人,抓回来的那几个鞑子骑兵怎么处理?”
  阿麦面容坚毅,沉声说道:“吊上城门,杀他士气!”
  张生听了一时有些愣怔,旁边王七却是出言说道:“我来,你们瞧我的!”说着上前几步指挥着兵士将那几个受伤坠马被俘的北漠骑兵捆绑结实,然后一一吊在了城门之上,然后冲着城下的常钰青高声叫道:“常将军,您刚用五千两银子赎回了马,这回再掏点银子来赎人吧!咱们做买卖厚道得很,一个人只要您一千两,您看如何?”
  常钰青怒极而笑,别说他身上没带着这么多银票,就是带着了,若是就这样将人赎了回去,他日必成为四国的笑话!
  王七见城下的常钰青不应声,用刀搁在吊人的绳索之上,又冲着城下喊道:“您可得快点给个信啊,若是没钱来赎人,咱们也不做那强买强卖的事情,我这就将绳子都斩断了,也好给他们几个一个痛快,您说是不是?这吊着的滋味估计不好受。”
  常钰青不由冷笑,扬声威胁道:“你敢杀他们一人,我用你江北百人来偿。”
  话音未落,城墙上的阿麦却是猛然抽出佩刀来,扬臂一挥砍向绳索之上,那绳索上捆绑着的北漠军士顿时惊叫着向城下坠去,随着一声闷响,那尖厉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十几丈高的城墙,落下去必然是粉身碎骨。
  众人一时皆被这个场景震住了,城墙上下一片寂静。阿麦的声音在城楼上响亮地响起:“你北漠何止杀了我江北万千百姓!区区这几个人,怎足偿命!”
  绳索上高举的刀斧纷纷落下,十余名受伤被俘的北漠士兵一一从城门之上落下,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传入常钰青的耳际,刺得他眼中似能喷出怒火来。他死力地扣着牙关,高昂着头怒目看向城上。
  城墙之上的阿麦却轻轻地笑了笑。秋日干净清爽的阳光从天空中倾泻而下,落在她的头上身上,照得那飞扬的盔缨艳丽无匹,更映得她笑容绚烂至极。她终从那个胆小怕死的女细作一路跌跌撞撞地成长为一名铁血将军,阿麦终究成了麦穗……
  常钰青终抬枪指向阿麦,寒声道:“麦穗,我必要踏平你青州!”
  阿麦脸上的笑容更加炫目,轻声答常钰青道:“好,我等着你!”
  常钰青拨马退回到军前,手中长枪收回向身侧一横,身后的骑兵阵顿时开始变换阵形,竟似就要在城下与江北军进行决战。城墙上的江北军守军立时也已进入了战斗状态。张生见常钰青骑兵不过千余人,心中一动,上前低声问阿麦道:“常钰青托大,竟然敢只带着了这点人前来,我们若是偷派出骑兵绕到他后面断他退路,必可——”
  阿麦微微摇头:“你太小瞧他了。”
  张生不解,还不及细问,恰好有亲兵从城内跑来带来徐静的口信:切莫出城迎战!阿麦笑笑,转身吩咐那亲兵回报徐静叫他放心,她心里有数。
  城下,北漠军冒着城墙射下的箭雨将那坠城的几名士兵尸体夺回,然后换了嗓门洪亮的战将出来叫阵。王七等人耐不住激,听得几句便要嚷着要杀出城去,却被阿麦冷声喝住了,只传令道:“不管他们如何叫阵都不予理会,只要进入射程之内就放箭。”
  只这一招就治住了北漠人,那骂阵的战将连换了几茬,却不能骂得青州城的城门有丝毫动静,还有人因骂着骂着太激动离城墙太近了,招来了城墙上的数枝利箭,若不是躲得快非得被射成刺猬不可。
  常钰青见阿麦久不应战,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法,在泄愤般地亲射断了青州城楼上的一面江北军军旗后,下令命手下骑兵撤退。北漠骑兵大队缓缓向后退去,许是因为此次连夜奔袭却无功而返,士兵们的士气都有些低落,走到后来连队形都有些散乱起来。
  王七在城墙上看得直跺脚,一个劲地惋惜此次机会难得,趁着敌军士气低落,若是能派兵出城追击必然又能打个大胜仗。张生见阿麦一直望着城外沉默不语,伸手拽了拽王七的披风。王七奇怪地看向张生,见他冲自己轻轻地摇了摇个头,然后又看向了阿麦。
  阿麦却是突然笑了起来,转头向王七说道:“没准你是对的,常钰青并无接应在后,不过一千骑兵,咱们也能吃得下,就这样放他走了倒是真可惜了。”
  阿麦这样一说,王七一时有些瞠目结舌,反而是不知接些什么好了。
  张生却是问阿麦道:“大人,你说常钰青此次回去,可是会立即带大军反扑?”
  阿麦想了想,摇头道:“我若是他,不会。”
  张生与王七两人都是不解,阿麦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向城内走去。王七疑惑地望着阿麦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出声问身边张生道:“张统领,你说这常钰青还在等什么?”
  同样的问题,带大军从后追赶而来的常钰宗也在问。常钰青一怒之下带兵出城,常钰宗恐他有失忙集结大军在后追赶,在青州西五十里处终与从青州而返的常钰青会合。常钰宗看到那几十名死亡士兵的尸体,不由得也是大怒,便要立即带军攻打青州。常钰青却是不许,只命大军暂回武安。常钰宗听了大惑不解,追问道:“七哥!我们在武安都待了一个多月了,为什么一直不攻青州?你到底在等什么?”
  “时机。”常钰青淡淡答道。
  常钰宗不解地看向堂兄:“还要再等时机?可这样再等下去,江北军就在青州站稳脚跟了!”
  常钰青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说青州和冀州可有勾连?”
  常钰宗被问的一愣,常钰青笑了笑,岔开话题又接着说道:“青州城内差不多有步兵五万,骑兵五千,我们却只有轻骑三万,步兵一万,若是要截断青州的交通补给线轻而易举,但若是想要攻破青州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常钰宗有些跟不上常钰青跳跃的思维,下意识地问道:“那怎么办?”
  常钰青失笑,接道:“能怎么办?只能是逼得江北军出城与我们交战。”
  作为一名骑兵将领,常钰宗自然知道能逼得以步兵为主的江北军在野外和北漠骑兵正面作战最好,可是那江北军的麦穗非但不是傻子,而且还狡猾的很,又怎会乖乖出城?常钰宗心中更是疑惑,又听常钰青耐心说道:“青州不比泰兴,泰兴城中有粮,只要肯死守,即便是守上几年也不是难事,而青州城内粮草以前则主要是由冀州供给。”
  常钰宗也渐渐明白过来:“七哥,你是想等青州粮尽再攻?逼得他们出城?”
  常钰青摇头道:“不用粮尽,只需等到明年麦收之时即可,江北军为保产粮区的安全,只能同我们交战。”
  常钰宗却是不由皱眉:“那岂不是说我们还要再等上好几个月?”
  常钰青看着常钰宗,突然说道:“其实还有一法,远不用如此麻烦。”
  常钰宗心中一喜,急忙问道:“什么法?”
  常钰青唇角微弯,轻笑道:“驱赶南蛮子百姓攻城。”
  常钰宗怔了怔,随即便明白过来,犹豫道:“陈起怕是不许,他那人沽名钓誉,七哥屠个小小的汉堡城还惹他诟病,若是此次再用南蛮子百姓攻城,不知他在皇上面前还要进什么谗言。为了个青州,毁了七哥的声誉前程,值不得。”
  常钰青却是嗤笑道:“身为武将却还要讲什么声誉,当真可笑至极!不过,这次我不想用百姓攻城却不是怕陈起,我只是要让她麦穗输得口服心服!”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12. 迷茫

  青州城内,阿麦自从城墙上下来之后便一直有些沉默寡言。回到城守府中,左副将军薛武已去冀州要粮,只有奉命留守城守府的右副将军莫海仍在议事厅里等着阿麦。他已事先从亲兵口中得知了城墙上的情形,心里正高兴着,听闻阿麦回来忙喜滋滋地迎到了门外,不曾想阿麦脸上却无半分喜色。莫海心中奇怪,忍不住偷偷拉住阿麦身后的张士强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张士强暗暗地摇了摇头。阿麦对莫海与张士强之间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只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众人几项军中要务便散了军议,然后独自坐在议事厅里发呆。张士强瞧出她情绪有些不对,借着倒水的由头出了议事厅,私下派了个小亲兵去请徐静过来,自己则守在了议事厅门外。
  过了一会儿,徐静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不急不缓地从远处过来。张士强瞧到了,忙迎上前去拉徐静,嘴中小声说道:“先生快过去看看吧,我瞧着大人的情形有些不对。”
  徐静却仍是不急,一边被张士强往前拽着一边捏着胡子念道:“不急不急,就你家大人那性子,就没有想不开的事。”
  张士强却不觉得如此,他跟随阿麦两年有余,还从未见过阿麦如此模样。张士强将徐静拉到门口,伸手替他打起帘子,口中却是对着屋中禀报道:“大人,徐先生来了。”
  阿麦闻言抬头,看见徐静从外面进来,便从椅上站起身来,恭敬唤道:“徐先生。”
  徐静点点头,随意地在阿麦对面坐下,偏着头打量阿麦片刻,突然问道:“可是因那几个北漠俘兵的事情?”
  阿麦微怔,随即明白了徐静的意思,却是未回答他的问话,而是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张士强道:“去给先生沏些茶来。”
  张士强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阿麦这才又看向徐静,略一思量后说道:“不全是。”
  “哦?”徐静不由奇怪,瞪大了眼睛问道:“那还因何事?”
  阿麦答道:“先生知道,自我从军已是杀了不少的人,不会因多杀这么几个俘兵就犯矫情。只是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应对常钰青用百姓攻城的法子。”
  徐静大感兴趣,扬眉问道:“什么法子?”
  阿麦从容答道:“就是先宣扬城外的百姓乃是鞑子所扮,然后派兵出城强行冲阵,迫得百姓回冲,我再用骑兵绕到敌后偷袭……最后,在战后祭奠百姓,装模作样地剪发或者自伤以示自罚,顺势将大伙的情绪引到对鞑子的仇恨上去,对反身攻敌的百姓大肆奖赏……”
  徐静听得认真,捋着胡子微微点头:“不错,此法确实不错。”
  “是啊,我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只是突然间又想到一个问题,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人性命如此不在意了呢?砍断那绳子的时候没有半丝矛盾犹豫,在考虑破解攻城之法时,也丝毫不肯顾及那些被迫回冲的百姓的死活。先生,我突然间就觉得有些害怕,”阿麦抬起头来看向徐静,清澈的眸子里全没了平日里的坚定,竟透出些少有的茫然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以后的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也成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徐静被阿麦问语噎,静默了片刻后才沉声问道:“阿麦,你这个要达到目的是什么呢?”
  要达到的目的?这个目的已在阿麦脑中转了不止千百回,阿麦几乎不用考虑便脱口而出:“捍卫父亲的荣耀,驱除鞑子光复河山。”
  徐静听了却是缓缓摇头:“这个目的怕是无法支撑你走到最后。”
  阿麦心中不解,不由问道:“为什么?”
  徐静却只笑了笑,说道:“这种事情别人是点不透的,只能等你自己日后想通方可,且先就这样往前行着吧,等遇到岔路口的时候,自然就知道往哪里走了。”
  阿麦何等聪慧之人,只一听徐静此话便知他是不肯再说,再加上此刻心中虽仍有疑惑迷茫之情,但却比刚才好了许多,当下便站起身来正式一揖,谢徐静道:“阿麦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徐静端坐着毫不客气地受了阿麦这一礼,然后这才仿佛突然记起了张士强一般,叫道:“张士强呢?他一杯茶给老夫倒到哪里去了?难不成还要现去挑水来烧?”
  阿麦笑了笑,走到门口高声唤张士强,话音未落张士强提着一壶新茶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对着徐静嘿嘿笑道:“先生,您给品品这茶叶怎么样,李少朝从泰兴一户富商家里搜罗来的了,一直藏着掖着地不让大伙喝,今儿让我全给顺来了。”
  张士强用热水烫了茶杯,给徐静倒了茶,小心翼翼地捧到徐静眼前。徐静顺手接过,吹着喝了一口,抬眼间见张士强还眼巴巴地瞅着自己,随口夸道:“哦,不错,是用滚开的水沏的。”见张士强面上难掩失望之色,忍不住嗤笑一声说道:“泰兴城被鞑子困了两年,城里还能存下什么好茶叶?能泡水喝就得了。”
  张士强却是气愤道:“李少朝又糊弄人,还骗我说是最好的茶叶,什么‘明前明后’的,听了我一个糊涂!”
  此话一出,连阿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张士强脸上羞怒之色更浓,直要回去找李少朝算账。阿麦忙唤住他,劝道:“李少朝就是个藏东西的脾气,你见他什么不藏?也不见得是故意诳你。”
  徐静哪里却是又认真地品了口茶,接道:“他许是没骗你,这还真是明前的,不过就是不知是哪年明前的了。”
  阿麦忍了笑,低头饮了口茶水,放下茶杯正色问徐静道:“先生,你说肖翼那可是会给薛武粮草?”
  张士强见阿麦与徐静要谈军事,不用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徐静脸上也收起了刚才的戏谑之色,垂目思忖片刻,缓缓摇头道:“我看肖翼未必会卖薛武这个外甥的面子。”
  阿麦说道:“可商帅已应了助我拿下冀州。”菲
  徐静浅淡地笑了笑,说道:“商帅之父商维刚得了云西兵权,现在正是要紧关头,绝不会做丝毫引皇帝疑心的事情。如若是你商帅,一个是江南半壁江山,一个是江北一隅,你会选哪个弃哪个?”
  这是个根本不用选择的问题,商易之既愿意来做那议和使,便已是打算弃了江北,只不过是一时被阿麦说得心动了,这才在不伤害自己大利益的前提下给她提供了东进青州的便利。阿麦沉默半晌后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办?城中粮草倒勉强能撑到明年麦收之时,只是常钰青现在既能压制怒气暂不攻城,怕也是要等到那时再来。”
  徐静徐徐点头,轻捋着胡子说道:“不错,如果城中粮尽,青州城即便再艰险难攻也守不住。”
  阿麦担心的也正是这个,两军对垒,最难的不是无法知晓敌人的下一步行动,而是你明明能猜到他的意图,却想不出应对之策。徐静和阿麦两人一时俱是无言,阿麦想了片刻没有什么所得,干脆站起身来说道:“就先这样吧,反正等到明年麦收还有小半年呢,中间或许能有什么转机还说不定呢。再说薛武好歹也是肖翼的外甥,看在这层关系上,肖翼也不好意思让薛武空手而归,多少也得给点。”
  说着,唤了张士强进来帮自己卸甲,然后又笑着看向徐静,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先陪着先生吃饭吧,李少朝今天在城外还抓了几只野味回来,说是要做了给先生下酒。”
  徐静听了捋着胡子笑了笑,并不推辞。因物资有限,阿麦又是一直以身作则和士兵同食,所以带得诸将在饮食上吃得大都粗糙。徐静来后,阿麦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特意命李少朝给徐静一日三餐都用细粮配给,可即便如此,平日里荤腥之物也是不常见的。
  阿麦打发了张士强去厨房询问饭菜,自己则陪着徐静闲谈一些青冀两州的风土人情。过了一会儿,两人正谈到太行山有名的几种山珍野味,屋外忽飘来一阵浓香,引得两人顿时停住了话题,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门帘被张士强从旁边高高撩起,李少朝腰间系着条粗布围裙,竟亲端着口大铁锅一串小碎步地疾走进来,嘴里还一叠声地叫着:“快闪开些,闪开些,别烫着!”
  看到堂堂江北军的军需官竟做起了厨子的勾当,阿麦与徐静不觉都有些愣怔,脑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定然没安好心。
  李少朝将那口大铁锅往桌上一蹲,热气腾腾地,顿时占去了大半个桌面。李少朝偏着头左右满意地打量了那锅一番,转头间见阿麦和徐静都还愣坐着,忙往他二人手中各塞了双筷子,然后伸了手招呼:“大人,徐先生,别客气啊,尝尝,这可是我们李家密不外传的手艺。”
  阿麦看看满脸期冀的李少朝,不好拒他好意,只得先让了徐静下筷,这才举筷夹了一块肉放进嘴中细细嚼着,还没等把这口肉咽下果然就听到李少朝开口说道:“大人,我有件事想和大人商量商量。”
  阿麦心中本一直提防李少朝给自己下套,听闻他开口还是忍不住颤了颤,抬头瞥了一眼静静吃饭的徐静,不动声色地问李少朝道:“什么事?”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13. 谋划

  李少朝往凳子上坐了半边屁股,先讨好地笑了笑,说道:“是这么个事,太行山里野猪、野羊之类的野物不少,反正现在暂时无仗可打,弓弩营的士兵闲着也是闲着,依我看不如拉到山里去打猎,现在正是刚贴了秋膘的时候,都肥实着呢……”
  阿麦听得无语,心道好嘛,我不过刚吃了你一块肉,这二百里外还有常钰青大军盯着呢,你就想把我几营的士兵拉出去给你打猎。我要是把你这一锅肉都吃了,你是不是就能说出让我整个江北军的士兵去太行山里给你种粮食去?
  李少朝见阿麦没什么反应,心里也渐渐发虚,却又有些不死心,搓了搓双手继续游说道:“校场的那些死靶子怎比得上山中那些活靶子,你一个呢可以改善一下大伙的伙食,二是多出来的野物还可以风干存起来,过年的时候吃也是好东西。”
  阿麦皱眉打断李少朝:“你是好心,但是法子却不可行。鞑子在武安对我们虎视眈眈,距此不过二百余里,铁骑一个昼夜就可驰到,哪里能把弓弩手都派到山里打猎去!再说,我已打算把弓弩营混编入步兵营中,更不能把他们单独抽调出来了。”
  李少朝被阿麦说得有些讪讪的,搓着手说不出话来。阿麦不想让他这般下不来台,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军中士兵操练确实辛苦,是该经常给你们改善一下伙食。这样吧,我叫王七先把步兵中的老弱病残都挑出来给你用。”
  李少朝心中暗道你给我一伙子老弱病残,他们怎么可能去山里打猎!不过他这人处事向来圆滑,即便心中再不乐意也不会当场带出样来,只瞅着阿麦干笑了两声。
  阿麦看出李少朝并不乐意,当下笑了笑,又说道:“你别瞧不上这伙子人,没法去给你打猎,给你养鸡养猪的也是好的。我以前还曾听人讲过一些快速养鸡的法子,好想是把母鸡分散圈在小笼子里养,每日里只喂它吃粮食却不叫它多动,它便会长得极快,一直小鸡只需月余就可长成,肉也会极肥。”
  李少朝倒是没听过这种养鸡的法子,也不知那鸡是否真能月余就能长成,他只一听到阿麦说每日里只喂那鸡粮食却不叫它动,脸上就不由带上了笑容,眯了一双细缝小眼看着阿麦笑而不语。
  阿麦怎么看都觉得这笑容有点不对味。
  那边一直沉默吃饭的徐静却是突然抬起头来,对阿麦说道:“这法子倒是极妙,只是,这给人吃的粮食都还没有着落,你叫他从哪给这些鸡找粮食吃呢?”
  阿麦一下子被徐静问住了。她只不过是听到李少朝说打猎,这才记起以前母亲随口说过的一些事情,现如今被徐静这样问,也不禁有些讪讪。李少朝脸上的笑容却是堆得更多,还伸筷子替徐静夹了只野兔腿放到徐静碗中,让他道:“徐先生,您尝尝这个,味道可还行?”
  阿麦看得眼气,干脆也不再多说,只说道:“那先不说这些了,等薛武回来看看情况如何再说吧。”
  说完,也伸筷老实不客气地从锅中夹了块鸡肉放入碗中大嚼起来。
  十一月初六,薛武自冀州空手返回。据说肖翼原是给了他几车粮食的,还有一车肖夫人捎给外甥媳妇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只是薛武一气之下什么也没要,转身就回了青州。
  阿麦心中早已料到此处,好言抚慰了薛武几句,便叫他先回去休息,倒是李少朝一个劲地惋惜那十几车东西,直念叨:“苍蝇虽小可也是块肉啊,不要白不要啊。”
  在这件事上,王七却是赞同薛武的做法,现听李少朝如此说不由横了他一眼,气道:“你倒不怕吃只苍蝇下去恶心!”
  李少朝双手一摊,无奈说道:“你敢情是个吃粮不管穿的,怎么知道我的难处。”
  在为粮草发愁的不只李少朝一个,还有江北军的主将阿麦。虽然早已和徐静分析过肖翼现在不可能轻易给粮,可心中毕竟还是存了些希望的,现如今这点希望已经化作了泡影,就连阿麦也难免有些情绪低落。可当着薛武及江北军诸将的面,她却不敢带出分毫,只有在徐静面前才敢苦下脸来。
  徐静还喝着张士强从李少朝那里顺来的不知哪一年的明前龙井,神态颇为悠然,全不见一丝紧张焦虑,只是笑道:“你愁什么?你不是让薛武提前把话都和肖翼讲好了么?江北军在青州混不下去了,只能带着百姓一同投奔他去嘛!”
  阿麦苦笑道:“那不过是吓肖翼的,还能真去投奔他了?他也不能要咱们啊。”
  徐静眼中精光闪烁,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怎地是吓他?你城中粮尽,不往东跑往哪跑?还真和常钰青在城外决战?那岂不是正中常钰青下怀!”
  阿麦听出徐静话中另有他意,不由得前略倾了身体盯着徐静,问道:“先生可是有对付常钰青的计策了?”
  徐静捋着胡子轻笑了笑,笑着问道:“这就要问你舍不舍得青州城了。”
  阿麦微微抿唇,略一思量后问徐静道:“先生此话怎讲?”
  徐静反问阿麦道:“你可是敢弃青州而走?”
  阿麦默默看徐静片刻,倏地笑了,答道:“打不过,弃城逃走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事不会是我第一个做的,也不会是我最后一个做的吧?”
  徐静闻言抚掌大笑:“不错,既然打不过,也只能逃了,毕竟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阿麦待徐静止住了笑,又沉声问道:“然后呢?”
  “常钰青来攻必是麦收之前,我军可借鞑子会屠城为由鼓动城中民众作乱,留少量精兵掩于百姓之中,然后弃守青州,”徐静走到沙盘前站定,指着沙盘上地形说道:“两万精兵伏于青州城北子牙河畔,剩余的城东飞龙陉口隐藏。若是常钰青入城,则迅速围城,步军配合作乱民众全力攻城,进行巷战,骑兵分散在城西、南两方游击截断常钰青退路,此战可胜。若常钰青屯军城外不肯入城——”
  阿麦脑中飞速盘算着,下意识接道:“我们又当如何?”
  徐静眼睛渐眯,沉声说道:“那我们也不理会城内乱民,藏于城东陉口处的人马作五万大军状急速后撤,诱常钰青至飞龙陉内,子牙河畔两万精兵起而击之,此战小胜,可斩敌过万;鞑子败而欲走,“五万大军”部坚守,两万精兵作无力合围状空缺南偏西方,使其突围,再用骑兵在西南截杀,大胜。”
  阿麦听了沉默不语,只用手指轻抚着下颌望着沙盘失神。徐静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所以也不出声打扰,只在桌旁坐下静静喝茶。阿麦默默了看了片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心中百般算计一一转过,这才抬头看向徐静:“若是他人带军还好,常钰青怕是不会轻易入局。”
  徐静却是轻笑道:“他若是一直按兵不动,我方骑兵趁夜冲营,步军围杀,此战可胜也。”
  阿麦缓缓摇头:“不是此处,而是这里。”她将手指向飞龙陉口,说道:“以常钰青的性子,他不会轻易被我们诱入飞龙陉,而是会在我们退入飞龙陉之前就派骑兵绕至此处截断我军的退路,由此而来,反而是我军腹背受敌。”
  徐静不由点头,眼望着沙盘重又凝神思考起来。
  阿麦又接道:“再者,与鞑子铁骑对阵总是这样以奇胜虽合兵法,却难消我军士兵对鞑子的畏惧之情,处以守势倒是无妨,日后一旦转为攻势却成大患。”
  徐静捋须点头,对阿麦此话深为赞同,可若想找出一条步兵正面压制鞑子铁骑之法何其困难。南夏少战马,根本无法建成大量可与鞑子铁骑正面相抗的骑兵来。而步兵阵在骑兵的冲击下,很容易崩溃,所以基本上是不与骑兵野战的,必定依靠防御工事或者城池与骑兵对抗。
  阿麦思忖片刻,说道:“除非我们城东的诱兵不只是诱兵,还能有和常钰青正面一较的实力方可!”话到此处,一道亮光忽从阿麦脑中闪过,她抬眼看向徐静,语气忽地一转,压着一丝兴奋问道:“先生,既然是赌,我们再赌得大一些可好?”
  徐静听得心中一凛,问道:“如何赌法?”
  阿麦答道:“我曾从别处看来一种战法,倒是可以克制鞑子骑兵,只是还从未听人用过,我们这次来试上一试。若是胜了,江北军便可顺势东进,占据冀鲁,立威四国,在江北与鞑子分庭抗争。”
  徐静的小眼睛眨了眨,却是问道:“若是败了呢?”
  阿麦笑了笑:“若是败了,我们撤入飞龙陉也不迟。”
  一套新的战法,哪怕威力再大,毕竟未曾经历过实战考验,最后结果还是难料。徐静心有疑虑,沉吟片刻后问道:“什么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