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6
洛水流心心念念要回落霞山庄,五十郎虽然心下不情愿,但是因为碍着冷无双,仍然也跟了去。
“我不喜欢跟她一处,我要和无双一个院子。”洛水流一进庄子就吩咐道。
洛锦枫回头看了看满脸憔悴的五十郎,长叹口气,道:“这样于理不合,小姑姑。”
“那些礼教于我,就如同……”洛水流的眼珠转了转,笑嘻嘻道:“人身之气也。”
冷无双回身,默默地看向五十郎,只是一眼,让他的心倏地揪起,心疼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不过短短三天,她却憔悴虚弱如斯。
小下巴越发的尖,小脸更加的小巧,带着深深的疲倦,一向神采飞扬的大眼睛都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他狠下心,转过头去,不去看她。
“反正你们每个人,我都安排了院落,大家都靠得极近,若是有事,互相走动便是。”洛锦枫看向憔悴不堪的五十郎,语气变得强硬。
洛水流只能撇一撇嘴,蹦蹦跳跳地挽住无双的手臂,笑嘻嘻道:“无双,我们……”她眼珠转了转,看了看五十郎,道,“私下研究她中毒的情形吧。”
事关五十郎,冷无双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拽过衣袖,颔首道:“好。”
“不好!”五十郎突然怒道,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面色绯红,“我不要她医治。”
看见无双和洛水流每日接触越来越多,五十郎的心里压抑起越来越多的怒气,这些天,越聚越多,终于爆发。
“五十郎!”冷无双皱眉,声音带着训斥。
五十郎满腹委屈,怒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主,我不需要你这么虚与委蛇,去讨好她,我讨厌她,讨厌她……”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从手臂处蔓延开来一股刺痛,顺着经络,直刺心脏,她疼得弯下腰去,朦胧中,看见冷无双迅速掠来的身影。
“五十……”他的声音那么急,带着心痛,头一次失去了镇定和冷静,微微颤抖着。
“我更讨厌这样的你!”五十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洛锦枫皱眉,如玉的面容上一抹薄怒,转身气道:“小姑姑,你难道要袖手旁观?”
他的眸子里,带着深深的心痛和不舍,让洛水流震了震,而后,她了然一笑,道:“好,看在你的面子上。”
她熟练的掏出针灸,扎在了五十郎的太阳穴上,五十郎呻吟一声,却并未醒转。
“她,可严重?”冷无双的眸子带着慌乱,手臂将五十郎收的紧紧的。
“当然严重。”
洛水流撩起五十郎的袖,指着她臂上蔓延而上的黑线道:“你看,蛊毒已经克制不了,顺着她的经脉正在蔓延开来,若是有一天,抵了她的心脏,那么,便是她的死期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两个男人同时白了脸。
“你可有救她的法子。冷无双面色苍白地问道。”
“目前没有,我只能克制。”
洛水流掏出一瓶药丸,道:“一天一粒,毒素便不会蔓延,这个期间,我可以尝试着配她的解药,不过,我是有要求的!”
她眼眸一转,笑嘻嘻道。
“什么要求?”冷无双眸色如墨,深不见底,现下反而冷静了下来。
洛水流咬唇,略带羞意,道:“我要你,做我的夫君,我要你,和她断得干净。”
冷无双咬牙不语,大手收紧,他怀里的五十郎被他捏得皱眉,轻轻呻吟了一声。
“你应不应?”
洛锦枫皱眉,便要插话,被洛水流狠狠地瞪了回去,道:“我的事情,你不要管,否则,这个姑娘,我死也不会救的。”
洛锦枫深知自己姑姑的脾气,只能忍下话,静静皱眉站立于一边。
“好,我应!”片刻之后,冷无双咬牙应道。
“那便甚好,此药丸给你,亲手交与她,好好将她的念想断得干干净净。”洛水流很是得意,拍拍衣裙,笑得甜蜜。
冷无双大手紧紧捏住白瓷药瓶,许久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他默默注视着怀里的五十郎,终究咬牙,将她横抱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得非常非常缓慢,像是要留住这最后的温存片刻。
***
“由来只有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五十郎托腮,长长一叹,看向游园的两位,女的白衣若雪,翩若惊鸿,往哪里一站,就好比洛神再世般,男的,黑袍绣莲,俊美无双,只是冷着一张脸,周遭的空气都似冰冻过一般。
“五十,你看得下去?”洛锦枫闲闲地剥了瓜子,将瓜子仁送到她的手上,五十郎接过,用小手堆成一撮,一口吞下,笑眯眯的。
“我为什么看不下?俊男美女,赏心悦目,对我疗伤也是极有好处的。”
她乐呵呵的,肤色却越发苍白下去,太阳光一照,连着着嘴唇也是淡淡的白,像个极为容易破碎的玻璃娃娃。
“无双,你看那只腊梅开的可好,你帮我采下来。”洛水流眼眸儿流转,看见亭子里笑眯眯吃着瓜子仁的五十郎,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
冷无双不语,某沉若水,玉面一派平静,听到洛水流的话,背手转身,道:“你若喜欢,自己采亦可。”
洛水流大怒,跺脚道:“我们以后是要做夫妻的,你怎么这点小愿望也不为我实现?”
她越是娇嗔,冷无双的眸越是寒冷。
他冷冷地弯了弯唇角,不屑道:“难道做夫妻就要事事依你?”他冷哼一声,独自踱步,仰头向亭子里看去。
五十郎立刻兴奋起来,站起身来,拼命地挥手。
她的笑脸带着虚弱,即便是神情激动,也再也燃不起稍稍的红晕,冷无双心下一痛,默默注视她片刻,强迫自己扭过头去。
突然想起几天前,同她分开的情形。
那日下午,晴空万里,阳光将整个院落照得暖洋洋的。
“五十郎,以后,我便会亲近洛水流多一些。”冷无双声音低低,视线却投入院外的某处,仿佛那里长出一颗小小的花来,不得不看。
“嗯。”五十郎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唇色发白。
“若是和她亲近多一点……”他迟疑地开口,艰涩万分,怎么也接不下下面的话。
“嗯,我知道,若是和她亲近,你便不能时常待在我的身边。”五十郎接过他的话,面上一派平静,眼眸深深,第一次,让冷无双猜不透她的心思。
“可是,你做任何决定之前,可有跟我商量?”五十郎似在自言自语,语气淡淡的。
“或许,我要的并不是你所求的。”
冷无双心口一震,茫然抬起头来,黑亮的眸子里满是迷茫。
“不过,既然你做了决定,那么我自当尊重。”她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不少。
“亲近她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和她成亲,还要和她生子?”她苦苦地笑,眼睛死死地锁在冷无双的身上,多么希望他能摇一摇头。
“是。”冷无双咬牙,冰凉凉地回她,心中大部分的温暖随着这一个“是”字,被彻底抽离出体外。
“啊,我明白了。”五十郎突然从床上跳起,笑眯眯地继续道,“其实也不错,她比我漂亮,比我能干。你和她,才是天造地设的。”
冷无双木然站立,眸子里流转着水汽,带着绝望和两难的痛楚。
五十郎抽了抽鼻子,满不在乎地拍拍衣角,嬉皮笑脸的嘿嘿一笑:“我最起码,也是个武林盟主,不能随便哭的,所以,你能不能在我哭之前,先走出去。”
她说得满不在乎,欢笑之间,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已经沾了不少细碎的水滴,晶亮剔透,让她脸上的笑容显得更加单薄。
冷无双的心抽了一抽,肺腑之中,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着,撕扯着。
他咬咬牙,俊脸上一派痛楚,终究默默地走了出去。
五十郎的小手都捂在了嘴上,虽然心知所有的事来得蹊跷,却怎么也坦荡不起来,泪水汇在自己的眼中,来回地晃动。
她不敢笑,更不敢动,生怕自己不小心,眼泪便找到了倾泻的理由。
“五双,我只等你一个月。”
门掩上的时候,五十郎的泪终于从鼻翼外缓缓滑落。
***
“洛少,为什么你的树上,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叶子。”五十郎蹲在满是金黄色梧桐叶的枫树下,很是认真地问。
洛锦枫皱眉,歪头看去,果然放眼看去,满庄子的红枫树都突然长出了梧桐叶,不禁勃然大怒道:“今日布置庄内盆景的是哪一个?”
他这么一怒,立刻有黑衣的仆人垂着头,忐忑不安地立于他的面前。
“你当本少是文盲,啊?为什么枫树会长梧桐叶?”
“因为少爷昨天说,希望看到金色的暮秋。”仆人胆战心惊,连头也不敢抬。
“金色的暮秋,你就给我安个梧桐树叶?”洛锦枫的语气越来越温柔,带着暴风雨前的征兆。
黑衣仆人垂头,大气也不敢出。
“是啊,如果再添些苹果梨子,桔子之类的,这棵树会更漂亮。”五十郎仰着脖子,严肃地提议道。
“啊?是这样吗?”洛少转怒为喜,满面温柔的笑容,很开心地转头吩咐道:“听到没有,你的创意虽然非常好,但是光是有金色的梧桐叶是不够的,给我多挂点水果上去,能找到的都挂上去,那样才真正的喜庆。”
他这么一吩咐,仆人滋溜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一盏茶的工夫,就将树枝上挂画了水果。
“真是胡来!难道落霞山庄成了杂果园!”
傲慢的声音,带着强大的自我为中心的特质,不用说,来的一定是洛水流。
五十郎和洛锦枫同时转头。
依然是强大的黑白配。
俊男美女的超级组合,女的巧笑嫣然,男的满脸冰霜。
“五十郎,你的脸怎么越来越苍白。”洛水流的眼刚一接触到五十郎,就吓了一跳,伸出手去,就要探五十郎的脉。
五十郎退后一步,将手背在了身后,笑嘻嘻道:“我的皮肤向来白皙,你若是嫉妒,就直接说,何必酸溜溜的。”
洛水流立刻转了话题,很是激愤,撩袖低头怒道:“本姑娘的皮肤,世上少有,先不说它白皙细嫩,就是看它……”
五十郎偷偷地拽洛锦枫的袖子,做出个逃走的姿势。任谁这么听下去,都会受不了。
她翻着白眼,做出一副口头白沫状,洛水流身后的本来绷着脸的冷无双,一眼扫过,看见五十郎的怪模样,嘴角忍不住微扬。
如初春第一支迎春花的绽放,灿烂无比。
一扫近些日子以来的阴翳。
五十郎眼滞了滞,迅速地转过头,一拉拉住洛锦枫,撒腿就跑。
“你们站住,不听完别人的话,就溜走,很很失礼的。”
洛水流恨恨地跺脚,转脸去向冷无双抱怨:“无双,他们真是过分。”
冷无双的眉眼之间,又是一派冰霜。
眸沉若水,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走开。
“你你你,气死我!”洛水流愤恼之极,一脚踹在树干上,挂在枝头的鸭梨晃了晃,连着被压折的枝条,一下子都掉在了她的头上。将她精心梳就的奔月发髻砸成了一马平川。
“我讨厌鸭梨!”
她再次发出尖叫,将刚刚停歇在树上的白鸽给吓得都惊得飞了起来,有一只肥肥胖胖的盘旋了几圈,稳稳地落在了她头上的平原上。
屁股一撅,热烘烘的给她添了朵白色的波斯菊。
洛水流彻底崩溃,僵直着脖子,化作石像。
“啊啊啊啊,小五十,为什么又是你?”远远本来一小仆,看见停在洛水流头上的鸽子,差点大哭。
他一个飞身跃起,熟练无比地捉下正撅着屁股,继续喷花的白鸽,向洛水流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一溜烟,立刻跑得无影无踪。
洛水流僵立片刻,终于号啕大哭,跺脚道:“我讨厌一切叫五十的东西。”
走在前面的冷无双突然眸子里就有了笑意。
***
夜凉如水,五十郎裹在被子里分外寒冷。
手腕处那条黑线已经蔓延开来,向着肘处上升,细细黑黑的线,像条丑陋的黑色毛毛虫,爬在她白细幼嫩的肌肤上,带着几分狰狞。
“不吃药,还会有几天?”五十郎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瓷瓶,对着窗外披撒进来的月光,照了又照。
“这个月还有两天,两天之后,是老爹的生辰,”她自言自语,抓了抓头,长叹口气,“我这个不孝的,怎么也要回去,充个人数。”
五十少了一个,就不是整数,估计萧老爹看着也会堵心。
五十郎想了想,跳下床,拉开窗前的竹桌的抽屉,将白玉瓷瓶随手滚了进去。然后,她又歪头想了想,解下腰间的雌青剑,用袖角,擦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良缘天注定。”黑暗中,她的唇露出讽刺的笑,指尖滑过剑鞘,到达剑柄,沉默半分,她毅然放下了灵犀剑。
柔和的月彩,投射在青色的剑上,那把青色的雌剑,细不可察的颤抖了起来。
“好了,一身轻松。”五十郎拍拍手,拉开木门,深吸了口空气,张开手臂,笑眯眯地低声道:“再见,无双……”想了想,她又低低地笑起来,再次张开臂,深吸一口气,怅然若失的低声叫道:“不,应该是,永别,五双!”
许久之后,她缓缓地放下手臂,头也不回向出庄的小路走去。
“你就这么走了?”
低低沉沉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阴影处,走出一抹淡紫,发如墨,面如玉,犹如午夜绽放的一朵幽兰。
“是啊,我讨厌分别,所以总是偷偷地走。”五十郎笑眯眯地回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来回晃了晃。
“就此别过了,洛少,我必须赶回去了,我老子生辰,”她调皮一笑,“我不知道能给他过几个了,所以,能赶上一个就是一个吧。”
洛锦枫面色一变,黯然道:“就算不愿意继续解毒,那冷无双呢,你难道不要交代?”
五十郎笑得更加开心,拍手撇嘴道:”他寻到了你的小姑姑,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忘记我了,一开始,他便要寻洛神一样美好的女子,如今天遂人愿,他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洛锦枫的眸子在月华之下,闪了闪,更加黑亮几分,笑道:“那我呢,你给我什么交代?”
许久之后,他展眉一笑认真道:“五十,你可知道,我喜欢你!”
五十郎笑而不答,沉默片刻,斟酌道:“有一种人,虽似朋友,却超越朋友,生可相交,死可长忆。洛少,算是五十高攀,我们便做这么一样的朋友吧。”
只是朋友,无关风月!
洛锦枫眉目间透着黯然,咬牙不语,片刻之后,勉强笑道:“你真是打算走了一干二净,可是,总不能一个女孩子,夜间赶路,金陵往扬州,路程虽说不长,但是亦不算短,就让我这个做朋友的护送你回去吧。”
五十郎笑得开怀,点头道:“那就麻烦洛少。”
目光坦然,像是对着自己的家人。
洛锦枫长叹一声,终究压抑不了周身的失落。
世间一切皆可以争取,唯独爱情,争取不来,夺取不过。
***
因为是半夜,寒风更加凛冽以往,洛锦枫特地吩咐了一辆遮着棉帘的马车,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棉褥,五十郎一上车,就高兴地滚了一圈。
“居然还有手炉。”五十郎一把将铜制的手炉揣在怀里,温暖从铜制的手炉辐射而出,不多时,全身都有了暖暖的感觉。
洛锦枫抿嘴一笑,优雅无比道:“这个自然,凡是你想要的,凡是你未想到而需要的,我都会备上。”
他的眼眸流转,带着华彩,温柔异常。
五十郎轻咳一声,尴尬地闭上眼睛,装作养神状,以期躲开他过于炙热温柔的眼神。
有的感情,她不是不懂,只不过,一份爱,已经耗尽了她太多的份额,其他的爱,对她来说,反而是种负担。
***
月光更加惨白,夜里的风,带着哨,吹过冷无双的窗。
今晚,他的心绪很是不安。辗转反侧,他的心也定不下来。他长叹一口气,索性坐起身来,习惯地探手去取枕畔的灵犀剑。
突然浑身一震。
冷无双举过宝剑,迎着月华,他手中的雄青剑,剑身正打着战,像个极为伤悲的人,捂着嘴儿,无声而泣。
他微微皱眉,眸子里满是困惑。
剑身抖动得越来越激烈,甚至发出了嗡嗡的声音。
“难道是五十郎?”他一个机灵,醒悟过来,心下大惊,带着满满的恐慌,连外衣也来不及披上,提气疾速地向五十郎的屋子掠了过去。
五十郎的屋子里一片漆黑,窗户都被掩得紧紧的,冷无双站在她的门前,伸出手去,缓缓接近木门,之间触碰在门板的一刹那,又缩了回来,来来回回,如此数次,终于狠了很心,一咬牙,使劲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带着绵长的回音,缓缓打开。透过敞开的门,屋里撒进一地的月光。
“五十郎,我进来了。”冷无双迟疑了一下,缓缓走入屋中。
屋子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便是一片黑暗,冷无双一眼看过去,心里突的一跳,五十郎的床上,被子折的整整齐齐,哪有人睡过的痕迹。
他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他的眼慌乱的向屋子里四周看去,扫过床前的木桌时,心中淡淡的悲伤,弥漫开来。
那把灵犀一点的雌青剑正端端正正地躺在桌上。下面,压着一折信笺。
冷无双忍住心下不好的预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出食指夹起剑下的信笺,缓缓打开,那上面,龙飞凤舞的舞动着几个张扬的大字,一如五十郎张扬的个性。
还你剑,我不喜欢你了,就此永别!
那个别字,拖了长长的一条,爬过信纸,显然写字的人,心绪大乱。
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拽住了冷无双的心,抽走了他肺中稀薄的空气,他一下子颓然瘫坐在桌前的木椅上。
大手抓住胸前的中衣,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覆在木桌的桌面上,眼光渐渐的被抽屉处露出的一截黑色所吸引。他缓缓地来开抽屉,那一截布料熟悉无比,正是往昔,自己所穿袍子上的一截衣料,不知道何时被五十郎取来,一直贴身带着。
布料之上,来回滚动着白玉的瓷瓶。
“五十郎,你真是个白痴!”他的眸带着强烈的心痛,暗暗的沉了下来,大手颤抖着拨开瓶塞,一粒一粒的药丸带着清香,滚了出来。
每数一颗,他的心就沉痛一份,这曾经是他拼命舍了自尊求来的药丸,却被五十郎如此轻率地就舍弃了去。
不多不少,三十粒,全部躺在他的手心里。
她竟然,宁可每日忍着如同割肉刮骨般疼痛的孤独发作,也不愿意碰洛水流施舍的药丸。
整整二十日,难道她都是带着这种痛楚,看着自己和洛水流朝夕相处,这样于她,何其残忍!
冷无双的满脸难以置信,一粒粒的药丸,从他指尖滚落,从心尖弥漫开来的刺痛,让他捂住胸口,屈起了腰。
好痛,真的好痛!
就算是以往受再重的伤,流再多的血,也没有这刻这么痛楚,就好象,心生生地被剖了数十片,每一片都放干了血,凌迟而下。
这种疼痛已经让他超越了可以忍受的范围。
“啊……”他一声长啸,挥剑而下,剑气扫过的地方,一切如旧。半盏茶的时间,原来完好的橱柜木床,轰的一下,全部倒塌。
冷无双垂着剑,木然站立在屋子正中间,缓缓呼出一口气,心智渐明,恢复了冷静。
“五十郎,这次,换我来寻你,天上地下,定然永牵你手。”
他逐渐又恢复了以往冷若冰霜的样子,伸开大手,运气吸起桌上的雌青剑,仔细擦拭,一寸一寸,抚摸过去,而后嘴角微扬,一扫往日的冰寒:“你说,送出去的东西,我怎么能再收回来,真是乱来?”
何况这是段良缘天定的好姻缘?
***
“小五十啊……”
车子没有靠门,就从府里冲出一群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一个个声泪俱下,叫得声音一个比一个还要大。
洛锦枫满脸震惊,被那一群人,推推搡搡,一直挤到了墙角旮旯。
“都静静,老爷来接小姐了!”
“五十啊,爹爹想死你了。”萧老爹泪流满面,浑身的肥肉,因为他的跑动,一颤一颤的。
他这么一哭,身后面庞大的姨娘团,一起大哭起来,七嘴八舌地围着五十郎,哭得死去活来。
“我可怜的小五十郎,你看看,下巴尖得可以戳死人,你在看看,这小脸白的……啧啧啧!” “我的小五十郎,你看看,胸都瘦没有了……”
一波又一波的声潮扑来,五十郎头晕脑花,大怒咆哮:“都不许哭,给我闭嘴!”
她这么一吼,所有人的气都梗在了喉咙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的,放眼看去,都是泪花花的眼睛。
“这个,萧老爷,是不是让五十先回府再叙?”犄角旮旯里的洛大少,隔着茫茫人海喊话过来,五十郎现下身体非常虚弱。再这么折腾,只怕蛊毒会发作得更快。
“啊?你是哪位?”萧老爷从人墙缝里瞄了一眼洛大少。立刻满脸开了大波斯菊,“公子贵庚。家有何人……”
他的注意力给洛大少都吸引了过去。乐呵呵地挤了过去,一把拖住洛锦枫的手臂和蔼可亲道:“……可有婚配啊?”
五十郎立刻无语,拔脚就往府里跑。
Part 67
一进府门,五十郎就傻眼了。满院子的花牌,花篮,带着彩条,飘着花香。
“老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花篮?”五十郎奇道。
萧老爹脸色发青,甩袖大怒:“不要提了!”他一边生气,一边不忘记扯着洛大少的袖子,勉强挤出丝笑意道,“走走走,贤侄,我们里面谈。”
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居然就成了贤侄?!五十郎满脸的哭笑不得,只能对着洛锦枫挑眉示意。
“好,萧伯伯,我们坐下慢慢聊。说起我的家当……”洛大少完全忽略了五十郎扭曲的面孔,很是兴致勃勃,大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势头。
“好好好,走走走!l”萧老爷越听越开心,改拉为抱,和洛大少勾肩搭背地向内室走去。
五十郎咬牙,怒目而视,好半天,突然想起院子里的花篮花牌,忍不住转身问身后的众姨娘:“这些花又是怎么回事?”
姨娘们立刻就扭扭捏捏起来,你推我揉的,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一个一个的给我说!”五十郎皱眉。
“五十啊,我们说了你可不能生气!”
五十郎点点头,听她们说下去。
“这个是城里的妇女之友送来的。”三姨娘勇敢地开了个口,眼睛瞄了瞄大姨娘,示意她继续。
“这个,花篮花牌是这几天陆续送来的。”大姨娘向五姨娘斜斜眼。
五姨娘咳嗽了一声,继续道:“送花的都是些妙龄少女,当然也不乏老年妇女!”
她刚说完,六姨娘就接口道:“其实还有些散花,都给老爷丢去池塘喂鱼了。”
五十郎更加惊奇道:“难道爹爹要纳五十一姨娘,正在选美中?”
余下的在场姨娘脸色立刻就青绿一片,齐齐啐了一口,异口同声道:“他敢,他有我们这些美人儿,还敢招惹别人?!”
五十郎干笑,问道:“那么这些花牌花篮,为何而来。”
心直口快的十五姨娘立刻接口:“还不是因为你!”
大家立刻变得又尴尬了许多。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许久之后,十三姨娘自告奋勇地上前,深吸一口气道:“是啊,是因为五十郎你被退了亲!”
“和我退亲又有何相干?”
“当然有,”十四姨娘道,“你退了亲,段家的公子的正妻位置又空了下来,外面的那些女子,个个都开心得很。”
“所以,她们集体以妇女之友的名义,送来花牌和花篮表示感谢。”
大家一鼓作气,异口同声地道出了原委。
五十郎看看满院子的花牌花篮啼笑皆非:“那也不错啊,爹爹怎么气成那样?”
是啊,照理说,老爷只生气了少少的几个时辰,就释然了,怎么后来又会反复发怒?众人满是不解。
“这个我知道。”四十姨娘怯生生地捏了块手帕,举了举手。
大家的视线都忽的一下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下子,她更加慌张,脸红彤彤地道:“那天老爷在院子里赏花,吃大蒜……”
“为什么吃大蒜?他以前不吃香菜不吃大蒜大葱的。”五十郎惊诧。
三十姨娘立刻插嘴道:“这个我知道,自从段家的水仙公子说小姐退了他的亲后,老爷每顿都要吃青蒜和大蒜。”
众位姨娘齐整地翻白眼,怒道:“怎么没有关系,你怎么不知道,水仙的亲戚便是青蒜,你没有看过不开花的那种吗?整个就是青蒜!”
五十郎无言,为满府强大的逻辑思维而惊叹。
四十姨娘立刻满脸惆怅地举帕掩面,回忆道:“那日,风景绮丽,羞涩迷人……”
她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平时就喜好吟几首不入流的破诗,装作很明媚很惆怅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成语诗词都是成段倾泻而出的,基本上府的人,一般没有几个能听得懂她的活。
当然.她是以此为傲的。
“真是柳色青青……”
“等等,四十姨娘,我们家没有柳树,还有你挑重点说吧。”五十郎叹了口气,发现大家都是一副痴呆的状态。忍不住开口打断陷入诗人冥想中的四十姨娘。
“哦,那我就简单说吧。”
四十姨娘面色一整,噼里啪啦的如同竹筒倒豆一般,流利无比地骂道:“段水仙,缺德无赖,卑鄙无耻,流氓,外加……”
五十郎和众位姨娘一下子就震撼了。
原来四十姨娘不念诗词的时候,居然可以这么犀利。但是关键是,这事难道又和段水仙有关?!
好在她骂完一串以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主题之上。她优雅无比地整了整头发,一改刚刚泼妇骂街的样子,慢条斯理道:“那日,老爷赏花吃青蒜,段家的水仙公子派了仆人来问,能不能回收这些个花牌花篮,说是自家花店,因为妇女之友的澎湃,将存货皆卖光了。”
众人立刻愤慨,大骂段水仙的无耻。唯独五十郎一副扼腕的神态。
“老爹真是错失商机,”五十郎很是惋惜,伸手示意,立刻有仆人上前,她吩咐道,“你去段水仙那里问问,他们可需要花牌花篮,就说萧家愿意低价出卖这些花牌花篮。”
仆人诺诺,疾步而去。
众人不解,目露迷茫的神情,眼光齐刷刷地都射向了五十郎,等待她的解释。
大姨娘怒道:“五十郎,你要有点骨气,让段家的小家伙,知道我们萧家不是软柿子。”
五十郎大笑,道:“我就是有骨气,才去赚他的钱。”
当下,将自己的想法和盘倒出,众人果然一派和乐。
余下几天,花牌花篮照样不断,其间段水仙甚至高价收购了几次,两人的荷包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膨胀。
***
“五十郎,等萧老爷的寿辰一过,我代你去求小姑姑吧。”
黑暗之中,洛锦枫满脸的汗水,将自己的掌从五十郎身上收回,这是蛊毒,不似一般的毒,内力压抑不了多少,余下的还是要当事人自己慢慢熬。
五十郎亦不是满脸汗水,面色苍白,笑道:”我不求她,我宁愿疼死也不去求她。”
其实余下的话,她吞在了肚中。
洛水流曾经私下找过她,言明,这蛊毒其实无药可解,若非出现奇迹,再怎么努力,她的生命也只剩下了三个月。
除非能寻得能导出蛊毒的药引,但是,这又谈何容易,不要说药引,连具体药引是什么,她都不知道。
所以,她不再去希望。所谓希望越多,失望越多,不如去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五十,你听我说,天涯海角,我也会寻得好药,一定会治好你。”
五十郎心中一暖,含笑去拍他的肩膀,道:“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月光之下,两人相视而笑。心中都是暖暖的意。
其实,爱情之外,或许真的有这么一种友谊,未满恋人,却又比朋友多一点。谁说这样的第四类感情不好呢?
***
“老爹,待会你坐台上,我和其他哥哥们给你磕头拜寿。”
啊?萧老爷抬头看了看台上布置的金光闪闪的样子,愁眉苦脸道:“能不能不要磕头,一个一个的磕下来,我怕午宴过后就是晚宴了。”
“那怎么可以?这是儿女们的孝心。”五十郎瞪眼。
“要不这样吧,五十小乖乖,你四十九个一起磕,你单独一个人磕,这样,即节省了时辰,又体现了你的孝心。”
五十郎转着眼珠,想了想,呵呵一笑,道:“也好,女儿好久没有恭恭敬敬给爹爹行大礼了。”
她这么一说,萧老爷立刻老泪涟涟,连声道:“真乖,真乖。”
音乐声起,演奏的是众位姨娘,拉二胡的是九姨娘,总是标新立异地将声调拉的高高的,间歇还有十二姨娘吹破的笛音,每每一有状况,大家就都齐齐地停下来,怒目相视,彼此瞪视许久,才乌拉乌拉地奏起下一段不知所云的乐曲。
四十九位哥哥就在这华丽的走调声中齐齐地拜下,整齐划一地磕头,让萧老爷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都乖都乖。”
然后是众位家仆上前才艺表演。翻筋斗,就地滚,看得萧老爷喜笑颜开。
最后上场的是五十朗,捧着颗大大的寿桃,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中间,对着高高的台子就要跪下。
“女儿祝老爹,长命百岁,寿比南山。”她的眼里含着泪,带着笑容屈膝就要跪了下去。
“等一等。”
突然,从院外疾速掠过一道黑色,袍角被风吹得鼓鼓的,犹如一朵绽放的莲花,速度快得惊人,轻飘飘地点着屋檐,飘落在了五十郎的身旁。
五十郎的嘴张得大大的,一派震惊:“无双,怎么是你?”
冷无双满面疲倦,俊容上风尘仆仆,照例一袭黑袍,袍角淡金描画,如缎的长发发用白玉簪挽起,背上三剑,两青一金,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错,正是我。”他的眸子如墨,深沉沉地看向五十郎,眸底闪动着薄怒,红唇紧抿,面色更冷以往百倍。
“先拜寿。”他冷冰冰地抓住五十郎的手,纳头便拜。五十郎傻乎乎地跟着他,双双跪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头。
“啊?他是哪个?”萧老爹一派惊慌,转头去问洛锦枫。
“他才是五十郎真正喜欢的人。”洛锦枫苦涩一笑.随即优哉游哉扇着折扇补充道,“萧老爷,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乃是卸剑山庄的少庄主,人称天下无双的无双公子,天下女子,皆倾心于他。最重要的是,卸剑山庄在江湖上地位很高,行走江湖,买卖商用,都很有好处,你和五十要好好抓牢他呀。”
萧老爷闻言,心下更加欣喜,激动万分,他日夜愁烦的就是自己幺女的婚事,自从退亲事件之后,心里就结下了一个巨大的疙瘩,现在,女儿寻来了心爱的良人,而且,这个良人还是个才貌双全的,他焉能不乐。
“贤婿……贤婿,快快请起。”他从台上跃下,手脚灵活地奔去,以熊抱之力扑向冷无双。
冷无双被他扑得胸脯生痛,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眼角瞄了瞄五十郎,终于了解五十郎的熊抱师承何处。
“贤婿,看你风尘仆仆,是特意赶来的吧?”萧老爷自我感觉甚好,拉住冷无双的手,亲热地问候道。
“不是。”冷无双冷冷地回答,坦率地伤人。
“我是追着她来的。”他伸手抓住了想要偷偷溜走的五十郎,长臂一张,勾住她的腰,将她纳入怀里。
“啊?五十,你怎么可以始终乱弃?”萧老爷正义凛然地转头,响着五十郎痛心疾首地拍胸脯,“我的五十小乖乖啊,你难道有逃婚癖?先前跑了一个,难道还想飞第二个?”
“她敢,我也不会让她逃。”冷无双冷冰冰的回道。
他从背上解下雌青剑,缓缓地向五十郎递了过去,冷冷道:“如果再交还给我,我就丢它下黄山。”
五十郎含笑带泪,一把接过抱在怀里。
“五十,你以后不能任性了啊,小乖乖,良人难求。”萧老爹苦口婆心,啰啰唆唆地嘀咕个不停。
冷无双眼角跳了又跳,极力去忽略渐渐围拢过来的大部队。
“你看,他生得真是俊俏呢,和我们五十倒是相配。”
“是啊,是啊,看他的眼。黑透明亮,像最上好的黑宝石。”
“不不不,是他的唇儿最是薄媚,薄薄的一片儿……”
冷无双和五十郎被众人围在圈里,像是两只珍稀动物般,冷无双忍了又忍,终究忍耐不住,勾着五十郎,双脚一点,运气纵身,转眼飞出了院墙之外。
“真是个没有耐心的家伙。”
洛锦枫微微一笑,一打折扇,转身慢悠悠地踱步,看见喜形于色的萧老爷,道:“萧伯拍,我现在要回去了。”
“啊?不等晚上的寿筵结束吗?”萧老爷很是内疚,搓着手挽留。
洛锦枫簿唇一弯,笑得春风和煦,一副儒雅之态,道:“难道,你忍心让我在这里看着心爱的女子和他人在起卿卿我我?”
他虽然在笑,但是眸子里的确是一派黯然之色。
萧老爷理亏,期期艾艾,搓手道:“那么,贤侄,我真的当你是自己家的孩子了。你看,五十郎有四十九个哥哥,若是能有你做她的第五十位哥哥,再好不过。”
他说得极为内疚,眼角不停地瞄过去,看洛锦枫的脸色。
洛锦枫居然很是开心,“啪”的一下,将手里的折扇合拢了起来,笑道:“那也不错。”
他将扇柄顶住自己的下巴,笑眯眯道,“做那个人的大舅子,应该非常的有意思。”
“那好,这个干哥哥,我倒是当定了。”
***
观音山上,初冬的寒风席卷而来,夕阳西下,映得满山的枯草落叶越发的凄凉。
五十郎缩缩头.将手都藏在了袖子里。
“很冷?”静默许久,竟然是冷无双首先开了口。他伸出手去,拉过五十郎的手,翻转过来,指尖搓揉着她冰凉的小手。
“你的体温.一日比一日低。”他淡淡道,垂下的眸子却带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他想起怀里那瓶药丸,忍了又忍.终究没有掏得出来。
若是她不喜,自己又何必让她再一次有痛苦的回忆。
五十郎缩手,笑道:“冬天来了,手脚自然比其他时候凉。”
冷无双抬头,眸子狠狠地盯了五十郎一眼,重新拉过她缩回的手,指尖将她的袖子缓缓地推上,那一段淡淡的黑线,已经游走到了她的肘后,接近肩膀的地方。
时日无多了。
他沉默不语,许久之后,缓缓地低头,很虔诚地用温热的唇顺着那条黑线一寸一寸地吻了上去。
“无双!”五十郎大窘,面色飞红,用力挣脱他的大手,扭捏不已。
“我们成婚吧。”
哎?五十郎抬头,看向冷无双:“啊?你说什么?”
冷无双没有重复,眸子黑黑幽幽,闪着莫名的华彩,突然唇角一扬,轻轻笑了起来,声音低低带着磁性道:“五十,我们成婚吧。”
那一笑,便如春风刮过,千树万树梨花开。
五十郎立刻就迷醉了过去,痴痴呆呆地点头,道:“好!”等到回过神志来,才想起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立刻大惊,摇头反悔:“无双,我……”
冷无双大怒,寒眸似冰,一眼扫过,将她立刻冻僵在原处,“你敢说半个不好?!”
五十郎立刻将否定的话锁在了喉咙里。
“我这几日想了许多,”冷无双长叹口气,接着道:“那些日子,我总想着成全,完全忘记了你的感受,有的时候,短痛不如长痛……”
他居然又微微笑了笑,显得非常轻松:“我宁愿陪着你一起痛苦,也不会再去讨好另外一个女人。”
他顿了顿,微有羞涩,一字一句继续道:“因为,在我心里,你早已经是灵犀剑的女主人。”
五十郎浑身一颤,抬头看他,泪凝于睫,悲怆哽咽道:“但是,无双……我已经时日不多了!”
这句话隐藏在她心里许多时,每每看见无双,她便忍不下心说。不说,便总是逃避者。现在,这么一下子说出来,当真就如在自己流血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痛的死去活来。
“无妨,你的时日便是我的时日。”他再次微笑,温柔多情。嘴角的笑容止不住,抑不了,仿佛要将以往的笑容都一次笑完。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才不要呢。”五十郎吐出口口水,跺跺脚,认真道,“好的不灵,坏的灵。你这么说,土地公公听到了可不好,吐口口水,这样便不会灵验了。”
冷无双静静地看她,叹息道:“我已经想通,那么你呢,难道还是一味的拒绝?”
五十郎一下子就愣住,沉寂着,蹲下身去,抱头叹息道:“无双,我不想那么自私。”
“那便自私一次吧,五十,为了我,自私一次吧。”怜无双蹲下身来,眼睛和她平视,“我不会丢下你一个。”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
多少年前,曾经有个年幼的小小少年,满天星斗之下,信誓旦旦地保证,那样的坚定,那样的有力。那种强大的安全感包拢在自己的周身,就如现在一样,五十郎的泪水慢慢地溢了出来,顺着下巴,一颗一颗滴落。
“我其实很幸运,危难的时候。总是有人会对我不离不弃。”五十郎抱着胳膊,含泪而笑。
冷无双伸出大手,抚摸她的头,突然坏坏一笑道:“没有那么美好。其实当时,我没有把握。也并不想留下的。”
哎?五十郎瞪大眼睛问道:“什么?”
“当年绑匪绑住你啊,”怜无双索性在她身边坐下,看向夕阳,调皮一笑,“我有想过偷偷溜走。不过,你没收了我的裤带,还蹭我满身的泥巴,我没有办法走。”
哎哎哎?五十郎眨眨眼,印象里那个一身白衣,有轻微洁癖的小少爷和眼前的冷无双重叠起来:“啊?那个小男孩是你?!”
冷无双叹了口气,点点头:“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毕竟从小到大,没有哪一个敢威胁到我。”
“你夺了我三次饭食,虽然那里面都给下了药,你也因此昏迷了好几天,”他想想好笑,接着道:“我因为被他们下了软骨散,失了力气,你就夺止我的裤带,逼着我留下来陪你,直到有人营救。”
啊?五十郎傻眼,怎么会是这么一个版本?!
“你…你不是说,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如果你我只能走出去个,也会是你先走,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冷无双眸子闪烁,心下着实大乐,想起当初五十郎可怜兮兮扯住自己袖子的样子,忍不住想逗五十郎一逗,于是,装作很是惆怅的样子,幽幽一叹道:“不错,是我说的,不过,却是你威胁我之后,逼着我说的。”
五十郎指着自己的鼻尖,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说,我若不发誓,就抹脏我的白衣,脱掉我的裤子……”他唇边褥出恶作剧的淡笑,看五十郎瞪大眼睛。
多年的回忆,居然是有猫腻的,五十郎脑海中的少年英雄的形象一下子全部倒塌,扁嘴问道:“先不说这个,我问你,那你什么时候知晓我就是那个孩子的?”
冷无双伸指,从她脖子里拽出那块半个巴掌大小的血玉,撇撇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是你。”
“你……”五十郎彻底无言,眼光烁烁看向冷无双,嗔道:“那你还一次又一次地飞我出去。”
冷无双似笑非笑,淡淡道:“我以为你喜欢这种相处的模式,不过,”他弯弯嘴角,一脸的无奈,“若不是你,你以为一般人可以近得了我的身?”
他的意思,岂不是暗指一开始就对自己有着不一样的感觉?五十郎的心里甜丝丝的。
“无双我喜欢你。”她眉开跟笑,熊扑过去,唇角一下子磕在冷无双的头上,黑色的血滴,随着伤口涌出,不小心滴在了血玉之上。
血玉的表层立刻就有了变化。
红的血和黑的毒,一点点剥离开来,黑色的那一粒,没入血玉,顷刻问化为乌有,只留下红色的血迹,殷红鲜艳。
“无双,有变化。”五十郎语无伦次地拍着冷无双,欣喜万分。
这么说,原来药引竟然就是这么一块古老的血玉?!
冷无双。把打横抱起五十郎,向着观音山下,掠身而下,欣喜道:“我们去找洛水流,让她给你解毒。”
五十郎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冷冷道:“我不要你去求她。”
冷无双咬牙,狠了狠心,并不理睬她,一个劲地往前掠去。
一直到了萧府,两人都未再说过一句话。
萧府的大门口,站着一抹雪白,看见冷无双横抱着五十郎,踏月而来,那抹雪白很是不屑:“真土,一点情趣也没有!”
冷无双怀里的五十郎张牙舞爪,就要扑过去决斗,好几次,都给冷无双摁回了怀里,虎视眈眈地瞪着洛水流,像只就快爆发的小猫咪。
“冷无双,我要跟你分手!”
嗯?这个是什么状况?
五十郎从冷无双的怀里跳下,微一侧身,发现石狮子之后的段水仙,一身鲜红,正愁眉苦脸地躲在那里。
“我已经重新有了心仪的对象了,你那么不识情趣,既不会吟诗,也不会采花送我,让我好生无趣,所以我们分手吧。”她依然说得理直气壮,五十郎立刻就黑了脸。
冷无双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冷冷道:“好,不过,是由你先提出来,所以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要你将五十郎身上所有的蛊毒一并根除,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药引。”
洛水流微微偏头,皱眉想了想,干脆道:“好,不过我只有一个月时间,余下的时间,我要陪着水仙去闽南进货。”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自认为很娇媚的眼神飞了段水仙一下,伸手举了举手里的腊梅,娇嗔道:“我喜欢你用腊梅隐喻我,很贴切。”
噗,段水仙的一口口水差点喷在眼前的石狮子上,真是天灾人祸,看,这就是不相信黄历,擅自出门的下场。
“水仙,我要跟你一辈子。”洛水流继续娇羞不已,举着腊梅,巧笑嫣然,一派月下嫦娥状。
不要啊!不要吧!石狮子旁的段水仙就差一头撞在石头上,果然优秀也是一种错误。
刹那间,他深刻地检讨,飞快地做出了结论,那就是:自己的失策就在于……不够低调!
Part 68
艳红的爆竹纸满天飞扬,萧府内外都是身着红衣的人。
仆人一律装扮成爆竹,扬天的小辫上都是红红的丝带,主人都是鲜艳的红色,一溜水的喜气。
院子里是流水的席,客似云来,整个扬州城的父老乡亲都来捧场了。
今日是五十郎,不不不,其实是萧家的小幺女,五十娘的好日子,萧老爷一掷干金为女办流水席,全城上下都喜庆起来。
冷小少爷,一身红衣,更加衬得他眸如点星,面若冠玉。
“妹夫,来一杯,来一杯。”
敬酒的是第三十九哥,兴奋得语无伦次,完全忽略对方如冰霜般的气场:“妹夫,喝喝喝!”
冷无双咬牙,忍着怒气,仰头喝下第一百零一杯,一边喝一边以指尖逼出酒水。
“妹夫!快轮到我了。”四十一哥排在后面,激动地招手。
“不要插队!保持队形!”萧老爹怒吼,举着酒坛冲了过来,一把拉过冷无双,醉醺醺地问道,“无双,为什么啊?”
冷无双深呼吸,淡淡答:“岳父大人,什么?”
“为什么你喝这么多杯,依然神采飞扬,茅房也不光顾一下,你岳父我喝了几坛酒,就尽驻守茅厕了呢?”
冷无双头上青筋跳了又跳,咬牙夺过岳父手中满满一坛的酒,仰头喝下,怒道:“无他,熟练而已。”
萧老爷挠头,困惑万分地举着空酒坛东倒西歪地扭了出去:“奇怪,我的酒呢……”
这边的队伍正在进行,那边的五十郎却空着肚子,坐在新房内,满脸的苦巴巴。
“我饿,姨娘!”她捂着肚子,哀鸣。
“要忍住!”众姨娘捏拳,声势浩大地给她打气,五十郎只能咽咽口水,继续扮作木头人。
咕噜咕噜,她的肚子里一直冒着泡。
她从被褥下掏出颗生花生,放在嘴里嚼嚼,第一次发现原来生的花生这么好吃。
摸了一粒又一粒,一直摸光了所有的花生。
然后开始摸红枣,摸生莲子。
红头盖之下,五十郎吃得开心无比,比吃炒黄豆还香。
“五十,你在吃什么?”离得最近的大姨娘不停地听到红头盖下传来咯嘣咯嘣的声音,不禁大奇,弯腰从下面看来。
五十郎正牙咬着颗白莲子,面目扭曲着。
她立刻大惊,劈手躲下,无可奈何道:“小祖宗,这是给你发吉兆的啊。不能吃,不能吃。”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五十郎饿从心中起,怒从胆边生,呼啦一下扯下红头盖,大叫:“我什么时候可以吃东西。”
她已经饿到了极限,除了早些时候吞下的些许油煎小圆子,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能要等姑爷进来,喝了合卺酒以后吧。”五姨娘说得很隐晦,其实,喝了合卺酒就要进洞房了,更是没有时间进食,她不好说出来,怕的就是眼前的小祖宗一个怒起,又做出点让人头疼的事。
“啊,要等着他回来?!”五十郎一下子就泄了气,咬咬牙,提着新娘服,无视众人的阻拦,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出去。
“无双,我们喝交杯。”
远远的,她看见自家相公,正头冒青筋地回着酒,握成拳的手,有好几次摸上后背的灵犀剑,又颤抖着收回来,显然忍得很是辛苦,不由从心里觉得好笑。
“五十妹妹,你怎么可以不披盖头,自己走了出来。”众位排队等着劝酒的哥哥大惊,齐齐问道。
“我不管,无双,我不要一个人傻乎乎地在里面等。走吧,我们喝交杯酒。”五十郎扯扯冷无双的袖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凤冠之下,她的脸显得越发的小,搽了胭脂的小脸,娇艳媚人。
让冷无双的心没来由一热。
“好,去喝交杯酒。”冷无双眸中带笑,随手撕下袍角,盖在了她的头上,“不过,盖头还是应该相公我来揭。”
五十郎笑眯眯地将手纳入他的大手之中,蹦蹦跳跳地走在了前头。
“妹夫,这样于理不合啊!”
“是啊是啊,待会会有时间给你们洞房,我们兄弟,还要去闹一闹。”
啊?居然还要再闹洞房!
这句强悍的话,将第一结婚的冷无双彻底震住了。
他的青筋跳了又跳,啪的一下,尽数断裂。终于耐心用尽,双手拔剑,横于胸前,冷森森道:“闹洞房者……如此凳。”
手起刀落,飞剑若流云,优雅无比地将一张好好的亮漆长凳剁成了无数的柴片。
全场寂静,大家呆若木鸡,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撼在了外场。
“走,去洞房。”冷无双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走了两步,嫌弃五十郎走得缓慢,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一个掠身,飞过众人,脚踏众人头,在无数个抽气声中,飞入了洞房。
***
“喝了酒,以后就是夫妻了,要恩恩爱爱,互相扶持。”大姨娘拍拍五十郎的头,一派慈祥,随即挥了挥手,满屋子的姨娘丫头都退了出去。
只留下五十郎和冷无双。
红烛忽闪,将整个屋子都映得红灿灿,喜洋洋。
“五十。”冷无双眸色暗了暗,喉结滚了滚,伸手抚上五十郎的脸,许久不言。
“无双,我好饿。”浪漫绮丽的一刻,五十郎的肚子发出咕咕的空鸣声。
冷无双长叹口气,无奈道:“那么,你先吃点糕点吧,我实在是累。你吃完了,自己上床。”
于是,明媚的新房里,新妇狼吞虎咽,新郎累得沾床即睡。
萧老爷冒着生命的危险,躲在洞房之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仍然是寂静的一片,禁不住老泪纵横,这么下去,五十郎的乖孙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啊!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所以,萧老爷的外公梦想,还要许多日子之后,才能实现。
番外 恍然大悟
新婚过后几天,冷无双越发容光焕发,相较之下,五十郎一派憔悴,垂头丧气。
“难道是采阴补阳?”萧老爷又惊又疑,问身边的大儿子。
“那么每日的牛鞭,鹿茸便可以不要炖了。”他越看越坚信了自己的猜想,看到自家女儿可怜兮兮的憔悴小模样,做老爸的不禁小小的心痛。
于是,吃饭的时候,他看了又看冷无双,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对着冷无双,期期艾艾道:“这个,无双啊……年轻人,要节制,要节制。”
他这么一说,五十郎的脸立刻就绿了,将手里的碗“啪”地一拍。
“为什么要节制,要奔放!”五十郎捏拳,愤慨无比,一副长年累月欲求不满的样子。
让冷无双的脸不禁红了红。
她迅速的扒了好几口饭,都挤在了嗓子口,噎在了那里,干干地作呕。
全家的人都震惊了。
大姨娘第一个反应过来,喜极而泣,当即就站了起来,问道:“五十,难道,难道你有孩子了?”
她不问还好,一问,五十郎的泪差点哗哗地流。
新婚至今,已有一周,冷无双除了抱着自己睡觉,其他的事情,一样也没有做,这样也能怀上孩子,自己肯定就是圣母了。
“五十,难道是真的?”冷无双也是一脸的兴奋。
五十郎更加郁闷,难道兄弟你以为隔个中衣睡觉,也能滚出个娃娃来吗。她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拍桌怒道:“我有儿子了!”
全家皆喜,就差鼓掌以资鼓励。
“不过,儿子还在他爸爸那里。”她说完,愤怒地瞪了无双一眼,极为悲伤地捧着脸,泪奔而去。
留下一桌的人,都眨巴着眼,看向满脸无辜的冷无双。
“无双,五十她……怎么怎么……”萧老爷艰难的措辞,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可以形容五十郎暴走的词汇。
“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有人朗声接口道。
“对对对!”萧老爷恍然大悟,拍掌迎向来人,大喜道,“锦枫,你来了啊。来,欢姐,多加一副碗筷。”
洛锦枫微微一笑,极为熟练地坐下,张口道:“妹夫,近来可好?”
冷无双的脸当即黑了黑,站起身来,撩袍欲走。
“你难道不想知道五十郎生气的原因?”
冷无双的脚一下子顿住,缓缓转过头来。这几日,他对五十郎已经百般的怜爱,却发现五十郎的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
他每日都在思索,五十郎暴躁的原因,每次都会往坏处去想,一会担心,她的毒性没有除尽,一会担心自己冷淡的性子会伤了五十郎。
辗转反侧许多天,他依然不得要领。现下洛锦枫一提,他立刻就转了身。
“倘若你看了此书,便知道五十郎为何发怒了。”他闲闲地递来厚厚的一本书,笑眯眯地点头。
冷无双顺手接了来,照着书的封面读了出来:“醒世名录?”
“的确的确,你多读多看,多多思考,最重要的是多多实践,终有一天会顿悟的。”洛大少抬高眼角,一派高深莫测。
“相信我,我也是在阅读中,领悟到其中的奥妙的。”他的神色越发地正经,很是严肃地点头。
冷无双将信将疑地稍稍翻动,眸子扫过书籍的记载,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
他不自然地对着洛锦枫一拱手,算是感谢,撩袍运气,一个闪身就掠了出去。
留下满屋子茫然的众人,继续对着桌子眨巴着眼睛。
“我说,锦枫啊,那本醒世名录,是什么内容啊,真的可以解决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萧老爷很是困惑。
洛锦枫嘴唇高高地扬起,含笑道:“家传秘方,保证书到病除!”
他说的这么笃定,在座的各位,自然就自动自发地转了话题。
***
“五十,我终于知道你为何恼我了!”
烛光之中,冷无双满面通红,看向正在宽衣解带的五十郎,垂头低低道:“原来至今,我们还没有行周公之礼。”
五十郎大窘,脸上飞红,这几日,家里给她多炖了好几顿的补汤,使得她的火气一日比一日大。
“胡说八道,我哪有恼你。”五十郎娇嗔,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副娇羞模样。
“若不是洛锦枫,我恐怕要空度春宵很长一段时间了。”冷无双叹息,从枕头下掏出那本满是洛大少墨宝的醒世名录。
五十郎只瞄了那封面一眼,就立刻鼻血长流……
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最近补汤喝得太多。
“五十!”冷无双轻轻地唤五十郎,伸出只手指,轻轻擦去五十郎的鼻血,“我们要不要照着去学习……”
他的声音越来越蛊惑,带着磁性……
他的唇薄薄,粉红细嫩,他的眸子带着莫名的冲动,显得野性十足,白皙如玉的面上飞起桃红一片,衣衫半敞,露出性感的锁骨,白皙精瘦的胸膛,从衣襟处若隐若现的显现出来,长发如绸,披散一肩,说不出的野性,说不出的英俊……
五十郎吞了又吞口水,伸手擦鼻,咬咬牙,又狠狠心,一巴掌将靠近的嫩唇打开,突然就捧脸大哭。
无双一下子懵住,搂住五十郎,惊慌无比地温言间道:“怎么了,五十?你若不愿,我们过些时候再说!”
五十郎摇头,放声悲鸣,哽咽着抽泣道:“相公,不是不愿意,而是因为……我今日来了葵水……”
因为那本《醒世名录》和身边的绝色美男,她的鼻血迸涌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
就这么奔放了一夜之后,五十郎的面容更加憔悴。脸色更是白中带青……
由此以后,萧家的上下,都对冷无双这位新姑爷越发地另眼相看。
或许,也只有他,才能压下宝器的五十郎吧!
果然,一物降一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