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3

鲜橙: 阿麦从军 127-131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27. 心意

  酒桌上突然间就有些冷场,唐绍义笑了笑,问阿麦道:“什么时候招募新军?”
  阿麦借着他这个话头就把话题引到征兵上:“榜文明日便会发往各个郡县,各个城镇村落都会有张贴。”
  几人便谈论起军中之事来,息荣娘本就不懂这些,刚才两碗酒又喝得急了些,此刻只觉得脑袋昏沉,听觉视觉都有些不大灵光起来,她不由伸手去拽身侧唐绍义的衣袖,说道:“唐大哥,我头难受。”
  唐绍义与阿麦等人谈得正高兴,闻言便低头温声对息荣娘说道:“我叫人先送你回房休息吧。”
  息荣娘听唐绍义竟无走意,心中不由微有些恼怒,借着酒劲使小性道:“我不要在这里,我要你送我回客栈找赵四他们。”
  唐绍义听了心中虽有些不喜,但息荣娘是息烽托孤之人,自己不能不管,只得应声道:“那好,我送你回去。”说着便又抬头看向阿麦,眼中颇多歉意,说道:“息大当家不胜酒力,我先送她回去,改日在与大伙喝酒。”
  阿麦虽喝了酒,眼中却更显晶亮,笑道:“好,我叫人送你们二人回去,反正大哥先不走,我们改日再喝便是。”
  唐绍义听阿麦如此说,心中这才转为高兴,带着息荣娘辞去。
  阿麦等人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才返了回来,张生与李少朝见正主已走,也便不再饮酒,胡乱吃了些便从阿麦处告辞。阿麦叫张士强留下收拾酒桌,自己则请了徐静往书房而来。
  书房里花梨木的书案散出阵阵清香,阿麦临案铺开了张大纸,提笔将新军训练的要点与建议一一陈列下来,转身交给徐静看:“先生,你看看这些条陈如何?”
  徐静仔细看了看,抬头看着阿麦道:“大多可行,只是有些是靖国公曾用过的,后来已被朝中明令废除,此次遵行怕是不妥。”
  阿麦点头,其中一些确是父亲笔记中所记载,比如提高军中低级军官的待遇及教他们识字读兵法。阿麦解释道:“军中原有体制落后,一军之中最精锐的部队多为主将的亲军,一旦主将阵亡或其亲军崩溃,其它部队就很难有所作为。其实有些下级军官虽然没读过兵书,却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若是再授之于兵法理论,使其在战中融会贯通,不仅于战中多有用处,日后也不乏将帅之才。”
  徐静缓缓捋须,却是问道:“你可知靖国公因何归隐?”
  阿麦一怔,这个问题她从未问过父亲,开始时是不知道,待后来知道了,却已是没机会问了。阿麦摇头道:“我自离家前一直不知父亲身份,所以并不知道。”
  徐静想了一想,迟疑道:“我也只是听闻而已,当年靖国公假死遁世,除了厌倦权势之争外,还有受皇帝猜忌权臣排挤之故。他当时曾提出‘人人平等、文武比肩’之语,引起朝中轩然□。靖国公还提出在全国建立义学,人不论贵贱,凡我大夏百姓皆可入内读书习字,所有花费皆由国库支出,不用民之分文。”
  这些事情,阿麦却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不觉有些愣怔,又听徐静接着说道:“自古以来,帝王治民奉行的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军中亦是如此,武人本就难以操控,一个不慎便有军变之险。”
  阿麦沉默片刻,说道:“先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徐静说道:“兵权所在,则随以兴,兵权所去,则随以亡,所以君主对掌兵武将向来忌惮,你如此行事,虽可得一时之利,可日后必遭人猜忌!靖国公尚不能行,你比之如何?”
  一番话说得阿麦心中矛盾异常,良久才道:“先生,这几款容我再想一想。”
  徐静便就着其他几条提了一些自己的意见及建议,阿麦用笔仔细地在纸上记了。当天晚上,阿麦便将肖翼、薛武、莫海等人召在一起,提出要将张生骑兵带上甸子梁的事情,肖翼等人乍听之下也惊于阿麦的胆大,待阿麦细细与他们把其中好处都说了,这几人方才认同了,肖翼更是说道:“唐将军是忠勇仁义之人,将骑兵交入他的手中定然稳妥。”
  第二日,唐绍义只带着一个青衣汉子来了江北元帅府,唐绍义向阿麦介绍那汉子说是寨中的武艺教头,那汉子向阿麦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小人魏钧,去年还曾替唐二当家往青州给元帅送过年礼,只是没能见着元帅。”
  “魏教头,”阿麦拱手还了一礼,又转头笑着问唐绍义:“息大当家如何?”
  唐绍义面上闪过些许不自在的神色,答道:“她是小孩心性,今日叫人陪着去购物去了,昨日失礼之处你莫要介意。”
  阿麦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息大当家人很好。”
  唐绍义只道阿麦是在客套恭维,并未在意。一旁魏钧却是笑着应道:“大当家是息老当家的独生女儿,自小就被大伙哄着惯着,脾气难免不济。也多亏了息老当家找了唐二当家这样忠厚的人,这才能容得下大当家的性子。咱们寨中的兄弟直感激地念佛的念佛,诵经的诵经!”
  唐绍义听出魏钧说话不太入耳,不由微皱了皱眉头。
  阿麦却是淡淡地笑了,没有答声。一直沉默立在阿麦身后的张士强突然插言道:“唐将军在咱们军中时便是有名的待人宽厚,更别说息大当家是一个女子,唐将军怎好与她计较!”
  “休得胡言!”阿麦喝止了张士强,似笑非笑地瞥了魏钧一眼,对唐绍义道:“息大当家纯朴良善率真烂漫,我看了很是欣赏爱慕,若不是已经家有糟糠妻不能下堂,息大当家又不是那甘于居人之下之人,怕是定要求大哥与我做媒求娶息大当家了。”
  唐绍义与魏钧闻言面上俱是变色,唐绍义知阿麦家中妻室是假,听阿麦如此说只道阿麦是真对年少美貌的息荣娘有了爱慕之心,心中顿时百味掺杂,一时说不清是酸是涩,口中却是笑着说道:“休要说笑。”
  而魏钧那里却是怕阿麦真的有心挟江北军元帅之威逼娶息荣娘,以唐绍义看阿麦之重,到时候恐怕非但不拦还要极力促成。魏钧心中大为后悔,恨自己不该听了荣娘的醉酒之言,说什么麦元帅对唐二当家有断袖之情。此刻看来,这麦元帅除了人长得太过俊美了些,言行举止并无不妥之处。
  几人各怀心思,一时俱是缄默。徐静、肖翼、张生、李少朝等几个江北军中高级将领从外面进来,见屋中气氛有些不对,不觉有些诧异,徐静视线从阿麦与唐绍义脸上扫过,出声笑道:“让元帅与唐将军久等了。”
  唐绍义带着魏钧忙起身与徐静、肖翼等人见礼,几人分主宾重新坐了,阿麦便正式说起张生带骑兵随唐绍义上甸子梁的事情,将其中便利与难处皆都提出来讨论,就连午饭也没顾上摆,只随意地嚼了几个馒头了事。就这样一直谈到屋中掌灯时分,终将各种事务敲定了下来。
  阿麦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笑着留唐绍义与魏钧吃饭。这次不同前一日,宴席上多了肖翼、莫海等人,顿时热闹了不少。莫海早在江北军中时便与唐绍义相熟,此刻见了更觉亲切,端着酒碗嚷嚷着定要与唐绍义大喝三百碗。那边张士强不知偷偷地和张生与李少朝说了些什么,他二人便开始一个劲地劝魏钧酒。魏钧酒量虽不差,但也扛不住三四个军中汉子拼酒,一会功夫便是喝得脸若猪肝,已是涨成紫红之色。
  桌上,反而阿麦最为悠闲起来,除了偶尔伸筷夹些菜放入唐绍义碟中,便是笑着看大伙斗酒。就这样喝到亥时初酒席才散,莫海等人都已喝高,魏钧更是被张生等人灌得烂醉如泥,早已经趴在桌上昏睡过去,就连唐绍义脸上也带了些醉意。
  阿麦见此便留唐绍义与魏钧宿在元帅府中,谁知唐绍义瞥了一眼阿麦,却坚持要带着魏钧回客栈。阿麦无奈,只得叫两个亲兵架了魏钧,亲送唐绍义他们出府。待送到元帅府门外,阿麦正欲与唐绍义辞别,却突然听唐绍义轻声说道:“阿麦,你陪我走一走吧。”
  阿麦闻言一怔,抬眼见唐绍义正静静地望着自己,眸光如水,沉静隽永。阿麦便笑了笑,点头道:“好。”
  自江北军进入城冀州城后,城内便实行了宵禁,此时街上早已是一片寂静。几个亲兵架着魏钧走在前面,阿麦与唐绍义落在后面缓缓行着。
  “清风寨的人都希望我能娶了息荣娘。”唐绍义突然说道。
  阿麦笑道:“是桩好姻缘,大哥应当珍惜。”
  唐绍义默了一默,停下身来看向阿麦,问道:“阿麦,你什么时候娶妻?”
  “我?”阿麦反问,见唐绍义郑重点头,便顺口胡诌道:“等我将鞑子打出靖阳,然后在游遍江南江北大好河山,寻个世上最美的女子娶了。”
  唐绍义干脆说道:“那好,我等着你。”
  阿麦奇道:“大哥等着我什么?”
  唐绍义沉默片刻,终鼓足勇气答道:“等着你寻个最美的女子娶了之后我再娶妻。阿麦,只要你还没找到中意之人,大哥就一直陪着你,好不好?哪怕一辈子,大哥也陪着!”
  唐绍义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阿麦心中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可此时却也只能继续装傻,笑道:“大哥可别咒我!我做梦都想娶个仙女呢,可不想跟着大哥打一辈子光棍!再说只有陪着兄弟出生入死,陪着兄弟喝酒享乐,还没说陪着兄弟一起打光棍的呢!”
  唐绍义听了眸光便有些黯淡,待阿麦往前走了一段才又追上去,却未再说什么。阿麦将唐绍义送到客栈,息荣娘还在大堂中守着盏油灯等着,见唐绍义回来本是一脸喜悦之色,可待见到后面的阿麦,脸上顿时冷了。
  阿麦不欲与她多做计较,只笑着点了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与唐绍义告辞出来。回到元帅府,徐静还等在阿麦处没走,见阿麦回来,指着阿麦笑道:“你这人太不厚道。”


  第五卷 高展翅鹏程千万里  128. 风云

  阿麦被徐静说得一愣,奇道:“先生这是从何说起?”
  徐静笑道:“你明知唐绍义倾心于你,每见你一次便陷得更深一分,你非但不躲着他些,还偏偏要凑上前去惹他动情,这难道叫做厚道?”
  阿麦听了不禁嗤笑,反问道:“先生觉得我应当如何?就因唐绍义对我有意,我便要断绝与他的来往?他明明有将帅之才,我就因避嫌而不用?只因儿女私情便绝了朋友之义,这心量未免太过狭窄了些!”
  徐静听得瞠目,又问道:“那息荣娘呢?她可是求你帮忙成全她与唐绍义的,你既然对唐绍义无心,那又为何不帮她一把?唐绍义若是能移情于她,对你岂不是更好?”
  几句话堵得阿麦无话可说,又见徐静笑得一脸得意,阿麦心中难免不甘,呛道:“息荣娘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帮她?谁人又来帮过我?”
  徐静听了非但不恼,脸上笑意反而更浓,只捋着胡子含笑不语。
  阿麦被徐静笑得恼怒异常,沉着脸坐在案前默然不语,过了片刻后又忽地笑了,自嘲道:“先生所言极是,我果真不够厚道。若是我极力撮合他与息荣娘,他未必不会娶了她!不过,我为何要去给她做这个好人?再者说,唐绍义喜欢谁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何干?”
  此话说出,阿麦心中顿觉豁亮,就如多年前母亲曾说过的那般:你喜欢他,这是你的事情。而他喜欢谁,这是他的事情了。与其胡乱去管别人的事情,不如先来管好自己的事情!
  徐静此时反而敛了笑容,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这样很好,阿麦,这样老夫反而能放下心来,阿麦终还是个女子!”
  阿麦不解地看向徐静,徐静笑了笑却不解释,只又说道:“阿麦可以假扮男子,却不应真的变成男子。他日狼烟熄,战事平,天下定,阿麦能改回红装最好!”
  阿麦闻言微怔,商易之与徐静算是最早知道她女子身份之人,却一直只把她当做男子一般来用,商易之后来更是叫林敏慎带了易容的东西给她,明白地告诉她决不能泄露了身份……现在能从徐静这里听到这样的话,阿麦心中不禁有些感动道:“先生,不管以后如何,先生现在能说这样一句话,阿麦十分感激。”
  九月底,商易之云西起事的消息才传到冀州,此时张生带骑兵随唐绍义上甸子梁的事情惧已谈妥,唐绍义已派了魏均先行回清风寨准备,第一批骑兵先锋择日便要拔营。唐绍义从阿麦处得知商易之起事的消息,沉默良久后才抬头看着阿麦问道麦,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反?”
  阿麦爽快笑道:“嗯,前几日就从林敏慎那里听到了消息。”
  唐绍义却是缓缓摇头,“不是前几日,我问你是你在泰兴的时候时候已经知道他日后要反?”
  阿麦没有答话,抬头静静地看着唐绍义。
  唐绍义绷紧了嘴角,脸色凝重地看着阿麦,又重复问了一遍:“阿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阿麦想了想,坦然承认道:“不错,我用向他效忠才换得了江北军的军权。”
  唐绍义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阿麦又反问道:“不然怎样?听从朝中的安排南渡宛江,将整个江北拱手让给鞑子?”
  “即便不停朝中安排也不该谋逆!”唐绍义寒声道,“商易之此时发难就是乱臣贼子!”
  “谁为乱臣?谁为贼子?”阿麦问道,“齐景从武帝太子齐显手里抢了这江山过来,现如今商易之替他父亲再把这江山抢回去,左右不过是他们齐家人的争斗罢了,谁是谁的乱臣,谁又是谁的贼子?”
  唐绍义默然不语,只是神色冷峻地看着阿麦。
  阿麦毫不退让,谈定地与他对视。
  许久,唐绍义嘲弄地笑了笑,说道:“鞑子南侵,盘踞泰兴、荆州对江南虎视眈眈,阿麦,你果真不知道商易之这个时候挑起内乱会带来什么后果?”
  会带来什么后果?南夏此时内乱,只能是让北漠坐收渔翁之利!阿麦自然知道这些,可如果不乱,她又怎会有机会掌兵?阿麦冷静接道:“鞑子不敢,有我江北军在此,他若南下,我江北军便可趁他后方空虚奇袭靖阳,将他大将军俱都困在关内。”
  唐绍义眉宇间又多了些冷意,问道:“用江山社稷百姓黎民来做你们谋反的赌注?”
  阿麦无言,垂头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这世间本就是一场大的赌局,你我从来没有逃脱过。”
  唐绍义有些陌生地看着阿麦,良久没有说话。
  “我不管盛都皇位上坐的是齐景还是商易之,我要做的只是北击鞑子,复我河山!”阿麦说道,她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唐绍义问道,“大哥,你可还会同我一起抗击鞑子,“唐绍义默默看着阿麦,却始终无法狠下心来说出那个“不”字。
  阿麦看出他心中矛盾,卫坦诚劝道“大哥,不论是齐景还是商易之。我只是顺势而为,有我的效忠商易之会反,没有我的效忠,他依旧会反。说到底他们都已是舍弃了咱们江北军,舍弃了江北的百姓,你为何还要介意效忠的是哪一个?就叫他们争他们的皇位,我们来守卫江北的百姓,不好吗?”
  唐绍义抿着唇,许久没有应声。见他如此,阿麦心中已是放弃,苦笑道:“是我在为难大哥了。”
  “我只同你抗击鞑子!”唐绍义突然说道。
  阿麦惊喜地看向唐绍义。
  唐绍义脸上神色依旧淡淡,重复道:“我只同你一起抗击鞑子,绝不会助商易之夺位!”
  阿麦听了忙举起三指,起誓道:“麦穗在此发誓,江北军只在汀北,绝不会南下!如若违背誓言,天打雷劈。”
  唐绍义沉默地看阿麦良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拽了下来,低声道:“阿麦,我信你。”


  129. 第六卷 惜英雄成败转头空  第一章 风云设计奇袭

  十月初二,唐绍义带张生骑兵去往南太行中的甸子梁,同行的还有以郑岚为首的江北军军械造办处的数十名工匠,阿麦命张士强为督办与之随行,临行前给了密令与张士强;一旦郑岚有所异动,先杀之。
  同时,冀州的新兵征募进行得如火如荼,只不过十多天,已是征到了青壮一万六千余人,阿麦将其先集中苦训一个月后,才又打撒并入江北军各营,开始全新的训练。
  于冀州的次序井然截然相反,江南此时则正是风起云涌,时局变幻莫测。
  十一月中,已正式更名为齐焕的商易之带领大军以迅速之势攻到盛都城外。
  十一月十四,齐景病死于宫中。
  十一月十五,太子齐泾于明德殿中仓促即位。
  十一月十八,京防都督姚庆降,开安定门引齐焕大军入,至此盛都城破。新帝齐泾自刎而亡,康王齐泯失踪。齐焕于太极殿内即位,改号初平。
  十二月初七,齐泯于岭南发布勤王令,号召各州军队北上勤王。
  冬风并未给江南带去丝毫凉意,反而将战火催发得更加旺盛起来,江南一时大乱。
  与此同时,江北八州除却青、冀两州被阿麦的江北所占之外,其余豫、宿、雍、益、荆、襄六州俱已被北漠收入囊中,各地的起义军被陈起镇压殆尽,北漠军的占领区时算是稳定了下来。北漠小皇帝开始考虑是先东进青州、冀州,还是干脆渡江南下,趁着江南内乱之机直取盛都!
  北漠征南大元帅陈起上书小皇帝,言江南之乱暂时不会平息,此时南渡反而易陷入南下内战之中,更何况江北军占据青、冀二地,一旦北漠大军南下,江北军便如利剑悬于腰腹之上,必成心腹大患!与其南下,不如先全力攻下青、冀二州,然后据宛江而观江南,趁江南内斗虚空之时,一击而就!
  小皇帝看了陈起的奏折,拊掌叫好,非但立刻准了陈起所奏,还又另加了一道旨意,晋升陈起为太子少保,明年春送宁国长公主至豫州,与陈起成亲!
  陈起先得高位,再取公主,风头一时无二。
  圣旨传到豫州已是年底,豫州刚刚下过了雪。姜成冀从宿州而回,得了信过来行辕向陈起道喜,刚进院子,便见那书房的门窗都大开着,征南大元帅陈起正负手立于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前的梅树失神。
  姜成冀走到廊下,解下身上披风递给一旁侍立的亲兵,又跺了跺靴上沾着的残雪,这才笑着走进屋子。屋角上笼着两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因陈起不喜熏香,屋中并未放置香炉,只在案头立了个大青瓷花瓶,斜插了两枝红梅,与映,丝丝梅香倒衬出屋中的清冷之意。
  姜成冀笑道:“元帅好沉得住气,也不叫人紧着建公主府,难不成真叫宁国长公主住到这行辕里来?”
  陈起方转回过身来看着姜成冀,淡淡笑着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城,这不就给元帅道喜来了嘛。”姜成冀笑道,“皇上竟然将宁国长公主送来豫州与元帅成亲,可见皇上待元帅果然非同一般。”
  陈起却沉默不言,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姜成冀道:“若打青州,谁去最好?”
  姜成冀不知陈起为何会突然想到打青州上去,闻言思忖了片刻后,答道:“我觉得还是周志忍更稳妥些。”
  陈起淡淡地笑了笑,说道:“他是老将,稳健有余,进取不足,他不是唐绍义的敌手。”
  “唐绍义?”姜成冀不禁诧异,奇道,“他不是已经退出江北军了吗?怎的还会和他碰面?”
  陈起走到墙上的挂图前,指着地图上的太行山南段说道:“探子回报说唐绍义领了江北军的骑军在此,若是攻青州,唐绍义必会引骑兵西出太行,或断我娘草,或日夜袭扰我军。”
  姜成冀自是见识过唐绍义骑兵的厉害,闻言不禁说道:“若是那样倒是个麻烦事,唐绍义善于奇袭,防不胜防。”
  陈起笑了一笑,说道:“所以要攻下青州,必先除去唐绍义骑兵,断了江北军这只臂膀!”
  姜成冀听了眉头紧皱,为难道:“可唐绍义人马在太行山中,行踪不明,除之甚难。”
  陈起道:“唐绍义此人混过军中又混匪窝,可见虽骁勇善战,却过于意气用事,杀之不难。”
  姜成冀忍不住问陈起道:“元帅已有算计?”
  陈起轻声道:“此种人,诱杀即可。”
  正月里,有人举报南夏降将石达春暗通江北军,北漠征南大元帅陈起着人去豫州拘石达春来问,谁知石达春却斩杀了来将,携家眷与与旧部逃出豫州。陈起闻报大怒,着姜成冀领兵追杀。北漠诸将听了也俱是惊怒异常,想不到那石达春竟真的暗通江北军,还敢杀了北漠将领,带着南夏残兵逃出豫州!
  崔衍带兵刚从益州平叛而回,在舅舅周志忍处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气得蹦了脚,叫道:“常大哥早就说那石达春不是好鸟,可陈起偏生还要将他当个宝一般护着,只说什么要做样子给南夏人看。现在如何?非但折损了咱们兵将,还叫那厮逃向青州去了。我倒看陈起怎么全这个脸!”
  周志忍被崔衍这种点火就着的爆炭脾气气得脸色铁青,呵斥道:“你这愣头青!大元帅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崔衍挨了骂却仍不服软,硬着脖子犟道:“我就是看他不惯!变着法儿地给我常大哥做小鞋穿!”
  周志忍气得无语,觉得自己这个外甥果真是根烧火棍子一窍不通!干脆也不与他讲其中曲折,只沉着脸厉声喝道:“大元帅与常家的争斗,你少跟着掺和!我今天告诉你这事,就是叫你心里有个数!”
  崔衍见舅舅震动了怒,这才老实地闭上了嘴,应道:“我知道了。”
  周志忍又问道:“你屋里是不是还有个石达春送的婢女?”
  崔衍心中一突,反问道:“她也是江北军的细作?”
  周志忍见他如此反映,心中顿时又觉生气,横眉怒道:“不管是与不是,她总归是南夏人,又和石达春有牵扯,你留她做什么?”
  崔衍沉默半晌,闷声应了声“哦”。
  周志忍想不过是个婢女,也没太放在心上,又听崔衍应了,便也没再说。周志忍留了崔衍吃晚饭,又与他进了些军中事务,直到晚间才放崔衍回去。
  待崔衍回到自己府中已是深夜,徐秀儿还在屋檐下站着,见他回来沉默地迎上前来,将怀里的手炉塞到他手上,自己则踮起脚尖替他解身上的大氅。
  不知怎的,崔衍心中突然有些烦躁,伸手一把推开了徐秀儿,自己掀开帘子径自进了屋。徐秀儿微微怔了怔,低头犹豫了一下,抱着崔衍的大氅低头跟了进去。
  石达春叛逃的事情传到清风寨时刚过了上元节。这日一大早,息荣娘便叫人从库房里翻找布料,想给唐绍义缝件新袍。正忙活着,赵四急火火地从外面跑了上来,叫道:“大当家,大当家,山下来人了!”
  “什么人?”息荣娘问道。
  赵四答道:“是个当兵的,已经晕死过去了。”
  息荣娘听了心中一惊,忙跟着赵四到前面去看,只见四五个小喽啰抬了一个满身是血污的男子过来。那人身上多处剑伤刀伤,神智早已不清,嘴里只含糊不清地叫着“唐将军”。
  息荣娘转头问赵四道:“他可还说了些什么?”
  赵四摇头,“刚到寨门就倒下了,问什么也不说,只念着唐二当家的名字。”
  息荣娘见此也拿不定主意,唐绍义一直领了江北军与寨中的骑兵在甸子梁,离寨子还有五六十里,这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既然叫唐绍义为唐将军,那就应该是军中之人才是,正思量着,那男子又念出别的来,他声音含糊,息荣娘费力听了半天,才模糊辨出那是“石将军”来。
  息荣娘不禁皱眉,问赵四道:“这石将军又是什么人?”
  赵四哪里知道什么石将军土将军,只好摇了摇头,“不知道。”
  息荣娘没好气地横了赵四一眼,琢磨了一下,说道:“既然这样,咱们别给耽误了什么事才好,你骑马去给唐大哥送个信。”
  赵四听了忙去给唐绍义送信,息荣娘则叫人抬了那男子去找寨子里的郎中医治。不到天黑,唐绍义便从甸子梁赶了回来。那男子刚刚醒转过来,见到唐绍义,一下子便从床上起身扑倒在唐绍义身前,急声叫道:“唐将军,快去救石将军!”
  唐绍义认出此人是石达春手下的副将杜再兴,当年随石达春一同降了北漠,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找来这里。唐绍义连忙将杜再兴从地上扶了起来,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杜再兴便将石达春暗通江北军被陈起发现,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家眷部众从豫州逃出的事情一五一地说了,说道后面又要给唐绍义跪下,央求道:“唐将军,求你去救救石将军吧,我们本是呆了两千余人出的豫州,只刚走到肃阳便折损了快一半,石将军只得困守肃阳。末将拼死才能杀出求救,求唐将军看在石将军为国多年忍辱负重的分上,去救一救石将军吧!”
  唐绍义用力托住杜再兴,将他按在床边坐下,沉声问道:“石将军现在肃阳?”
  杜再兴点头道:“就在肃阳,城中粮草军械俱是不足,石将军守不得几日!”
  唐绍义微皱眉头沉默不语,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又问道:“陈起派了谁人来追?”
  “姜成翼。”杜再兴答道,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唐绍义面上的神色,又继续说道,“末将杀出肃阳后本想去青州向麦帅求救,只是那姜成翼派了多人在路上截杀末将,末将只得弃青州而来寻将军。”
  唐绍义又是沉吟半晌,方才对杜再兴说道:“你远来辛苦,身上又带着伤,先好生睡一觉,我连夜去寻麦帅商量营救石将军之事。”
  “唐将军!”杜再兴面上立现焦急之色,一把扯住唐绍义,急道:“请速去救援石将军,肃阳城小,他那里挨不住几日啊!”
  唐绍义点头,暗中却给了身旁魏钧一个眼色,魏钧上前去扶住杜再兴,抽空子极快地点了他的昏睡穴。杜再兴一下子昏睡过去,唐绍义俯身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处,叫了郎中进来问杜再兴的伤势。
  郎中答道:“身上箭伤三处,刀创四处,看刀口似是鞑子弯刀所伤,除以箭险些擦了肺叶很是凶险外,别处都是些皮肉伤,养得几日便无大碍了。”
  唐绍义留下郎中守着那杜再兴,自己带了魏钧从屋里出来。魏钧问道:“二当家,你真要趁夜走?山里夜路可是不好走。”
  唐绍义还未回答,一直守在门外的息荣娘却听到了,忙在后面跟了上去,急切地问道:“要去哪里?”
  唐绍义却摇摇头,回答魏钧道:“若再去冀州,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四五日,就误不起。”
  魏钧听唐绍义这样说,便说到:“那咱们这就回甸子梁算了,不算那些新兵,只咱们寨子的骑兵与张统领的骑兵凑在一起便有五千,几日便可奔袭肃阳。”
  唐绍义听了不语,心中却已有考量。
  石达春实是江北军做的事情,是他后来从阿麦处得知的,他原来在豫州时就受过石达春照顾,对其颇为感激,后来再听说石达春为国甘愿舍弃个人名声,心中对他更是敬佩。杜再兴讲的俱是实情,他必得带兵去救,可肃阳距此千余里,即便只带骑兵疾驰救援也需要五六天的时间才能到,而且还要以原来疲惫之师对抗姜成翼的精兵,胜负难料。若只是陈起设好的一个圈套,那……唐绍义眉头紧缩,一时极为矛盾。此事疑点重重,可偏又如此紧急,让人来不及去细查。
  息荣娘与魏钧对望一眼,见唐绍义凝神沉思,也不敢出声打扰,只默默地跟在唐绍义身后。一会儿工夫三人已是到了议事堂,唐绍义突然问息荣娘道:“寨子里能抽出多少好手来?”
  息荣娘被问得一怔,想了想才答道:“现在寨子里又没有什么事,抽出百八十个来不成问题。”
  唐绍义脸上神情很是凝重,看向息荣娘,正色道:“大当家,这事还要你与大伙商量一下才是。”唐绍义说着,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原来竟是不想用江北骑兵去援救石达春,而是只带少许寨中的高手前去接应。
  “肃阳情况不明,现在只能听杜再兴一人之言,若是贸然领兵去救,实在太过冒险。”唐绍义知息荣娘与魏钧二人均不懂兵法,又细细解释道:“再说如若真如杜再兴所讲,石达春现在被困在肃阳,他手上尚有些兵马,又不求杀敌多少,我们只要想法拖住鞑子兵马,助他东逃即可,等到了青州这边,自会有江北军接应。鞑子有了忌惮,更不会贸然追击,石达春便可安全到达青州。”
  息荣娘面上仍有不解之色,魏钧却听明白了,只是他曾跟着唐绍义参加过青州之战,见识过鞑子铁骑的厉害,不禁疑惑道:“不动骑兵,只咱们寨中这百十来个人,虽说大伙功夫那都是没得说,可如何能拖得住鞑子成千上万的骑兵?”
  唐绍义面露微笑,答道:“就因为咱们人少,行事反而更为便利。我们不需与鞑子正面相抗,只想法断了他的粮草饮水,或者杀了他的主将引他大军自乱即可。”
  息荣娘与魏钧听了脸上便都带些自得的笑容,若论行军打仗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比不上唐绍义、阿麦等行伍出身的将军,可若是讲到投毒放水、暗杀行刺,确是比那些只知舞刀弄枪的士兵强多了。息荣娘忍不住跃跃欲试,说道:“唐大哥,我这就去召集人手,你说吧,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说着竟就要转身去召集人手,唐绍义一把拉住了她,正色道:“大当家,你听我把话说完。”
  息荣娘回过头,眉眼飞扬地问唐绍义道:“唐大哥,还有什么事?”
  唐绍义却先松开手,息荣娘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唐绍义沉声道:“有些话还应当和大当家讲清楚,大当家也该和下面的弟兄们都说明了,此去肃阳,无论成败都将十分凶险。石达春只是江北军中人,虽与我有旧,与寨子里的兄弟却并无干系,去与不去全凭大伙自愿。”
  息荣娘贝齿轻轻地咬着下唇,瞥了唐绍义一眼,轻声问道:“那唐大哥你去不去救石达春?”
  唐绍义眉目一肃,答道:“我定然得去,不说他曾为国忍辱负重多年,是个德高望重的将军,只说他曾对我有收留之恩,我就不能见死不救。”
  息荣娘说道:“只凭唐大哥说的这些,这人便值得咱们大伙去救他。”
  说完,转身就去召集寨子中的功夫高手。唐绍义也是个雷厉风行之人,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多说,先提笔写了封信叫人快马加鞭地给阿麦送去,又让魏钧把杜再兴的昏睡穴解了,唤醒杜再兴问道:“你可能撑得住?如若能撑得住,明日一早便同我一起赶往肃阳。”
  杜再兴听了顿时大喜,急声道:“就是现在走,末将也能行!”
  唐绍义压下他的肩膀,安抚道:“明日吧,明日一早便可出发。”
  翌日一早,唐绍义便带了清风寨的九十二名高手奔肃阳而去。大当家息荣娘本也要跟着去,却被唐绍义严词拒绝了,息荣娘虽然百般不情愿,可到底不敢违唐绍义之意,只得听话地留在了清风寨中,极为不舍地看着唐绍义带人绝尘而去。
  冀州元帅府,阿麦看到唐绍义的书信时已是两天之后,唐绍义将事情的因果、自己的考虑及决定均写得清清楚楚,同时在信中让阿麦命青州军西行接应他与石达春,当然,前提是杜再兴说的一切属实,而他又能将石达春部众顺利救出的话。
  阿麦看信后又惊又急又怒,直气的把信啪的一声排在了桌上,怒道:“胡闹!”
  徐静讶异的看了看阿麦,取过信看了起来,不及片刻也不禁失声道:“哎呀,这个唐绍义!”
  阿麦脸色更见难看,徐静见她如此,只得劝道:“好在他并未带了骑兵过去,只那些武林中人,即便中计也可脱身。”
  阿麦并没这样乐观,陈起与唐绍义这两人她都极为了解,陈起此人心思极深,若是真设下这套引唐绍义前去,必然还会有几个准备,即便不能称心地除去江北军骑兵,怕是也要将唐绍义除了才算。偏生这个唐绍义又非讲究那套忠孝仁义之道面可能是坑也要拼着性命去跳一跳。生怕万一错了再误了石达春的性命。
  阿麦越想越气,到后头竟气的叫道:“他爱逞英雄就叫他一个人逞去!反正也没带我的骑兵去!”
  徐静少见阿麦如此情绪失控,心中虽知此事颇为严重,可却仍忍不住笑了,说道:“你也别急,这事是不是圈套还未定论,再说唐绍义人已经是去了,你现在便是急得上房,又能怎样?”
  徐静这几句话说的慢悠悠的,阿麦一腔怒气顿时散了个敢叫,无力的坐倒在太师椅上,缓缓说道:“的确是,现在着急也截不回来他了。”
  徐静又说道:“咱们先等两天,若石达春真的叛逃出豫州,豫州定会有消息传来。”
  阿麦沉默不语,心中却在想这事十有八九是陈起之计,如果真的是石达春身份败露,陈起又如何容他轻易逃出豫州,豫州那可是北漠大军行辕所在之地!不过徐静说的也有道理,事到如今着急也是无法的,唯有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才是冷静下来,叫了亲兵进来,吩咐道:“先叫人去甸子叫张生领骑兵直去青州待命,然后再去请三位副帅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那亲兵应诺出去,徐静问阿麦道:“你真要去青州?”
  阿麦点头道:“先按唐绍义安排的行事,命青州做好接应石达春的准备。”
  徐静想了想,说道:“我与你同去青州。”
  阿麦知徐静是怕自己意气用事才要跟去,便点头应下。
  一会儿,肖翼和莫海等人俱都到了,阿麦与他们简略的说了说石达春之事,令他们三人协管冀州军务,自己则带兵马前往青州接应。
  肖翼听了很是震惊,惊愕道:“石达春竟是我军我江北军留在豫州的眼线?”
  阿麦点头,“石将军一身是胆,全心为国,不计个人得失名声留在豫州与鞑子周旋,现今身份泄露,我们无论如何也得前去救援,决不能寒了石将军的心。”
  莫海情绪不禁有些激动,他本是豫州将领出身,曾在石达春手下为将,与石达春的情分自然与他人不同,现听阿麦这样说,立刻表态道:“元帅,让我带人去接应石将军吧!”
  阿麦确实摇摇头,只说道:“我自己去,你们守好冀州就是。”
  肖翼与莫海等人俱是应诺,阿麦送他三人出去,又叫人将黑面叫了来,嘱咐他军中操练之事。张士强带着郑岚等工匠迁入太行山之后,已是研制了一批火器出来,阿麦亲自带着人去看了,试验之后很是满意,那些火铳的射程足有二百大步,已快能追上强弓的射程。阿麦吩咐黑面道:“你先从营中挑选五百兵士出来,秘密带往张士强处,命他先行试验,切莫漏了风声。”
  军中事务惧已安排妥当,第二日一早,阿麦便只带了徐静及林敏慎等几个亲卫赶往青州。青冀两地相距三百多里,阿麦一路上催马快奔,每逢驿站便更换马匹,如此一来竟在当天晚上便进入了青州城。
  阿麦虽是女子,可这几年来东征西战,体力比寻常男子还要强上许多。而林敏慎有内功护体,自是不把这等事情看作辛苦。其余几个亲卫也俱是青状男子,不知如何,唯一苦了徐静一个。他年纪本来就比众人大了不少,平日里去哪都是乘着辆骡车,何曾遭过这样的罪!前面几个驿站换马时还能独自上下马,可等到后面几个驿站,就得需要他人扶着。
  待到青州城守府门外,阿麦等人都下得马来,只徐静一个还高坐在马上不懂。几个亲卫自是知道怎么回事,不用阿麦吩咐便齐齐动手去搀徐静,徐静确实坐在马上高声叫道:“动不得,动不得,还是抬吧,抬下去!”
  城守府门口的守卫看着不禁愕然,林敏慎等人闻声却是哭笑不得,阿麦只得吩咐守门的小兵去给寻个小轿来。那个小兵连忙跑着去了,一会儿工夫江北军步兵统领、青州城守贺言昭带着一顶小轿从府内疾步出来,想阿麦行了军礼,叫道:“元帅。”
  阿麦不欲多说,只冲着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指挥着那几个亲卫将徐静小心地从马上抬下来扶入轿中,进了城守府。
  贺言昭跟在阿麦身旁,低声问道:“元帅,出什么事了?怎的突然就过来了?”
  阿麦未答,待进了屋中才问贺言昭道:“鞑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贺言昭只道是问武安那边的情况,答道:“傅悦一直陈兵武安,这一阵子倒是老实得很,没什么动静。”
  阿麦又问道:“豫州可有消息?”
  贺言昭稍觉意外,答道:“没有。”
  阿麦略点了点头,将唐绍义带人去援救肃阳的事情与贺言昭简单说了,又吩咐他派斥候前去肃阳探听消息,同时立即调剂兵马,准备明日西出接应唐绍义。贺言昭忙领命去了,阿麦又去探望徐静。徐静股间已是磨得稀烂,刚上过了药正趴在床上抽着凉气,全无了往日的淡定,口中正叫骂着:“唐昭义这个莽夫二杆子,待他回来,老夫定不饶他!哎呀——”
  阿麦淡淡笑了笑,搬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说道:“先生,豫州那边并无消息。”
  徐静听了转过头来,用手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说道:“先等一等吧,算着日子,若是有信就是这两日了。”
  阿麦却是沉默不言,半晌后抬头看徐静,说道:“我已命贺言昭下去准备,一旦张生带骑兵来到,便带兵西行。”
  徐静闻言一怔,抬眼看向阿麦。
  阿麦面色平静,淡淡说道:“唐昭义那里容不得我再等了,就算他中了陈起之计,我也不能不救他。”她不能不救唐昭义,就如唐昭义不能不去救石达春一样,虽然明知道去了就是中了圈套。阿麦不禁苦笑,若是论到算计人心,他们都不是陈起的对手。
  徐静默默地看着阿麦半晌,冷声说道:“你若是这样去了,比唐昭义还不如!”
  阿麦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之色,沉声问徐静道:“先生此话怎讲?”
  徐静说道:“唐昭义人虽莽撞尚知不能随意调动骑兵犯险,你身为江北军统帅,在不明敌我的情况下就要引兵前去,我且问你,江北军可是你阿麦一人的私军?那些将士的性命与唐昭义相比怎就如此轻贱?”
  阿麦被徐静问得面有愧色,哑口无言。
  徐静面色稍缓,说道:“当今之计,只有多派人西去打听,以不变应万变!”
  阿麦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道:“先生,此法虽稳妥,却太过保守,不如围魏救赵。”
  徐静听得心中一动,问道:“打武安?”
  阿麦面现坚毅之色,沉声说道:“不是武安,而是绕过肃阳,偷袭其后的平饶,截断姜成翼的退路!”
  徐静心中迅速盘算着,偷袭平绕虽然冒险,但是总比不知肃阳情形就贸然跳进去的要好。徐静妥协道:“也好,你叫贺言昭带少许兵往西相迎,记得多带旌旗虚张声势,暗中将精锐调往平绕,不管唐昭义那里情况如何,你只一击即走以保实力恋战。”
  阿麦俱都点头应了,说道:“先生就留在青州坐镇吧,以防武安傅悦再有异动。”
  徐静横了阿麦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要不你就让人抬着我随着你去!”
  阿麦不禁笑了,站起身来冲着徐静一揖到底,“阿麦谢先生。”
  翌日,张生带着骑兵从甸子梁赶至青州,阿麦又从贺言昭青州守军中抽调了五千精锐出来,亲任了主帅带军趁夜出了青州。刚绕过了武安,豫州那边便传过消息来,石达春因暗通江北军的事情败露,确实是带着家眷部众逃出了豫州。
  张生与贺言昭听了心中俱是一松,如此看来倒不像是鞑子设的圈套了。阿麦心中却仍是有着莫名的不安,分兵时还嘱咐贺言昭道:“唐昭义比咱们早了四五日出发,此时怕是已经到了肃阳,不论成败都会有消息传出。你此去肃阳,一定要多派斥候打探,切莫中了鞑子的伏击,一旦看到形势不对,无须勉强,也不用顾及石达春及唐昭义等人,先紧着自己跑了即可!”
  贺言昭听得心中感动,行礼道:“元帅放心。”
  阿麦点了点头,带了林敏慎等亲卫同张生四千骑兵转向西南,想要经南路绕往姜成翼身后,奇袭平饶。因俱都是骑兵,阿麦等人速度极快,又防消息走漏,专派了人截杀鞑子的斥候,这样一来,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姜成翼身后的平饶。
  夏初平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阿麦率骑兵由南绕道至平绕城西南,择山后隐藏。前去打探的斥候回报,小城平饶正有鞑子骑、步兵混杂的大军进驻,数量不明,但看样子应该有数万之众。
  阿麦得到消息,一直绷紧的嘴角轻轻地弯了上去,露出不屑的笑意来。这果然是陈起布的一个大局,用石达春引唐绍义前来,然后逼得她江北军不得不西出……只是,陈起想不到,今日她便要从这里破了他这个局!
  张生难掩心中的紧张与激动,声音里已是隐隐带着了些颤音,问道:“元帅,咱们要趁夜偷袭吗?”
  阿麦嘴角挂着淡漠的笑意,摇头道:“不要夜袭,我们要等到明日一早。”
  张生微怔,随即便又明白了阿麦的用意。早晨鞑子尚在睡梦中,正处于最疲惫的时候,突然遭遇偷袭,其慌乱可想而知!而自己可以利用早晨天亮明了鞑子情况,选择最适合有效的战术来消灭敌人。
  天色已黑,阿麦不想有火光引得鞑子注意,所以便只借着月光在地上粗略地画平饶附近的地形图给张生几名将领,边部署道:“咱们与鞑子兵力悬殊,若是硬拼损耗太大,我们迟早要消耗殆尽。不如将鞑子驱向南边,平饶城南便是饶水,河宽水深。
  今年天气比往年都要暖得早,我已派人去饶水看过,现在河面的冰层极薄,必经不起大队人马的踩踏……”
  张生几名将领听得眼中似都能放出光芒来,众人不是没有参加过大的战役,可是却没有一场能够和此次相比,用四千骑兵去攻鞑子几万兵马,竟还要想着全歼鞑子!
  这一夜,对于江北军诸将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平饶的北漠军营之中,士兵们睡得很是香甜,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这可能是他们中很多人的最后一眠。
  二十七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北漠军营尚还是处于一片静寂之中,江北军的骑兵突然从西而来,兵分两路像两把利刃一般刺入北漠军大营。一路骑兵由阿麦亲率着只追着北漠的中军大帐而打,另一路则在北漠大营中往回奔驰厮杀,几次切割之后便将北漠军中搅了个天翻地覆。
  被打蒙了的北漠军无法得到及时有效的组织指挥,像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正中阿麦心计!
  阿麦用骑兵驱赶引诱,把北漠军引向南方饶水,在饶水岸边江北军骑兵展开攻击,杀北漠军两万余人。北漠军无奈之下只得撤向饶水南岸,可饶水冰层极薄,人马上去之后很快便踏破了冰面,无数的士兵落水,溺死在冰冷的饶水之中……平饶之战终成了一面倒的局势,幸得江北军的骑兵力单薄,阿麦不敢恋战,在饶水边对北漠军进行剿杀之后便迅速东撤,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报传回豫州,整个北漠军高层皆被震惊。平饶一战,北漠损失人马达五万之众,其中被江北军击杀者两万余人,还有三万人是被自己人挤落饶水冻溺而死。本是为剿灭江北军而设的伏兵,竟被江北军偷袭,损失大半。
  陈起看到战报之后,讲自己关在屋中静坐了整整一日,直到天黑时才从内打开了屋门。周志忍等俱在门外等了半日,见陈起开门均沉默地抬头看向他,周志忍犹豫了一下,方才沉声说道:“元帅,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陈起淡淡地笑了笑,清俊的脸庞上难掩倦意,说道:“我知道,只是此事是我大意了,太过小看了……麦穗。”
  “麦穗”这两字他说得极为艰难,说出后却不由自主地自嘲地笑了笑,经过了这许多的事情,他怎么能还以为她还是那个曾经心思单纯的阿麦,他怎么能忘记了她本就是将门虎女,她有朝一日会展翅冲天。
  众人都不敢接话,静默了片刻才听有将领问道:“平饶虽败,但唐绍义却落入咱们手中,杀还是——”
  “押回豫州吧,”陈起接道,“此人还有用,暂时杀不得。叫成翼回来吧,江北军此胜之后必会又龟缩回青州,再留无益。”
  陈起猜得不错,江北军不仅阿麦带着骑兵很快地向东撤退,就连贺言昭所带之军也因提前得到了清风寨的消息,半路上就转了回去,连肃阳的边都没挨。就这样,贺言昭反而比阿麦的骑兵还要早到青州。
  阿麦带着骑兵入城,见前来迎接的人群之中并无唐绍义的身影,心中不禁一沉,果然便听贺言昭禀报说是在半路上遇到了清风寨的魏钧,得知唐绍义中计被俘,魏钧仗着武艺高强从鞑子大军中逃出,奉唐绍义之命来与江北军宝信,肃阳之围乃是陈起奸计,石达春根本就不在城中!
  阿麦面容沉寂,只轻轻点头道:“我知道了。”
  一旁的徐静看了心中却有些不安起来,他知道阿麦是个情绪内敛之人,除了作假给人看的外,她很少会在人前透露出心中真实情感,只是上次刚看到唐绍义信时,一时情急才会失控地发了顿脾气。而这次,已经确定唐绍义被俘,生死难料,她却反而这样地平静……待到众将散去,徐静抬眼看了看阿麦,说道:“如今看来,石达春不是叛变便是已遭了杀害。”
  阿麦想了想,说道:“应不是叛变,否则杜再兴去寻唐绍义时不会只字不提刘铭的事情,那才是唐绍义的命门所在。”
  徐静知阿麦所说的刘铭乃是原汉堡城守刘竞托孤给唐绍义的孩子,徐静认同地点了点头,又问阿麦道:“你要如何?”
  阿麦却是淡淡地笑了笑,答道:“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说着便辞了徐静,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徐静一时有些傻眼,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竟然连说的机会都没有!徐静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第二天又去寻阿麦,阿麦却不在。问院中的亲兵,说是元帅一早便出城去给王七将军扫墓了。徐静闻言愣了一愣,又问元帅带着谁去的“只带了穆白一个。”
  徐静没再说话,只默默转身往回走,待走到无人处,这才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叫道:“哎呀!这个林敏慎!又要被阿麦忽悠了!”
  直到午后,阿麦才带着林敏慎从城外扫墓回来。徐静得了信,派人将林敏慎寻了来,见了面开门见山地问道:“她叫你做什么?”
  林敏慎语气平淡地答道:“去救唐绍义。”
  徐静眨了眨小眼睛,“你答应了?”
  林敏慎心道:“我能不答应吗?她手里抓着我一把的小辫子,都明白地威胁我了,然后又用江湖人最在意的‘义气’来给我搭台阶下,我能怎么办?”林敏慎无奈地笑笑,答道:“元帅对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只能答应。”
  徐静恨铁不成钢般地摇着头,叹道:“胡闹,胡闹!你就是功夫再高,又怎能从千军万马之中救唐绍义出来!”
  “没让我去救人。”林敏慎说道。
  徐静有些意外,问道:“不去救人?”
  林敏慎笑了笑,答道:“元帅说了,陈起既抓了唐绍义不杀,就是还有着别的想头,看管上也定会十分严密,救人是不易救的,不如干脆就去鞑子军中劫一个位高权重的来,将唐绍义换回来好了!”
  徐静拈着胡须沉吟不语,心中只琢磨着林敏慎的话,过了片刻后才又问道:“可说了要去劫谁?”
  “傅悦!”屋外突传来阿麦的声音,帘子一掀,阿麦从外面进来,看着徐静说道,“傅悦就在武安,离咱们最近,此是其一。其二,陈起正欲联合傅家打压常、崔等将门,傅悦于陈起来说十分重要,他不得不救!”
  徐静盯着阿麦,一对小眼睛中似有精光闪烁,问道:“你是铁了心要救唐绍义?”
  阿麦低头沉默片刻,说道:“自我进入江北军,从一名小兵一路到现在的江北军元帅,身边的人不知死了多少,伍长、陆刚、杨墨……再后来是张副将、老黄、王七,我身边能称得上兄弟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很久以前,我只觉得军人不过是把刀罢了,杀与不杀皆是身不由己,所以我不恨鞑子。那时唐绍义就对我说过,我之所以还不恨鞑子,是因为我从军时日尚短,我的兄弟们都还在我身边活蹦乱跳着,自然不觉如何,可当这些人渐渐地离我而去,一个个都死在鞑子的手上时,我就不会认为我们军人只是把刀了。”
  阿麦抬眼迎向徐静的视线,声音平缓地说道,“先生,这些年过去,我才真的明白他说的话,我也不过是个平常人,有舍不开,有放不下!我不想到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坐在他们的坟头喝着酒,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醉话。”
  徐静听了沉默不语,林敏慎更是听得动容,立刻表态道:“不过就是劫个傅悦过来,容易得很,我去便是!”
  徐静淡淡地瞥了一眼林敏慎,却是慢悠悠地说道:“劫傅悦来容易,就怕是你把他劫了来也换不回唐绍义。”
  阿麦与林敏慎二人均是惊诧,阿麦不禁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徐静答道:“傅悦虽然重要,却比不过唐绍义去,比不过青、冀两州,比不过陈起的野心,所以,你们劫他也无用。陈起必能想出既不得罪傅家,同时又不放唐绍义的法子来!”
  这也正是阿麦心中所忧虑的,她看一眼徐静,见他又习惯性地捋着自己的胡子,心头不禁一松,笑着冲徐静一揖到底,说道:“还请先生教我!”
  徐静一见阿麦脸上看似诚恳实则奸诈的笑容,先是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这才又继续说道:“上京传来消息,鞑子小皇帝要将公主送到豫州与陈起成亲,那送亲队伍怕是已经出了上京了,你们去劫那傅悦,还不如去劫这个公主,陈起舍了谁也不会舍了这个公主!而且,陈起不管是要将唐绍义杀了祭旗,还是剐了泄恨,想也不会是在肃阳,只能是着姜成翼带回豫州。”
  徐静的眼睛是那种窄而细的形状,可不知为何,林敏慎却突然有种看到了狐狸眼睛的感觉,怔怔地看了徐静片刻,才突然击掌叫好道:“妙!徐先生果然妙计!”
  一旁的阿麦却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北漠宁国长公主要送嫁豫州的事情她已在谍报上看到过,当时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并无太多别的感受,毕竟陈起早已不是槐树下的那个陈起哥哥,而阿麦也不再是那个把嫁给陈起哥哥当做人生第一要事的傻丫头。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想牵扯到陈起的娶亲之事中去,不管陈起娶的是北漠的公主,还是随便一个别的女人,那都已和她阿麦没有任何关系。而若是去劫公主,那就意味着她不得不再次和陈起面对面……徐静与林敏慎见阿麦一直没什么表示,不禁有些诧异,两人互望了一眼,却都没有出声相问。
  阿麦抬眼看向徐静,说道:“江北局势一直不稳,鞑子小皇帝既然敢将宁国长公主送到豫州来与陈起成亲,必然会派大军相随护卫,劫她怕是很难。”
  徐静既然能出“劫公主”这个主意,心中已是将这些考虑了周全,闻言说道:“若是路上劫人,那自是不易,可若是等到了豫州,劫这么个娇滴滴的公主,却是比劫持那傅悦要方便行事得多了。而且……”徐静捋着胡子轻笑了笑,说道,“行他人之不敢想,方能得出人意料之利!”
  “先生是说利用陈起婚礼之时的混乱?”阿麦问道。
  徐静笑而不语,只嘴角含笑看着阿麦。阿麦复又垂下了眼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她这样的神情林敏慎已是看见过几次,看似平淡无奇,每每却都是她心中有极难抉择的事情时才会如此模样。林敏慎见此不禁也屏气凝神起来着阿麦,等着她的决定。
  “先生,”阿麦终抬起头来,说道,“若去豫州,我得同去。”
  “不行!”徐静立刻变了脸色,反对道,“你是江北军的统帅,怎能以身犯险!豫州你决不能去!”
  此话一出,林敏慎脸上的神色便有些古怪,徐静那里也察觉出这话似乎不能这么说,忙又解释道:“你不同于穆白,他武功高强,即便劫人不成也能逃脱,而你连自保也不成,去了反成他的拖累。”
  林敏慎脸上似笑非笑的,心中却道这老狐狸分明是怕阿麦去了危险,就想要舍着我一个人去!想到这,林敏慎便笑道:“徐先生所言极是。”
  徐静干笑了两声。
  林敏慎又道:“不过元帅心计百出,足智多谋,不是常人所能比,若是元帅能同去豫州,救出唐将军的胜算便又多了几成!”
  徐静气得直冲着林敏慎瞪眼,林敏慎却故作视而不见,只看着阿麦,等着她的答复。
  阿麦见此不禁弯了弯嘴角,说道:“若是旁人便也算了,但是陈起,你去了就算能劫那公主,也未必能逃得出豫州来。”
  徐静自然不愿阿麦去豫州,听了正要再劝,外面却有亲兵来禀报说清风寨的息大当家过来了。阿麦微微怔了怔,这才吩咐亲兵将息荣娘带到客厅等候。
  息荣娘依旧穿着一身红衣,却是劲装打扮,眉宇微锁,坐在椅上,见阿麦进来立即站起身来迎向阿麦,说道:“寨中已得可靠消息,鞑子正将唐大哥押往豫州,麦元帅何时出兵去救?”
  阿麦先坐下了,又伸手示意息荣娘也坐下,这才开口问道:“不知魏教头伤势如何?可严重吗?”魏钧随着唐绍义去救人,虽未被北漠抓住,却也是受了伤回来的。
  见阿麦不理会自己的问题,反而问起魏钧来,息荣娘有些奇怪,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答道:“他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没有大碍。”
  阿麦略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问道:“息大当家,唐绍义那日带了寨中多少人去的?回来了多少?”
  “去了九十二人,回来了十七个。”息荣娘冷声答道,停了停,又忍不住追问阿麦道,“麦元帅准备何时出兵?到时我清风寨好一同出兵。”
  阿麦依旧是不答,反而又问道:“寨子里可还有像魏教头那样的高手?”
  息荣娘答道:“还有两三个,当时因有事未在寨子里,唐大哥又走得匆忙,便没等他们。”
  阿麦轻轻地“哦”了一声,没等息荣娘开口便又紧接着问道:“那从北漠军中逃出的十七个还有几人可用?”
  息荣娘见阿麦总是避重就轻,强忍着心中不耐之情,压着脾气答道:“除去重伤的四个,其余的都可用。”
  阿麦又是轻轻点头,这回却是半晌不语,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息荣娘等得不耐烦,心中一直压着的怒火也烧得越发旺了,忍不住从椅上站起身来,愤然道:“你若不想去救唐大哥就直说!咱们自己去救便是!”
  阿麦仍不答话,息荣娘一气之下干脆也不再说了,转身便走。人还未走到门口,突听到阿麦从后面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还想去救唐绍义吗?”
  息荣娘步子一顿,停了片刻后才转回身来,狐疑地看着阿麦,问道:“你什么意思?”
  阿麦答道:“你若还想要去救唐绍义,最好就不要走。”
  息荣娘稍一迟疑,终还是忍了脾气复又转身返回,看着阿麦问道:“元帅到底要何时出兵?咱们太行一十八寨的人马都已准备好了,只等着元帅一声令下便可杀向豫州。”
  阿麦却是笑了笑,说道:“去救唐绍义不能动用大军。”
  息荣娘神色先是一愣,随即眉梢一扬眼看着又要发火,却听阿麦又轻笑着说道:“息大当家先别发火,且听我把话说完。”
  息荣娘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元帅有什么话就说吧,息荣娘洗耳恭听。”
  阿麦正色道:“豫州远在千里之外,乃是鞑子大军行辕所在,城内城外精兵不下十数万,就是把整个江北军都带了出去也未必是其敌手,更何况鞑子还坐拥以逸待劳之利。所以,大军动不得,唯有派高人潜入豫州,伺机救出唐绍义。”
  息荣娘身为清风寨的大当家,对军事也大概知道些,明白阿麦讲的俱是实情,可心中却总有些不甘,又疑心阿麦不肯动用大军是怕损失兵力,因此便也不答话,只斜着眼打量阿麦。
  阿麦见状便直言道:“此去豫州,我会同去。息大当家也回去考虑一下,若是愿意与我一同奔赴豫州,三日后便带着寨中的顶尖高手在城外等我。”
  息荣娘一听阿麦肯同去豫州不觉有些意外,心中的猜疑顿时减了大半,想了想应道:“那好,我也需回去和寨中兄弟商量一下,就此先告辞了。”
  阿麦笑了笑,叫了外面的亲兵进来送息荣娘出去。
  待到第三日一早,息荣娘便叫人送了信来,他们已在青州城外等候。阿麦此时不仅军中事务俱都安排妥当,更是向徐静与张生、贺言昭几人言明,若是她不能回来,便由张生来统帅江北军,贺言昭为辅。
  林敏慎见此,不禁玩笑道:“你这样跟交代身后事一般,看得我都跟着心慌起来。”
  话音未落,张生与贺言昭等人俱都狠狠地横了他一眼,林敏慎只得连忙又说道:“当我没说,当我什么也没说。”
  徐静淡淡地瞥了林敏慎一眼,又对阿麦说道:“我既劝不了你打消主意,也不再多说,你只记住自己还是江北军元帅,身系一军安危便是!”
  阿麦闻言不觉有些愧疚,避过了徐静的视线,低头冲徐静一揖道:“谢先生教诲。”
  徐静摇头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阿麦与林敏慎两人弃了军装,换作了普通江湖人士的打扮,打马出了青州城。出城没走多远,便看到了等在路边的息荣娘等人。除了身上还带着伤的魏钧,一直跟着息荣娘的赵四之外,还有两个阿麦从未见过的面孔。
  息荣娘见阿麦只带了林敏慎一人过来,心中便有些不喜,只冲着阿麦冷淡地叫了一声“元帅”。倒是那魏钧想着唐绍义既然看重阿麦必然就有他的道理,便主动开口将另外几人向阿麦一一介绍了,又恭敬地问阿麦道:“元帅,咱们如何行事?”
  阿麦笑了笑,说道:“行事还是见机而论,不过这元帅二字却是先不能叫了,你们就叫我韩迈吧。”
  众人应诺,又简单地商量了一下途中安排,便一同赶往豫州。


  130. 第六卷 惜英雄成败转头空  第二章 搭救婚礼情思

  豫州距青州将近两千余里,与泰兴和青州之间的距离相仿,只不过一个居南,一个居北。阿麦这一行人日夜兼程,在二月中旬便赶到了豫州。众人并未急着进城,而是在城外一处农家住了下来,由魏钧先潜入豫州城打探一下形势。
  第二日直过了晌午魏钧才从城内出来,向众人解释道:“今日本一早就到了城门,偏赶上常钰青带着军队回来,城门一直等到正午才放行。”
  阿麦目光闪烁了一下,却问道:“城中情况如何?”
  魏钧答道:“姜成翼早在二月初便带着石将军等人从肃阳返回,并未提唐二当家的事情。初六那天,鞑子将石将军及其部下当众斩首,尸首在城门上挂了三天才放下来,被城中的百姓偷偷运出城葬了。”
  阿麦听了。眉宇间便笼上了一层寒霜,沉默了片刻才又哑声问道:“可有石将军家眷的消息?”
  魏钧答道:“听说还都押在大牢之中,说是要送往上京。”
  一旁的息荣娘奇道:“不是说石将军他们并不在肃阳吗?怎的又会被姜成翼全都抓了回来呢?”
  阿麦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冷笑道:“当初那些逃出豫州的人马除了一个杜再兴,其余的怕是都是假的,真的石将军一直就被押在豫州城内,根本就没出过豫州城!”
  息荣娘愣了一愣,顿时明白那肃阳从头到尾便只是个圈套而已,忍不住骂道:“鞑子真是狡猾狠毒!”
  魏钧又说道:“我那朋友家中是行商的,交际颇广,我已叫他留心去打听唐二当家的下落。他还说在城西有个僻静的小院子可有给咱们住,如果咱们要进城的话,他会想办法安排个商队把咱们几个捎带进城内。”
  阿麦瞥了林敏慎一眼,见他微垂着眼帘没什么表示,便点头道:“能这样最好,不过我们这些人凑在一起太过惹人瞩目,不如分作两拨,分别进城。”
  魏钧与息荣娘两个对望一眼,说道:“也好,那我们几个便跟着商队入城,咱们大伙先都混进城再作打算!”
  见魏钧如此灵透,阿麦不禁笑了笑,由与他约定了进城后的联络方式,便带着林敏慎与众人告辞从农家出来,向豫州城而去。林敏慎跟在她身后,见她沉默着只向城门走,终耐不住了,追了几步上去,问道:“你打算怎样进城?”
  阿麦高坐马上,头也未回,只淡淡答道:“从南门进去。”
  林敏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我是问如何进城门?”
  阿麦答道:“骑马进去。”
  两人又沿着大道向前行了一段,眼看着城门就在眼前,林敏慎策马上前拦在阿麦马前,追问道:“你就这么肯定我有法子进城?”
  阿麦淡然答道:“你们林家与北漠没少做那些眉来眼去的事情,怎会连个豫州城都进不去?”
  林敏慎默默看阿麦半晌,叹了口气,伸手从怀中掏了块令牌来扔给阿麦,无奈道:“这是能通行上京的牌子,你挂在身上吧,过城门时不用说话,只稍稍亮一亮它便可了。”
  阿麦接过令牌,轻笑着翻看了一遍,却未将它挂在身上,只顺手揣入了怀中。
  豫州城门处守兵极多,对路人的盘查也比以往严了许多,可即便如此,阿麦与林敏慎仍是轻松地过了城门。待过了城门,刚从大街拐入了小巷,林敏慎便向阿麦伸出手来,说道:“还给我吧。”
  阿麦嗤笑一声,爽快地将那令牌又丢给了林敏慎。林敏慎不觉有些意外,他只道阿麦会扣下那令牌,没想到就这样便还了他。
  阿麦问道:“住到哪里?”
  林敏慎这才回过神来,无奈地说道:“我总算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糊弄着我和你一同来了,走吧,我给你找地方住。”
  两人在豫州城的大街小巷内穿行,大约走了多半个时辰,才转到一处大宅院的后巷,林敏慎指着巷中的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冲阿麦笑道:“就住这儿吧。”
  阿麦随意地瞥了那院门一眼,转过头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宅院出神,看了片刻,忽地轻轻地笑了起来。
  一旁的林敏慎见阿麦突然发笑,忍不住低声问道:“怎么了?”
  阿麦转头看他,目光明亮,道:“这个地方我来过,四年前我就来过。”
  那还是盛元二年底,她不过是江北军中一个小小伍长,被商易之与徐静派往豫州,没想到刚一进城便遇到了常钰青,非但被他识穿了身份,还被他用箭射伤……那是也是前途迷茫生死难料,却不曾感到害怕。只不过短短几年过去,不但她的身份变了,连心境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阿麦不禁自嘲地笑笑,此刻的她,竟有些怕了。
  林敏慎怔了怔,坦然笑道:“那边宅子现在住的正是常钰青,有什么事翻个墙头就过去了。不是有句话叫做灯下黑吗?别看我这宅子不大,当初买的时候可没少花钱!”
  林敏慎一边说着,一边下了马上前去叩院门。
  片刻之后,那院门打开,一个老仆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眼林敏慎与阿麦,瓮声瓮气地问道:“干什么?”
  林敏慎也不答话,只笑嘻嘻地看向他,那老仆仔细地打量了林敏慎片刻,这才认出他来,惊喜道:“少爷!”
  林敏慎略点了点头,将两匹马俱都交给那老仆,自己则引着阿麦往院子走。这院子从外面看着虽不起眼,里面却也是几进的布局。林敏慎径直把阿麦带往最里面的院落,边走边低声解释道:“这宅子还是前两年闹着和北漠议和时置的,我独身一人前来与常家接头,家父不放心,便叫人在常钰青府边上买下了这么个宅子,以防常家人翻脸我也好有地方藏一藏。”
  阿麦不禁想到了盛元三年秋在翠山先遇林敏慎后逢常钰青的事来。那是商易之似乎并不知道林家和常家私下勾结要促使两国议和。现听林敏慎又提到此事,阿麦心中一动,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故意试探道:“你们两家胆子可真是不小,咱们江北军那时正与鞑子斗得你死我活,你们却暗中如此行事,若是叫人知道了,怕是哪边也饶不了你们的。”
  林敏慎将阿麦让进屋内,笑道:“我们不过都是替人办事的,常家身后不但有鞑子太后支持,就连陈起也是默许的,而我们林家也不过是遵从长公主的意思罢了。”
  阿麦接道:“可你别忘了你日后的正经主子却不是那长公主,他若是一直被瞒着倒是罢了,日后一旦知道他辛苦创建的江北军几乎毁于你们之手……”阿麦说着轻轻一哂,没再说下去。
  林敏慎听了一默,当时与常家的联络虽是得了长公主授意,可商易之的确是被蒙住鼓里的。阿麦见林敏慎如此神色,心中已是能够肯定商易之并不知道长公主暗中操纵议和之事,笑了笑,说道:“我送你一句忠告,就算日后你林家出了皇后,也只求富贵莫问权势。”
  林敏慎沉默下来,良久没有说话。
  相邻的宅院之中,崔衍与常钰青隔着酒桌相对而坐,也是低着头沉默良久后才突然问道:“大哥,你说南蛮子的女人是不是都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常钰青不知崔衍为何突然问出这话,心头却忽地闪过那人的身影,他愣怔了片刻才看向崔衍,淡淡问:“怎么了?”
  崔衍犹豫了一下,答道:“徐秀儿偷偷跑了。”
  常钰青微微皱眉,“就是石达春送你的那个婢女?你还将她留在身边呢?”
  崔衍点头,闷声说道:“石达春败露之后,舅舅就叫我把她处理了,我没狠下心,本想着偷偷把她送到上京去,没想到她竟自己偷偷跑了。”崔衍抬眼看向常钰青,问道,“大哥,她真的也是江北军的细作?”
  常钰青一时被崔衍问住,想了想才淡淡说道:“是与不是又能怎样?反正已是走了。”
  崔衍想想也是如此,忽然觉得自己纠结于这样的儿女之情太过无聊,便转了话题问道:“大哥,你刚回来,我却又要随着舅舅出征平叛,咱们怕是又要有些日子不得聚。”
  常钰青听闻周志忍竟然也要出征,心中不觉有些诧异,眼下江北局势渐稳。何须周志忍这样的老将出去?常钰青问道:“周老将军要去哪里平版?”
  崔衍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舅舅只和我漏了个话头,谁知道那陈起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他顿了一顿,抬眼看着常钰青,有些神秘地问道:“大哥,你可知唐绍义被姜成翼抓了?”
  常钰青点了点头,他虽一直在外平叛,可石达春叛逃的事情闹得动静那样大,再加上姜成翼突然平饶兵败,前后一联系自然猜到了陈起原本是打算用石达春做饵来诱使江北军上钩的,没想到最后损失了几万大军却只得了一个唐绍义回来。
  崔衍又说道:“咱们当时只听着陈起叫姜成翼将人带回来,谁知姜成翼回来后却没见着有什么动静,那唐绍义也不知道被押在何处。”
  常钰青闻言轻笑道:“这唐绍义得来得可不容易,陈起自然要宝贝些,再说他留着这唐绍义必然还有后招,且等着看看吧。”
  崔衍对此嗤之以鼻,说道:“陈起就是爱玩些虚的绕的,要我说直接把唐绍义斩了祭旗,然后派大军直压青州,咱们以倾国之力攻她一个青州,那麦穗就是再狡猾,又能如何?没听说谁家鸡蛋能硬过石头的呢!”
  常钰青闻言一怔,想了想却是失笑,崔衍心思虽然简单,却一句话道破了战争胜利的关键,那本就是决定于战争双方的实力,这不光是双方军事力量的较量,更是双方国力的角力。而陈起、阿麦,哪怕是他自己,却过多地看重兵法计谋在战争中的作用,绞尽脑汁地想着以少胜多、以奇制胜,却忽略了崔衍说的,没想过也许那就是最最合适的法子。
  这一点,阿麦在豫州盘桓了两天之后,也不禁深有感触。此时的豫州,已与盛元二年的豫州大不相同。
  “只看豫州眼下的兵力,若不是被各地的义军牵制着,我们怕是早已失了青州。”阿麦穿了件半新的湖色绸缎长衫,与林敏慎坐在街角一家酒楼的二楼临窗处,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碟里的花生米,低声说道,“归根结底打仗打的不过是‘国力”二字,而此时我们与他们相比,还差太多。不止我们,就是算上南边,怕也不是敌手。“此刻时辰还早,酒楼里客人很少,二楼上更是只有阿麦这桌。林敏慎透过窗口的竹帘扫了一眼街外,口中便忍不住说道:“听你这样一说,咱们还打什么打?反正怎样都是打不过的。”
  阿麦说道:“错!决定战事胜负的几个条件:战场环境,武器装备,军队士气,后勤补给,战场情报等等这些,我们却是还占着大半,何况除了实力外,还有一项虽然眼看不到手摸不着,却谁也不敢说它不重要,那就是运气!就如世人所说:失败虽然是实力使然,但胜利却是靠上天所赐。”
  林敏慎听了只觉头大,琢磨半天还是摇头叹道:“我果然不是领兵的材料。”
  阿麦淡淡地笑了笑。
  楼梯处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林敏慎与阿麦俱都转头看向楼梯口,就见魏氏钧与戴着帷帽的息荣娘两人被小二领着从楼下上来。魏钧抬眼扫望间看到阿麦,挥了挥手让小二退下,一旁的息荣娘则已径自走到阿麦这桌坐下,将帷帽摘下随意地放在桌边,有些冷淡地说道:“久等了。”
  阿麦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跟在息荣娘身后的魏钧也坐了下来,张了嘴稍稍一顿,把到了嘴边的称呼又改了过来,说道:“韩少侠,咱们路上遇到鞑子,耽搁了些时候。”
  “可遇到了麻烦?”阿麦问道。
  魏钧摇了摇头,却未说什么。阿麦见他不欲多说,便也不再提这事,只是问道:“你们那里情况如何?”
  息荣娘脸色有些不好,魏钧却未说话,只警惕地瞥了一眼楼下。林敏慎见此便笑道:“没事,此处是自己人开的。”
  魏钧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沉重,“城中大牢中并不曾进过唐二当家那样的人,守卫也同以前一般未见增多,我昨个儿夜里还专门去探过了,没有唐二当家。石将军的家眷倒是都在牢中,不过却未看到有四五岁的幼童,我怕惊动守卫打草惊蛇,所以没敢上前细看。”
  林敏慎听了便也说道:“我也去过了元帅府、城外军营,俱都不见人。”
  息荣娘心中更是焦急,忍不住急道:“这儿也没有那儿也不见,难不成他们还能把唐大哥给变没了?”
  林敏慎与魏钧俱都看向阿麦,阿麦却是微微皱眉,抿唇不语。息荣娘见他三人都不说话,干脆气道:“反正鞑子公主就要到了,实在找不到唐大哥,咱们干脆就直接去劫了公主算了,逼着陈起自己把唐大哥交出来!反正事先也是这样说好的。”
  阿麦闻言苦笑,就算是要劫公主以换唐绍义,也须事前知道关押唐绍义的确切之处才好。再说之前虽预定的是劫持公主,可来豫州之后她才发觉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极难,如果能不动公证而直接救走唐绍义才是最好!阿麦说道:“鞑子公主不比别人,身边必须会有很多高手护卫,我们没有内应相助,很难近那公主的身。”
  息荣娘听了瞠目,不信道:“不是说陈起并未给鞑子公司建公主府,只在元帅府内成亲吗?那元帅府魏钧也曾探过,守卫虽然比豫州大牢森严了些,却也不是进不去。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分头行动,鞑子顾此失彼,定能让咱们有机可乘。”
  对于息荣娘这种不看形势只拼着蛮劲的作风,阿麦很是无语,暗道如果这样,即使挟持了公主,咱们自己人也已是被陈起灭了个七七八八,还拿什么来救唐绍义?更何况唐绍义被浮,绝不可能还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的,万一换出来的是个身负重伤昏不醒的,谁还有体力将他带出豫州城?
  息荣娘见阿麦久不应声,只道她是胆怯,很是不屑地瞟了她一眼,出言相激道:“怎的?怕了?”
  阿麦平静地看着息荣娘,淡然地点了点头,“不错,怕死,而且还怕就是死了,也救不出你的唐大哥。”
  此言一出,息荣娘柳眉一拧,顿时就要发火。一旁的魏钧忙伸手按住了她,转头冲阿麦说道:“您可有什么别的法子?”
  阿麦不语,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息荣娘,目光甚是专注。见她如此,林敏慎与魏钧两人不觉心中诧异,息荣娘却是被她看得又羞又怒,啪的一拍桌子,猛地从桌边站了起来,骂道:“麦——”
  话未出口,坐在息荣娘身侧的林敏慎忽然出手拂向她的穴道,手到半路,遇到了对面魏钧探过来阻拦的手掌,一探一挡,一翻一粘,两人俱都是用上了极上乘的小擒拿手法。林悔慎的招式迅疾飘忽,而魏钧却是沉稳有力,电光石火间两人便数招。
  息荣娘乍逢突变一时惊得呆住了,也忘了再骂阿麦,只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二人过招。倒是阿麦出声喝止了魏钧与林敏慎,然后抬眼看向息荣娘,淡然问道:“息大当家,为了救唐绍义,你可能豁出去性命?”
  息荣娘回过神来,眉梢一声,朗声答道:“我既然来了这豫州,就没想过生死之事!”
  阿麦默默打量息荣娘片刻,淡淡笑了,说道:“那好,我有一法可劫持鞑子公主,换回唐绍义,你可愿意听我的?”
  息荣娘与魏钧交换了一个眼色,狐疑地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阿麦沉声答道:“咱们四个在陈起成亲那天潜入他府中,我与你设法引开鞑子公主身边暗卫的注意,穆白与魏教头伺机劫持鞑子公主。”阿麦说着看向魏钧,“你寨中的赵四等人,则俱都在城外等待,以作接应,一旦我们救了人,则须立即逃走。”
  魏钧略一迟疑,向阿麦说道:“若只是我和穆白两人,趁乱潜入元帅府行事反而更方便些,可若是带上您和息大当家,怕是……”
  魏钧没把话说完,不过意思也显而易见,就阿麦就息荣娘的那个身手,带着是个累赘,一旁的林敏慎也点了点头。
  阿麦尚不觉如何,息荣娘却俏脸涨得微红。正又要发狠表决心时,便听阿麦淡淡问魏钧道:“若是是你二人,谁人却引鞑子暗卫的注意?”
  魏钧想了想,说道:“不如我带着赵四他们几个入元帅府,按照你的交代行事,您与息大当家在城外接应。”
  魏钧有他的考虑,进元帅府劫持公主那是九死一生的事情,阿麦与息荣娘身份不比寻常,又是这些人中武功最差的两个,不论哪人出事,他们就算救了唐绍义回青州,也无法向众人交代。
  阿麦明白魏钧的好意,说道:“你们贸然出手只会叫鞑子的防备更加严密,一旦有刺客出现,鞑子保护的重元必须会是公主,所以,只有你们,不行。”她轻笑着瞥了息荣娘一眼,接着说道,“而有个女人突然出来闹事,反而会降低鞑子的警戒之心。”
  魏钧等人俱还是不太明白,可阿麦却不愿意说得太透,只说道:“到时我自会告诉息大当家如何行事,一旦穆白挟持到鞑子公主,咱们便可以安然无恙地出了豫州。”
  息荣娘将信将疑地看着阿麦。
  阿麦扬眉问道:“怎么?怕了?”
  息荣娘立刻一抬下巴,傲然道:“咱们清风寨出来的,就不知道那个‘怕’字如何写!”
  阿麦笑了笑,温声道:“一个‘竖心’,一个‘白’而已。”
  息荣娘杏眼微瞠,尚未过来,一旁的林敏慎已是失声而笑。
  二月二十四日,北漠宁国长公主千里远嫁豫州,北漠小皇帝为表对陈起的恩宠,特意下了旨意,命婚礼一切遵从民间例。
  宁国长公主暂住在豫州驿馆,等待征南大元帅陈起的迎娶。
  三月初二,这个由北漠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陈起一身崭新的黑色征袍,将宁国长公主迎娶到元帅府。北漠的婚嫁习俗与南夏差了许多,婚礼是在天色擦黑时才正式开始,所以待宁国长公主的花轿到了元帅府时,府中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阿麦与息荣娘躲在偏僻侧院的茅厕内,脱掉了外面乔装用的北漠军装,露出内里的神色锦衣来。阿麦一边将一把小巧精致的北漠弯刀挂在腰侧。一边低声道:“没想到进来得这样容易,也亏得他们是以黑为贵,否则等跑时怕也麻烦。”
  她的五官俱已修饰过,眼角眉梢俱都用林敏慎给的胶水拉得稍高,给她原本就有些冷清的神情平添了几分冷峻。
  息荣娘指尖却有点颤,几次都没能将头上舒服的发笄插好。阿麦伸了手将她头顶的法冠扶正,轻声安慰道:“莫怕,不会有事。”
  息荣娘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低声掩饰道:“我是怕弄得太结实了,到时候扯不开。”
  阿麦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息荣娘抬眼看了看阿麦,见阿麦一脸的淡定,心中终也渐渐地镇定下来。之道此刻,她也不知道阿麦与她说的那些是真还是假,不知那样做是否就真的能引开众人的主营……到了眼下,她除了无条件地相信阿麦之外别无选择。
  她二人再从茅厕内出来时,已俱都是北漠贵公子的打扮。阿麦又低声嘱咐道:“且放开了胆,不管见了谁,只管下巴抬高了不理便是。”
  息荣娘缓缓地点了点头。
  阿麦挺直了脊背,率先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向前走去。
  元帅府的争院恰是热闹时候,新娘由人扶着跨国了马鞍,缓缓往正堂而来。阿麦瞥见常钰青、常修安等就立在宾客之中,不敢太过凑前,只躲在人后静静地看着。陈起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唇角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从容地望向袅娜走向他的妻子,北漠的宁国长公主。
  震耳欲聋的炮竹声、喧闹的锣鼓声、傧相的礼赞声,每一声都是极近的,听入阿麦的耳中却是有些虚渺,竟还不如那时常回荡在她耳边的那夜的尖叫声、厮杀声清晰,还有那年他曾说过的话,他说:“阿麦,你等着我,等着我回来娶你。”
  她以为她都能忘了的,她以为她早已是不在意,她以为她已经坚强到无可畏惧……阿麦的眼睛忽有些发热,她不敢眨眼,唯有将眼睛努力睁得更大,等待着眼中的那阵酸涩过去。
  那边陈起与新娘在香案前站定,四周渐渐静了下来。一旁傧相朗声叫道:“一拜天地!”陈起一撩袍角,正欲拜倒时,就听人群中突然发出来一声女子略显尖厉的喝止声,“慢着!”
  陈起与那新娘的动作一滞,围观的众宾客也都是一愣,齐齐看向声音传出了的方向,只见一个玄色人影从观礼的人群中冲了出来,边跑边扯落自己头上束发的华冠,任满头青丝倾泻而下,一眼看去竟是个极年轻的女子!
  宾客之中大多为北漠军中的将领,见突然有人发难,忙上前阻拦,两人手臂一伸已将那女子挡在香案之前。那女子此刻已是冲到了大厅正中,却仍向陈起处挣扎着,嘶声质问道:“陈起,你怎么可以娶别人!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爹的吗我,照顾我一生一世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皆不禁细细打量那女子的面容,见她虽披头散发,却难掩五官秀美,一双美目之中更是噙着泪,悲愤至极地望着陈起。众人心中顿时有些了然,要知这八卦之心世人皆有,陈起一个寒门之子,一无出身,二无资历圣宠被任命为大元帅,并就此成为一代名将,最终荣娶长公主的事迹,这在北漠都是已被说书人编了评书来讲的,其身世之悲惨、经历之曲折,精彩程度不下于任何一部传奇。可谁也料不到大婚这天竟然会冒出个和长公主夺夫的来!怎传奇,眼瞅着就要变成陈世美抛妻了?
  陈起沉默不语,目光却有些焦躁在人群之中穿梭,似在找着什么人。他身旁的宁国长公主姿态倒算镇定,只稍稍挺了挺脊背,由喜娘扶着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原本立在宾客中观礼的常钰青见此不禁心中一动,也顺着陈起的视线找了下去,只见对面人群中一个瘦削身影一闪而没,竟是熟悉无比。
  陈起心腹姜成翼眼见闹了这样一出,忙出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女!还不拉下去!”拦着那女子的两个将领便立即扯了她的胳膊向后拖去。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与阿麦同来的息荣娘,她此时并未用上半点武功,只似普通女子般拼命挣扎着,不断地嘶声叫道:“陈起!陈起!你今日负我,可对得起天地良心?你四岁便父母皆亡,孤身一人在外乞讨为生;十三岁时得遇我父,是他怜你身世,将你带回家中悉心教养,足足八年!”
  姜成翼听了大急,慌乱中瞥了一眼陈起,却见他目光还在直直地落在人群中一处,神情竟是有些恍惚。姜成翼一时顾不上许多,只得厉声喝道:“拖下去!拖下去!”
  旁边的几个侍卫忙一拥而上去拖息荣娘,可息荣娘却暗中使了巧劲,叫那上前的侍卫一时拿她不住,口中继续叫道:“足足八年啊,他待你如若亲子,将独女许配与你,没想到你却恩将仇报,杀我父母,屠我村人……”
  有侍卫上前去堵息荣娘的嘴,息荣娘声音有些含混,却越发地凄厉起来,“陈起,你良心何在?良心何在?”
  众人听得都是目瞪口呆,一时都愣在了原地,陈起确是二十岁之后才突然出现在上京的,只知他出身寒门,早年便成孤儿,而他二十岁之前的经历,在世人眼中一直是个谜。现如今听这女子哭喊出来,竟是条条都对上了。
  各种目光均落到了陈起身上,陈起的视线已经从人群中收回,微微垂了头,静寂片刻后突然出声说道:“放开她。”
  姜成翼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地看向陈起,只见他面沉如水,目光平淡无波地望过来,缓缓说道:“放开她,叫她把话都说清楚了。”
  众人将息荣娘松开,息荣娘踉跄了几步才在庭中站定,心中正暗自焦急林敏慎为何还没行动,就听陈起问道:“请问这位姑娘姓名?”
  息荣娘只记住了阿麦教与她的那几句话,原想着林敏慎趁乱就会挟持了那长公主,未曾想林敏慎那里却一直不见行动,更料不到还会有和陈起对质的情形,眼下被陈起这样一问顿时噎住,又知此话不能随意胡诌,便抬头骂道:“陈起,你休要故作姿态,你在我家过了八年,真不知道我姓名?”
  陈起闻言轻轻笑了一笑,又问道:“姑娘连姓名也不敢说,陈某也不再问,只是你既然说与陈某有故,那么请问陈某今年年岁几何,生辰又是哪日?”
  听陈起这样问,别说息荣娘有些慌神,就连人群之中的阿麦也不禁心急如焚,这样任陈起问下去的话,非但息荣娘身份定要败露,林敏慎那里也寻不到机会靠近公主。息荣娘显然也是想到了此处,干脆也不理会陈起的问话,转头对那公主高声叫道:“公主娘娘,你贵为金枝玉叶,难道也是眼瞎了吗?竟要嫁他这等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人!”
  息荣娘口中叫喊着,身体猛地发力,冲着那公主直冲了过去,她身后的姜成翼等紧随扑出,顿时和息荣娘斗作一团。阿麦看得大急,只怕息荣娘出事,可林敏慎与魏钧却都没有动静,无奈之下只得自己去劫那公主,谁知身形刚刚一动,竟被人从后牢牢地挟持住了。阿麦惊怒地回头,赫然发现常钰青就在身后!
  常钰青双臂一禁,拖着她退了两步,不露痕迹地躲在人群之后,将唇凑到阿麦耳边低声说道:“若是不想身份败露,就老老实实呆着别动!”
  阿麦岂是轻易就范之人,先假意顺从地随着常钰青后退了两步,肘部却突地发力撞向他的肋侧,趁着常钰青手上劲道一松的瞬间,从他的钳制中脱身出来,跃身冲入人群,大声喝道:“有刺客!保护长公主!”
  此声一落,原本就有些混乱的人群更加乱套起来,阿麦口中叫着“保护长公主!”却趁乱挤向那长公主,几步窜到那长公主身旁,手中弯刀猛然一挥逼开长公主身前的喜娘,伸手就抓向那长公主的肩头,阿麦只道那长公主是长在深宫的娇女,这一抓必然得手,谁知指尖只刚刚碰触到微凉的嫁衣,忽觉得手下一空,那肩头竟然像游鱼般滑开了,一双素手从红衣下迅疾探出,径直扣向阿麦的脉门。
  阿麦心中一凉,立即撒手躲闪,脚下一连向后退了几大步,转头向着息荣娘厉声喝道:“有诈!快走!”
  息荣娘已被众侍卫团团围住,打得正是激烈,此刻早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听了阿麦的喝声,她何尝不想快走,可如今哪里还走脱得了!
  阿麦手中弯刀连连挥出,想冲过去与息荣娘会合,可却被人缠住走脱不得。正焦急间,却见人影一闪,陈起已是挡在了她的身前。陈起举刀压住阿麦的弯刀,逼近阿麦,低声喝道:“阿麦,停手,小心伤到!”
  阿麦心中冷笑,暗道你费尽心机设下如此圈套不过就是为了除我这会儿倒是怕我受伤了!她虽这样想着,眼中却是逼出泪光,也是低声道:“陈起哥哥,你,你当真要杀我?”
  陈起听她声音凄苦嘶哑,又见她眼中泪光点点,眼前忽地闪现她幼时因事哀求自己模样,心中只觉一恸,正欲松手时,眼角余光却瞥见阿麦手中刀光一闪,陈起灵台顿时清明,将阿麦挥过来的弯刀格开,低声道:“阿麦,放手,我会护你一世。”
  阿麦暗骂陈起无耻,手中招式越发地狠辣起来,口中却依旧是低声问道:“你那长公主怎么办?”
  陈起与阿麦朝夕相处八年之久,如何猜不透她那点心思,见她如此终于死心,避开阿麦刀锋抽身向后退去,他身后的几个暗卫很快补上前来,将阿麦齐齐困住。阿麦这几年虽苦练武功马术,可也只能勉强算得上个弓马娴熟,自是无法和这些从小习武的暗卫相抗衡,很快便落了下风。一个暗卫虚晃一招引开阿麦弯刀,另一个急急探手一把扣向阿麦脉门。阿麦手腕一痛,手中弯刀啪的一声落地,下一刻,几把弯刀便同时抵在了阿麦周身各处要害。
  到了此时,阿麦心中反而异常镇定下来,只抬眼默默地看向陈起。陈起站在人后,呆呆地看着她,目光中神情变幻,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空中突然爆出一声长啸,只见一个黑影从廊檐上俯冲而下,闪电般冲向息荣娘身侧,当当几声将息荣娘四周的侍卫皆逼退一步,扯了息荣娘跳出战圈,厉声喝道:“停手!”
  众人正愣怔间,又听见头顶有人朗声叫道:“宁国长公主在此,谁敢动手?”众人齐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一个蒙面人提着个华服少女从对面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到庭中站定,用剑逼在少女脖颈前,对着陈起笑吟吟地说道:”这人胆小,手里一抖再伤了你的长公主,倒是我的罪过了。”
  这蒙面人不是别人,正是林敏慎,按计划他与魏钧应是趁着息荣娘搅乱婚礼时去劫新娘,亏得林敏慎心细,见这新娘跨马鞍时动作极为利落,分明是有功夫在身的。林敏慎略一思量,立刻便改了主意,带着魏钧直奔元帅府后院而去寻见了这真公主。两人合伙击杀了长公主身边的暗卫,挟持了她直奔前院大厅而来。魏钧因是独身一人,所以便比林敏慎快了几步,正好看到息荣娘被困,一时顾不上许多就先冲了下来。
  众人惊惧不定,看看陈起身后那个盖头都不曾掀开的新娘,再转头看看这被蒙面人挟持的少女,一时都是糊涂了,怎的连长公主都出来了两个?
  陈起随意地扫了眼那面色苍白的华服少女,又看向林敏慎,若无其事地轻笑道:“长公主就在我身后,我们礼还未成,你这人怎么跑到后院去抓宫女来了?”
  林敏慎听了便笑道:“你休要唬我,咱们这两个长公主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你心中自然有数。”
  陈起说道:“你既不信,我也无法,先不论她的真假,我这里却也有一个你们的人,你看看可是真的?”
  说着轻轻一挥手,后面暗卫便用刀胁迫着阿麦走上前来。
  林敏慎一看,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心道好嘛,唐绍义还没换着,江北军的元帅倒被人抓住了。
  陈起问林敏慎道:“怎样?可是真的?”
  林敏慎一时沉默不语,魏钧已是护着息荣娘退到了他身旁,息荣娘更是忍不住低声问林敏慎道:“怎么办?”
  那边阿麦忽然嘿嘿冷笑了两声,说道:“想不到陈大元帅竟然拿我这样一个皮糙肉厚的粗人和那娇滴滴的公主相比!”说着肩膀猛地用力向前一擦,旁边暗卫的弯刀躲闪不及,锋利的刀口顿时将阿麦的肩头划开了一个血口,鲜血顿时涌出,很快便浸湿了肩头衣裳。阿麦面色不改,对着息荣娘笑道:“荣娘,你也划那公主一刀,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细皮嫩肉!”
  众人被阿麦的狠厉惊得愣怔,陈起错愕地看向阿麦,眼底的神色一时复杂难辨。唯有躲在远处的常钰青却是轻轻弯了唇角,若是比狠连他都自叹弗如,这是上更是无人是她阿麦的敌手。
  林敏慎顿时明白了阿麦的意图,一旁的息荣娘更是直接二话不说提刀便划向那华服少女的肩头。
  陈起急声叫道:“且慢!”
  息荣娘恼恨陈起此人薄情寡义,手下丝毫不停,只听得那少女惊呼一声,双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息荣娘探身看了看那少女的伤口,故意回头冲阿麦喊道:“这公主果真是细皮嫩肉!”
  一旁的阿麦哈哈大笑两声,朗声道:“所以说你们莫要计较,就是一刀换一刀,还是咱们占了许多便宜,就算齐齐掉了脑袋,咱们的疤也不比这长公主的大!”
  “不错!”林敏慎应道,将已昏迷的华服少女提了起来,冲着陈起叫道:“放人!不然咱们就接着再划!看看你以后抱着个满身伤疤的媳妇懊悔不懊悔!”
  陈起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杀意顿现,面容却是更加沉静下来,说道:“好,我与你换人。”
  林敏慎嗤笑一声,道:“我说与你换了吗?我说的是叫你放人!”
  息荣娘又用刀比在了那少女身上,转头一本正经地问陈起道:“可是要咱们再划一刀试试?我可是舍得出去你手里的那人的。”那少女原本刚刚悠悠转醒,听了她这话身体一软,嘤咛一声竟又昏了过去。
  陈起面上淡淡笑了笑,说道:“好,我放人。”说着,负于身后的手却不露痕迹地比了一个手势。阿麦只觉右边小腿上微微一麻,心中不禁一惊,立刻垂了视线去看,却又丝毫看不出什么异样。那几个暗卫推搡着阿麦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撤回了弯刀,重新退回到陈起身后。
  陈起淡淡说道:“我已经放人了。”
  阿麦快步回到林敏慎他们身边,接过息荣娘手中弯刀,回头盯着陈起,扬臂一挥,冲着那华服少女的腿上便是一刀,冷声叫道:“把唐绍义交出来!”
  魏钧与息荣娘不知阿麦是遭了陈起暗算才划那少女一刀报复,不禁都皱了皱眉,暗道阿麦身为江北军元帅,好歹也是天下闻名的战将,心胸怎的如此狭窄,对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也这般很辣。
  陈起冷笑道:“我交了唐绍义,你们仍不放人怎么办?”
  阿麦道:“我们若是能安全出去自然会把你的长公主还你!”
  陈起定定地看着阿麦,良久之后才吩咐姜成翼道:“成翼,去把唐绍义带出来交给他们!”
  姜成翼应声欲走,阿麦却又高声叫道:“且慢!”姜成翼停下了步子,和陈起一同望向阿麦,就见阿麦笑了笑,说道:“我只要一个四肢健全身体康泰的唐绍义,他身上有一处伤,我便在你们这长公主身上刺一个窟窿,他若是断了什么脚筋手筋之类的……”阿麦用刀在那少女手臂上轻轻地拍了一拍,不急不缓地说道,“唐绍义断哪出,我便将她的哪出骨头拍碎。”
  陈起脸色阴沉漠然不语,姜成翼却是气得目眦欲裂。林敏慎听了苦笑不得,心道这阿麦果然不愧是江北军的元帅,竟然无耻得比魏钧他们还像土匪。
  姜成翼瞥了一眼陈起,见他没有吩咐,便强压下了怒火去提唐绍义,也不知这陈起将唐绍义关在了何处,姜成翼去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带着几个人将昏迷不醒的唐绍义架了过来,在陈起身侧站定。陈起向阿麦说道:“我们同时放人林敏慎笑着插言道:“你府外皆是弓弩手,咱们手里若是没了这长公主,岂不是要被你们射成刺猬?”
  阿麦答道:“我们安全出城后,自会放人。”
  陈起又道:“长公主身弱,换我来做你们人质如何?”
  阿麦冷笑一声,不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陈起浅笑地笑了笑,冲着姜成翼挥了挥手,示意他将唐绍义交给阿麦等人。两个北莫侍卫架着唐绍义上前,魏钧与息荣娘齐齐冲上前,将唐绍义扶到阿麦身后。息荣娘见唐绍义双目紧闭毫无声息,只焦急地连连唤他道:“唐大哥,魏钧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唐绍义的身体,有伸出两指搭在唐绍义命脉处切了片刻后,向阿麦说道:“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虚弱得很。”
  阿麦略点了点头,“那好,我们走。”
  魏钧闻言背起唐绍义,息荣娘握刀护在他的身侧,林敏慎一手执剑,一手拎起那已经昏迷的长公主,挡在众人之前,阿麦则护住他的背心,几人小心地向外退去。挡在他们面前的人群水纹一般地荡开,让出一条道路出来。阿麦肩上的伤口还落在地上便成深深浅浅的印记。陈起的视线就一直追随这这些印记,直到它拐出门外,消失不见。
  元帅府外火把通明,早已被北漠士兵及弓弩手围得水泄不通,阿麦又用手中的长公主做筹码迫着陈起让出几匹战马。林敏慎挟持着昏迷的长公主率先跃上马背,魏钧则与唐绍义共乘一匹,几人纷纷上马,在北漠骑兵的“护送”之下缓缓退下东城门。
  因被挟持的是宁国长公主,关系到一国之颜面,所以不止陈起及其心腹姜成翼,就连常钰青等北漠战将也俱都齐齐上马,跟在阿麦等人身后向东门而来。
  豫州东城门已经紧紧关闭,守城士兵举着枪戈不知在门前拦了几层。林敏慎冲着一直跟在后面的陈起叫道:“叫他们开城门放行!”
  陈起寒声问道:“我若是这样放了你们,你们出城之后却不放长公主怎么办?”
  林敏慎玩笑道:“咱们又不要娶这长公主做媳妇,等咱们安全了自然就会将长公主还给你。”
  陈起摇了摇头,却是转过目光看向阿麦,说道:“我要你应我一件事,待出城之后便将工作好好地放回,否则,我宁可去上京请罪受死,也不会开这城门。”
  阿麦轻笑着扫了众人一眼,笑道:“别,我这人说话向来不算数的,你与其叫我应你,还不如找他们试试。”
  林敏慎与魏钧几个俱都是乐了,连息荣娘也不禁掩口而笑。姜成翼听得怒不可遏,勒了缰绳就要上前,却被陈起止住了,淡淡说道:“我要你以令尊之名起誓。”
  阿麦脸上笑容刹那间消散殆尽,眼中似沉了寒冰,默默地看了陈起片刻,冷声讥诮道:“真难为你,还能记得我的父亲!”
  城门守兵没有得到陈起的命令,只持着枪戈档在阿麦等人的马前。阿麦轻轻一哂,对陈起说道:“好,我应你。”说完便冲天举起手,盯着陈起,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我以我父之名起誓,出城之后必放宁国长公主。”
  陈起不语,目光闪烁几下后终避开了阿麦的视线,只命人开门放行。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阿麦等人纵马疾驰而出。城外十几里处,一身北漠军士打扮的赵四与另两个清风寨高手已等候多时,心中早已是焦躁不安,听得大道上传来杂乱急促的马蹄声,忙都迎上前去。
  魏钧驮着唐绍义行在最前,见到路上的赵四等人,急急勒停了马,将还在昏迷的唐绍义递了过去,叫道:“鞑子就跟在后面几里,你们带着唐二当家先走。”
  赵四看到魏钧救出了唐绍义,心中不禁大喜,接过唐绍义放到自己马前,扬手将一个包袱丢给魏钧,答道:“军衣都在这里,你们赶紧换上。”
  说话间,后面地阿麦等人也已赶到,林敏慎将一直昏迷的长公主往道边一丢,接过息荣娘丢过来的北漠军衣,一边胡乱地套着一边回头笑道:“你说咱们这一路换着鞑子驿站的军马回去,陈起追在后面岂不是要气死?”
  阿麦只顾着低头换装,没有理会林敏慎的玩笑话,倒是息荣娘一边利落地重新将披散的头发束起,一边笑着接口道:“还是元帅计谋好,鞑子绝对想不到咱们敢就这样一路直奔豫州而去。”
  说完她与魏钧两人率先打马向东而走。林敏慎与阿麦两人换过了军衣,也从后追去。又飞驰了一会儿,阿麦忽觉得右腿一木,整个身体瞬间便失去了平衡,一头便栽下马去。稍落后她一个马身的林敏慎急忙伸手将阿麦从半空中抄了起来,放置到了自己马前,急声问道:“怎么了?”
  阿麦只觉得周身俱麻木,口舌已是发不出声。林敏慎借着月光看过去,只见阿麦眼睛圆瞪,意识清醒,唯独四肢软绵无力如同中了麻药一般。
  后面追击的陈起等人已在路边发现了宁国长公主,北漠骑兵心中再无顾忌,只放开了速度向前追击,常钰青的照夜白本就神骏异常,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将其余人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再追片刻,前面便已是隐隐能望到林敏慎模糊的背影。
  林敏慎的坐骑奔驰良久已是疲困,再多载了一个人速度明显变慢,他狠命地挥动马鞭催马疾驰,可还是被后面的常钰青越追越近。林敏慎低头看一眼发髻散乱的阿麦,心中矛盾异常,几经迟疑后还是将阿麦扯了起来,凑到她身边说道:“示弱求活!”说着单手擎高了阿麦,回身冲着常钰青高声叫道,“阿麦给你!”然后咬着牙用力一掷,竟将阿麦向常钰青马上掷了过去!
  事发突然,两人均是没有想到林敏慎会做出如此举动。阿麦脑子一蒙,天旋地转间已是落到了常钰青身前,抬眼,与常钰青难掩错愕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常钰青心中几个念头火花般闪过,回头望一眼来路,道路两旁茂密的树木虽遮掩了视线,可身后骑兵大队的马蹄声却是清晰可闻。常钰青稍一犹豫,提起阿麦转手向路旁树丛中扔了出去。
  可怜阿麦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地任由自己砸向路边半人高的荒草窠里。道上常钰青的马蹄声已经远去,紧接着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骑手不时发出的吆喝声,也风雷一般地从路上卷了过去。
  阿麦仰面躺在草丛之中,瞪着眼睛望着夜空中几颗孤星发呆半晌,突然间想明白了林敏慎为何会弃她而走。她若是此次身死,林敏慎不仅可以借陈起之手除了她这个隐患,还可以让商易之迁怒于唐绍义,当真是一举两得的买卖!
  须臾,常钰青复返,一言不发地将阿麦从草窠子里抱了出来,上马向豫州方向驰了几里,在路边密林内寻了棵高大茂盛的树木,带着阿麦跃上树去。
  阿麦不知常钰青这是何意,只冷眼看着他的动作。片刻之后,常钰青便将阿麦在树杈上捆好,直起身冷冷打量了阿麦几眼,便跃下了树疾步向路边而去。不多时,阿麦便听到那马蹄声朝着豫州方向而去。现在虽还只是三月初,可树上的枝叶已是长得很是茂密,阿麦无声地躺在树杈之上,望着黑黝黝的头顶,暗道:“哈!这下好了,竟然连个星星也没得看了。且熬着吧!”
  就这样直熬到第二日黄昏时分,常钰青才又回来。阿麦身体依旧麻痹如同木头,只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无惊无恐,坦坦荡荡地望着常钰青,常钰青面色依旧冷峻,唇抿得极紧,将阿麦从树上解了下来,将她的发髻打散,用披风连头带脸地这么一裹,直接放到马上,然后由几个侍卫簇拥着,大摇大摆地回了豫州城。
  回到常钰青府中已是掌灯时分,常钰青将阿麦从马上抱了下来,一路沉默地抱到内院卧房,毫不客气地把阿麦往床上一丢,这才出声问道:“毒针在哪里?”他知道宁国长公主身边有个暗卫善射毒针,针上或淬剧毒或淬麻药,见阿麦如猜到了身上必然是中了那暗卫的毒针。
  阿麦一直没有答声,常钰青猛然间记起阿麦现在根本无法说话,面上不觉有些尴尬,心中却是异常恼怒起来,冷冷地瞥了阿麦一眼,径自转身走了。
  阿麦暗暗叫苦不迭,毒针不取,难不成自己就要这样一直僵下去?正琢磨着,常钰青端着盆清水进来,默默地将她肩头的伤口擦洗干净,这才看着阿麦说道:“毒针不取,你得一直这样僵上三五日。我现在一处处问你,若是问对了地方眼睛示意,这样可行?”
  阿麦听了就眨了眨眼睛。常钰青面色缓和了些,从上到下不紧不慢地问了起来,直问到阿麦眼睛酸涩,这才问到腿上。阿麦忙眨眼,常钰青唇角不由得挑起来些。阿麦不觉有些诧异,待想细看,常钰青已是低下了头去。
  常钰青将阿麦的裤脚仔细地卷了上去,果然在她的小腿上找到了一个已经有些红肿的针眼。那毒针细如牛毛,又因阿麦之前的激烈活动而向穴道内游走得极深,此刻在外面已全然看不到。常钰青取了把小巧的弯道从火上烤了烤刀刃小小的十字刀口,然后抬头瞥了阿麦一眼,将唇贴了上去。
  阿麦的心莫名地一颤,她的腿分明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此刻却似能感觉到常钰青唇瓣的温暖般。她不敢再看,缓缓地闭上了眼。肋下,陈年的刀疤似又在隐隐作痛,眼前,伍长、陆刚、杨墨、王七……一个个面容跑马灯般地闪过,音容笑貌宛若犹生。良久之后,阿麦终把眼睛重新睁开,里面的波澜全无,幽暗漆黑。
  好半晌,常钰青才将那毒针小心地吮了出来,和着一口污血吐在了水盆之中,抬眼却看到阿麦突然淡漠下来的眼神,一时不禁有些愣怔。两人默默对视片刻,常钰青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从床上跳了下来,用清水漱过了口,就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悠然地喝着茶水,等着阿麦恢复。
  约莫着过了小半个时辰,阿麦身上的麻痹之感才从上到下缓缓退了下去,肩上刀口正阵阵地疼痛,阿麦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摸了摸。桌旁的常钰青回过头来,问道:“能动了?”
  阿麦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嘶哑着嗓子说道:“给我倒杯水,然后,你有什么话就直接问吧。”
  常钰青讶异地挑了挑眉梢,起身倒了杯茶水,又扶起阿麦喂她喝了,这才重又回到桌边坐下,问道:“你父亲是谁?”
  阿麦平静地看着帐顶,答道:“南夏靖国公,韩怀诚。”
  常钰青沉默良久,才又问道:“你和陈起是什么关系?”
  阿麦扭头看向常钰青,轻轻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答道:“他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我曾经的未婚夫,在我及笄那年,杀了我父母屠了我村人。”
  常钰青一时怔住,记忆深处,她也曾这样笑过,那还是他第一次抓住她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她糊弄他说自己是刺客,于是他便戏弄她叫她去刺杀陈起。那时,她便是这样笑着的……那时,他还只当她是一个靠出卖色相谋生的女细作,甚至嘲弄地奉劝她少用色相,她是怎样答的?她说:“将军,你高贵,生在了名门。我这身子虽低贱,可好歹也是爹生娘养的,不容易。不是我不容易,是他们不容易,能不糟践的时候我都尽量不糟践。”
  常钰青试图回忆着,心中却突然隐隐绞痛。
  阿麦见常钰青半晌不语,却是笑了,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说道:“不过你若是想杀我,却用不着拿我父亲做借口,只要说明我就是江北军元帅麦穗就行了!”
  常钰青没说话,倏地站起身走向阿麦,不顾阿麦愕然的神情,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抱入怀里。阿麦身体下意识地一僵,顿时明白了常钰青的心意,心中一涩,却伸出手去推常钰青,强笑道:“你莫要和我用这煽情手段,我是不吃这一套的。”
  常钰青抿唇不语,手臂的力气却是极大,不管阿麦怎么用力推他都不肯松开。慢慢地,阿麦撑在他胸前的手终于无力地软了下去,良久之后才低声喃喃道:“我从六岁起就知道长大了要嫁他,八年,足足八年,一夜之间,却什么都没了,天塌了也不过如此吧。可我却还得继续站着,直直地站着,因为我是韩怀诚的女儿,我是韩怀诚的女儿……”
  常钰青本把阿麦搂得极紧,听了这话反而渐渐松了力道。阿麦暗道一声不好,明显是戏演过头了。果然,常钰青松了阿麦,将她从怀里扯出来细细打量片刻讥诮道:“你这样识时务的人,天若是真的塌了,你定是那个最先趴下的人!”
  阿麦见被常钰青识穿,索性也不再装,自嘲道:“我若不识时务,岂能活到现在!”
  常钰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退后两步坐回到桌边,静默片刻突然问道:“你还……念着他?”
  阿麦惊讶地挑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不念着他?他杀我父母,毁我家园,我怎能不念着他?”
  常钰青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阿麦。
  阿麦和他对视半晌,忽地咧开嘴嘲弄地笑了笑,坦荡荡地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活到现在,已经喜欢过两个男人,第一个以国仇家恨为借口杀了我的父母,第二个以家国大义为名给了我一刀。从那时起,我就告诉自己,再不能念着任何人。”
  常钰青直挺挺地坐着,他自己明白这第二个说的就是自己,心中一时说不出是悲是喜,只觉得胸口憋闷,喘不过起来。呆坐片刻,他猛地起身疾步向外走去。阿麦看着常钰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闭了眼仰倒在床上,轻轻地吐了一口长气出来,刹那间,只觉得心神俱疲,竟似再无力气与常钰青周旋下去。
  早春三月,晚风习习,游廊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晃得烛火也跟着时明时暗。常钰青靠着游廊柱子独自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消散了些,自言自语:“常七啊,常七,没想到你……”话说到一半却没再说下去笑。
  有个亲卫从院外快步进来,走到常钰青身边低声禀道:“刚才元帅府过来人打听你的伤势。”
  常钰青闻言扬了扬眉,问道:“都说什么了?”
  亲卫细细答道:“只说是大元帅听闻您昨夜里与刺客交手时伤到了,本想亲自过来探病的,只是宁国长公主那里受了惊吓,大元帅一时离不开,所以便遣了身边的人过来问一声将军伤势如何。我照您的吩咐的,答他说将军只是挨了那刺客一掌里气血有些翻滚,今早就没事了,还出城去大营里溜了一圈。”
  常钰青听得唇角喂挑,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他昨夜曾是追上了林敏慎的,两人还交上了手,后面追到的姜成翼等人看得分明,定然会把消息传给陈起,陈起却现在才叫人过来探视,分明是听说了他今天带了女人回城。
  “可有打听我今天往回带人的事情?”常钰青问道。
  亲卫小心地瞥了常钰青一眼,答道:“提了几句,我说是将军在路上救的农家女子,看着顺眼就带回来了,他没再问,只说将军身边早该有个贴身伺候的人了……”
  常钰青冷笑出声,他早料到陈起就算确定阿麦在他府中,也是不敢过来要人的。这样的过往,陈起想藏还怕藏不住,怎么会自己过来揭疤呢!
  那亲卫见常钰青再无吩咐,悄悄地退了下去。常钰青又独自坐了半晌,直到夜深了这才转身回房,可等到了房门外却又迟疑了,只在门前默默地站了片刻,转身去了书房。
  阿麦在门内听得清楚,心中不禁也有些惘然,常钰青无疑是喜欢她的,但是就算再喜欢又能怎样?可跨得过南夏北漠之间的国仇、挡得住战场上千军万马血淋淋的厮杀?他是北漠杀将常钰青,而她已是江北军的元帅麦穗……他们两人,早已走得太远太远。
  阿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这个时候竟然会想这些有的没得着实可笑,有这个工夫不如去想一想怎样才能避过外面的守卫逃出去,常钰青府邸的西侧便是林敏慎买的宅子,只要能逃过去,出豫州便也有了希望。哪怕现在想不到可行的办法,睡一觉养足体力也是好的。
  阿麦这里倒头就睡,常钰青却是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去了军营,足足忙了整日,天黑了才回来。连军衣还没来得及换下,常修安却寻了来,见面劈头就问道:“老七,你要纳妾?”
  听常修安这样问,常钰青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地问道:“您这是哪儿听来的话?”
  常修安答道:“今日里去元帅府的时候听人提的,还有问我你什么时候请酒的,我哪里知道你要纳什么妾,搞得我一头雾水,还被人取笑了几句。”
  常钰青微微眯了眼,眼中杀气忽隐忽现,待常修安说完,脸上却是笑了,说道:“我没打算纳妾。”
  常修安听了老怀宽慰,不禁伸手拍了拍常钰青的肩膀,笑道:“这样就好,你还没娶妻呢,弄个妾室回去太不像样,更别说还是个南夏女子,大嫂那里又要着急。”
  常钰青轻轻地挑了挑唇角,似笑非笑地看了常修安一眼,说道:“三叔,我是想要娶妻的。”
  常修安脸上的笑容一滞,顿时楞在了那里。常钰青却是爽朗地笑了起来,他从昨夜起就矛盾该如何处置阿麦,一面是家国大义,一面却是儿女私情,直把他煎熬得辗转难眠,杀,舍不得,放,却又放不得。现如今听常修安说的在元帅府的见闻,想定又是陈起的设计,心中不齿的同时,却又是豁然开朗。陈起敢如此行事,无非是笃定了他无法娶阿麦,而阿麦也绝不会与他委身做妾,既然是这样他就偏要做一次给陈起看一看,隔了国仇又怎样?娶了回来一样做媳妇!
  既定了注意,常钰青也不与叔父多说,冲着常修安笑了笑,趁他还在愣怔的工夫转身出了书房。待常修安醒过神来,常钰青已是走远,只急得常修安在后面大叫:“老七,老七,你可别做傻事!”
  再说阿麦这里,一日休息之后,身上的麻痹之症已是全去,只是一时拿不准常钰青是何心思,不管是杀是放,总得有个说法,但心中又有些嘀咕,那日常钰青就那样明目张胆地把她带回了城,陈起那里为何无所反应?
  阿麦心里疑惑着,束好头发做好了出逃的准备,谁知好容易熬到夜深,突然听闻院子里有侍卫低声叫了声“将军”,阿麦吓得忙散开了头发,躺回到床上装睡。
  片刻之后,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那敲门声响了几下之后便停了下来,门外静默了片刻,就听见常钰青有些懒散的声音响了起来,“阿麦,过来开门,我知道你没睡。”
  阿麦慢腾腾地从床上起身,小心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并无破绽,这才走到门口开了门。常钰青倚在门外的廊柱上,抬眼看向阿麦,默默打量了片刻后忽的笑了,问道:“你又想着跑呢?”
  阿麦心中一突,话语却是极冷淡,“你在院子里安排了这么多人手,我就是想跑又能怎样?”
  常钰青笑了笑不予理会,只是定定的看着阿麦。阿麦被他瞧得心烦意乱,又见他一直不肯说话,干脆转身就向屋里走去,却被常钰青一把从后面拉住了。
  “阿麦,”常钰青叫道,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你嫁给我吧。”
  阿麦身体一僵,迟了片刻才回过身来,一脸愕然地看向常钰青,“你喝醉酒了?”
  她这样的反应让常钰青心中一冷,不禁松开了手,却是正色说道:“阿麦,你嫁给我吧。”
  阿麦看了常钰青片刻,突然讥诮地笑了笑,问道:“你要娶我?怎么个娶法?”
  “明媒正娶。”常钰青答道。
  “哦——”阿麦长场地“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你明媒正娶的是韩怀诚的女儿,还是江北军的元帅?还是不知哪个漠北世家凭空冒出来的女儿、侄女?”
  常钰青不知阿麦的意思,闻言抿了抿嘴角,沉默片刻后一字一句地答道:“我要娶的只是那个叫阿麦的女子,不论他是姓韩还是姓麦,不论她是世家千金还是流浪孤女,我都不在乎。”
  阿麦轻轻地笑了笑,问道:“你家族若是知道这阿麦的身份,岂能容你娶她?”
  “是我娶妻,不是家族娶妻,家中不同意,我在外开府单过便是。”常钰青淡淡答道。
  阿麦心中虽是感动,却未失了理智,张嘴正欲说话,却忽然被常钰青用手挡住了。
  常钰青用手指轻轻压着她的唇瓣,郑重地说道:“你父母之仇,我定会帮你报了。”
  阿麦眸光渐渐清冷下来,伸手拉开了常钰青的手掌,默默注视了他片刻,突然嗤笑到:“我若只图杀了陈起,何必要费尽心机走到今天这步?”
  常钰青叹了口气,低声道:“阿麦,你再怎样也是个女子。”
  “不错,我是女子,那又怎样?”阿麦扬眉,反问道,“就因我是个女子,所以我就可以抛家弃国地跟着你,然后只依仗着你的情爱过一辈子?常钰青,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听她这样说,常钰青心中怒气不由得也上来了,他已是步步退让,可她非但不领情却这样步步紧逼,到底要他如何做她才会满意?常钰青沉了脸,冷声问道:“那你要如何?”
  阿麦问道:“常钰青,我若让你独身一人随我回江北军,你可愿意?”
  常钰青抿了唇沉默不语,好半晌才压下了怒火,问阿麦道:“你不后悔?”
  阿麦表情却有些愣怔,怔怔地看了地上斑驳的树影片刻,突然抬头问常钰青到:“你可还记得那年我在陈起府后巷中文你的那句话?”
  常钰青微微一怔,阿麦不等他回答已经径自接了下去,“我问你是哪国人,你告诉我说你是北漠人,当时,我还问你我是哪国人——你还记不记得?”
  常钰青点了点头,阿麦的确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那时还疑惑,怎么还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是哪国人,而且那时的她,看起来迷茫而又脆弱,和现在的她仿若两人。
  阿麦轻声却又坚定地说道:“我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地告诉自己,我是南夏人,南夏人!”
  常钰青默默地看了阿麦半晌,一腔热血终于渐渐冰冷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阿麦散落在肩头的头发,轻声唤道:“阿麦,阿麦……我真希望你能再狡猾些,哪怕是骗骗我也好……”
  阿麦表情一滞,突然间上前一步贴近了常钰青,扯着他衣领将他拉低下来,抬起脸把唇贴到了他的唇上。常钰青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阿麦,阿麦轻轻地合上了眼,低声呢喃道:“只求下一世,你不再是常钰青,我也不是麦穗。”
  常钰青心中一痛,伸出双臂将阿麦牢牢嵌入怀里,用力地吻了下去。阿麦拼尽全力地搂住他的脖颈,用着从未有过的热情迎合着他。常钰青却似仍觉得不够一般,手掌从阿麦背后滑了上去,按住她的后脑贴向自己。
  他正吻得忘情,忽觉得背后一阵疾风袭来,常钰青心中一惊,欲松开阿麦转身迎敌,可阿麦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只这一个耽搁间,常钰青背后几处大穴已是被人连连点中,顿时丝毫动弹不得。
  阿麦这才松开了手,对着常钰青低声嗤笑道:“谁说我没想着再骗你?”
  常钰青额头青筋暴起,齿关紧咬,眼中的怒火似能喷薄而出。
  林敏慎从廊檐上轻飘飘地翻落下来,将常钰青挟持到屋里,回头对阿麦低声说道:“快些关门,院外还有不少侍卫巡逻。”
  阿麦在后面跟了进去,小心地关上了们,一边束着头发,一边问林敏慎道:“怎么出去?”
  林敏慎刚把常钰青放倒在床上,闻言不禁回身看了一眼阿麦,见她面色自然镇定,仿佛刚才和常钰青热吻的是旁人一般。林敏慎脸上神色不觉有些古怪,嘿嘿干笑了笑,答道:“那些侍卫巡完过去了再从后院出去。”
  阿麦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打量常钰青。常钰青已不像刚才那般愤怒,一双瞳人幽暗深远,透不出一丝光泽,只静静地看着阿麦。阿麦眼神闪烁了下,侧脸避过了常钰青的视线,从他的身侧解了令牌下来。
  林敏慎在门后侧耳倾听着屋外的动静,过了片刻,突然转头低声对阿麦说道:“过去了,我们快走。”
  阿麦又看了常钰青一眼,突然蹲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我那句话却不是骗你。”
  常钰青身体微微僵了一僵,阿麦已是毫不留恋,起身而去。


  131. 第六卷 惜英雄成败转头空  第三章 脱身隔阂重逢

  外面夜色正浓,林敏慎带着阿麦只拣着晦暗僻静的小路上行走,每遇到了墙壁阻拦也不用攀爬,只伸手拎了阿麦直接轻悄悄地跃过就是。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两人已是从常钰青府西侧的围墙上跳到了林敏慎的宅内。
  两人刚刚落地,魏钧便从围墙的暗影下闪身过来,低声问道:“可遇到了麻烦?”
  林敏慎微微摇了摇头,却又小心地瞥了阿麦一眼。阿麦见魏钧也在这里不觉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只一边随着林敏慎快步走着,一边吩咐道:“快些准备,明天一早必须出城。”常钰青只是被林敏慎临时制住。一旦其被封的穴道解开,常钰青必然报复,到时若再想出城必定会更加困难。
  一连转过了两个院子才到了一处极偏僻的房子,“后院已经备好了马匹,到时候仍是冒充鞑子人马出城,这次是向南走,由泰兴登船,走水路。”林敏慎一边说着,掀起门帘率先进了屋子。阿麦紧随其后迈了进去,一抬眼却愣了。桌案旁,身形明显瘦削了许多的唐绍仪默默站立着,挺拔如松。
  “大哥,你怎么也来了?”阿麦惊到。
  唐绍仪没有回答,在仔细打量了阿麦脸庞片刻之后又看向她的脖颈,目光蓦地一震,旋又一黯,人更似被定住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地看向阿麦。
  林敏慎顺着唐绍义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阿麦的脖子光洁平滑,在昏暗的烛光中隐隐泛出玉般的光泽,那个用胶水粘的假喉结竟早已不知去向。林敏慎心中顿时一凛,暗道坏了,刚才只顾着躲避常钰青府中侍卫,竟然忘记阿麦的那些易容了。
  “唐将军!”林敏慎出声唤道,只想着如何错开唐绍义的注意力,“你身体可还受得了,如果可以,咱们明天一早便想法子出城。”
  “穆白!”阿麦突然叫道,“你和魏教头出去看一下外面的情况。”
  林敏慎与魏钧俱是一愣,魏钧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在外面天黑漆漆的。到了屋里他又是最后一个进门的,一直站在后面,压根儿就没有和阿麦打过照面,自然也并未察觉到阿麦的异常之处,现听阿麦突然要将自己与穆白支到外面去,心中不禁有些奇怪,抬眼询问似的看向唐绍义。
  唐绍义的目光从阿麦那儿收了回来,低垂了眼帘,却是沉默不语。
  魏钧与林敏慎对视一眼,皆都无声地退了出去,房门开合间,外面的风顺着帘子缝钻了进来,惹得烛台上的火苗一连几个忽闪才渐渐地稳了下来。屋子里一片静寂,阿麦吞了口唾沫,这才开口:“大哥……”
  “麦元帅!”唐绍义突然打断了阿麦,停了一停,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声说道,“豫州城现在进来很是容易,但是对出城的人却盘查得很严,即便是北漠士兵出城也要检验手令核实身份,穆白所言的法子怕是会行不通。”
  一声“麦元帅”叫出声来,阿麦心中顿时明了唐绍义已是不肯再将自己当做他的兄弟阿麦,再听后面说的话,心中更是明白他此刻根本不想听自己的解释。
  阿麦不禁扯着嘴角强笑了笑,干脆暂时放弃了解释,不去理会内心的杂乱,只努力把注意力都放到唐绍义的话语上来豫州城进来容易出去难,陈起到底是何用意?若是要抓自己,直接到常钰青府中去搜不就得了,何必如此费劲地盘查出城人员只是不想与常钰青起面冲突?可常家势力分明不如以前,而陈起却是风头正劲,何必如此“阿麦紧皱眉头,心中忽有亮光闪过,可这亮光却又极快地消逝了。
  阿麦明白,一味苦想并无益处,干脆转而问唐绍义:“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息大当家他们在哪里?”
  昨日一早便醒了,息大当家带着赵四他们引着鞑子追兵往青州去了,我与魏钧、穆白向北围绕了一段,转回豫州的。“唐绍交答得极为简略,并未提及他醒来时身体已是极为虚弱,是魏钧将内力灌到他体内才能够勉力骑马,息荣回来寻找阿麦和他大吵了一架。
  阿麦不禁笑着点了头,说道:“我本是想来豫州救……救唐将军的,结果自己反而被困,又害得唐将军回来救我,我们这些日子可真没有少围着豫州打转……”阿麦话说到一半倏地停住了,面色猛然间大变,低呼道:“坏了!我们了!”
  唐绍义眉头一拧,问道:“怎么回事?”
  阿麦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手指习惯性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凝重地问唐_绍义道:“想一想,陈起抓了你却不杀,故意引我来救;我身陷豫州。陈起明明知道我就在常钰青府中却也不抓,而只是去严密盘查出城人员,他这是何意?”
  唐绍义想了一想,眼中凌厉之色顿盛,答道:“他这是故意要把你我二人困在豫州!”
  阿麦苦笑点头,“不错,你我困在豫州,江北军便真的成了群龙无首,若是再有人散布谣言说你我皆被鞑子所获,军心必乱!”
  唐绍义显然也是想到了此处,不由得面沉如水,说道:“咱们必须尽快回到青州,可陈起既出此计,必然不会让咱们轻易出了豫州,穆白的令牌怕是难起作用。”
  阿麦略点了点头,稍一思量,将怀中那块代表常钰青身份的令牌掏出来放到了桌上,沉声道:“我有个法子倒是可以冒险试上一试。”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缀了猩红的穗子,偌大的一个“常”字甚是瞩目。唐绍义的目光似被灼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阿麦仿若不知,走到门口叫了林敏慎进来,凑在他耳旁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听见林敏慎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样行吗?”
  啊麦笑笑,“你去试一试再说!林敏慎将信将疑地去了魏钧也从外面进来,却是走到唐绍义身旁低声问道:二当家,你身体可还受得住,用不用我……”
  魏钧的话,那边的阿麦却已听到,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唐绍义,见他面色偏黄暗淡,知他被俘多日必是受尽了折磨,此刻即使是坐在这里也是强撑而已。
  阿麦心中突然一涩,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这一次,林敏慎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手里拎了老大一个包袱,“这玩意儿竟然是放在他书房的,害我一顿好找。”林敏慎将那披风做的包袱扔在桌上,魏钧上前打开一看,竟是一整极为亮澄澄的精钢铠甲。
  阿麦只扫了一眼那铠甲,问道:“他那马怎样?可得手了?”
  林敏慎嘿嘿地笑了两声,神色甚为得意,“也不看看是谁出手,牵连到后院了。”
  阿麦点了点头。
  林敏慎瞥一眼唐绍义与魏钧,问阿麦道:“东西都齐全了,那谁来扮常钰青?”
  唐绍义与魏钧此刻才明白阿麦的打算,竟是要假扮作常钰青的模样出城!凭常钰青在北漠军中的名头与威信,城门守兵自是不敢盘问他的,只是他们四人之中,唐绍义眉眼浓烈,与常钰青相差甚远,即便戴上头盔,也能被人一眼看了出来。而魏钧身材粗壮,甚至连脸都不用看,只远远地一看身形就得露馅。剩下的阿麦与林敏慎二人倒都是眉清目朗身材瘦削之人,可林敏慎却又是个中等个子身高比阿麦还要差上一些,更别说与常钰青相比。
  “我来。”阿麦淡淡说道,“我把双肩垫平,你想法在我脸上也做些手脚,明天天亮城门放行的时候纵马出去就行,没人敢拦。”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处理。阿麦随了林敏慎进了里屋乔装,等再出来时已是换上了常钰青衣装,猛一看倒是有些像,只是身形似小了一号般。
  唐绍义有些担心'“不行还是我来扮吧。”
  阿麦笑道:“没事,有披风遮着,又是坐在马上,应该可以糊弄一时,再说常钰青那匹坐骑有性子生人很难驾驭。子牙河大战时,我曾骑过一阵,估计还能糊弄糊弄它。”
  果然如阿麦所料,那照夜白根本就不容他人骑乘,就连阿麦它都是闻看了半天,才不甘不愿地叫阿麦骑了上去。阿麦一行人装扮好了在后门处直等到天色放亮,街上有了早起的商贩,这才开了后门偷偷出来。
  街道上人还极少,城门处却已是有了百姓在排队等待出城。城门守兵正在盘查着一个推车的中年汉子,连那车底都细细查过了,城门小校这才挥了挥手放行。
  空寂的街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城门小校抬头望过去,只见几个骑士纵马飞驰而来,当头一匹战马通体雪白剽悍神骏,马上的骑士黑衣亮甲,身后的披风随风翻飞着,衬得这一人一马气势非凡"快让开,快让开!“城门小校忙挥着鞭子驱赶城门处的百姓。常钰青虽不大从南门出入,可这小校却一眼认出了他那匹大名鼎鼎的战马照夜白,忙驱散百姓将通道让出来,这才小心迎了上去。
  “常钰青”直驰到城门近前才勒缓了照夜白,他身后一名亲兵从后面越出,将常钰青的玄铁令牌在那小校面前一亮,喝道:“将军奉军令出城,速速放行!”“常钰青”就在身前,那小校哪里敢真的去检验这令牌的真假,再说这种军中高级将领才有的玄铁令牌极难仿制,只扫一眼就已看出这是真的玄铁令牌。小校正欲向“常钰青”说几句奉承的话,“常钰青”冷峻的面容上却显出一些不耐来,只冷冷地瞥了那小校一眼,拍马径直向城外驰去。
  他这一走,身后的几句亲卫也齐齐拍马追了出去,只那手中持着玄铁令牌的亲卫特意落了一步,口气严厉地吩咐小校道:“传大元帅口令,出城盘查绝不可松懈,更要小心南蛮子扮作我军兵士混出城去!不论何人,只要没有大元帅手令,不可放行!”
  城门小校连连应诺,那亲卫这才打马走了。待灰尘散尽,小校却觉得那亲卫有点不对味,大元帅的口令怎会叫常将军的亲卫来传?再说,常将军出城也只见自己令牌并无大元帅的手令。
  小校苦恼地挠了挠脑袋,有些糊涂了。出了豫州向南三十里便有驿站,阿麦等人在驿站里换过马匹,把照夜白留了驿站中,并交代驿卒好生照看,豫州自会有人前来讨要。阿麦更是写了封信塞马鞍之下,待几人从驿站出来,魏钧不禁好奇地问林敏慎道:“麦帅写的什么?刚才写信时并未避讳人,林敏慎眼又尖,已是看清了那信上只写了十六个字:蒙君搭救还君骏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现听魏钧发问,林敏慎嘿黑笑了两声,却是答道:“麦帅故意用反间计,离间鞑子陈起和常钰青的他们将帅不和!”
  魏钧听了大为佩服,直赞麦帅果然是智勇双全之人。
  一行人一路向南疾行,不两日便到了泰兴,又换下北漠军士装束来扮作行商,从泰兴南上船,沿着宛江顺流而下。他们雇的船虽不大,却占了轻巧的便宜,加之江边上起的又是西风,所以船帆一扬,不需人力便能行得飞快。
  唐绍义这次中计被俘,北谟人虽未曾用酷刑,却已熬得他身体极为虚弱,刚刚醒转又急于回豫州救阿麦,一直没有得到机会休养,所以体力极差,连从豫州奔驰泰兴,一路上都是靠着魏钧给他灌注内力才强撑了下来。自从上船之后舱之中调养,直缓了两日依旧是面色蜡黄如纸。
  阿麦虽在船舱之中贴身伺候,但两人的话语却极少,阿麦几次想要向唐绍义解释她易装之事,可都被唐绍义错开了话题。几次下来,阿麦已然明白唐绍仪的心意,索性也不再提此事,之偶尔与他说说行军作战之事,其余时间便是各自据着一侧窗子默默坐着,观看江边风景打发时间。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江岸两侧早长莺飞,风景秀丽,待船行到江流平缓处,还能不时地看到江南岸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这样的景色,总是能惹人心醉,让人不知不觉地忘却身处乱世。
  “我以前有个愿望就是去江南看油菜花开呢。”阿麦突然低声叹道,“我娘亲说江南有个地方,每到了这个时节便会看得跟画一般,菜花黄,梨花白,杏花红……”
  唐绍义坐的是船舱北侧,闻言瞥了一眼阿麦这边的窗外,说道:“这才多大,你还没见过真正的花田,那才是真正的漫山遍野呢。”
  “是吗?”阿麦听了甚为神往,转过头去竟对着江岸那一片片的金黄看出了神。
  唐绍义却未再搭话,只默默地看着阿麦,见她虽又贴上了假喉结,可下颏的曲线仍是比男子柔和圆润许多,再加上细腻光滑的肌肤,英气却秀美的五官,这样的阿麦,他怎会就一直真的相信她是个男子呢?唐绍义自嘲地笑了笑,是他眼神太过不好,还是他太过相信阿麦?
  待到午间,阿麦照顾着唐绍义吃了饭,拿着碗碟出来洗时,林敏慎已在船后舱等候,见阿麦来了说道:“船晚上便能到平江,我从那里下船即可,然后叫人去宜城接应你们。”
  阿麦说道:“好,速去速回,看看皇上那里形势如何,如有可能请他命阜平水师佯击泰兴,以减轻青州压力。”
  商易之虽已在去年底称帝,可江南却未平定,齐景第二子齐泯还在岭南起兵勤王,商易之留下江雄镇守盛都,派了商维带大军南下平叛。岭南一带,双方兵马正打得热闹。
  林敏慎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看阿麦,犹豫了会儿,还是问道:“你那日为何不杀了常钰青?北谟若是没了这一员悍将,他日交战时我军定能少死不少兵士。你不肯杀他,是不是真的与他有私?”
  阿麦闻言扬了扬眉毛,斜睨着林敏慎问道:“你问我为何不杀,我倒是想要问你又为何不动手呢?”
  林敏慎干笑了笑,答道:“有你在场,我如何敢胡乱做主?”
  阿麦嗤笑一声,说道:“哈!合着只许你林家处处留情,就不许我也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林敏慎被问得无言以对,阿麦却讥讽道:“说起来你我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为了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罢了。”
  船当夜在江南岸的平江停靠了一下,林敏慎下了船,船只补充了些食物物资之后并未在平江过夜,连夜向下游而去。三月十二,船到宜城,码头上早已有人在候着,迎了阿麦等人下来,禀道:“车马都已备好,昨天也派了人赶往青州,通知他们接应大人。”
  阿麦点了点头,唐绍义身体已恢复了七八,几人干脆弃车不用,骑马直接赶往青州。未到青州,便遇到了带着骑兵前来接应的张生。张生见到阿麦与唐绍义都安然无恙,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说道:“元帅总算是回来了,这些日子一直有流言传元帅与唐将军俱都被陈起所获,连翼州那边也来人询问消息,徐先生费了很多工夫才将这些流言压了下去!”
  如此一来,周志忍目标便不仅是占据一个青州而已,只有将江北浚全部剿灭,青、翼两州俱都到手,周志忍才能了却后顾之忧渡江南下。
  唐绍义显然也是想到了此处,思忖片刻问张生道:“旬子梁上骑兵如何?”
  张生答道:“这两个月一直在苦练,那些新兵勉力上马一战倒是行,可若与经验丰富的鞑子精骑比,还差了许多。”
  唐绍义与阿麦均有些失望,可又都知这是实情,南夏人本就不善马战,唐绍义在乌兰山时带的那队骑兵是靠着经常进入西胡草原寻找游牧部落一战代练,这才练就出一支可与北谟精骑相对抗的骑兵来,而旬子梁上却没了这个便利,短短几个月哪里可能铸造一支奇兵。
  阿麦瞥了一眼唐绍义,又问张生道:“息大当家他们可到了青州?”
  张生答道:“前天到的,不过却未停留,只向徐先生说了豫州之行的经过,便回了清风寨。”
  阿麦听了便看向唐绍义,迟疑了一下才问道:“唐将军,你是与我去青州,还是先回清风寨?”
  唐绍义面色平静,答道:“我先同你去青州。”当下便吩咐魏钧回清风寨报平安,说自己先去青州一趟,然后再回寨子。
  魏钧应命拍马而走,张生却又突然想起一事来,说道:“前两日有个年轻女子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找到了青州,只说要找元帅,却死活不肯讲自己是谁,徐先生只得将她暂时留在了城守府中。”
  阿麦与唐绍义俱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人来,齐声叫道:“徐秀儿!”
  “徐姑娘!”
  两人不禁对望一眼,阿麦脸上更是难掩高兴之色,问道:“大哥,你说是不是秀儿带了小刘铭来?我再豫州时曾叫魏钧去大牢里探过,石将军家眷都在,却独不见秀儿和小刘铭,许是石将军事前已有察觉,将秀儿与小刘铭暗中送了出来唐绍义眼底露出欣慰之色,却又怕万一弄错了,自己与阿麦白高兴了一场,于是便道:“等到青州见一见人再说吧。”
  一行人赶到青州已是深夜,徐静率众从府内迎了出来,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等众人散去,这才私下里对阿麦说道:“有人一直在等着你。”
  阿麦“嗯”了一声,与唐绍义前后进了屋内,果见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站在屋中等候,竟真的是与他二人一同逃出汉堡的徐秀儿。
  此次重逢,已是相隔四年,徐秀儿身量已是长成,人却是极瘦,面容更是苍白憔悴,站在那里细细的打量了唐绍义与阿麦许久,这才拉着那孩子走上前来,轻声唤道:“元帅,唐将军。”说着竟扑通一声在两人面前跪下了。
  阿麦与唐绍义俱是大惊,阿麦更是忙伸了手去扶徐秀儿,急声叫道:“秀儿,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好好说话!”
  徐秀儿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元帅,请您让我把话说完。”她将一直藏在她身后的那个孩子拉到身前,说道:“这是刘铭,秀儿奉石将军之命将他送到青州,秀儿幸不辱命,将他亲手交与元帅。”
  徐秀儿说到后面声音中已带上了哽咽之声,眼圈中更是含满了泪水,强忍着才没有哭泣出声。阿麦看她容颜憔悴,知是一路上必吃了不少苦,忙扶起了她,温言安慰道:“往后一切都好了,有唐大哥和我,绝不会叫你再受委屈。”
  唐绍义却蹲在地上拉着那孩子细看,饶是他心性再刚强也不禁眼圈微红。他带这孩子出汉堡时,这孩子不过才八九个月大,刘夫人将他交到自己怀中,冲着他连连磕头,直把青石砖的地板上都沾了血迹,只求他将刘竟将军的这点血脉保存下来,而他这些年来只顾征战,却差点辜负了刘夫人的所托。
  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甚是可爱,蹬着眼睛看看唐绍义,又看看一旁的阿麦,突然指着阿麦问唐绍义道:“他是麦元帅,你是不是就是唐绍义?”
  唐绍义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哑声说道:“我就是,你知道我?”
  小刘铭用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声音说道:“秀儿姑姑说过,如果她在路上死了,就叫我一个人往西走,遇见穿黑色衣服的兵就赶紧藏起来,遇见穿青色衣服的兵就可以出来了,然后说我要找麦元帅和唐绍义。”
  唐绍义听了心中一酸,用力地抱了抱小刘铭,这才站起身来对徐秀儿抱拳说道:“徐姑娘,多谢你将小公子送到青州,大恩大德唐绍义没齿难忘。”说着,一撩袍角便冲徐秀儿跪了下去。
  徐秀儿被惊得一跳,忙抢上前去扶唐绍义,叫道:“唐将军,您快起来!您折杀我了!”
  唐绍义却坚持着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身来,又把小刘铭从地上抱了起来。阿麦看得动容,又看看低头抹泪的徐秀儿,忍不住劝道:“你看看我们四个,这是何必呢,好容易大难重逢,都应该高兴才是!”
  一直在旁沉默的徐静也已明白了徐秀儿和阿麦与唐绍义的关系,笑道:“的确是该高兴的大喜事。”
  时辰已很晚了,小刘铭已趴在唐绍义肩上打起了瞌睡,徐秀儿见状便将他从唐绍义身上抱了下来,轻声说道:“我带他下去睡吧。”
  徐秀儿带了小刘铭回去睡觉,屋中便只剩下了阿麦、唐绍义与徐静三人。徐静也不废话,只将一幅江北地图在桌上展开,指点道:“周志忍来势汹汹,现在分兵在这三处,看情形是过不了几日便要围困青州。”
  阿麦看着地图上的那几处标记沉默不语,周志忍特意留一面出来,显然不只围师必阙那么简单。正如徐静所担忧的:一旦从冀州调兵救援,极可能被周志忍困在青州城内而成为死棋,而冀州空虚却会给周志忍可乘之机,若有支奇兵从冀州北部的燕次山翻过,那么冀州大营危矣。可若不调兵,那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州失陷。
  这就是绝对力量的优势,就像一个小孩子与一个身强力壮的大人打架,即便你算到了这个大人下一拳会打向哪里,可是他的速度与力度,会叫你躲闪不及也无法硬挨。阿麦不禁皱了眉,现在的江北军就像一个在快速成长的孩子,同时,陈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打算再留给江北军成长的时间。
  唐绍义瞥一眼阿麦,问徐静道:“新军那里情况如何?”
  “张士强那里新又造了一批火铳和火炮出来,我已去专门看过了,果然威力惊人。”徐静说起这个来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之色,“我叫他们运了几尊火炮道青州来,又叫黑面带了三千人进山。”
  阿麦听了就缓缓地点了点头,思量片刻说道:“再抽调一万人进山,正式组建火炮营和火铳营。”
  “可军械造办处那里一时造不出这么多的火铳和火炮出来装备这些人。”徐静说道。
  阿麦沉声道:“等不及了,先叫大伙轮换着学着用。”
  唐绍义一直沉默不语,他在甸子梁上时倒是见识过这火铳和火炮的威力,也知道这两样对骑兵是极好的克制武器,只是这毕竟是新军,谁也不知道等拉到了战场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胜负还很难定。再加之青冀两州现在兵力本就十分紧张,若再分了一万精锐进山,那么兵力更是要捉襟见肘。
  “青州如何守?”唐绍义突然问道。
  “死守!”徐静答道。
  阿麦也认同地点了点头,“不错,青州只能死守,至少要守到半年以上,牵制住周志忍的大部分兵力,周志忍一日攻不下青州,他便不敢进飞龙陉!”
  唐绍义想了想,抬头看向阿麦,沉声道:“我来守青州吧。”
  虽未多说一句话,可阿麦怎会看不懂唐绍义的心意。守青州,那就代表着要用极为有限的兵力来抵御周志忍正面战场的围攻,这定然会是十分艰巨的任务。阿麦笑了笑,却说道:“唐将军不能守青州,有个地方比青州更需要你!”
  “不错!”徐静也捋着胡须笑了笑,与阿麦互望了一眼,接着说道,“守青州,只需找个老成持重的人来即可,唐将军则另有去处。”
  唐绍义见徐静与阿麦两人都是一般说法,心中一动,问道:“你们叫我再去带骑兵?”
  阿麦与徐静不约而同点了点头,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阿麦直接在地图上指了燕次山说道:“盛元二年,周志忍就是从这燕次山西侧翻过的,后来才有了夜渡子牙河,急攻临潼。我怕这次他会攻击重演……”阿麦手指向右侧轻轻一划,继续说道,“从东边翻燕次山而过,然后奇袭冀州。”
  唐绍义也是沙场宿将,只这一句,心中顿时透亮,接道:“不错,这倒真是可做一支奇兵直插我军腹地,冀州一乱,青州必然不保。可燕次山东高西缓,他若是想从东侧翻过,却是派不得骑兵,只能依靠步兵,而冀州北部地势开阔骑在此,鞑子纵是翻过了燕次山,也进不得我冀州半步!”
  阿麦与徐静想的正是如此,只要后方稳定,青州这里才能坚守,也才能够给新军流出成长的时间。
  “不过,”唐绍义略停了停,又接着说道,“若是将骑兵只放在冀北却是有些浪费了。”
  阿麦知唐绍义甚擅长骑兵作战,听他这样说当下便问道:“唐将军还有什么想法?”
  唐绍义思忖片刻,沉声说道:“甸子梁上骑兵总数已经逾万,保护冀北根本用不了这许多,不如叫张生带着新建的六个骑兵营并两个旧营去冀北,一是阻敌,二是练兵。剩下的两千骑兵精锐则由我带往周志忍身后!”
  阿麦没想到唐绍义会有如此冒险的想法,一时不觉有些愣怔。要知道江北现在除了青、冀两州之外已全部在北漠的控制之下,只两千骑兵深入敌后必然十分凶险,不说北漠骑兵的围追堵截,只说这两千骑兵的供养便是一个极大的问题胡草原,这里现在虽是被北漠占领着,百姓却依旧是南夏的百姓。江北军骑兵在西胡草原可以靠劫掠游牧部落补充物资,可是,在江北这片自己的土地上,对自己的同胞如何下得去手?
  见阿麦良久不言,唐绍义便已猜到了些阿麦的忧虑,说道:“长途突袭的骑兵贵精不贵多,只这两千已足够,再多了行动反而不便。”
  阿麦只抬眼看着唐绍义问道:“你物资补给如何处理?太行山不同于乌兰山,只一条飞龙径才可通过,只要周志忍堵死了,你便只能被挡在太行山外。”
  唐绍义笑了笑,答道:“物资补给方面,可以从鞑子手里来抢!”
  阿麦却仍是迟迟不肯点头,倒是一旁的徐静突然笑道:“我看此法倒是可行,”他伸手细细捋着胡须,小眼睛中精光闪烁,“除了可抢鞑子的,也可以要南边的皇上支援些。”
  唐绍义怔了一怔,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个“皇上”说的已是商易之。唐绍义面色不禁沉了沉,垂了眼帘沉默不语。江南的事情他早有所耳闻,知道商维大军和云西联军早已攻破了盛都,商易之也在太极殿称了帝。虽然阿麦早就说过,南边不论谁做皇帝都和他们江北军没有关系,可唐绍义心中却一直有着心结,若不是云西平叛牵制了朝中的大部分兵力,让朝中无力北渡抗击北漠,江北又怎会那么快便沦陷?现在倒好,云西叛军摇身一变却成了联军了,原来,江山百姓不过是他们掌中的玩物。
  阿麦瞧出唐绍义面色不好,知他必然是对商易之政变的事情心存不满,见状便岔开话题道:“补给方面倒是还可以再商议,只是这两千骑兵的目标要是哪些呢?唐将军心里可有算计?”
  唐绍义答道:“鞑子的粮道!”
  阿麦听了击掌道:“好!只要鞑子粮道不顺,周志忍大军必受影响。”
  徐静也缓缓点头。三人又就着地图商议了半天,眼见着东方已经透亮,这才把各项事宜安排大概地定了下来。唐绍义脸上疲惫之色难掩,一旁的阿麦更是用手掩嘴打了个哈欠,徐静见了不禁笑道:“你们两个一路上本就辛苦,现又熬了整夜,快去歇息吧。”
  阿麦身体精神俱都是疲乏至极,听了徐静这样说便也不客气,只叫了亲兵进来送唐绍义和徐静回去休息,谁知徐静却故意落后了一步,私下里与阿麦低声说道:“青州如何守,你还要早做打算。”
  阿麦听了微微一怔,抬眼不解地看向徐静。
  徐静解释道:“咱们虽说了青州要死守,但看周志忍来势汹汹的样子,青州多半是要守不住的,就算是能耗到秋后,城内损伤也会极大。再说周志忍若是久攻青州不下,一旦城破,十有八九要拿青州民众泄愤的,到时候难保不会出现汉堡城那样的情形。”
  阿麦听了脸上神色变幻,许久没有做声。
  徐静默默扫了她一眼,低声说道:“若是现在就把百姓撤出青州也未尝不可,只是那样必然会引得军心动荡,到时候青州怕是更难守到秋后,可若不撤……”
  “先生!”阿麦突然急声打断了徐静的话,“你先容我考虑考虑。”
  徐静轻轻笑了笑,转身负着手不急不忙地踱了出去。
  阿麦又愣愣地站了片刻,这才叫亲兵打了水进来洗漱休息。她原本早已困乏难耐,谁知洗了把脸后却是全无了睡意,和衣在床上躺了片刻,干脆又起身,只带了个亲兵便缓步出了城守府。
  时辰尚早,天不过才蒙蒙亮,街道上已有了步履匆匆的行人。小贩挑着货担子在街边停下,将捂得严实的锅灶从担子的一头解了下来,锅盖一开一合间便有香味伴着腾腾热气冒了出来。一旁的店铺里,伙计出来撤下了门板,透过门口看进去,店里的小学徒正拿着大团的抹布费力地擦拭着店中的柜台,留了小胡子的掌柜站在柜台后,将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条街道,阿麦以前晨跑时经常经过,却从未像今天看得这样细过。这样的街道,是不是有一天也要化作汉堡城里那样的断壁残垣?这些人的鲜血,是否也会将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染成红色?
  阿麦一时惘然,不知不觉脚步慢了下来,那街边小贩见是两个穿着军衣的人,忙热络地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问道:“两位军爷点浆水?”
  阿麦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来两碗吧。”
  小贩手脚麻利地盛了两碗热腾腾的豆浆出来,一碗递给了阿麦,一碗递向阿麦身后的亲卫。亲卫接过了却只是端着,并不肯喝。阿麦小口地啜了一口豆浆,淡淡说道:“喝了吧,我这一碗就够了。”
  亲卫这才忙几口灌了下去,然后便从怀中摸出银钱来给那小贩,谁知小贩却是不肯收,只一个劲儿地在身前的围裙上蹭着有些破裂的手掌,推辞道:“军爷,这钱俺不能要,要是没有你们,这青州城早就被鞑子占了,大伙命早就没了,俺们都念着你们的好呢,不能做那没良心的事。”
  阿麦听了,端着粗瓷碗的手就轻轻地颤了一颤,她默默地将碗中的豆浆一口口地喝净,这才将碗递还给小贩,说道:“谢谢小哥的浆水了。”
  那小贩被阿麦谢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笑,便又要给阿麦再盛一碗。阿麦笑着摇了摇头,叫亲卫把钱付给小贩,自己则径自转身快步向前走去。亲卫忙将几个大钱塞到小贩手里,转身去追阿麦。刚追到阿麦身后,却听阿麦突然问他道:“你说咱们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亲卫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答到:“驱除鞑子,光复河山啊。”
  阿麦停下了步子,转回身看着这亲卫,“可这河山若是没了百姓,光复了又有何用?”
  亲卫被问得愣住了,一时想不明白为何光复了河山就会没了百姓。阿麦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她自己尚想不明白到底是守江山重要还是守百姓重要,又如何能叫别人来作答!
  待转了一大圈回到城守府门口,却见唐绍义急匆匆地从府中出来。阿麦看他面带焦急之色,不由得迎了上去,问道:“大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士兵奉命牵了坐骑过来,唐绍义上前用手拽住缰绳,转头答阿麦道:“徐姑娘不见了。”
  阿麦奇道:“好好的,怎会不见了?”
  “说是出去给小公子买早点,却一直不见回来。”原来今天早上唐绍义过去看小刘铭的时候,小刘铭正哭闹着要找姑姑,唐绍义见左右找不到徐秀儿,便询问院中的侍卫,只听一个侍卫说一大早徐秀儿就出府给小刘铭买早点去了,径,还特意叫他送了出去。他本要去替徐秀儿买,可徐秀儿却十分客气,说什么也不肯,也不要他跟着,只向他要了腰牌,说回府的时候好用。
  唐绍义一边说着,抬脚踩了马镫翻身上马便欲走。阿麦也听出了其中的蹊跷,从一旁亲卫手中牵了一匹马过来,与唐绍义说道:“大哥,我同你一起去吧。”
  自从豫州而返之后,唐绍义与阿麦已是疏离了许多,现听阿麦这样说,唐绍义与阿麦直接去了东城门,果然听城门守兵说是有个年轻女子用城守府的腰牌出了城。两人忙又策马沿着官道追了出去。可直追出十余里却也没能看到徐秀儿的身影不过一个身体柔弱的女子,脚程再快也不可能走得再远了,唐绍义最终勒停了马,默默地望着官道尽头的太行山脉半晌,突然轻声说道:“她这又是为了什么……”
  阿麦微垂了眼帘,过了片刻才说道:“她自是有她自己的理由,只是——”
  “只是却不肯和我说罢了。”唐绍义兀自接了下半句,回头看着阿麦,笑了笑,拨转马头向城内驰去。
  回到城守府,徐静听到徐秀儿骗了侍卫腰牌溜走的事情也很是惊讶,说道:“她在府中的这几日也极老实,除了追问过你们两人什么时候回来之外,从没打听过别的事情,不像是鞑子的细作啊。”
  阿麦摇头不语,她也猜不透徐秀儿为何会这样不告而别,若是她不想待在军中,自可以讲清楚了,不论是唐绍义还是自己都不会拦她,何必要自己独身一人在乱世之中飘零?
  徐静显然不大关心徐秀儿的去处,只随意地问了几句后,便又与阿麦谈论起青州之事来,问道:“你可是想好了青州要如何守?”
  阿麦低头沉默许多才抬起头来答道:“从冀州调一个骑兵来守青州,同时将青州百姓迁往太行山东。”
  徐静面露讶异,片刻说道:“就算再调一个骑兵营来,青州不过才有两万余人,以两万对抗周志忍的十五万大军,即使有险可拒依旧是极为凶险的,更何况你若将青州百姓俱都迁走,军心必动!阿麦,你可是考虑仔细了?”
  阿麦看向徐静,“先生,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她不禁顿了顿,微微振唇,平静说道,“守城便是为了护百姓,若是不能护住了这些百姓,这城又是为了什么而守?”
  徐静静默了许久,才说道:“那军心如何定?”
  阿麦笑了笑,“我来与大伙讲清楚便是。”
  翌日一早,阿麦便在校场之上宣布了要将青州百姓俱都撤往太行山东的决定。校场中齐聚了青州留守的两万将士,四周围了许多提前听到消息赶过来的百姓。
  阿麦一身戎装立于校场高台之上,声音高昂而响亮,“鞑子倾巢而出,周志忍十五万大军离青州不过百里,有人说青州百姓不能撤,撤了军心就会不稳,撤了就没法再守这青州城!可我要说,青州百姓必须撤走,因为我们守的不是这青州城!我们守的是自己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守的是这青州城里十几万的百姓父老!”说到这里,阿麦停了片刻,声音不觉有些暗哑,“我麦穗是从汉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见过汉堡城破时的惨状,我听过汉堡百姓濒死时发出的尖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血把整个汉堡城的地面都染红了,一脚踩下去,会粘掉了鞋……”
  校场上的将士们听得群情激奋、眼睛血红,四周的百姓中却是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徐静站在校场下,静静地看着高台之上的阿麦,眼前的身影却恍惚与另一个人缓缓重合。她也许没有那个人的文采,可她的话却更加直白,更能叫这些士兵与百姓听得明白,她用着最最易懂的话告诉将士,他们守的虽是江山,可护的却是百姓!
  “……我不知道这青州城能不能守得住,我也不知道它到底能守多久,我只知道,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我们将鞑子赶出江北的胜算就会更多一分!我们多守一天,我们的亲人就能多平安一天!我们是军人,就是要保家卫国;我们是军人,就是要马革裹尸!”
  三月十六,青州城内百姓以里坊为单位按序撤出青州,由飞龙陉迁往太行山以东。虽然布告上说的是所有百姓,可出城的却大多是老弱妇孺,很多青壮选择了留在城内。
  “青州不只是江北军的青州,撤走的百姓也不只是江北军的父母妻儿,他们……”城内最最德高望重的老者如是说,他回身指着身后的青州男儿,“都是七尺的汉子,就算上不了阵杀不了敌,身上总还有把力气,可以为元帅扛些沙石修补城墙,可以为军中将士喂马扛刀!”
  阿麦默默看了那些手中或拿菜刀或执木棍的百姓半响,冲着他们敛衽而拜,“麦穗谢过大伙”!
  青州城守府后的巷子里,江北军步兵统领贺言昭小心翼翼地将已身怀六甲的妻子薛氏扶上了马车,薛氏顾不得让旁边的丫环婆子笑话,只用力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泪汪汪地看着丈夫,唇瓣轻颤着,几次张合都不曾说出话。贺言昭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男子,虽知道和妻子这一别极可能便是永别,却也只是闷声说道:“自己小心身子!”
  薛氏含着泪点了点头,贺言昭使劲将手从妻子手中抽了回来,退后几步吩咐车夫:“走吧。”马车轱辘缓缓转动,贺言昭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车载着妻子渐渐远去,直到再也望不见妻子柔美的面容,这才毅然转身大踏步地向城守府中走去。
  议事厅内,阿麦一字一句地说道:“青州城必须坚守到年底!少一天都不行!谁要是觉得不能,现在就站出来,我不强求他。”
  厅内一片静寂,阿麦抬眼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诸将,轻轻点头道:“那好,既然没有人提出异议,那么军令就这样定了,若是到时青州提前破了……”阿麦语调一转,透出一股狠厉来,“诸位可别怪我心恨手辣!”
  守军诸将大多都是青州本地人,父母家人这次也都同着百姓齐齐迁往了冀州,要死要活不过是阿麦的一句话而已。扣留亲属为人质是自古以来一直很实用的法子,阿麦不屑为之,但是在此刻她也只能这样做。阿麦深知,誓言忠诚虽然可信,可却大多敌不过利益的诱惑与亲情的牵绊。
  贺言昭率先向阿麦跪拜下去,“末将愿与元帅立下军令状,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诸将俱都单膝跪了下去,齐声喝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阿麦静静地看了众人片刻,上前托着贺言昭的双臂将其扶了起来,郑重说道:“我不要城破人亡,我只要城在人也在,等着我领大军回来!”
  南夏初平元年三月,青州十一万居民由飞龙陉撤往冀州界内,青州城内只剩下两万江北军将士及三万余名自愿留下来守城的青壮民众。同月,江北军副元帅薛武带一营骑兵援助青州。薛武带兵进青州后的第二日,北漠周志忍十五万大军便到了青州城外。
  周志忍从斥侯处得了细报,不觉稍有些讶异,问道:“同来的还有些骑兵?有多少?”
  斥侯毕恭毕敬地答道:“看样子得数千的兵力。”
  周志忍缓缓地点了点头,转回身看帐中标了青冀两州的挂图。旁边的崔衍见此便冲着那斥侯挥了下手示意他出去,又见周志忍一直没什么动静,忍不住出声问道:“舅舅,您说麦穗调骑兵入青州做什么?”
  周志忍闻言回身看了崔衍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崔衍想了想,答道:“我看是想作为机动力量,伺机偷袭我军,叫我军攻城时有所忌惮。”
  周志忍难得听到自己外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赞许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过麦穗派骑兵过来还有另外一个用意,便是要告诉咱们,只要青州一日不下,咱们便不能入飞龙陉,不然她青州的骑兵可以迅速出击,袭扰我军后路。”
  崔衍笑道:“可她这点骑兵才有多少,放在咱们五万铁骑面前还不够塞牙缝的!再说她也定想不到咱们不用走飞龙陉也能进冀州!待傅悦带军从燕次山翻过,大军突然出现大冀州界内,那麦穗脸上神色必然十分精彩。”
  周志忍却摇头道:“麦穗身为江北军主帅,此前几战从没败绩,怎么会想不到冀北防线的重要,你把她想得太过简单了。她既然不肯派大军援救青州,就说明了她在冀州另有打算。”
  “那怎么办?”崔衍当下问道,“如若这样,傅悦手中那支军队便算不得骑兵了,岂不是白白辛苦?”
  周志忍听了便横了一眼崔衍,心道这“将才”不是“酱菜”,若没那个天份,多少日子也是泡不好的!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外甥,也只得耐下心来讲解道,“战场上形势变幻莫测,就是绝世名将也没有从一开头便算到结尾的,有才能的也不过是走一步算几步而已,那麦穗若是能想到傅悦被从北面奇袭,冀州兵力必然要调过去防御,这样冀州西、南便都会空虚下来,反而会给我们留下乘虚而入之机。”
  崔衍听了好一顿琢磨,脑中这才渐渐透亮起来,可心中却仍有个疑问不明,便问道“那青州怎么办?咱们若是攻不下青州,如何东进?”
  周志忍听了火大,恨不得上前拍崔衍脑袋两巴掌,可转念一想就是拍了也拍不明白,只能强忍住了,耐着性子说道:“大元帅给了咱们十五万兵马,已是江北能够调动的上恨,你当他给咱们这许多兵马就是用来攻一个青州的?”
  当初北漠三十万大军分三路攻入江北,攻城掠地虽没伤了多少人马,可江北军打的那几仗却耗损极大,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十几万之多。后来虽又从北漠国内补充了不少兵马过来,可占领的江北各城总要有兵驻守,所以陈起给的这十五万却已是能调动的上恨。
  崔衍不由得挠了挠脑袋,一时想不明白现在除了攻青州还能做什么。周志忍见他这个模样,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青州城内兵力并不多,咱们自可以分出些兵来围攻,再留些骑兵在青州城外游击,叫他不敢轻易出城,剩下的人马大可带入飞龙径,就青州那些骑兵有何可惧?一旦全听下冀州,青州不攻而破!”
  崔衍这才明白过来,“舅舅的意思是说咱们要分兵,不用等到把青州攻下就直入飞龙陉?可青州兵马要是在后截断了咱们后路怎么办?”
  周志忍老奸巨猾地笑了笑,“青州自然还是要打的,起码要打得它再没反击之力了才可以!再说,咱们怎么也得等等傅悦那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