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1

莫言殇: 白发皇妃 21-40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一章 女子如镜

  漫夭一愣,这么快就开始试探了?她偏过头,望向窗外,随意地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今天,天气真好!”
  宗政无忧眯起凤眸,缓缓地站起身来,将窗子完全打开,屋子瞬时变得异常敞亮。明媚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笼着一层暖黄的光晕,却掩盖不住他早已深入骨血的冰冷气息。这名女子的防备心真不是一般的重!他转变话题,道:“为何让人来找本王?你凭什么那么肯定,本王会去救你?”
  像他这样的人,只习惯掌控他人,不会喜欢自己被人掌控。漫夭心中了然,轻轻一笑,下地披上外袍,走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淡淡道:“我不确定殿下是否会来,但我很清楚,能带我离开牢狱的,只有殿下你一人。”
  “为什么?”宗政无忧没有回头,语声依旧冷。
  窗外花团锦簇,枝茂叶繁,碧水映蓝天。漫夭转过头,看着男子完美的侧脸,浅笑道:“因为你知道我不是凶手,也因为,你对象棋……情有独钟。”他会救她,不只因为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还有她身上,有他想要了解的秘密。
  宗政无忧侧眸望她,眼光深沉难懂,他说:“女人太笨了,容易让人生厌。但是,太聪明……也不好,会让人觉得累。你可以,适当的……笨一点!”他们都是很谨慎的人,每一句话,都要相互猜度衡量。
  同样漆黑的瞳眸,相互对望。一双看似明澈,实则慧光流转;一双映着阳光的暖意,却仍然冰冷如寒潭。她的目光似要透过他的眼,望进他的心底。他的目光似要透过她的身体,望住她的灵魂。空气中,寂静无声。
  风起,不知从哪里卷了一片叶子来,漂浮在他们对望的视线之间。漫夭抬手,碧绿的叶片落在她洁白如玉的掌心,煞是好看。容易让人产生冲动,想要将那片叶子连同那只纤细美丽的手一起握住。
  宗政无忧收回目光,转头继续看窗外园子的风景,视线飘移,怎么也无法锁定一处。
  漫夭微微抬眸,望向天际浮云,苍穹无尽。与她相处,会让人觉得累么?如果可以,她也想活得简单一点。可是,在这个世界,跟皇室之人打交道,如果不够聪明,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她淡淡勾唇,自嘲一笑道:“曾经……有人说我,就像是一面镜子!”镜外之人如何待她,镜中的她,就会回以同等的对待。因为她是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人!就算被伤害,她也不会恨,而是选择忘记,彻彻底底的忘记。因为恨一个人,也需要付出感情,会累。
  镜子?!宗政无忧怔了一怔,眉梢一挑,道:“听你这么说,倒还是本王的不是咯?”
  漫夭淡笑道:“不敢!只不过殿下你,处处报以试探之心,叫我如何……回以坦诚?”
  宗政无忧眸光在她面上流转,这一次,她的目光坦然,而坦然背后,有着来不及收起的沧桑。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起来。漫夭凝目蹙眉,被他笑得不明所以。
  宗政无忧突然执了她的手,漫夭身子一僵,就那样被他拉着往回走,听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身子初愈,还需多休息。”
  她真的是无法跟上他思路的转变速度。他的目光,又是那样的温柔,但是没有丝毫温度,一如他的手,冰冰凉凉。她忽然在想,要怎样的温暖,才能让这样一只手回复正常的温度?
  宗政无忧扶她回到床上,见她一直望着他牵着她的手,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问道:“怎么,不习惯?”
  不是不习惯,是非常不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她可以适应,但他不时的温柔,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跟不上他的节奏。她寻找措辞,缓缓开口,“殿下……”
  “以后无人之时,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不可辩驳的语气,这一次,他说得认真。放柔了声音,又道:“慢慢就会习惯。阿漫你……先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说罢放开她的手,淡雅一笑,不待她说什么,已经转身离开。勾了勾唇,也许习惯一个女人,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难,顺心而为。
  漫夭轻倚床栏,指尖还残留着他的冰冷,目光望向他渐渐远去的清雅背影,怔怔出神。回想着每次见面时,他的不同之面。第一次,皇宫大殿之中,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其实是暗中与皇帝较劲,究竟是什么样的恨,会令一个人用这样极端的方式避免见到自己的父亲?第二次,他冷漠深沉,行事狠绝,视女子为蛇蝎,却为非一母所生的九皇弟手下留情;第三次,陇月茶园,他一眼看透她设计暗黑玄关通道之巧妙,一句“琉璃目,月华人”对于她的称赞不流于俗气,“女子当如是”更是一语道破她女扮男装的事实。遍尝果茶,眸光黯淡了光华,以及被掩藏在眼底深处的怀念与哀伤,究竟是为了什么?那半月间流连茶园,清萧孤寂的身影,偶尔抬眸注视她的眼神,带着探究与期待。最后一日说她身为女子应该在家等待嫁人生子,却又在她违反现代女子理念的回答中,他毫无惊讶之态,笑着说要教她下棋。这些细细想来,也许每一步都是他的精心试探。可他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思,寻找一个现代人?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二章  坦诚相待

  午膳很丰盛,但只她一个人用,没什么意思,就随便吃了点。不知泠儿现在情况如何,宗政无忧该表的诚意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主子,主子——”说曹操曹操到,一个人影飞奔进屋,直扑到她床前,神色紧张地问道:“主子,那个可恶的太子没欺负到你吧?”
  漫夭摇了摇头,手抚上泠儿带着青紫淤痕的面颊,十分抱歉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泠儿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脸愧色道:“都是我没用,不但没尽到保护主子的责任,还让主子为我的事操心。”
  漫夭伸手拉住她,语气轻柔道:“不是你的错,快起来!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下跪的。”
  随后进屋的宗政无忧眯起凤眸,果然是一面镜子么?只有给她真诚,才能收获她的真诚?他吩咐人带泠儿下去敷药休息,然后坐到床边,淡淡笑着说道:“你的人都已经放出来了,这阵子,你先在这里住下……会比较安全。茶园解封之事,再等些日子罢。”
  漫夭微微一笑,很诚恳的道谢:“谢谢你……无忧!”
  宗政无忧眸光一亮,笑得十分清雅,问道:“有没有兴趣,陪我下盘棋?”
  他开始懂得征询别人的意愿了吗?漫夭欣然笑道:“好啊。”
  两人临窗而坐,依旧是她红子他黑子,各归其位。宗政无忧略做思索,用轻缓的语调道:“阿漫,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谁吃掉对方一个字,就可以提出一个问题……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对方都必须回答。如何,敢不敢玩?”
  漫夭抬头,对上那双如幽潭般深邃的眼,那眸底的计量仍在,却很坦然。虽明知他的目的,但两人棋艺相当,这种玩儿法还算公平,且他救回园子里的人,也算是表了诚意。所以,她应了。
  整个屋子只有他们二人清浅的呼吸声,院中空无一人,很安静。当第一枚红子被吃,宗政无忧抬眸望她,目光灼而亮,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年代如何称呼?”
  问的简单而直白,但这个问题,其实包含了不止一个,第一句是半猜测。漫夭回答:“二十一世纪。”她抬手,红子落,黑子被吃。她问:“你母亲,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
  宗政无忧一怔,同样是一句话,问出了不止一个问题,他半眯着眼睛,问道:“你怎知不是我?”
  漫夭浅笑道:“如果你是现代人,你会在果茶茶单递到你手中的那一刻,就有所反映,而不是一直小心谨慎的试探。”
  宗政无忧点头,道:“那你又如何确定是我母亲?”
  漫夭笑道:“和你之前一样,猜的!其实你也不确定我是否和你一样,只是认识从那个世界穿越而来的人。下一个问题。”
  宗政无忧目露赞赏之色,看来跟这个女子打交道,与其费尽心思还不如简单一点。于是,问道:“你是怎么来的?”
  漫夭握住棋子的手一顿,缓缓地垂了眸,淡淡道:“死了……醒来之后,灵魂就已经进了这具身体。”
  微风拂过,发丝轻扬,她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神色,嘴角微微翘起,含着一抹淡淡的讽刺。宗政无忧微愣,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个女子究竟是怎么死的?他想着也就问了出来:“你在那个世界,因何故丧命?”
  漫夭抬眸看了他一眼,蹙眉道:“这是另一个问题!该我问你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宗政无忧身子一震,手中的棋子被握得很紧,目光瞬间冷却下来。漫夭直视着他,直觉他那邪美双眸眸底遽然涌现的冰冷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她忽然淡然一笑,道:“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就当做是……你不问我死因的交换。”
  宗政无忧诧异地望着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面对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道:“如何才能去你们那个世界?从那里来的人,在这个世界意外身亡,还能否回去?”
  “不知道。”漫夭怔怔地望着棋盘,这才是宗政无忧最想知道的答案吧!可惜,她真的不知道。因为她没想过要回去,那个世界,没有值得她留恋的东西。
  不知道?真的没人能给他答案吗?宗政无忧皱眉,道:“你从来没想过要回去?不会想念你的父母亲人吗?听说那个世界和平美好,人可以活得很简单。没有皇权阴谋争斗,一夫一妻,人人平等相待,堪称完美。”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曾经那样说过。
  漫夭静静地转过身子,背靠着墙,头微微往后仰,眼睛望着雕花房梁,眼神空茫,语气淡漠嘲讽,道:“没有哪个世界是完美的。人性贪婪,追名逐利永远都无可避免。商场之中,尔虞我诈,阴谋算计,比比皆是。而一夫一妻,不过是个制度,自古以来,男人喜新厌旧,负情薄幸,没钱的招小姐搞外遇,有钱就包二奶养情人,借公事之名,连妻子的葬礼都懒得参加,却在国外与情人风流快活……人性本如此,何来美好可言?”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说了这么多。有时候,她真的很消极,感觉活得累,活得没有希望,心里空空荡荡,但她还是努力的想要活下去。
  宗政无忧一怔,母亲一直挂念的世界,也有如此多的不堪?其实这个女子说得也没错,人性本如此,到哪里都一样。望着女子淡漠的表情,听她说着似是与她无关的话语却明显牵动了她内在的情绪,即使她努力压制,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她语气中隐藏的悲凉。他忽然俯下身子,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她薄凉的嘴角,望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凡事都有例外,不是每个男子都如你所说的那般不堪。”
  他的眼神是褪去冰冷的温柔,声音清雅如天籁,仿佛有着让人无法怀疑的魔力般。她心一颤,低喃道:“是吗?真的会有例外?我曾经也这样以为,但可笑的是……”她清澈的眼底突然涌现的伤感,让他明白她曾经被伤害过。仿佛有一根刺在不知不觉中扎进了心尖,有些细碎的疼。不等她说完,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漫夭身子一震,不同于园子里的狂烈,也不同于上午的故意作弄,这个吻,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柔,仿佛在吻一个希望早日痊愈的伤口,让人生出一种感受到情意的错觉。她不受控制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去感受这片刻的美好。
  宗政无忧感觉到她的放松,用手捧着她的脸,越吻越深,欲罢不能,直到感觉她快要窒息,才放开了她,皱着眉,转过头去,呼吸有些粗重。
  漫夭扭头朝相反的方向,大口呼吸,喘息急促,心跳得很快。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微风细细吹拂,撩动两人发丝,纠结缠绕。一时间,都不出声,一直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久久不动。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三章  人生滋味

  两日后,江湖第二大暗杀组织乌啸门被灭,所有门人自江湖绝迹,宗政无忧未曾动用任何朝廷势力,谁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关于刺杀一案,因离王不追究,最终不了了之。
  漫夭就这么在离王府住了下了,一过就是十日。宗政无忧多半时候看上去都是冷冷的,仿佛那种冰冷早已深入骨髓,偶尔会靠近她,但没再有过分的举动。不再是处处试探的宗政无忧,相处起来,其实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
  她所住的园子他为之起名为“漫香阁”,每日他都会与她下一盘棋,听她讲那个他不熟悉的世界,他会很安静,就算是说到飞机和炸弹,他也是面无波澜,很少提出疑问。
  这日上午,风和日丽,两人在院中对坐品茗。极品西湖龙井,清香四溢。她轻啜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无忧,你那日在茶园……点了所有的果茶,到底在找什么?”
  宗政无忧微微一愣,随后想了想,若有所思道:“你可知有一种茶水,不,应该是……饮料。喝起来很苦,但又有些甜……颜色很深……”
  又苦又甜,深色?“咖啡?”
  “咖……啡……?”宗政无忧重复了一遍,语声极轻极缓,似是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点了点头,道:“似乎……是叫做咖啡!我的母亲,在生病之前,很喜欢喝。那时,我……四岁,不明白她为何会喜欢那种味道。”母亲说:苦中带甜,如人生滋味。纵是心有千般苦,也还有一点甜。而他,就是母亲生命中的那点甜。可如今,他却只觉人生苦涩无尽。
  宗政无忧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伤感,他很少提到他的母亲。漫夭看着他沉浸在回忆中的眼,冰冷背后暗藏着思忆的伤痛,让人禁不住心疼。听闻宗政无忧的母亲云贵妃曾是临天国第一美人,死于十三年前,曾数年间宠冠后宫,后因朝廷内乱,帝王为平衡朝局,纳妃册嫔,以致云贵妃抑郁成疾。临天皇遍请天下名医,三年后,病情刚有好转,却突然离世。
  这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男子,其实也曾拥有过丰富的感情吧?所以,他才会喜欢听她讲二十一世纪的事,以此安慰自己,他希望他的母亲离开这个世界还能回到另一个世界好好的活着。他该有多爱他的母亲?!他的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伤痕,才会让他变得这样冷。
  “七哥!”九皇子手摇折扇,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了。见宗政无忧面色淡淡的,便扬了扬眉,笑道:“咦?!怎么我一来,都不说话了?璃月,你们刚刚在聊什么,不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
  漫夭抿着的唇角微扬,轻笑不语。住进离王府之后,常常见过,早已相熟,连简单的礼都免了。宗政无忧自顾自地喝茶,只当没听见。
  九皇子讨了个没趣,也不着恼。慢悠悠地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方道:“今天是神御军大军凯旋之日,外面可热闹了!听说父皇准备加封傅筹为‘卫国大将军’,手握三军,位比诸侯。七哥,看来你又要进宫了!”
  宗政无忧靠着椅子,懒懒地望他一眼,道:“他受册封,与我何干?”
  九皇子道:“当然有关系,当初二十万大军被困,险些全军覆没,要不是七哥你的妙计,他哪会有立功的机会!”
  宗政无忧哼笑一声,淡淡嘲讽道:“即使没有我,他也一样可以破阵退敌,大败北夷国,直捣黄龙,凯旋而归。”
  九皇子一愣,不解问道:“不会吧?如果是他自己就能办到的事,为何还要向朝廷求援?”
  宗政无忧轻啜了一口茶,神色清冷,沉声道:“倘若没有我分他一半功劳,你以为……他得胜归来,能掌三军大权?”
  漫夭只听不语,心中暗道:若果真如此,那位传言勇猛无匹的将军算得上是有勇有谋,不禁懂得战术,更是深谙权谋之术。如此一来,既可大败北夷国建立不世之功,又可免受帝王猜忌,临天皇若稍有一点野心,必会授他以军之大权,当真好计谋!此人,不简单!而宗政无忧与之相隔千里,却能根据形式变化,将一切看得这般透彻。这样的两个人,若有朝一日成敌对,不知谁胜谁负?
  九皇子也是一点就透的人,他皱起眉头,忙道:“原来傅筹的心机,如此之深!七哥,你得想想办法啊,这军权落到他手上,可不是好事,万一以后,他有异心……”
  宗政无忧冷声道:“这些事,自有人会操心!”
  九皇子见他神情冷淡,识趣的打住。端起茶杯欲饮,还没递到唇边,目光不经意落到漫夭扶着杯子的手,修长纤细的手指,莹白如玉,暖黄光线映照着淡粉色的指甲,看上去光芒润泽,直想将那只手捧到自己的手心里呵护着。他眼眸一亮,也没多想,执起她的手,凑上去仔细欣赏,惊叹道:“我今天才发现,原来璃月的手,长得这么美!”
  漫夭倒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在从前,握手是正常的礼节。宗政无忧眸光一沉,看九皇子一个劲儿地凑近,一张脸都快贴上女子的手了,而她半点挣脱的意思都没有。他抬头望了望天,忽觉今日天气有些闷,无端的让人心头堵得慌。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凉茶果然比新沏的茶多了一丝苦涩的味道。他剑眉一皱,放下手中的杯子,不自觉就重了几分。漫夭微愣,有些奇怪地抬眼看他。
  九皇子似没听见,仍一个劲儿地研究她的手,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忽然说道:“啊?!好像前阵子,我也见过一名手长得特别美的女子!是谁来着……我想想啊……”
  漫夭心中一惊,就在两个多月前,离王府门口,他曾称赞过她的手!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四章  奉旨入宫

  漫夭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九皇子还在努力回想,这时,门外远远地一声高呼传来:“圣旨到——离王接旨!”
  九皇子一听,立刻忘了刚才正琢磨之事,回头笑道:“七哥,我说吧,看……来了!”
  宗政无忧冷冷地瞥了眼门口,面无表情。陈公公进来后,硬着头皮宣旨,也不等离王跪听,他知道就算等也等不到。
  圣旨无非就是说宗政无忧此次献计退敌有功,如今大军凯旋,要论功行赏。宗政无忧冷笑,对陈公公道:“你去回话,就说是本王说的,以后别有事没事召我进宫,就是对我最大的赏赐!”
  陈公公听得“扑通”一声跪下,紧低着头,声音中透着丝丝苍老之感,道:“老奴不敢!陛下有旨,待老奴宣完旨意,需在王府跪等王爷入宫。还望王爷念在老奴曾尽心侍候贵妃娘娘和王爷多年的份上,体谅老奴这一把老骨头,就别再跟陛下置气了,早些进宫吧!”陈公公曾是云贵妃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直到云贵妃离世之后,才被调往临天皇身边。
  他又来这一套!上次是老九,这次是陈公公,下一回又会是谁?宗政无忧双眉一拧,眸光遽冷,手握紧茶杯,一个用力,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杯子被捏碎,青瓷碎片深深扎入掌心和指间,刺痛入心,他却已然麻木没有知觉。一挥手,将碎裂的瓷杯狠狠地甩了出去。青花瓷片砸在洁白的地砖,碎成更细的残片,带着殷红的血丝,触目惊心。
  “七哥,你这是做什么?”九皇子大惊,飞快地掠了过去,欲查看他手上的伤势,却被他拂袖挥退。
  “王爷,您这是何苦呢?”陈公公眼眶都红了,无奈叹道。
  漫夭一震,这样的宗政无忧,她还是头一回见。明明该是愤怒之极的表情,但他眼中除了淡漠和冰冷,其它什么都看不出来。他的心里究竟埋藏着怎样的伤痛,需要他以伤害自己的方式,以求身体的痛来缓解心里的痛?她的心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一般,有些微的疼痛细细碎碎的蔓延开来。子女对父母的依恋是天生的,他们会渴望父母的温暖,希翼得到他们的爱和关怀。可宗政无忧为何对临天皇的宠爱有着如此深的恨和厌恶?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自己的手,只淡淡望住陈公公,沉声问道:“那些话,是他让你说的?”
  陈公公低下头去,仍然能感受到来自头顶的沉重压力,叹了口气,抬起的眼有着悲伤和无奈,道:“王爷,陛下有他自己的难处,他是爱您的!他对贵妃娘娘的感情,谁也比不上,当年的事……”
  “够了!!”宗政无忧突然一声厉喝,打断陈公公未完的话。他面色苍白,双目阴沉邪冷,显然已经动气,冷声道:“看在我母亲的情份上,此次,饶你不死。倘若今后再敢提起,本王……定不轻饶!冷炎,送陈公公!”
  陈公公站起身,望着眼前与贵妃娘娘有着一模一样面容,曾经聪慧善良的七皇子,陈公公过早衰老的面容没有任何惊惧,只眼中有着浓浓的担忧与无可奈何。再次叹了一口气,望了眼一旁愣神的漫夭,缓缓道:“陛下还有口谕,如果王爷不放心留璃月公子一人在王府,可带他一同前往。老奴还要去容乐公主府宣旨,就先告退了。”
  漫夭一怔,自宗政无忧抱着她出刑部大牢之后,外界便有无数流言,称离王不近女色的原因是他好男色,近来看上了拢月茶园比女子还美的璃月公子,趁其身陷牢狱之机将其接入府中。甚至还有人说,这次刺杀其实是离王自己搞出来的,目的就是带她回王府。不用想,这必定是太子散播的谣言。可临天皇,让宗政无忧带他进宫的目的是什么?还有,陈公公方才说要去......容乐公主府宣旨?漫夭心中大惊,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她心头扩散。
  九皇子拦住陈公公,难得有几分敬重,道:“公公请留步!公公说要去容乐公主府宣旨,难道容乐长公主也要进宫?该不会今日封赏将士之后,还要为她开办一个选夫宴?没这么快吧,还没到六月之期呢!”
  陈公公道:“老奴只是奉命宣旨,其它的,老奴也不甚清楚。不过,虽说陛下许了六月之期,但和亲之事不宜拖得太久,这些日子,陛下一直为此忧心难眠。若借此机会,让公主与名单上的人都见个面,也能增进些感情。九殿下既然在名单之内,就该多为陛下分忧才是!老奴告退!”
  陈公公走后,漫夭黛眉紧皱,难道临天皇真要收回六月之期的承诺?幸好在泠儿他们两回府之前,她有叮嘱他们如遇宫中之人如何应付。只是,让人头疼的是,璃月公子要进宫,容乐长公主也得进宫……希望不会出大问题就好!
  九皇子拉住宗政无忧,急急道:“七哥,这可怎么办?万一容乐长公主选中我了,你可得帮我!”他那表情,就好像容乐长公主是洪水猛兽一般。漫夭不禁蹙眉问道:“九殿下这般担心被容乐长公主看中,就因为她容貌丑陋?”
  九皇子道:“我不喜欢丑女是真,但也不全因为这个。这女人嘛,在外面怎么看着都好,娶回家了,麻烦事就多,所以,我现在还不想娶妻……不过呢,如果换做是璃月你这样的美人儿,那就另当别论了!”说着他一脸诞笑,人就已经凑过去了。
  漫夭还没来得及闪呢,已经被一只大手一把扯开好几步远,她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诧异抬头,只见宗政无忧眸光一闪,迅速垂下眼帘,面无表情,语气淡淡道:“去准备,一会儿随我进宫。”
  漫夭看了眼衣袖上的殷红血迹,皱着眉,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九皇子道:“七哥,你把人家衣服弄脏了,惹她不高兴了。”
  宗政无忧这才看了眼自己的手,神色淡漠,仿佛那些伤口与他无关似的,继续坐下若无其事地喝茶。九皇子看了眼他受伤的手,无奈道:“我也回去准备了。七哥,你别忘了处理伤口啊。”
  九皇子离开片刻之后,漫夭回来时,还穿着那件衣裳,手中拿着布巾,端着一小盆水,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手,给我。”
  宗政无忧一震,她皱眉不是因为他手上的血染了她的衣袖?!对上她明澈如水的眸子,那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异常真挚。他不自觉地向她摊开掌心,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漫夭的心轻轻一颤,伤得这样重,他竟然还是这般淡然无谓的模样!
  宗政无忧怔怔地看她细细为他清理伤口,将那些深入肌肤的残渣碎片逐一挑出,表情格外认真,似是在处理一件与她有着莫大关联的事件。她的动作轻柔,令那些伤口处传来的丝丝痛感仿佛化作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愫在心头一点点漫过,有些温,有些暖。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温暖的感觉了。
  “阿漫……”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嗯?”漫夭抬眼看他,一眼便望见了他眼中来不及收拾起来的柔软,那是褪去了所有冰冷的表情,有着她从未感受过的真实。
  宗政无忧一对上她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迅速转过头,收敛心绪,垂眸淡淡道:“速度快些,该进宫了。”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五章  再次相遇

  皇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临天皇于乾坤宫外犒赏三军,所有有功之士皆论功行赏,唯离王迟迟未到。
  近黄昏时分,一辆华丽马车披着夕阳余晖,缓缓驶过数道宫门,直入皇宫内城,无一人拦阻。漫夭无语望向坐在对面的俊美男子,上午到黄昏,这就是他所说的……速度?看来宗政无忧比她更讨厌进宫!
  “吁——”马车行至内城一条僻静的宫道,突然有一名黑衣男子出现,跪拦马车,神色焦急道:“王爷,属下有要事禀告!”
  车内宗政无忧一听这声音,便知是九皇子的贴身侍卫冷寒,不禁皱眉,道:“讲。”
  冷寒忙道:“启禀王爷,九殿下因拒绝陛下的赐婚,触怒龙颜,被杖责一百,关入了幽思宫。”幽思宫,专用于幽禁犯了重大过错的皇子或公主之地,通常进了那里的人,即便是能活着出来也都只剩下半条命。
  宗政无忧面色微变,道:“何时之事?”
  冷寒应道:“半个时辰前。”
  宗政无忧又问道:“他……陛下现在何处?”
  “回王爷,陛下在御书房。”
  赐婚?漫夭一惊,九皇子在她名单之内,若是赐婚,那必是与她相关!临天皇贵为一国之君,既然应了半年之期,就算不想遵守,应该也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违背承诺,在许诺她可亲选夫君之后,却又擅自做主赐婚!莫非……此事已生变故?她料到自由的时日维持不了半年,但也没想到会如此之快,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难道,她真的这么快就要嫁人了吗?不觉抬眼看宗政无忧,只见他剑眉轻锁,正好也看了过来,漫夭知御书房不是谁都能进的,便起身道:“你去吧,我想下去走走。”
  宗政无忧微微思索后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精致的玉牌递与她,道:“晚宴设在宜庆殿,你可以持此令牌找人带你先过去。”
  漫夭接过玉牌,玉身碧绿通透,冰凉润泽,一看便知是极品好玉,上面刻有一个“离”字,她握在手心,笑着点头下车。宗政无忧一直在望着她,那眼神幽深无尽,看不出他的心思。车帘放下,马车便直奔御书房方向而去。
  此地道处偏僻,风景却极好,也很安静。漫夭握紧手中的玉牌,看马车与车内完美如仙的男子一同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心中突生怅茫之感。她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顺着宫道慢慢地走着。想到赐婚之事,心里有些烦躁,再也没有初入京城时的淡然无谓了。
  不知走了多久,似乎越走越偏僻,她想找个人问路,但四下里无人,只得再往前走了走,这时,右手边一道宫墙内隐隐有谈话声传来。她顿下步子,侧耳细听。
  一名男子道:“乌啸门被灭,恐怕以后,我们出再多的银子,也无人敢接这笔生意。”
  这声音……是临天国太子!那些黑衣人果然是他派来的。
  另一人道:“是啊,想不到离王在暗中的势力竟如此强大!太子,微臣有一事不明,离王既然知道此事乃太子所为,为何这么轻易的就将此事压了下去?”
  太子道:“余大人有所不知,当年云贵妃后宫独宠,有无数人想要她的命,在她怀孕期间遭遇刺杀,本太子的母妃为救她而丢了性命,云贵妃在母妃临死前,向母妃承诺会好好照顾我,保我一生平安。”
  余大人道:“原来如此!照这么说来,离王要遵循母愿,应该不会与太子争夺皇位才是。”
  太子道:“老七是无心皇位,但父皇一心想让老七接掌皇权,他若不死,本太子迟早会被父皇削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甚至性命不保。所以,老七必须死!”
  余大人道:“今日一早,陛下接到启云帝发来的国书,启云国上下对于和亲公主被拒一事十分不满,要求我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并尽快落实此事。陛下为此已是燋头烂额,定会想办法逼离王迎娶容乐长公主。如果这桩婚事真的成了,对太子您可是大大的不利呀!”
  “这一点不必担心。以老七的性子,他不愿意的事情,父皇做什么都没用。哼,父皇一心想助老七培植势力,哪知人家根本不领情。”
  “那太子认为,此次陛下会将容乐长公主赐给谁呢?”
  “父皇自然想赐给老九,老九是老七的人,他娶了公主得了启云国这个强大的后盾,对老七当然有利。但是,依本太子估计,启云帝应该更偏向于此次灭北夷国大胜而归的名将傅筹。”
  “太子分析得极是!傅筹已被封为‘卫国大将军’,如果我们能将他拉拢过来,您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恩,这件事由你来安排……”
  漫夭听得心惊,原来皇兄已经得知此事并发来国书,她竟一点也不知情,这些天她一直待在离王府,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临天国太子说的没错,不能和亲与离王,皇兄必定会选傅筹,那个传闻中满身煞气勇猛无匹,且心机深沉的少年名将!而她,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除非……宗政无忧改变主意。想到此,漫夭心中一震,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希望宗政无忧能娶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希翼?是因为熟悉了吧,所以觉得放心。她自嘲一笑,正待离开,不小心踢到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却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宫墙之内的太子二人惊得站起,立刻跃出墙外查看,却没见到一个人影。
  旁边另一道宫墙内,被繁密的枝叶遮挡的高大树干之上,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带上此处的漫夭被人用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她看不见身后的人,但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恶意。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有声音。”
  太子道:“这里如此偏僻,应该不会有人,或许……是我们听错了。走吧,晚宴过不久就要开始了。”
  漫夭听着沉重的步子渐行渐远,仍旧一动不动,很安静地待在树干之上,身后的男子慢慢放下手,也没有任何动作。过了半刻,宫墙外再次传来声音:“太子,看来真的是我们听错了。”
  “恩。走吧。”
  漫夭浅浅勾唇,直到确定太子二人这回是真的离开了,这才转头看向身后之人,这一看,不禁诧异道:“是你?!”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六章  传言有误

  英俊的面容,温和的表情。男子微笑着望她,在她耳边轻道:“我们又见面了!”
  漫夭离开男子的怀抱,道:“你又帮了我一次。谢谢!”她虽有轻功,但对这个皇宫不熟悉,若无此人相助,她不确定能否躲过此劫。
  男子清雅无谓地笑了笑,道:“你如何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漫夭略带嘲讽,道:“以太子的猜疑之心,若不经过确认,断不会如此轻易认定是他自己听错了。”
  男子笑问:“你似乎很了解太子?”
  漫夭淡淡道:“有些人,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对方是属于哪一种人。”
  她说着离开树干,轻轻一个纵跃,白衣飞空,身姿优雅飘逸,如仙一般,在即将落地之时,旋身回头,衣袂在空中旋起一道道弧,柔美之极。她抬头望向树上的男子,浅浅一笑,美眸流光闪耀,那一刹那,渐渐暗下的天空似乎在瞬间被那一个笑容点亮了!男子呆了一呆,也随之跃下,动作俊雅潇洒,颇有兴趣道:“那你看我……属于哪一种?”
  漫夭看着男子的眼睛,目朗如星子,看上去温和有礼,但她直觉这不是他的全部。可怎么也看不透那温和背后的表情。于是,她只说了八个字,“谦和有礼,温润如玉。”这是这名男子给她的第一印象,尽管不见得正确。
  男子笑着点头,似是对这个评价非常满意。两人走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宜庆殿附近。男子突然停下,似是想起了什么,望着她,很认真的表情,说道:“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说看。”在不确定具体事件前,她不轻易许诺。
  男子靠近他,压低声音道:“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曾在十几日前见过我。”
  “好。”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毫不犹豫的应了。心中暗道:此人似是对皇宫很熟悉,他究竟是什么人?这个时侯出现在宫里,莫非,他是应诏入宫的贵族子弟,她手中名单上的男子之一?是与不是,相信很快便会揭晓。
  男子薄唇轻扬,笑得清雅之极,漫夭亦回以微笑。
  宜庆殿宫墙之外,映入突然出现之人眼中便是这样一幅情景,两名俊美非凡的男子挨得极近,望着对方的眼睛相视而笑,仿佛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笑得毫无防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殿走廊之上宫灯高高挂起,烛火通明。五月的晚风吹拂而过,带着一丝寒凉的气息,直入人心底。
  漫夭不自觉地一个激灵,转头一看,前方不远处,宗政无忧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薄唇轻轻抿着,斜目望着他们二人,眸光清冷。她笑容微微一僵,上前道:“你已经到啦?九殿下的情况如何?”
  宗政无忧没有立刻回应,只垂了眸,片刻后又抬起,重新望着她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道:“外伤,不碍事,已遣人送他回府。”说罢对身后的冷炎道:“吩咐下去,人已经找到了。”
  冷炎领命,离去前目光复杂地望了漫夭一眼。漫夭一愣,他派人去寻她了?也对,她耽误了得有半个多时辰。看着他变得淡漠的表情,她忽然生出想要解释的冲动,抱歉地笑了笑,道:“我不小心迷了路,幸好遇上这位公子……”真是烂俗的理由,但却是实情。
  宗政无忧眉梢一挑,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似是要将她看个透彻,令原本坦然的她顿生心虚之感。宗政无忧缓缓垂眸,目光落在她左手之上。漫夭一震,忽然想起他的玉牌还握在她的手中,那么,对于他,她迷路的理由似乎就显得荒唐可笑。罢了,她漫夭行事何时需要向他人解释了?轻笑摇头,唇角带着淡淡的自嘲,将手中的玉牌递还与他。
  宗政无忧并未接过,只淡漠着神色,扫了眼漫夭身后的男子,慢声道:“你几时与名震天下的傅大将军如此相熟了?”
  傅大将军?漫夭一怔,回头望向身后温文尔雅的男子,只见他上前两步,谦和有礼地笑道:“离王过誉,本将也是托王爷之福,才有今日声名。若说名震天下,本将远不及王爷。”
  能在宗政无忧面前自称“本将”之人,除了手握三军位比诸侯的卫国大将军,还能有谁?!傅筹,他竟然是傅筹!漫夭怔住,她怎么也无法将这名温文尔雅的男子与满身煞气勇猛无匹的傅大将军联系到一起!传言,果然不可信!!她尴尬一笑,微微拱手道:“原来是大将军,璃月失礼了!”难怪他会让她为十几日前的相见保密,一个将军提前还朝,却不向皇帝禀报,这可是欺君大罪!
  傅筹托了她的手,道:“怎得又如此生疏客气了?”他笑得温雅亲和,让人如沐春风。又道:“你就是拢月茶园的璃月公子?听闻你的茶园设计美轮美奂绝妙无双,我真想见识一下。”
  漫夭手一僵,低眸淡淡地笑了笑,并未说话。傅筹见她笑容中隐有忧色,道:“璃月不必忧心,倘若有机会,我会替你向陛下求情。”
  漫夭也没多想,只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宗政无忧望着他们二人相触的手,眸光愈冷,语调深沉道:“傅大将军当真是神通广大!虽身在边关疆场,却连京城一家茶园被封这等小事都能了如指掌。”这句话看似简单,但若是深究下去,便会招人起疑心。
  “离王此言差矣!茶园被封虽算不得国家大事,但王爷遇刺却是非同小可,如今街头巷尾皆在谈论此事,本将入城又岂有不知之理!”傅筹淡雅一笑,说得理所当然。
  宗政无忧勾唇冷笑,目光犀利,沉了沉声道:“哦?将军得胜还朝,不入宫见驾,还有空去听市井传言?这倒是新鲜!本王听闻东郊之地风景极好,将军可有去瞧瞧?”
  傅筹面色一变,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漫夭,漫夭一愣,宗政无忧显然有所指,东郊客栈之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况且先前她也不知那名男子就是傅筹。
  傅筹道:“本将也曾有此听闻,待他日得空,定要好好去游赏一番。如离王不嫌弃,本将到时邀请离王同行。璃月公子若肯赏脸,也一并同游,可好?”果然不是一般的人物,傅筹容色有变也不过是瞬间之事,很快便恢复如初,并且还能若无其事地谈笑邀请。
  漫夭站在这两人的中间,虽然笑着,但嘴角却已然僵硬。她看了眼宗政无忧,还是对傅筹点头应道:“好啊。”
  宗政无忧斜眼看她,眼中明明有无数复杂情绪,她却一种也看不透。宗政无忧收回目光,邪眸冷冷地看着傅筹,沉声道:“去东郊否,是将军的事,与本王无关。本王既不喜多管闲事,更讨厌多管闲事之人!”说着转身往宜庆殿而去,走了几步,见漫夭还站在原地,他凤眸眼角一挑,语带不耐道:“你还在那做什么?还不跟本王入殿。”
  漫夭无奈地对傅筹笑了一笑,随后跟上宗政无忧。拿眼角瞥了眼宗政无忧完美冷俊的侧脸,她忽觉心头软软。他真是个骄傲的男子,绕了一大圈儿,其实就是不想让傅筹插手她的事。
  宜庆殿,晚宴还未开始,远远地就能听见歌舞之声。他们进殿之时,守在门口之人高呼:“拜见离王千岁!”殿内文武百官皆起身行礼,宗政无忧仿若不见,径直走到属于他的桌位坐下,漫夭也不客气,直接在他身边落了座。未免引人注意,她一直低着头,不出声。
  “你很想茶园尽快营业?”宗政无忧突然在她耳边这么问道。
  漫夭诧异抬头,还未开口,宗政无忧已握住她桌下的手,握得很紧,又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明日,就可以。但是,不准你搬离王府,茶园之事,交给下人去打理。嗯?”
  漫夭仿佛从他深邃邪美的瞳眸之中看到了希翼,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希翼。原来他早就可以办到!是为了留她在王府,才没有去办吗?
  宗政无忧见她久久不回应,便松开她的手,转过头道:“不愿意……那就算了。”他的面容淡无表情,可语气,却似乎带有一丝浅淡的赌气意味。
  平常的他,总是淡漠或者冰冷的,偶尔温柔也让人感觉不够真实,怎么都与“可爱”这个词沾不上边,但是这样赌气的宗政无忧,却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间亲近了许多。漫夭抿着嘴笑了起来,忽觉心情愉悦。宗政无忧皱眉,却听她道:“我没说不愿意,是你说的。”
  宗政无忧眼眸一亮,随即垂下眼帘,却仍保持淡漠无谓的表情,好似她愿不愿意留在王府,他一点也不在乎。漫夭仍在轻笑,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见过容乐长公主!”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七章  公主选夫

  凤纹织锦红袍,珠帘遮面,虽不比她初到之日大殿之上的新娘妆扮来得张扬,但也相差无几。束腰纤细,步伐沉稳,那女子的身形竟与她有九分相似!她……不是泠儿!漫夭心中一惊,再看跟在女子身后的萧煞已回复本来面目,他看了眼漫夭,目光中有些担忧,有些无奈。
  红衣女子落座,殿中贵族子弟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小声议论着。
  一名男子面带轻视鄙意,道:“怎么还带着珠帘,肯定是长得太丑,没法见人!”
  另一名男子摇头低叹:“看她身段不错,可惜了!”
  又一名男子探头,表情夸张道:“你们说她会选谁啊?可千万别选上我,不然,洞房的时候还得蒙上眼睛……”
  “哈哈哈……”临天皇未到,他们就那么肆无忌惮的拿传言中奇丑无比的容乐长公主说笑。红衣女子侧眸看了眼端坐的漫夭,漫夭回她一记凌厉的冰冷目光,那红衣女子身子一震,立刻低下头去。
  自红衣女子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开始,漫夭的心一沉再沉,她甚至可以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却无力阻止。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宗政无忧完美的侧容,他总是这样淡漠冰冷的表情,仿佛天底下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入他的心。她微微垂眸,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为何要拒绝迎娶容乐长公主?也是因为传言说她长得丑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她几乎要以为他会听不到。
  宗政无忧自始至终没看过红衣女子一眼,他轻啜了口茶,转眸望她,缓缓吐出三个字:“不喜欢。”
  他说:不喜欢!漫夭勾唇,笑得极尽自嘲。不喜欢什么?不喜欢自己的命运由他人操控;不喜欢自己的婚姻被当做政治和平的筹码;不喜欢与一个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
  他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呢!可不同的是,他不喜欢就可以拒绝,而她,却别无选择!前世被人利用算计丢掉性命还不够吗?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仍逃不掉成为他人手中棋子的命运!她眸光渐暗,心中悲凉无比。“无忧,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我是容乐长公主,你……”她话头顿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嘴角翘起,看上去似是一副玩笑摸样。
  宗政无忧笑道:“倘若你是容乐长公主,我会非常佩服你的心机和手段。”
  漫夭心中一震,她竟然忘了,她曾在大殿之上跟他要六月之期,那般有把握说要让他心甘情愿娶她。若她在他的面前是容乐,那她便是耍弄心机故意接近他,为了达成嫁入王府的目的。如他这般骄傲的人,怎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她忽然扬唇,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极尽灿烂,明媚如春光,将所有的讽刺和伤感都掩藏在那溢满笑意的唇角和眼底深处,化作无边的苦涩漫延在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那样灿烂的笑容,他还是第一回见,看上去很美,可这种笑容给他的感觉,太过刻意,仿佛只为掩盖着什么,并无发自内心的真实愉悦。他微微皱眉,声音却是温柔无比,轻声道:“阿漫,别这样笑。我不喜欢!”
  漫夭敛了笑,回复一贯的淡然表情,轻缓的语调悲意暗藏,道:“人生在世,不会每一件事都会为你所喜,有些事,无论你多不喜欢,也要试着接受。无忧,人生……还很长!”生活不会永远都随心所欲,他的父皇总有一天会离开他,若他要替他的母亲实践诺言,不肯继承皇位,那么太子继位之后,他的生活是否还能这般如意?
  宗政无忧一怔,她向来沉静内敛,可这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她言语之中发自内心的悲哀情绪,尽管她面容神色看上去那般的淡然平静。人生还很长,不喜欢也得试着接受,他又如何不知呢!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呼,所有人跪地行礼,唯宗政无忧仍然安坐。临天皇自进殿之后,目光一直落在宗政无忧身上,眼中并无责怪之意。“众卿家免礼平身!今晚君臣同乐,不必拘礼。都坐罢。”
  众人谢恩,起身落座。傅筹就坐在漫夭的斜对面,她只要一抬头,总能看到他微笑相望。冗长的开篇过后,临天皇道:“北夷蛮族常年扰我边境,百姓苦不堪言。朕曾说,谁能去掉朕的这块心病,朕,定会重重的封赏。而卿家果然没让朕失望!此次出兵,大败北夷国,傅爱卿立下汗马功劳,七皇儿亦功不可没,朕既已册封傅爱卿为‘卫国大将军’,享王侯待遇,现再赐七皇儿江南千里之地,为尔独立管辖,凡封地大小事宜皆无需上报朝廷,可自行处置。无忧,你仍居京城即可。”
  赐地千里,独立管辖,岂不相当于分割出一个小朝廷?众臣哗然,太子面色惊变,看了眼刑部尚书,余大人连忙起身道:“陛下,离王虽退敌有功,但赐地千里,我朝还未曾有此先例,恐怕……”
  临天皇面色一沉,目光犀利,语调深沉道:“先例,总得有人开了才会有。朕今日论功行赏,若不赐地千里,朕还真想不出其他合适的封赏,傅爱卿被封为卫国大将军,较原先升了三级有余,但七皇儿之上,除朕之外,唯剩太子之位……太子册立多年,虽无建树,但也并未犯下重大过错,诸位爱卿总不希望朕为了奖赏七皇儿,而废除太子吧?除非……余爱卿知悉太子近日做过什么有违伦常之事,因而认为他不配再为储君?”
  此话一出,欲随之劝谏的大臣们立刻安静下来。余大人心中惊骇,慌忙跪下,磕头道:“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太子向来恭孝守礼,实乃我国之储君不二人选,请陛下明鉴!”
  临天皇神色莫测高深地扫了眼低着头的太子,方沉缓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这么定了。余爱卿归位罢。”太子终于舒出一口气,额头全是冷汗,桌子底下握住的手仍在不住的颤抖。
  宗政无忧没有谢恩,反而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眸底划过一丝深痛的恨意,转瞬即逝。封地千里,赐他名利与权位,就能换来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的心安吗?
  临天皇接到宗政无忧的目光,眸色一暗,瞬间收敛心绪,转向下方的红衣女子,问道:“公主为何面覆珠帘出席?”
  红衣女子闻言起身,恭敬有礼道:“启禀陛下,这是我们启云国的习俗,女子出嫁,未行礼拜堂之前,不可让外人见其容颜。”
  声音清雅,宛如天籁。漫夭怔住,竟连声音都与她如此相似,若不是本人,她真的会以为此人才是真正的容乐长公主!皇兄,他可真会挑人!
  临天皇点头表示理解,又道:“两个多月前,朕曾允你半年之期,但今日一早,朕收到启云国国书,启云帝也希望和亲之事早日落定,今日朕特意召大家入宫,公主可趁此机会选定驸马,也好了却朕与启云帝的共同心愿,结两国百年之好。”
  红衣女子道:“陛下所言极是,都怪容乐思虑不周。”
  临天皇笑道:“公主如此通情达理,堪称女子之典范。”说罢抬手,示意她可以开始了。红衣女子屈膝行了一礼,转过身子,缓缓在大殿之中走了一圈,每到一处,那些贵族子弟莫不低下头,生怕自己被选中。唯有傅筹若无其事地饮了一杯茶,动作自然潇洒,好似不是他在等着别人挑选,而是他在挑选别人一般。
  红衣女子走到傅筹桌前停住,蹲下身子,手执精致瓷壶,为傅筹已空的杯子倒上一杯茶水,纤纤玉指端起茶杯,低头浅笑着递了过去。任是谁也都能明白这是何意。
  果然是他!漫夭嘲讽而笑,放弃最受临天皇宠爱的离王,而选择军权在握的大将军,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但皇兄不该用计谋将她逼入没有选择的境地!难怪她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因为皇兄根本就没想让她知道。这便是所有人口中给予她万千宠爱的皇兄,也不过当她是一颗政治中的棋子!相似的身形,相同的声音,万人之中难得其一,非一朝一夕可寻。皇兄啊皇兄,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希望她幸福么?
  那些贵族子弟们同时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都抬起了头,挺直了腰板,闲坐笑看这位被丑公主选中的少年名将会作何处理?一个手握军权位比诸侯的大将军,若是很高兴与一个面容丑陋的异国公主结亲,必是想借此稳固权势,野心昭著。可那公主是奉了陛下之命挑选夫君,他若是不高兴被选中,便是对陛下不满。
  傅筹英俊的面容看上去依旧温和,似乎没有高兴,也并无不高兴,无论是从眼神还是面上表情,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红衣女子,投在对面的漫夭身上。只见她垂眸静坐,淡淡的嘲讽之意流转在她绝美的脸庞。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清澈的眸子暗藏着点点的忧伤和恼怒。
  红衣女子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抬不起也放不下。傅筹仍然端坐着一动不动,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尴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傅筹的身上,暗道,莫非他也要学离王拒婚?他虽立有战功,但违抗陛下旨意,仍旧是杀头大罪!这世上,能抗旨而不获罪的,除离王之外,怕是再无第二人!
  临天皇已失了耐性,沉下脸,轻咳一声,眼中有警告之意。傅筹似是回神,顿了一顿,低眸再抬眸之时,温雅的笑意浮上唇角,他站起身,对红衣女子弯腰一礼以示歉意,随后接过杯子,虚扶了女子,很有礼貌的笑道:“劳公主亲自为本将斟茶,本将真是受宠若惊,才一时失神,还望公主海量包含!”
  红衣女子语声含羞,道:“将军言重了,请!”
  傅筹举杯送往唇边,动作极为缓慢,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宗政无忧,继而带着无比温柔的笑意,望住对面的漫夭,就那样笑看着她缓缓地饮下那杯意味着他接受了容乐长公主之选择的茶水。
  漫夭双唇紧抿,此刻傅筹漆黑如墨的瞳眸就像是一个温柔的漩涡,吸附着她的目光,令她转不动,挪不开。而他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从此注定了她的一生。这个名义上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子,有着英俊不凡的外表、温雅的贵族气质、显赫的身份地位,善解人意,曾两次解救她于危难之中,这一切看起来是那样的美好。假如没有皇兄的设计,没有离王府内这几日与宗政无忧的相处,或许他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人选。突然间,她的心不由咚地一跳,迅速垂了眼睫,心底有一些惊慌无措,为什么会想到宗政无忧?一时间她不敢去深想那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理由,并且眼前的局面已经容不得她再去多想,漫夭再次缓缓抬了眼,望向对面的傅筹,心底抑制不住地升起一点怒气,她很讨厌这种被别人操控的感觉,非常讨厌!
  宗政无忧见傅筹用那么温柔的眼神看着身边的女子,而漫夭看傅筹的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和失落,他不禁皱了眉,眯起凤眸,心中顿生烦闷之感,突然一把握住她放置在膝盖上的纤细手指,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看来,他需要加快进度了!
  手上痛感传来,漫夭蹙眉转过头,竟发现宗政无忧一贯冰冷淡漠的眸子有着明显的薄怒,她有些诧异,用力抽回手。宗政无忧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心中一震,他竟莫名的生出本不该有的情绪!
  大殿之中,红衣女子扬唇浅笑,朝临天皇行了一礼,似害羞般低着头回到座位。
  临天皇见和亲之事已定,心情大好,笑道:“好,陈公公宣朕旨意。”
  “卫国大将军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傅筹……”
  漫夭静静地观望着这场由他人导演却关系到她一生幸福的好戏,笑得十分讽刺。她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摆弄么?当陈公公念完圣旨最后一句“择三日后完婚”,她的笑容愈加的薄凉。三日后完婚!仅仅剩下三日……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八章  只娶一妻

  宫墙深如许,风吹烛影乱枝摇。一场处处透着心机的晚宴,令人喘不过气。临天皇犀利的目光一遍遍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面庞,似要将她看穿般,使得她精神上一直处在警惕状态。幸而宗政无忧并未等到晚宴结束,便带了她先行离开。
  五月的夜晚,仍有几分凉意,他们出了宜庆殿,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二人正欲上车,忽有一人从宫墙一角朝着马车冲了过来,急急唤道:“无忧哥哥!”
  漫夭一愣,这么晚了,昭云郡主怎会在此出现?还躲在墙角!以她的身份,若想见宗政无忧,进入皇宫应该不难。再看昭云精致的面容已变得瘦削,双眼红肿,仿佛哭了很久似的,眸子暗淡无光,与上一次见过的美丽活泼的昭云郡主完全像是两个人。
  宗政无忧一见是她,眉头一皱,退开两步,冷炎便阻拦在了昭云的面前。昭云生生的止了步子,蓄满眼眶的泪水滚滚而落,语气哀伤道:“无忧哥哥,我要嫁人了……”
  宗政无忧语气淡漠道:“既然要嫁人,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为出嫁做准备,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昭云一听,眼泪落得更凶,说道:“可我不想嫁给那个人啊!无忧哥哥,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嫁的人也只有你啊!”
  在这个年代,敢于这样直白示爱的女子少之又少,而且是对着宗政无忧这等冷漠无情的人。漫夭不禁佩服她的勇气。转头看向宗政无忧,只见他目带嘲讽,语含讥笑道:“可笑!你以为,本王的王妃……是谁想做便能做的么?”
  昭云慌忙摇手,红肿的双眼含着满满的祈求神色,语声哽咽道:“我知道不是……无忧哥哥,我可以不做你的王妃,我就做侧妃,哦不,侍妾也行……只要能陪在无忧哥哥身边,我不在乎有没有名分……”她不愿嫁给别人,被爹爹关了三日,终于趁爹爹不在家的时候寻了机会跑出来,只为求她心爱的男子给她一个机会,哪怕是没名没分她也心甘情愿。
  宗政无忧截口道:“你不在乎,可本王在乎!本王这一生……只会有一个妻子,绝不可能是你。你还是回家好好准备做你的新娘子去罢。”
  漫夭心底一震,一抬眸正对上宗政无忧投来的目光,他邪冷的眸子深处似有柔光点点,透过她的眼,直入心间,轻轻地一颤。两人同时撇开眼,眸光轻垂,看往不同的方向。
  昭云扶着横在她面前的冷炎手中未出鞘的剑,颓然跌坐在地上,低头哭泣,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对面无表情的宗政无忧绝望的嘶喊着:“我不!无忧哥哥,你怎能这样残忍?让我嫁给别人,我……宁愿死!”
  宗政无忧看也不看她一眼,道:“本王最讨厌被人威胁,你若真想死,请便。”一甩袖,头也不回地径直上了马车。昭云望着他绝情的背影,惨笑一声,已是万念俱灰,口中喃喃道:“好,好,既然无忧哥哥不要我,那我,我就死给你看。”话未说完,一头朝着车辕撞了过去,漫夭一惊,忙上前阻止,却听宗政无忧毫无感情的声音道:“冷炎,拦住她。”
  昭云面色一喜,道:“无忧哥哥,我就知道你还是有一点关心我的,是不是?”她记得很小的时候,跟爹爹进宫,无忧哥哥会带她玩,对她很好。后来云贵妃死了,她再也没见无忧哥哥对谁真心的笑过,他总是淡漠而冰冷,不让任何人近身。可她偏偏就是喜欢他,喜欢他完美的外表,喜欢他王者的贵族气质,甚至喜欢他的冷漠、他的目中无人,喜欢有关于他的一切一切。她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心目中的完美男子,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宗政无忧仿若不见,只神色淡漠道:“本王不懂何谓关心。你想死,那边有宫墙,别让血污了本王的眼睛。”
  昭云不敢置信地望着车内面无表情的男子,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的落下,眼中刚刚升起的希望立刻转变成更浓烈的绝望,颤声道:“你,你……无忧哥哥,你是这天底下……最冷血无情的人!我恨你!!”
  昭云哭着跑了,漫夭还愣在原地,许久都没回过神。她怔怔地望着那张如仙如魔般的完美面容,看他在短短片刻用这般平静淡然的表情操纵着一个人的爱恨生死,不知该说他是有情还是无情?
  宗政无忧见她怔怔地立在原地,毫无上车之意,不禁皱眉道:“阿漫,上车。”
  漫夭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星子寥落的夜空,轻轻说道:“无忧,你可曾尝试过,从这里走着回去?”
  宗政无忧凝眸看她,想了想,一个纵身跃下马车,对车夫一摆手,那马车便自行离去。
  初夏的风,撩起两人的发丝,轻舞飞扬。他们并肩行走在僻静无人的小道上,静静地,都不出声。漫夭走得极慢,前方路漆黑一片,看不见边,就如同她的未来一般,心中沉郁而压抑,有几分烦乱。这样相处的日子,真的不多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以后,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会安静地听她讲述这个世界没人能懂的东西;也不会有另一个人每日陪她下一盘棋,分不出胜负……
  “你有心事?”宗政无忧忽然问道。
  漫夭随口应道:“是啊。”
  宗政无忧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望着她半垂的眸子少了几分从前的明澈,想起这一晚发生的种种,她的情绪变化似乎是从容乐长公主选中傅筹那一刻开始的。他眉头皱起,停下脚步,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为了傅筹迎娶容乐长公主之事?”
  漫夭回望着他的眼睛,点头道:“是。”
  宗政无忧一震,双眉紧锁,望着她坦然的双眼,抿着唇久久不语,他的手无意识地越攥越紧。漫夭吃痛,却并不挣脱,只缓缓说道:“无忧,那样对待一个爱你至深的女子……真的很残忍呢。”
  宗政无忧慢慢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淡淡道:“我不喜欢她。”说着自顾自走在前头,漫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清雅飘逸的背影被笼罩在浓浓夜色之中,清冷孤寂。又是不喜欢!因为不喜欢,所以拒绝的如此彻底,不留半分希望,他就是这样的男子。若他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不知又会是何种模样?
  宗政无忧突然顿住身子,回头笑看她,略带神秘道:“看你很疲惫的样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二十九章 谁的心,在沦陷?(一)

  朗月清辉,黑丝绒一般的夜幕间繁星点点,璀璨耀眼,初夏的夜晚,清风拂面而来依旧有些凉意。漫夭望着面前仙境一般的温泉池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轻声对身后的宗政无忧问道:“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宗政无忧上前一步,站到她身边,侧头望向她,微笑道:“怎么样?这里……是不是很美?喜欢不喜欢?”
  漫夭缓缓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撩起一捧池水,水珠从洁白如玉的纤细指间纷纷滑落,在月光的映照下像极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温热的感觉从指尖渐渐沿着手臂传递到心间,方才在大殿上被赐婚一事所扰乱的心绪,竟被眼前幽暗静谧的氛围莫名地平复了。宗政无忧就势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双臂枕在脑后随意地躺了下去,口中轻轻道:“很美对不对?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和你感觉一样,什么也说不出,只想……静静地感受这一切。”
  过了半晌,漫夭轻声回道:“谢谢你,无忧。”
  宗政无忧微微偏头,幽幽月光下,她清澈的眸子,一如夜空中的星子般明亮,他轻笑道:“你不是累吗?人在安静的地方,最容易放松自己,尤其是像你这种……连疲惫都不愿让人看到的人。”
  漫夭一怔,连疲惫都不愿让人看到,是的,她的确是这样的人,可宗政无忧又何尝不是呢?一样的行事谨慎,一样的善于掩藏自己真实的一面。想到此处,她轻挑了眉梢,斜睨着他回嘴道:“彼此彼此。”
  话音未落,两人均忍不住“扑哧”一笑,漫夭望着宗政无忧渐渐收了唇边的微笑,心底那种无言的苦涩滋味又悄悄泛了上来,这般轻松畅谈的日子今后还会再有吗?她,一缕穿越千年孤寂无比的灵魂,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能遇到一个宗政无忧可与她畅谈古今并认同她现代思想的人,是何其的幸运?只是,命运这只无形的手却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逼至如今的局面。如果宗政无忧知道她这样欺骗了他,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她心头竟然微痛,一时间不敢再往下想,只是在那里愣愣出神。
  宗政无忧见她不再说话,心中有些奇怪,于是坐起身来,伸手直接托住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脸正对于他,疑惑问道:“你怎么了?”
  漫夭一双晶莹的眼眸直直望向他的眼底,清澈的眸光略带忧伤,仿佛是在等待他回答着什么,宗政无忧心中不由微微一动,手指轻抚上她细腻的脸庞。漫夭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心底做了一个决定后,方艰难开口道:“无忧,如果……我要嫁人了,你可会替我高兴?”
  宗政无忧微怔住,眼睛在她脸上细细地打量,随即轻笑道:“哦?你要嫁人?嫁给谁?”他的手指在她唇角边反复流连,轻柔的触感让她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脑海中已是纷乱一片。宗政无忧只微笑着望着她,眼光闪动,静静等待她的答复。漫夭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回复,咬了牙艰难道:“我,我……”
  宗政无忧叹息一声,轻声道:“阿漫,你要嫁的人我知道。”漫夭一惊,抬眼望他,只见宗政无忧此刻神情中竟带了几分狂热,眸光灼灼,他邪邪牵起嘴角,对着她清晰而坚定的说道:“因为你能嫁的人……只有我!”
  漫夭一声惊呼,随着那个我字音落,她已经被宗政无忧瞬间大力扑倒在草地上,两个人的脸庞近在咫尺,已渐急促的鼻息清晰可闻,她心头顿时抑制不住地狂跳,他的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手在她脸上轻柔抚摸,口中喃喃道:“阿漫,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漫夭心头大乱,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她还未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理智提醒她应该与面前的这个男子保持距离。可是,可是心底的感觉却是如此喜爱与他的接近,喜欢看他为她吃醋,像孩子一样的直接表达他的不悦。欲望的春芽一经灌溉,便无可抑制的恣意增长,宗政无忧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欲念直向她唇上吻了下去,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扑面而来,他只觉得体内真气无声流窜,像是要奋力冲破什么一般。
  雾气氤氲的温泉池水边,男子清朗的味道伴随着幽幽青草香混合成了几乎可将人溺毙的芬芳,漫夭轻轻阖上了眼睛,直觉的回应着他。她的手贴在他胸前,隔着衣衫,仍能感受到他心脏处传来的有力节奏,不禁心中一震,她还清楚的记得第一次靠近他,是被刺客推倒在他的身上,那时候,他身冷如冰,她贴在他胸前,完全听不见半点心跳之声。然而此时此刻,他的身子依旧冰冷,但她却真切的感受到了他狂烈地心跳!这一意识,令她心底忽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甜蜜幸福之感,无声地蔓延在她的心间,使得她心头微颤。
  他说,阿漫你只能是我的!对于从不近女色的宗政无忧来说,这……又代表了什么?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愿再想,什么和亲,什么将军,什么赐婚,都自她心里全然褪去,只余下眼前的这个他……宗政无忧,是从何时开始,他竟已悄然进驻了她的心底?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章 谁的心,在沦陷?(二)

  炙热的吻辗转流连,他灵巧的舌撬开了她的贝齿,宗政无忧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探进了她的衣内,在她细腻洁白的肌肤上反复游走,带起一阵阵颤栗的火花。
  漫夭悄悄扬起睫毛,从细密的缝隙间窥探着宗政无忧,只见他轻蹙了眉头,鼻尖上沁了几点汗珠,喘息急促,往日里白皙的面庞笼罩了淡淡红晕,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却是阖了起来。仿佛感应到她的注视,宗政无忧唰地一下睁开了眼,那曾经如地狱寒潭般邪魅而冰冷的眸子,如今盛满的全是对她的浓烈情意,漫夭心头一颤,像是被他眼中的电流击中一般,身躯微抖,此刻的宗政无忧是这样的温柔多情,让她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她连忙闭上眼,双颊滚烫似火烧般,心跳得飞快。她的一生总在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时时不忘提醒自己她应该怎么做。就连前世的未婚夫都是遵从了父亲的意愿去交往,即便是一个亲吻,也是因为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顺势而生的产物,她以为那就是爱情了,原来……她想错了!漫夭径自想着,只觉肩上一凉,不知何时衣衫已半褪至腰间。她身躯微僵,大脑顿时回复了少许的清明。她真的要把自己交付于这样一个心深莫测、喜怒难定的男子么?虽然这一刻,她可以肯定自己的确是喜欢上了这个人,可是他的情感,她却无法掌控,更预测不到这一晚过后,她面临的,将会是什么?
  宗政无忧好似察觉到她心底的犹疑,剑眉微微一皱,她对他……仍是未全心信任。手下的动作变得愈发地温柔,他火热的唇瓣滑至她耳畔,一口含住她小巧细致的耳垂,舌尖灵活打转,立时引得她难以自制地轻颤,她口中轻吟一声,喘息微促,眼波迷离欲醉。他在她耳边轻呵出一口气,语声带着蛊惑的意味轻喃道:“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吗?”
  他的声音磁性中明显带了饱含欲望的低哑,口中吐出的灼热气息喷洒在她的颈间,一下一下撩拨着她敏感的神经。她直觉地想偏头躲开,却被宗政无忧一手箍住,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瞳眸,她心里乱作一团,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漫夭轻喘道:“我,我……”
  宗政无忧心知对待眼前的女子着急不得,她是那样理智聪慧,可他体内奔腾的焦渴因得不到疏解,使得那股流窜的真气已渐有逆转之象,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去等待她的细思量。他不再犹豫,低头堵住她娇嫩的唇,舌尖带着无尽挑逗地轻舔过她唇瓣,一只手快速从肚兜内伸入覆上她胸前的柔软,轻柔抚摸,漫夭喘息着忙抬手去拦,宗政无忧用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手压在草地上,唇上猛然加重了力道。漫夭直觉地挣扎,虽然她是对他动了情,可是,她还没想好。
  宗政无忧喘息着抬起了头,微撑起身子,望着她的眼睛,他双眸中的光彩暗了下去,那种孩子般无措的神情又出现在他脸上。
  漫夭心头微痛,她下意识的拒绝,还是伤到他了吗?“无忧,你……我……”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宗政无忧喘息道:“阿漫,别拒绝我……”与她相处的数日中,她与他谈论着那个世界的一切,却惟独避开与自己有关的话题。那个世界的她,想来一定过得不幸福。这个女子的防备心很重,必须以情动之,他在心中飞快地转着心思,决定以退为进。
  宗政无忧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分外的小心翼翼,神情郑重,在她唇上轻柔印上一吻,低声叹道:“阿漫,你可知道,在我心中,你将会我宗政无忧此生唯一的妻!若你真的不愿,我必不会强迫于你。”
  漫夭心头巨震,前世今生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珍视过她,这般在乎她的意愿!漫夭顿时鼻间一酸,泪水不由自主地浮上眼眶,她连忙偏过头去,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
  宗政无忧望着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固执的不让落下,他的心中泛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情不自禁地俯下头吻住她的眼角,轻柔无比的动作似是在对她诉说着他的爱恋和心疼。
  此时此刻,漫夭从心底感觉到了宗政无忧对她的情意,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而真的是……用心。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光微转看到他眼中极力在隐忍的渴望,唇边绽开了一朵略带羞怯的笑容,悄悄地伸出手去抱住他精瘦的腰。情意流转不过一念之间,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这永生难忘的一夜,仍是心头酸楚莫名。
  宗政无忧身躯顿时一僵,眼中带着焦灼地狂喜,急切问道:“阿漫?”
  漫夭缓缓闭上了双眼,嫣红的双颊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害羞,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身躯,用无言的动作答复了他的疑问。宗政无忧得到她的回应,急喘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体内的急切,漫夭只觉炽热的唇瓣自她柔软的唇一路狂乱延伸向下,直引得她娇喘不息,身子一寸寸瘫软了下去。不消片刻,衣衫已是尽数褪去,滚烫的肌肤相贴,感受着彼此激烈的心跳。穿越了千年的一缕孤魂,在这个异世间寻到了自己值得倾心相付的另一半,两颗孤寂而冰冷的心灵在不知不觉中贴在了一处。
  沉沉夜色中,就连半弯的月儿也躲进了不远处的云层,不忍打扰地上一双缠绵相交的身影,微风中带着丝丝萦绕的暧昧气息,如情人的手一般轻柔拂过这片留下爱之印记的青草地。
  一夜之间极尽缠绵,他就像一个不知餍足的兽一般肆意掠夺着她的一切。天光渐亮,宗政无忧动作越来越快,直至最后一个猛然冲刺,终于在她体内尽情释放。他只觉体中强劲游走的内力瞬间冲破了要穴,身躯顿时僵直,口中不由低叫出声,漫夭在同时达到极致,大脑之中霎时空茫一片,初经人事的她再也承受不住,身躯轻颤着昏了过去。
  宗政无忧低头看着怀中已经昏睡过去的女子,她绝美的脸庞残存着极致过后的余韵,他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她白皙光滑的肌肤,眸光闪动,复杂难辨,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他生出厌恶的女子,为了借助她打通受阻的经脉,她说需要爱情才可以发生关系,他便用十几日的时间获得了她的爱情。他轻轻地笑了,这个世上,只要他宗政无忧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宗政无忧微牵唇角,望着女子紧闭的眼,低叹道:“镜子么?有时候照在镜子里的东西未必就是真实的。阿漫,你这般聪慧,却也逃不过一个情字。”说罢,他抱起怀中的女子,走到不远处的小筑里,将她放到软榻上,为她盖好被子,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动是多么的温柔而贴心。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一章  镜中花,水中月(一)

  近正午时分,天色仍然晦暗不明,有大片大片的乌云笼聚于空,仿佛一张有形的黑网罩住了整个世界,阻挡了一切光明。
  宗政无忧闭目盘腿坐在温泉池边,掌心相贴平置,周身气流涌动如烟雾缭绕不绝。他突然睁开眼,双掌猛地推出,只听轰隆一声响,池边玉石碎裂朝四方急射而出,周围树木应声而断,池中水花飞溅而起,达数长之高。果然是神功!才不过用了两成功力,已有如此效应。宗政无忧起身昂首而立,他终于练成了易心经的最高一层,不枉他十来日费尽心思讨好一个女人。想到那名女子,他朝一旁的小筑望了一眼,薄唇边不知不觉竟有了一丝笑意。
  漫夭被那轰天震响吵醒,睁开双眼,见自己身在一间雅致却陌生的屋子里,她蹙眉坐起,只觉浑身酸痛无力,脑海中瞬间闪现昨夜狂乱的画面,低头一看,丝质锦被下的她身无寸缕,她心中一惊,大脑立刻变得清明无比。她连忙揽紧被子,重新躺下去,一颗心“咚咚”直跳。她真的把自己给了他!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也罢,既然爱了,她也没什么可后悔的,甚至……她心里还有一种甜蜜的满足感,夹杂着一丝隐隐的不安。她没有忘记,再过两天就是她奉旨嫁给傅筹的日子!如今,再不能嫁了,她也不愿嫁!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马上向无忧坦白她的身份,倘若无忧对她的情意是真,定不会允许她另嫁他人,但他必会为她的隐瞒而生气,或是对她产生误解,她……愿意向他解释。想到此,她立刻披衣起床,刚着了一件单衣,便听外面有人大声叫道:“七哥!”
  九皇子永远都是这样,人未到语先闻。漫夭扬唇轻笑,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只见九皇子趴在一张椅榻之上,被人抬至此地。他大着嗓门道:“原来七哥你在这儿,害得我好找哇!我说七哥啊,你的身子不适合泡温泉,来这里做什么?”
  漫夭微微蹙眉,无忧的身子不适合泡温泉?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他的身体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会不会与此有关?她侧着头,将窗户的缝隙再掀开少许,前方温泉池边卓然挺立的身影映入眼帘,赫然就是昨夜与她缠绵整夜的男子,她不由面上微红,虽说她不如这个年代的女子思想保守,但刚刚经历了初夜,难免会心生羞怯之意。
  宗政无忧见九皇子趴在椅蹋之上动也不敢动,皱眉道:“你身子未愈,四处瞎跑什么?”
  九皇子想起他来此地的因由,立刻兴奋地爬起来,不料扯到了伤口,他“哎哟”一声,俊脸皱成一团,却仍止不住笑道:“我是高兴啊,哎哟!痛,痛死我了……”
  宗政无忧笑道:“挨了一百杖还高兴?下次让他再多罚你一百杖!”
  “哎!别别别!”九皇子嘴角一抽,连忙摆手道:“七哥,我高兴不是为这个,是为启云国容乐长公主要嫁给傅筹了,我就不用娶她了,哈哈……终于逃过一劫!”
  漫夭摇头苦笑,敢情娶她是一种劫难啊!宗政无忧敛了笑,眼梢一挑,问道:“你认为这场联姻……是好事?”启云帝亲选他为和亲之婿,在遭他拒婚之后,却不恼不怒改选为凯旋而归的傅筹。而那位公主在大殿之上想方设法求得半年之期,如今还不到三个月,便心甘情愿择夫而嫁。只怕这场联姻已失初衷!
  九皇子一愣,也收了笑意,眼珠转了几转,道:“七哥的意思是……这事儿,有蹊跷?啊,我想想……这场仗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结束,但傅筹用障眼法,拖了那么久,难道……”
  宗政无忧背着手,眸深如潭,沉声道:“这些事,我不关心。我让你找的人,还是没消息?”
  九皇子摇头道:“这都二十年了,当年贵妃生产之时,所有在场的人,不是失踪就是病死……”他顿了顿,目带怀疑道:“七哥,你确定你要找的人……还活着?可是,我们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仅凭一个不确定有还是没有的胎记,这……实在太难找了吧?!”
  宗政无忧垂了眼睑,眸光沉静,紧闭着唇,没有开口。九皇子暗恼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忙挥手让人抬着他靠近宗政无忧身边,边撑起身子去拉他,边歉意道:“七哥,我只是随便说说……你找的人,肯定还活得好好的!”宗政无忧面无表情地转头瞅了一眼九皇子拉着他的手,眉头一皱,九皇子咧嘴干笑了两声,连忙收回手,忽然间似是又想起了什么,眼中闪现惊诧之色,再次伸手去拉宗政无忧的手臂,连捏了几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他双眼蓦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七哥,眼中充满了惊诧。宗政无忧皱眉,毫不客气地用力拍开他的手。
  九皇子顾不得手上的痛,大声惊叫道:“啊?!!怎么是热的?七哥,你,你……你的身子怎么热了?难道你神功大成了?不对啊,你说修习易心经不能违背自然规律,可你为了不碰女人,整天泡寒潭导致经脉受阻……上次你让我帮你找女人,结果我花了钱,你不碰人家也就算了,还把人给杀了!害得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摆平……”
  宗政无忧斜睨着他,不咸不淡道:“哦?这京城里的烟花之地,还有你这个‘九爷’摆不平的?”
  九皇子立马笑道:“那是!不过那女人……可惜了倒是真的!咳……扯远了,七哥,你快告诉我,你神功到底是怎么炼成的?不会是你自己偷偷找女人了吧?对了,茶园遇刺的那晚,你突然让我帮你找女人,又嫌我带来的女人不够好,难道你心里真的早有人选了?是谁啊?不会是……璃月吧?”他说到最后,语调渐缓,歪着头,似是试探般。
  屋里的漫夭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听到此处,她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惑不安的感觉自心底升起,许多零碎的讯息一点一点的拼凑起来。宗政无忧为压制体内的欲望长期浸泡寒潭,导致身子冰冷,经脉受阻,为解此困境,他让九皇子帮他找女人,却又把那女子给杀了?!他避女子如蛇蝎,却为何独独对她不同?难道是因为那晚她意外倒在他怀里不曾令他反感?她记得当时他瞳孔变成红色,失控地将她扑倒在地……现在想起来,那似是走火入魔之兆?!还有……那一晚,她拒绝了他,对他说,要有爱情才可以……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二章 镜中花,水中月(二)

  天色越发的暗了下来,仿佛黑夜即将来临一般,令人压抑难安。漫夭扶着窗棂的手指尖泛着青白,心仿如落入一个无底黑洞,无尽地下沉。她稳住身子,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宗政无忧神色平静而淡漠地望着温泉池中的水因风过而起的波纹,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九皇子犹豫着试探道:“七哥,你跟璃月……你把她给……”他还在措辞,宗政无忧转过身,面无波澜,淡淡道:“是她……心甘情愿!”
  多么简单而轻松的一句话,仿佛在说一件最为平常之事。冷风透窗而过,吹在屋内女子苍白如纸的面颊,女子的指甲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深深嵌入了窗木,纤细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着。她张着嘴深吸一口气,冷风如冰刃,瞬间贯穿了她的五脏六腑,割据着那颗凉到无以复加的心。
  心甘情愿?!是啊,她是心甘情愿,怨得了谁?她用手紧紧地,紧紧地按住痛到窒息的胸口,那力气仿佛要透过肌肤将自己的心一并捏碎了似的。她弯了身子,不住的喘气,不怨别人,怨只怨……她识人不清,看不穿那爱情本是镜中花水中月,虚幻无实。她低头望着脚下灰白色冰冷的地砖,有什么在疯狂地涌上眼眶,急欲宣泄而出,她连忙仰起头,高抬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顶部的房梁,那暗红色的精致雕刻物似是干涸的血迹留下的印痕,映在她眼中染上了苍凉的表情。
  九皇子一直以为宗政无忧接璃月来王府,是因为璃月会下象棋的缘故。他曾经因为七哥喜欢象棋,特意去学,怎么学也生不出兴趣,最后只得做罢。想起那个淡然聪慧的女子,他不由得出口问道:“七哥,你……会娶她吗?”
  宗政无忧一愣,抬目望着远处乌黑的云,半响没有回应。九皇子叹了口气,转脸见到一名纤细的女子自一旁小筑内缓缓步出,那步子看似极沉稳,却莫名的给人一种艰涩之感,他脱口叫道:“璃月?!”
  漫夭踏出那间屋子的那一刻,笑容浮上她的唇角,自嘲而薄凉。从前明澈的眼眸此刻沉寂如水,眼底透着深沉的讽刺和悲哀,她就那样定定的,定定的遥望住宗政无忧,抿紧的唇似是一把钢刃在割据着什么,绝美的面容是褪去了血色的苍白。
  宗政无忧闻声转头,只见她身上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单衣,散落在肩的乌黑长发迎风飞舞,胜雪白衣在风中鼓鼓而动,使得那纤细的身子看上去像是不堪重负随时会倒下一般。宗政无忧忽觉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微微皱眉道:“穿得这样少就出来了,也不怕冻着?!”
  他的关怀多么自然,就是这种自然,让她分不清虚实,辨不出真假。漫夭望着宗政无忧向她伸出的手,嘲讽一笑,退后两大步,强压住心中的起伏,道:“你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何须再装模作样。”
  宗政无忧一怔,知她听了方才的那些话,已然猜出个大概。面对她直透人心的犀利目光,他微微蹙眉,沉了眼光,侧了身子,没有答话。
  他的沉默,无疑是等于确定了她的猜疑,漫夭虽心已有数,但此时仍不免心口巨痛,身子晃了一晃,宗政无忧直觉地伸手扶她,却被她闪身避过。他放下手,面色平静,看不出表情。
  九皇子一见,连忙道:“璃月,你别误会……”
  漫夭打断道:“九殿下不必为他辩解,是不是误会,我……心里明白。”她手心越攒越紧,极力控制住欲浮上眼眶的泪水,扬起脸庞,牵唇笑着说道:“我想请教离王殿下一件事。”
  这么快便恢复了平静,连称呼都改了过来,他听着莫名的觉得刺耳,宗政无忧蹙了眉,望着她浅淡而薄凉的笑容,他没开口,只用眼神示意她问。
  漫夭直盯着他冷漠的眼睛,痛在心间蔓延,她艰难笑道:“茶园被封……我被抓入狱,都是你的安排……对吧?”她一直在想,深夜遇刺所知之人甚少,为什么泠儿一早去茶园就会被抓?她以为他恨着临天皇,不会喜欢临天皇插手他的事,然而,她却不知,他的目的……根本就是她!
  宗政无忧锐利的眸光一闪,望了她半响,声无波澜道:“我说过,一个女子有时候太过聪明了不好。适当笨一些,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事。你这般聪明,又何苦追根究底,自寻烦恼。”
  这便是昨夜柔情万分的男子?原来他竟薄情如斯!他的话语,如同鼓槌重重砸在她心上,痛到锥心刺骨。她强忍住欲夺眶而出的眼泪,笑得悲凉无比,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心绪。继而自嘲笑道:“聪明?呵…我若够聪明,又怎会中了你的计,成为你用来练功的……道具?!”那道具二字,简直如利刃刺心,痛不堪忍。究竟……是她太愚笨,还是他的戏演得太逼真?
  临天皇震怒之下查封茶园,抓捕所有有关之人入狱;太子为洗脱嫌疑,必会寻找替罪羊;她为救园中之人出狱,只能依靠他,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他以保护她的名义顺利让她住进王府,再以虚情假意诱她之心,以达到他的目的,这便是……她自以为是的爱情?!可笑复可悲!
  宗政无忧道:“不是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遇到的是本王。你不必担心,既然……你已是本王的女人,本王自会娶你。”伸手扶了她的肩,手下传来的温度令他微微一愣,昨晚那样滚烫的身躯如今竟然这样冰凉?
  她身子一震,立刻退后一步,侧身躲开他的触碰。事到如今,他还以为他愿意娶她对她而言是天大的恩赐?宗政无忧,你太不了解我漫夭了!她身躯微颤,手握成拳,尖利的指甲没入娇嫩的掌心,带着薄凉的讽刺直直地看进他漆黑如墨的眼,那双眼,再也看不到往日的半分柔情,只有淡漠的冰冷,她将一切悲伤拾起掩藏在荒凉的眼角深处,继而淡笑道:“不必了,离王殿下!男欢女爱……原本就是你情我愿,何谈嫁娶?昨夜……就当是一场春梦,醒来……什么都不是!”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三章 镜中花,水中月(三)

  宗政无忧怔住,她竟然又一次拒绝了他!别的女子为了留在他身边可以不计名分,甚至寻死觅活,可她倒好,失身于他,却如此轻描淡写,说她只当那是春梦一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还说出男欢女爱是你情我愿无关嫁娶这种话,宗政无忧忽觉心中烦乱莫名,他紧皱眉头,眼中不觉浮上一丝怒意,伸手一把捏住她高高抬起的下巴,他不喜欢她这样一直高昂着头目无一切的淡漠表情,似乎天底下,任何人、任何事都入不了她的眼,刻不进她的心。他眯起凤眸,紧紧盯住她的眼睛,犀利的目光像是要刺透她的灵魂,沉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女子想嫁给本王?”
  漫夭下巴被捏得生疼,她尝试着挣扎,但她越挣扎他便越发捏得紧,似是要将她捏碎了才罢休,她索性随了他去,这下颚再痛,又怎及得心中之痛?她倔强地勾唇浅笑,眸光坚定,语气淡淡道:“离王殿下身份尊贵,貌比潘安,想嫁你之人,自然多不胜数,你尽可以……将她们都娶了,但……那些人之中,绝不会包括我。”
  宗政无忧面容巨沉,这话若在一般人说来,更像是赌气,但从她口中说出,却让人觉得那就是她心中所想。这个昨夜因他一句话便感动到泪盈于眶的女子,今日得知他并非真心之时,却能笑得如此淡然。这种笑容,令他感觉十分刺眼。他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除了她眼底的讽刺和嘴角的薄凉,他竟看不出她其它的表情。他还就不信,她的心里,也像她表面看上去这般平静。他突然伸手一把揽了她的腰,那细软腰肢不盈一握,让他想起昨夜带给他的销魂之感,不禁心中一荡,将她猛地往面前一带,两人身子紧紧相贴。
  漫夭面色一变,毫不犹豫地用力推他,冷冷道:“你想干什么?放开我。”
  宗政无忧非但没放开她,反而一手箍住她的身子,一手摸上她苍白的脸庞,指尖在她莹白的耳垂处轻轻逗弄,轻佻的邪笑道:“我只是想带你重温下昨晚的感觉……如何?想起来了吗?你现在拒绝嫁与本王,但你昨夜……可是怀抱着将嫁给本王的心思,心甘情愿的……奉上自己的身子。”
  漫夭唇上的血色瞬时褪了个干净,这个男人当真残忍,他见不得她的平静,非要剖开她隐藏的伤口,血淋淋的摆出来,再狠狠地踩上一脚才罢休?她拼命控制住身子的颤抖,心冷如冰,却强自笑道:“那又怎样?在我们那里,两个不相识的人发生一夜情,天亮后各走各路,连对方是美是丑都不记得……这种事,比比皆是,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而我,又岂会因此嫁给一个利用我的人。”
  宗政无忧的手微微一僵,他相信那个世界里存在她所说的一夜情,但他直觉她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就如同他的母亲,视身体的忠诚为爱情的根本。他没有细想他为什么要娶她,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得了她的身子吗?宗政无忧忽然放开了她,昂首用不可抗拒的语调道:“本王说过,这一生,你能嫁的人,只有本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
  漫夭笑了,笑得无比讽刺,这个男人何等的骄傲自负,自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股掌之中。但她会让他知道,纵然世间一切皆随他所愿,可她漫夭,不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心,都不由他掌控。
  她抬头直望着宗政无忧完美的俊容,冷笑着傲声道:“我知离王殿下你权势滔天,但这世间之事,不会永远都在你一人的掌控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是你……求而不得;终会有那么一件事,任你宗政无忧翻手云覆手雨,也无法……扭转乾坤。”
  她的语气那样坚定,一字,一句,铿锵无比。宗政无忧有片刻的怔愣,狂风遽然来袭,似是要掀翻天地般的猛烈决然,漫夭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这几句话,再不愿于此地多停留半刻,更不想面对这个欺骗利用她感情的男人。她扭头侧身而过,与他擦肩疾行,背影相对的那一刹那,隐忍多时的泪水终是无可抑制地落了下来,晶莹的泪珠划过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庞,没入唇齿间的咸涩滋味直抵心间。她紧咬着唇,将那欲冲出口的哽咽之声强行堵在喉咙,咽下心头,就仿佛咽下了一柄钢刀,在她的心上,生生砸出一道深沉的血口。
  她努力牵起一边唇角,倔强地笑着,一步接一步,没有半分犹豫和不舍,异样坚定地往前行走,不曾回头。
  向来多话的九皇子此刻出奇的安静,他不曾想过,这样一个美到极致的聪慧女子,看似淡然沉静,实则骄傲而倔强,明明伤心的要命,却偏要将自己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了真叫人打心眼儿里疼出来。他张了张口,轻轻唤了声“璃月……”,但那女子已然失了踪影。
  宗政无忧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脏的跳动有片刻的停顿,但他亦不曾转首。那时的他,不懂得自己心中的空落从何而来,他以为无论她去了哪里,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放手,带给他的竟是那样一个令他难以承受的结果……
  狂风席卷,大雨瓢泼而至,路上的行人急匆匆的找地方避雨,脚步纷乱。赶车的车夫用力地甩着马鞭,那马吃痛“嘶鸣”一声,扬踢疾奔,溅起污泥满身。
  漫夭拖着沉重的步子,缓慢行走在大雨不断冲刷的街道,她开始有些痛恨自己的清醒。冰冷的雨滴大颗大颗地敲打在她头脸之上,麻木的生疼。她这样穿着单衣在雨中行走,不是因为她失恋了便要糟践自己,她这个人啊,其实很自私,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会去做那种为报复别人而伤害自己的蠢事,她只是……只是没地方可去。前路雨雾茫茫,视线模糊不清,她于这个世界,不过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温暖……
  原来,她……什么都没有啊!就连这身体都不是自己的,还有这颗心……她惨然一笑,竟笑出声来,低低沉沉的笑声混合在初夏的暴风雨声之中,竟格外悲沧而荒凉。
  她就那样漫无目的的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待她停下之时,竟发现走到了天水湖。
  湖岸,风雨中飘摇的杨柳枝条不断地拍打着水岸,临湖的拢月茶园大门上的封条已经不见了,她微微一愣,随后自嘲不已,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封着她的园子又有什么意义?她忽然不想再靠近那曾经承载她梦想的茶园,她无法忘记,就是在那个园子里,她意外碰触了那个男人的身子,注定了被欺骗利用的结局。
  木然转身,她在了无行人的马路上一个人孤独的行走着,没有目的地,整个人似是被掏空了一般,感觉很疲惫。实在迈不动腿了,她随便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墙角,靠着冷硬的青砖墙壁,缓缓地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她就想那么呆上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望着落到地上又溅起的水珠,她轻声低喃道:“这场雨,下得真好。”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雨将停之时,她收拾起所有的情绪,正欲起身,面前却突然多出了一双黑色缎面的锦鞋。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四章  打道将军府

  漫夭目光缓缓上移,那双鞋子的主人着了一袭天青色长袍,有着一张英俊非凡的面容,面容之上是一贯的温和表情,带着浅浅的关怀眼神凝视着她满是雨水痕迹的苍白脸庞。
  男子手中的伞撑在她的头顶,微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漫夭怔怔的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处有着深色的茧子。男子见她只是望着他的手出神,便轻轻笑道:“长年征战沙场,剑拿得多了,手便起了茧子。你……别介意。”
  漫夭摇了摇头,抬眼看着那张温和无害的俊容。就是这名男子,在两日后会成为她的夫君,从此她会被冠以他的姓氏,与他相伴一生。可是,这名男子,他真如外表看上去的这般无害么?她淡淡笑着,目光却是犀利无比,直逼人心底深处,语调沉缓道:“我只是在想,似乎每一次遇到将军,都恰巧是在我最需要帮助之时,你说……这是天意呢?还是人为?”
  傅筹一愣,眸光微变,眼底有一丝异样的光芒一闪而逝,继而轻松随意地笑道:“自然是人为。这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的天意,我知晓你有难处,才及时出现,好为你解困。”
  这答案倒是令她有些意外,而他说得又那样坦然,令人再生不出其它想法。漫夭道:“那将军又如何得知我有难处?我与将军非亲非故,又不是很熟,将军何以如此留心于我?”
  傅筹目光微垂,似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半响后方道:“我也想知道原因……你的衣裳都湿透了,这样吧,你若不嫌弃,先去我府中沐浴更衣,以免再次感染风寒。”
  漫夭拿眼角瞟了眼不远处的屋脊,稍作犹豫后点头,伸手搭上他的手指,想借力起身,但已然麻木的腿脚不听使唤,还未站起却又蹲了下去,身子一个不稳,歪倒向一旁的水渠。
  傅筹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说道:“你拿着伞,我抱你走。”说罢不由分说地将伞塞进她的手中,她连“不用”二字都未来得及说出口,人就已经被腾空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温暖,肩膀宽阔,双臂结实而有力,令人莫名心安。此时的她无论身心都已疲惫至极,她忽然想,她为什么要去考虑那么多呢?让一切都简单一点不好吗?只要她能守住自己的一颗心,其它的,什么都不重要。想到这,她放松了身子,闭上眼睛,靠着他颈肩处,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手中的伞掉落在他们身后的地上。
  傅筹低头望着怀中女子疲惫的容颜,眸光微动,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走得更加沉稳。
  雨渐渐停了,天开云散,被大雨冲刷过后的离王府比往日更多了一丝清冷的味道。宗政无忧凤眸轻瞌,靠在软榻上小憩,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掌心一枚刻有红字的白玉棋子,似是在等待着什么。过了许久,他忽然说道:“阿漫,怎还不落子?你考虑的时间越来越久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一盘棋,从早下到晚也下不完!”
  他说话的时候依旧闭着眼睛,静静的等待回应,然而,等了半响,连呼吸声都闻不见。宗政无忧猛地清醒过来,遽然睁开眼睛,对面空无一人。他心中一震,这么快便形成了习惯么?望着手中的棋子,他眉头紧蹙,站起身,微带烦闷地叫道:“来人。”
  一直守在门外的无忧阁管事闻声立即进屋,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了茶奉上,神色恭敬道:“王爷,您醒了?”
  宗政无忧接过茶水漱了口,再放回他手上,方道:“林暗可回来了?”
  管事忙回道:“禀王爷,林侍卫回府已有小半个时辰,奴才见王爷在歇息,未敢进来打扰,让他在门外候着了。”
  宗政无忧淡淡道:“叫他进来。”
  “是。”管事退下后,一名二十来岁皮肤略黑的黑衣男子进了屋,此人行步极快,且无声无息,一看便知是武功高手。男子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颔首恭声道:“属下参见王爷。”
  宗政无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说道:“她离开后山都做了些什么?又去了哪些地方?”
  林侍卫道:“禀王爷,璃月公子下山之后顺着马路一直往西走,大约在雨中走了一个半时辰,中途去了趟天水湖,停留了片刻,又离开了……”
  宗政无忧神色一动,抬手制止他的话头,凝眉思索道:“你说她在雨中走了一个半个时辰?可有撑伞?”
  林侍卫摇头道:“没有。她一直淋着雨,走得很慢。”
  宗政无忧心中一颤,又问道:“她面上是什么表情?”
  林侍卫想了想,道:“一直笑着……笑得很浅淡。”
  宗政无忧背着双手朝着窗边走了几步,看着窗外大雨摧残过后零落的繁花,思绪飘回到几日前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刚刚结束一盘和棋,他问起她前世的生活,她就变得很沉默,后来,她突然说:“似乎很久没下过雨了。”
  他问:“阿漫喜欢下雨天?”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幽远道:“有一种人,天生就喜欢雨,因为在雨里,她才可以放心的流泪,不用担心会有人看见。”
  他说:“阿漫就是这种人!”
  她转过头,垂下的眼帘掩住了淡淡的伤感,轻轻道:“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流过泪了,也许十五年,又或者十七年……真的是太久了,已经忘记了那种滋味……”这便是她前世的生活,就算悲伤也不可以哭泣。
  宗政无忧收敛思绪,看来她并非如她口中所说的那般不在乎!他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喜悦,还有……心疼。那个女子,总是将自己掩藏的那样深。他转过身,问道:“她现在人呢?”
  林侍卫道:“去了将军府。”
  宗政无忧身子一震,眸光遽变,回身冷冷望着他,沉声问道:“哪个将军府?”
  林侍卫身子一颤,回道:“是……卫国大将军的府邸。”
  傅筹?!宗政无忧面容巨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脑海中浮现皇宫宜庆殿门口他们二人对望说笑的一幕,以及晚宴上启云国公主选夫之时,傅筹一直望着她的眼神……
  宗政无忧凤眸一眯,眼若地狱寒潭,沉声道:“阿漫,你想借助傅筹离开本王,没那么容易!你,速领一百人,随本王前往卫国将军府。”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五章  未来的王妃

  漫夭醒来之时,已经到了卫国将军府。她睁开眼睛,见自己被安置在铺着雪白狐裘的上等楠木软椅之中,腿脚处有麻痛及温热感传来,她低眸一看,心中猛地一震,那名扬天下的少年名将、手握一国军权的卫国大将军,此刻竟然半蹲跪在她的脚下,动作温柔地为她拿捏着她麻木的腿脚!
  漫夭惊道:“将军这是做什么?!你快快住手,璃月担当不起!”她连忙坐了起来,欲转开身子,脚却被傅筹牢牢握在手心。她的鞋袜尽褪,纤细小巧的玉足在他宽大的手掌之中不盈一握,莹白如玉的肌肤因他轻柔地按摩而呈现淡淡的粉色,煞是好看。傅筹抬头冲她一笑,道:“不妨事,很快便好。”说罢继续先前的动作。
  漫夭呆呆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雨后的阳光温温柔柔,透过洁白的窗纸倾洒于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在他英挺的鼻梁以及泛着英气的眉宇间更增添了几分清雅温和的意味。这个男子,不仅善解人意,又如此温柔体贴,倘若没有与宗政无忧之间的纠缠,在这政治权谋下的婚姻之中,她能嫁给这样一个男子,该知足才是,可她为何还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真难以想象,这么一个温润清和的男子,是如何驰骋沙场,指挥百万雄师,令敌军闻风丧胆,给人一种满身煞气的印象?
  她径直思索着,毫无意识的直盯着他看,却不料傅筹本是放在她脚上的目光突然就抬了起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愣了一愣,漫夭忙转了脸,微微低头不做声,傅筹轻轻笑道:“你起来走走看,可好些了?”说着扶了她的手,两人一同站了起来。她走了两步,腿脚灵活自如,果然不再有麻痛之感,她由心一笑,感激道:“谢谢你。”
  傅筹不在意地笑道:“热水已让人备好,就在里边。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这里的丫头。”
  漫夭浅笑着点头,转身朝着浴房行去,在行至一扇玉质雕花屏风之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回眸见傅筹仍立在原地微笑着凝视着她,她顿觉心中有些不安,黛眉轻蹙道:“将军就这样带我回府……就不担心得罪于离王么?”以傅筹的武功,不可能不知有人一直在暗中跟着她,且以她之前的情形,也必能看出她与离王之间发生了问题。
  傅筹淡淡拢眉道:“我只是不想你身子有恙,倒没考虑那么多……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该好好考虑下,是否要在你沐浴之后,亲自将你送回离王府,以免与那位正得陛下盛宠的王爷结下梁子。”半开玩笑般的话语,似是并未将这个问题放在眼里。温和而随意的笑容,令整个屋子的气氛都变得轻松而惬意。然而,她却觉得他在说到“正得陛下盛宠的王爷”之时,那笑容背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是讽刺还是怨恨,又或者其它什么,那种情绪被他隐藏得太深,她无从肯定。
  从第一次见他,她就觉得有些面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刻,再仔细看这张脸,忽略他面上的所有表情去看,竟看出一丝冷峭来,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另一张面孔,眉目冷峻,五官似刀刻般轮廓分明,眼神犀利如刃,让人无所遁形……临天皇!!她心中一惊,与他面容相似之人,竟然是……临天皇?!
  傅筹见她一直盯着他,似在研究着什么,眼中还闪过诧异疑惑之色,不禁笑问:“怎么了?我的脸……有什么特别吗?”
  漫夭一愣,立刻回神,状似随意道:“我觉得你很面熟,似乎在东郊客栈之前……就已经见过。”
  傅筹一震,唇角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向来温和的眼神闪过一抹锐利之色,隐没速度之快,让人以为看花了眼。他若无其事地朝她走了几步,面色依旧温和如初,带着几分玩笑道:“可能是我们有缘。又或许……我们以前真的见过,在梦里也说不定。”
  漫夭淡淡一笑,随口道:“也许吧。”
  傅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快进去吧,再晚了,你可能就洗不安稳了。”
  漫夭心中了然,点头道:“好。一会儿离王府来人,你先帮我挡一阵,我自己想办法离开,不会让你为难。”她顿了顿,望着他温和背后那双深沉莫测的眸子,又道:“再过两日,你就要成为启云国荣乐长公主的驸马,在成亲之前,倘若有机会,你该多与她聚聚,增进些感情。”她相信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傅筹眸光轻垂又抬起,已然转了几转,笑道:“说得有理!那我先出去了。”
  漫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渐渐隐去,转身绕过屏风,走进雾气缭绕的宽敞浴室。
  “叩叩叩……”卫国将军府门前,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守门的老张不悦地嚷嚷道:“谁啊?来了来了,别敲了!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门就敲得这么重,敲坏了你们赔都赔不起。”每次将军打了胜仗回来,总有数不清的官吏上门拜访。他一边嘟囔,一边漫不经心将门打开一条缝隙,探头朝外望去,这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门外整整齐齐地立着两队蓝衣锦卫,中间一辆豪华马车,车门紧闭,马车旁四名男子分列而立,个个手扶腰间长剑,面色肃穆非常。瞧这阵仗,老张心知此人非同一般,还未等他开口,先前敲门的侍卫已大声斥道:“离王驾到,还不快快开门,让你家将军出来迎接!”
  老张一听是离王,冷汗噌噌地冒了出来,那可是他们将军都得捧着的主!他暗自庆幸自己刚才还没太放肆,慌忙把门打开,恭恭敬敬道:“是,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必了。”傅筹面色平静温和,似是早有预料般,自里院稳步行来。老张忙退到一旁,傅筹出了大门,对着马车微微抱拳,有礼道:“离王大驾光临,本将有失远迎,还望离王莫怪。”
  一名护卫掀开马车车帘,宗政无忧跃下马车,动作干脆利落。他昂首而立,看了眼傅筹,面无表情道:“将军不必客气。本王不请自来,是为本王……未来的王妃,听闻她来了将军府做客,现天色已晚,本王……特来接她回府。”他将“王妃”二字咬字极重,仿佛在向他人宣告自己所有物一般。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六章  齐聚将军府

  王妃?不近女色的离王竟然为一个女人亲自上门,已足够令人惊讶,还称她为未来的离王妃,看样子这名女子对他而言已是非同一般,将来,必定会成为他的死穴!傅筹面色不变,温和的眸子精光一闪,转瞬即逝。他扫了眼声势浩大的百名锦卫,微微皱眉,状似疑惑道:“未来的离王妃在本将府中做客?有这等事?”他回头对守门的老张严辞斥道:“张更,离王妃何时驾临的将军府,你为何不禀报于本将?致使本将怠慢了王妃,你该当何罪?!”私藏离王妃可不是小事,他又岂会轻认。
  一向温和的傅将军,沉下脸来竟也如此吓人,即使他语气还算不得太重,却能叫人从心底里颤出来!老张双腿一软,跪地惶恐道:“回禀将军,小的,小的……并未见到什么离王妃啊!府中今日也没进过女客人……请将军明鉴!”
  傅筹这才转身,带着官面的笑容道:“不知离王从何处得知未来的离王妃在本将府中?会不会是……消息有误?”
  宗政无忧看戏般地望着傅筹揣着明白装糊涂,身后的侍卫从马车内搬出一张红木椅子来,他一撩衣摆,姿势优雅地坐下,微勾唇角,眼中却毫无笑意,沉声道:“将军的意思是……本王听信谗言,没事找事?”
  傅筹道:“本将绝无此意,离王切莫误会了。”
  宗政无忧道:“那么将军……是不愿交人了?”
  傅筹笑道:“本将连未来的离王妃是谁都不知道,离王叫本将如何交人?”
  宗政无忧笑带薄讽,道:“本王以为将军是个明白人!”傅筹看阿漫的眼神,再明白不过。他就不信傅筹会不清楚阿漫是女子!
  傅筹仍旧笑道:“不巧得很,本将生来愚钝,让离王失望了。”
  他们二人表面看起来皆是笑脸怡人,但笑容背后却是锋芒暗藏,如平静湖面下的波涛暗涌。宗政无忧眸光半眯,语声遽沉,道:“既如此,那便待本王寻到了人,再来告诉将军……她是谁?!来人,进去搜!”他不由分说,已然下达命令。
  “是!”百名锦卫齐应,声如洪钟,正欲进府搜人,却听一声沉重有力的:“慢着!”直盖过百人之声,令人心头一震。众锦卫诧异回头,只见傅筹面色依旧,但他扬起的手,却透着一种坚定而强大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那双原本温和的双眸似是突然之间化作了两柄森冷锐利的长剑,令人不敢逼视。这是除了王爷之外,他们从未自别人身上感受过的无上威严。
  宗政无忧安坐在椅子上,手指都不曾动一下,犀利的眸子一直盯住傅筹,这个在战场上挥手间千万颗人头落地的男人,与他有着一般年纪、超乎寻常让人看不透的深沉表情。
  傅筹渐敛了目光,回复了温润清和之感,他微笑着往前走了几步,道:“离王要搜本将的将军府,恐怕不妥!虽说离王贵为皇子,又有亲王封号,但本将身为朝廷一品大员,有幸得陛下赏识,命本将统率三军以保我国之安危。倘若今日无凭无据便随意让人搜了府邸,那本将今后还有何威信号令三军?况且,我朝新出了明文规定,凡朝中官员的府邸,未得陛下旨意,谁也没有权利擅自搜查。”他语句铿锵,不软不硬。
  宗政无忧眸光幽深如潭,半勾唇似笑非笑道:“本王以为将军常年征战沙场,只有时间参研如何带兵打仗,却不想将军对朝中新颁布的明令及政策早已了然在胸,想必将军为此也是费尽了心思罢?!”
  傅筹笑道:“离王过奖!本将唯恐还朝之后,因不熟悉朝廷律令而犯下不该犯的过错,这才不得不腾出时间,尽量多了解一些……让离王见笑了。”
  他们之间所说的每一句话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傅筹应对的恰到好处,滴水不漏。但宗政无忧是什么人?连圣旨都不会看一眼,又怎会将朝廷律令放在眼中!宗政无忧望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已有不耐,沉声道:“本王没功夫跟将军在这里打哑谜。本王只想知道,今日将军亲自从外面带回府中之人,现在何处?”
  傅筹没料到他这么快便把话挑明了,微微一愣,继而做出恍然大悟状,笑着说道:“原来离王说的是璃月啊?!那王爷来得很不凑巧,她已经离开了。”
  宗政无忧眼光一利,冷声道:“是吗?可本王却听说她还在将军府中,倘若将军实在不肯交人,那本王……只好得罪了!”他说着便欲挥手,此时不远处有一道邪冷的声音传来:“大老远的就听见似是七皇弟的声音,本太子特地过来瞧瞧,没想到还真是……哟!离王府的锦卫都出动了,这是怎么了?”
  随着话音落,太子宗政筱仁带着余大人及几名随身的侍卫已经走了过来。宗政无忧皱了皱眉,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依旧坐得稳稳当当,傅筹却是笑着迎了上去,行了官面之礼,宗政筱仁少有的客气,实实在在地扶了他一把,说道:“傅将军乃我朝之栋梁,将来本太子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仰仗将军。往后,这私底下……虚礼就免了吧。”这一句话,倒是将他此次前来的用意都表达清楚了。
  傅筹淡淡地笑了笑,适当的客套推辞了几句,对太子话中之意只当不明白。宗政筱仁心知像他这样的人,也没那么好笼络,便望着两侧的百名锦卫,背着双手,颇有王者风范的昂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面带嘲讽之色的宗政无忧,方道:“太子殿下,没什么大事,只是离王对臣……有些误会而已。”
  宗政筱仁点了点头,很是痛快地说道:“既然是误会……七皇弟,你的人就撤了吧,这么多锦卫停留在将军府门前像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说罢他伸手指了指立在最前面的百名锦卫的头领,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们,还不快带着所有人离开,回离王府去。”
  没有一个人应声,所有的锦卫似是都不曾听见。宗政无忧闲闲的靠着椅背,目带嘲讽,他离王府的人从来都只听从他一人之命。宗政筱仁面色变得极为难堪,顿时怒道:“你们反了?竟敢不听本太子的命令?!”
  宗政无忧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这种发号施令的姿态在他面前简直是可笑之极,他缓缓站起身,冷笑道:“太子是在说本王吗?”
  宗政筱仁一对上那双冰冷邪肆的眸子,心中不由打了个突,但表面仍装作若无其事,他一国储君不能在他要笼络的将军面前失了颜面。于是,他慢慢靠近宗政无忧,在他耳边放低声线道:“你别忘了,你是怎么来到这世上的!”是他母亲的命换来的,这个天大的人情,他要宗政无忧时时刻刻记着。
  宗政无忧眸光立变,斜睨着他,冷哼一声,沉声道:“太子,你也该知道,无论是何种筹码,都有用尽之时。”这么多年,宗政筱仁为了要他的命,背地里耍了多少阴谋诡计,他又岂会不知!他一次次的放过这个阴险小人,就是看在母亲的份上,否则,宗政筱仁早死了无数次了。
  宗政筱仁身子一僵,这个无往不利的盾牌,要失效了吗?他怎能甘心!“宗政无忧,你别忘了,你母亲在我母妃临死前许下的诺言!”
  宗政无忧猛地一转头,目光锋利如刀,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令人战栗的寒气,母亲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忌讳,谁也提起不得。他死死盯住太子,冷冷道:“倘若没有那个诺言,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宗政筱仁,尽管我对那个位子没兴趣,但你……也别逼我!”
  宗政筱仁浑身一颤,只要宗政无忧愿意,他宗政筱仁是太子还是乞丐,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凝重,初夏的风轻轻吹过都能让人身子抖上一抖。先是离王与将军的对峙,此刻再加上一个太子,整个临天国除皇帝之外,三个最有权势之人都在这里了。余大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躲在锦卫之后不敢吭声。傅筹静静地立在一旁,仿佛无所觉般,他面色依旧温和,只眼中偶尔划过一抹奇异之色,由于太快,让人看不真实。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朝着卫国将军府大门口快速驶来。“吁”的一声,马车停下,一名红衣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女子身姿轻盈,珠帘遮面,俨然是容乐长公主的装扮。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她望了过去,女子感觉到气氛的不平常,微微顿了一顿,扫了眼在场每一个人,随后朝着宗政无忧走了过去,略施一礼,浅笑道:“原来离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也在啊,容乐有礼了!”
  她一靠近,宗政无忧只觉一股仿佛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脂粉气息扑鼻而来,虽然不算很浓烈,但他生平最讨厌的便是这种味道,当下便拧眉对一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名护卫连忙上前一挡,红衣女子被迫退后好几步。
  傅筹上前与女子相互打了招呼,继而笑道:“再过两日,便是本将与容乐长公主的大婚之期,本将想在大婚之前先与公主多熟悉熟悉,顺便请公主来瞧瞧对府中可有不满意的地方,虽来不及重新建造,但能稍微改变些布置也好。却不料今日如此之巧,太子与离王还有余大人都聚在此处,若不嫌弃,不妨一道入府,由本将安排晚宴再续,如何?”
  宗政筱仁原本担心自己下不来台,一听此建议,自然满口叫好,余大人更是连忙附和。红衣女子颔首而笑,点了点头。只有宗政无忧没有表态,他斜目打量了这名本该成为他的妻子却被他拒婚的女子一眼,竟发现这名女子的身形与阿漫极为相像,就连举手投足都惊人的相似,唯有声音与气息不同,一个清婉空灵,一个带着微微的低哑。他心中暗道:傅筹这个时候请她入府,莫非有何玄机?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七章  上天遁地

  一室的白雾聚散飘渺,蒸腾于空。偌大的温水池中,漫夭不知泡了多久,冰凉的身子终于暖了起来,但心却仿佛被掏了出来晾在了冰天雪地之中,散发着幽幽的寒气。身子里似乎还残存着那个人的温度,初经人事的疼痛于她的身体如同她心间情被撕裂留下的痕迹。
  她睁着眼睛,木然的望向一旁拢住雾气的帘子,水雾凝结成珠顺着纱纹缓缓淌下,滴在洁白的地砖,蜿蜒成线。忽然,帘子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四下里门窗紧闭,何来的风?
  她眸光一闪,眼中有利光划过,一把抓起池边的衣物毫不犹豫的塞进了水池之中,她靠着池边的身子向着水底滑了下去,温水一寸寸没过她的胸口、颈脖、眼鼻、头顶,没有荡起一丝波纹涟漪。她整个人都贴在池边的底部,宛若一条攀在峭壁的蛇,如墨乌丝被完全浸在水中,她用手紧紧拢住,贴在玉石边的发尾在水中根根张扬飘舞着,似是不甘于她手心的束缚,欲挣脱开来。
  闭着眼睛,耳朵紧紧贴住池边的玉壁,外面的动静即便是再轻微在她耳中也变得清晰起来。然而,她却不曾听到一丁点的脚步声,只有细微的碎音似是高绝的轻功施展下衣袂划空之声,转瞬即逝,继而回复平静。
  漫夭并未立即浮出水面,而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势,静静地感受着胸腔内的空气被一点点的抽干,这种在死亡即将来临的窒息中告别爱情的方式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她必须让自己牢牢记住,欺骗和利用在她的世界里无处不在,即便讨厌,也要习惯。爱情是一种奢望,只要心坚硬如铁,谁都伤她不得。
  坚持到最后一刻,胸口窒痛得像是被人生生撕裂开一般,她这才冲出水面,在四溅的水花中仰着头张大嘴巴用力的呼吸,竟感觉到畅快。生命中总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比如这空气。她扬起唇,淡而薄凉的笑。
  过了一会儿,水开始发凉,未免节外生枝,她没再叫人来添热水。空气中的水雾渐渐散去,一眼清明。水凉得透彻的时候,她散在浴池边的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这一回,她并未潜入水中,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来人走到她身后五步远停住,掏出一个浅色的布包用双手捧起,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属下拜见公主,这是梅姑娘为公主准备好的衣物及头饰。”
  天色灰暗,晚风清凉。卫国将军府因贵客的到来,灯火通明。傅筹安排好了晚宴,便领着容乐长公主参观府中各处,看是否有需要改动的地方。宗政无忧好兴致地随着他们一道,太子自然也不落下。
  一行人缓缓走在通往后园的廊道,傅筹指着左手边一片葱翠竹林,朗声介绍着:“这片竹子是两年前让人种下的,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叫人砍了去。这竹林的后边便是清谧园,本将特意为公主所准备的寝居……我们过去看看。”
  傅筹温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红衣女子笑着点头道:“好。”
  清谧园,果然是清幽静谧,又不失雅致。傅筹与红衣女子走在前头,挨个屋子都要进去瞧瞧。
  宗政筱仁跟了一会儿,见将军府的景致较为清雅,论奢华与精美,自是无法与太子府相提并论,因此,他倍感无趣,百无聊赖地看了看走在身边的人,只见宗政无忧踏着慵懒的步子,似是行走在自家园子般的随意自在,他偶尔会拿眼扫过四周,深如幽潭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宗政筱仁道:“七皇弟今日怎这般好兴致?平常你可是连皇宫里的御花园都不看一眼呐。”
  宗政无忧落下傅筹他二人一小段距离,对时不时由风送过来的阵阵脂粉气蹙眉,他漠然地瞟了一眼宗政筱仁,不欲理会,而他的眼神从来都没真正离开过走在前头的两人。这时,前面二人拐了一个弯,踏上几步台阶,只听傅筹道:“这里是浴室,今天下午本将有一位朋友用过,因此有一些潮湿。公主不会介意吧?”
  红衣女子笑着道:“无碍。”
  宗政无忧眼光微变,自是知晓傅筹口中所说的朋友是为何人。他踏进浴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在门口与浴池之间的帘子,阻隔了里面的风景,红衣女子已不在他视线之中,宗政无忧皱眉,还未上前,见傅筹一把揭下挡住他视线的仍泛着潮气的帘子,对外头的下人道:“这帘子怎还挂在这儿?还不拿下去清洗!”
  一名婢女闻言连忙进屋将帘子收走,整个浴室一眼望尽,除了墙壁、地面、水池,只剩下他们几人,再无其它。
  红衣女子半蹲在浴池边,用手在池中拨了拨水,划出一道道碧色涟漪,衬着莹白纤细的手指,更是如青葱白玉,散发着柔美诱人的光泽。女子微微转头,似是在看傅筹,眼角余光却扫向直盯着浴池看的宗政无忧,淡淡笑道:“这浴室虽比不得我从前在皇宫所用的奢华旖美,但也够宽敞,只可惜这水……不是温泉之水,真凉!”
  女子的声音清雅空灵,宛如天籁。她站起身,用衣袖拢了自己的手,似乎是被冷水冰着了一般。池中水涟依旧,她人已步出门口。经过宗政无忧身边之时,又是一股子脂粉香气扑鼻,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淡雅清香,若有若无,不可捕捉,只因被脂粉香气掩盖了去。
  傅筹在她身后歉意笑道:“公主说的极是,但这附近实无温泉可引,只好委屈公主将就了。”
  红衣女子径直出了浴室,面色淡漠无波,双手在衣袖里握住,没再言语。
  宗政无忧扫了一眼清明的浴室,随之而出,落在他们身后一段距离,轻轻抬手一挥,冷炎立即现身,在他耳旁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王爷,都找遍了,没找到人。”
  宗政无忧眸光一凛,问道:“你确定她不曾离开将军府?”
  冷炎很肯定的答道:“是。”有无隐楼的人在四周盯着,飞出只苍蝇都能查出是公的还是母的。
  宗政无忧沉声道:“继续找。吩咐下去,仔细留意今日进出将军府的每一个人。本王就不信,她能上天遁地?!”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八章 十里香

  宴客厅很宽敞,足以容纳百人之多。众人各自落座,太子与宗政无忧并排坐在上位,傅筹与容乐长公主对席而坐,余大人坐在傅筹下首。宴席开场,自是先客套一番,官面礼仪傅筹做得无比周到。这顿晚宴,不止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厨子,还叫了天香楼的姑娘抚琴跳舞以助酒兴。
  琴音流转,悠扬欢快。精致菜肴逐一上桌,宗政筱仁先动了筷子,尝了一口,赞叹道:“不愧是从京城第一食府请来的厨子,色香味俱全,好!傅将军有心了!”经他这么一说,似乎这顿宴席就是特意因他而设,其他几人都是沾了他的光。
  “合太子的口味就好。”傅筹温雅的笑着,低眸时,一抹淡淡的嘲讽轻轻划过眼角,转瞬即逝。
  宗政无忧面无表情,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静坐的容乐长公主身上,闻不到那股似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脂粉香气,便总觉得隐约的熟悉。
  容乐长公主只当不觉,望着面前的美酒佳肴,神情淡淡,全无半点食欲,只是静静的坐着。
  席下女子的琴音突然一转,柔媚婉约的曲调从指间流泻而出,厅门外八名蓝衣女子应声分列两排迈着清浅的碎步,袅袅而入,双臂聚拢于中间高高举起,天一般的蓝色水袖一直垂到地上。走到屋子中央,八人围成一个圈,随着曲音柳腰轻摆,十六只长袖一同舞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的弧,忽有两只七彩水袖自蓝衣女子围成的圈子中央扬空而起,在四周的蓝色之中如同春日里的天空遽然升起的彩虹,美得炫目,一下子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那名女子身着七彩丝织就的薄纱衣,腰肢细软,柔若无骨,舞动的身姿轻盈似蝶,酥胸随着她的舞动在纱衣下起伏轻颤,若隐若现。一袭水色轻纱覆住了她的整张面容,看上去隐约而朦胧,配上她美妙的舞姿,更添几分神秘魅惑之感。
  宗政筱仁身子不断的前倾,眼中泛着淫邪的光,死死盯住彩衣女子,眼珠一转不转。
  宗政无忧怔了一怔,这女子的身形看上去如此熟悉……他心中忽然就升起一股莫名的怒意,握了握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一舞毕,宗政筱仁站起身,拍手叫道:“好!就是那月宫里的嫦娥见到姑娘的舞姿,怕是都要羞愧而死了。”他哈哈笑了几声,走下席间,上下打量着彩衣女子的目光,似是她没穿衣服般,伸手就想取下女子的面纱,女子连忙退了几步,避开他的手,他也不恼,反倒更多了几分兴趣,干脆背了双手,端出他太子的架势,用高高在上的语调问道:“你是天香楼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彩衣女子朝他行了一礼,垂下头,微带暗哑的声音应道:“小女子痕香,前日进的天香楼。”
  宗政无忧目光紧紧盯住彩衣女子,这声音虽然听起来不完全相同,却更像是故意改变的结果,他不由得皱了眉头,仍然没有做声。
  宗政筱仁又问道:“你可想离开天香楼?”这句话的意思已是不言而喻。
  痕香把头垂得更低,默然不语,似是在犹豫。没有宗政筱仁预料中的欣喜或感激涕零,宗政筱仁挑眉道:“怎么,你觉得本太子府还比不上一个天香楼?”
  痕香忙跪地,语声听上去似有轻微的颤意,道:“小女子不敢。”
  宗政筱仁道:“谅你也不敢!”太子好色,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从青楼带女人回府,也不止一两回。余大人想着自家的女儿,面色便不大好看,灌了口茶,轻咳一声,提醒他这次来的目的是为与卫国大将军拉进关系,不是来将军府找女人。宗政筱仁会意,但眼神还是不断地往痕香身上瞟去,虽然还没见到面容,但光凭她的舞姿就足够让人神魂颠倒。他看了眼傅筹,似是有些顾忌,傅筹心中了然,这人毕竟是他从天香楼请来的,太子要人也得他开口不是。于是,笑道:“太子喜欢痕香姑娘,是她的造化。待宴后,我遣人去天香楼里说一声,不是什么大事。”
  宗政筱仁心情豁然开朗,一把牵了痕香的手,带她坐到他身旁。
  宗政无忧眸光渐冷,心中烦躁莫名,倘若此女子是她,那么她便是为了摆脱他,利用宗政筱仁离开将军府,甘愿牺牲色相,被人轻薄?!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掀开那面纱一探究竟的冲动,等待着看还有什么好戏在后头。
  傅筹扬手对外面打了个手势,一名侍女小心翼翼端着一个白玉酒壶走进席间,傅筹笑道:“给各位贵客斟上。”
  酒水色泽透明澄澈,一入杯盏,酒香四溢,浓郁香醇。
  宗政筱仁与余大人都是酒中老手,一闻酒香双眼巨亮,便知此乃百年难得之佳酿,余大人惊道:“十里香!”
  宗政无忧心底一震,脸色遽变,眼光瞬时凌厉如刀。
  傅筹笑道:“余大人见识不凡,此酒却是‘十里香’。”
  “十里香”为京城郊外一户秦姓农家酿造,据闻此酒一出香飘十里。闻着酒香,宗政筱仁惊叹道:“原来这便是‘十里香’,果然名不虚传。听说这酒已经不存于世了,不知傅将军从何处得来?”
  傅筹道:“是偶然间得一位朋友所赠。”
  余大人叹道:“十三年前的那场御宴,席间的文武百官无不赞叹这‘十里香’乃酒中极品,但不知道那场宴会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导致陛下大怒,秦家被满门抄斩。可惜了这酿酒的好手艺连个传承下来的人都没有!”
  傅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宗政无忧,只见他脸色发白,阴郁的眼底似是酝酿着一场风暴。傅筹笑着道:“余大人还未沾酒就已经醉了。”
  余大人一愣,蓦地想起十三年前的秦家惨案过后,陛下曾下旨,任何人都不准再提起此事,违者按谋反罪论处。且从那以后,宫里设宴再也没见过一滴酒星子。想到此,他惊出一身冷汗,忙道:“是,是啊,看我……光闻着酒香就开始说胡话了,我都不记得刚才说了些什么,呵…呵呵……”他笑得尴尬极了。
  容乐长公主对于这之间发生的事情就仿佛一个看客般,淡然而平静。偶尔抬眸扫过一眼,似是看到太子身边的痕香在余大人提到十三年前之时身子颤了一颤。她不禁想,世人皆凉薄,只遗憾秦家的酿酒手艺失传,却无人为这惨死的人命扼腕长叹。
  傅筹端起酒杯,道:“今日美酒当前,不谈其它。各位请!”
  宗政筱仁不再客气,端起酒杯欲饮,却忽觉一股寒气直逼面门,他转头一看,只见宗政无忧邪眸冷如冰刺,浑身都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不禁心中一惊,想起宗政无忧似是从十三年前开始,就讨厌酒和女人。他轻轻笑道:“七皇弟,这‘十里香’乃酒中绝品,你也破回例尝尝。否则,便是人生一大憾事!”
  宗政无忧额头隐有青筋暴动,身子僵硬似铁,十里香,十里香……这三个字一经提起,便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极力压制住胸腔内的翻涌之物,抬手一挥,宗政筱仁递到唇边的玉杯倏然碎裂,杯中酒水凝成一道水柱擦着他的鼻尖划过他身边女子的脸庞直直冲向一旁的廊柱。
  水穿廊柱,留下一个细小幽黑的穿孔,洒在对面的墙壁上。
  宗政筱仁只觉鼻尖一痛,连忙摸了自己的鼻子,指尖上殷红的血提醒着他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不由得身子发抖。
  整个屋子里,被一种彻骨的寒气笼罩着,连呼吸都要被冻结。余大人刚饮下的一口酒还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那口酒,此刻于他而言不再是美酒,而是夺命的毒药。他嘴唇微张,那酒便从他颤抖的嘴角汩汩流下,顺着脖子流入衣襟之中,如一条毒蛇蜿蜒爬行在他的身体里,止不住的战栗。
  一时寂静无话,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痕香面上的轻纱被水柱割裂,飘落在地面,现出一张极美的面容。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三十九章  天衣无缝

  眉如远山黛,肤白犹胜雪,一双美目水波潋滟,明明看上去是不知所措的表情,但眼波流转间竟有挡不住的艳光四射,妩媚撩人。
  原来跟她有着相似身形与声音的女子,长着这样一张明艳照人的脸庞。果真好相貌!容乐长公主珠帘背后淡漠的笑,带着微微的讽刺。不错,她便是在浴室里悄无声息换下假公主的漫夭,而那名曾在皇宫大殿替她选夫的假公主痕香如她之前一般潜入了水底,在他们离开之后,化作了天香楼的舞姬,蒙着面纱,为转移宗政无忧的视线。
  宗政筱仁一转头看见痕香的面容,惊喜得睁大眼睛,连自己鼻尖的痛都给忘掉了,赞叹道:“美,太美了!”比他府中所有的妻妾都还要美上许多。
  望着彩衣女子的完全陌生的脸孔,宗政无忧眼光忽明忽暗,竟不是她?!他忽然不清楚他究竟是希望那女子是她?还是希望不是她?轻轻垂下眼睑,再不看那彩衣女子一眼,空阔的屋子里四处都是浓郁的酒香气息充斥着他的鼻尖,令他心中已是纷乱。
  傅筹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的情绪从始至终没有过任何的起伏,令那笑容看起来更像是一张面具,偶尔嘴角略深,深得让人看不透其中的意义。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歉意道:“是本将一时疏忽大意,竟然忘记离王忌酒一事,真是抱歉的很,还望离王莫怪!来人,还不快将酒水撤下,换茶。”
  下人一阵忙碌,这一席本就是各怀心思,经此一事,众人更无胃口,宴席便草草结束。
  众人一齐出得将军府,假公主痕香跟着太子走了。宗政无忧也上了马车,漫夭终于舒出一口气,心虽空落,却也渐渐踏实下来,她正待举步上车,身后那辆华丽马车内忽然传出低沉的一句:“容乐长公主请留步。”
  她心中一惊,身子僵住,这个时候宗政无忧叫住她做什么?莫非被他看出端倪了?这宴席之中她自认并未露出破绽,忙敛了心神,缓缓回身,平静道:“离王殿下有事请讲。”
  不同的嗓音,但这样平静的语调,以及那一转身的优雅自如,都带来一种隐约的熟悉感,非常浅淡,浅淡到容易被忽略掉,除非他有着异常冷静和清明的头脑,可宗政无忧此刻恰恰就缺了这个。
  宗政无忧懒懒的坐在车内,目光似是要透过珠帘望进她的眼里去,但她垂眸敛目,他的视线便只能停留在她面前细密的珠帘之外。他沉声道:“公主在大殿之上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取得半年之期,原来就为了等待傅将军的归来……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漫夭一怔,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两个多月无人打扰的自由以及她顺利为自己安排的虚假身份,在傅筹刚刚还朝的第一日便出现一个假公主代她选夫的那一刻开始,令这之前的一切看上去有些顺利的不正常。
  她抬了眼,目光越过那辆华丽的马车,越过马车内的那个天之骄子,投向远处暗黑的天际,喃喃道:“是啊,的确是用心良苦呢!”只是那用心良苦的人……不是她!
  她所追求的,不过是自由和真心,如今,自由已失,真心不再,不,其实她从未真正拥有过自由,那两个月里她所以为的自由,一直都在皇兄的掌控,他不阻止,是因为还没到时候。而她所追求的真心……更是可笑,一场幻境,罢了。
  宗政无忧微微一愣,眼神倏然变得犀利,漫夭立刻回过神来,收敛思绪,笑道:“离王此言差矣,我乃一国公主,既知离王对我无意,便也不愿委曲求全去做那自讨没趣之事。不错,定下半年之期为让离王回心转意确实是个幌子,真正的原因,是我想要多了解那些皇子贵族们,从而选出一个最适合的人做我的夫君,毕竟这桩婚姻关系到两国的情谊,总不能因为离王的拒婚而随便选出一人替补吧?那样,我启云国的脸面何存?”
  宗政无忧勾唇,似笑非笑道:“看来你认为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比人们眼中有着高贵血统的皇子更能增长你们启云国的脸面?”
  漫夭讥诮笑道:“非是如此,而是我没得选。离王殿下不是也看到了么,容乐选夫之时,那些皇子贵族们因我容颜丑陋,无不避我如蛇蝎,唯有傅将军不同,我不选他还能选谁?”
  她倒是句句在理,令宗政无忧回想起大殿上的情景,漫夭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定,这个时候,她不适合与他说太多话,她必须马上离开他的视线,想到此,便笑道:“怎么,离王殿下后悔了当日的拒婚么?若果真如此,现在反悔……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宗政无忧嗤笑一声,目中充满嘲讽之意,手一扬,车帘便垂了下来,一声“回府”,她心里才算安定了些。
  就这样,漫夭逃离了宗政无忧的掌控!一粒散香丸,让一种令他讨厌的脂粉气从骨子里透出来,改变她原先的气息;一颗复声丹,恢复她正常的嗓音,不再低哑;一个身形相似的蒙面舞姬,成功转移了他的视线;一壶陈年佳酿,用他的禁忌,扰乱了他的心绪。每个人的禁忌,必定有其不可触碰的东西。这些是她用来脱身的计谋,在痕香与傅筹天衣无缝的配合之下,堪称完美,但正因他们配合得太过完美,让她感觉到,这一切,都仿佛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般。
  前方的华丽马车消失在她的视线,印在她眼中的,仅剩下漆黑的一片。她仰起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上了马车,也消失在这一片暗夜之中。
  傅筹走出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一贯温和的笑容从唇边隐去。任宗政无忧如何睿智,也断然不会料到他要找的人其实一直就坦然坐在他身边。那个女子,真的是心思缜密,善于运用周边可用的一切,事物、人,还包括人心。空旷的一眼望尽的浴室、碧色不透底的浴池、痕香的形似、太子的色心、宗政无忧的自负,以及他必定的配合……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但是有一点,她也许不知道,若他准备的那壶酒不是“十里香”,那么想骗过宗政无忧,只怕不会那么容易。
  傅筹背着手站在台阶之上,目视远方,如同立在高处之人俯视苍穹般的姿态。他微挑了嘴角,轻轻地笑,两日后的婚礼,他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第一卷 谁道丑女貌倾城  第四十章 向命运低头

  夜浓如墨,漫夭回到容乐公主府,在院子里转圈的泠儿立刻迎了上来,叫道:“主子,您终于回来了!我们担心死了。”
  若是往日,漫夭定会迎上她,笑着安慰说她没事,但今日,漫夭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径直回了寝阁,什么也没说。泠儿一愣,连忙跟了上去。萧煞也默默地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月色清冷,容安阁内灯线昏黄,漫夭对墙而立,留给外面一个清寂孤单的背影。
  泠儿走到门口,脚步不自觉的轻缓了许多,心中有些不安。她走到漫夭身后十步远停住,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唤道:“主子?!”
  漫夭没有转身,目光直直地望着凉白色的墙壁,半响后才开口问道:“你刚才说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凉凉的,就像这冰冷月色下的一捧水,直沁人心扉。泠儿一愣,张口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漫夭淡嘲道:“担心我被离王认出来,不能顺利嫁给卫国大将军,致使你们完不成任务是吧?”
  泠儿身躯一震,立刻在她身后跪了下去,低了头,再不言声。
  漫夭的心一阵阵发冷,他们是她身边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三年相处的情谊到底比不过他们对皇兄的忠诚。她转眸望着窗外暗黑的天空,幽幽叹道:“连你们都信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在这个世界……到底还有谁值得我信任?!”
  泠儿抬头,目中有泪光闪烁,她咬了咬唇,道:“主子,泠儿永远不会做背叛您的事,只是皇上他……担心您在这里受委屈,所以才……”
  “是吗?”她讽笑着截口,转过身看着泠儿,眼中不无自嘲。
  泠儿却是对着她清澈的双眼,极认真地点头,道:“是的,主子。皇上本来是要亲自来参加您的婚礼,但是时间赶不及,他说过一阵子就会来看您。皇上是真的很疼您的,他从来都没有这么关心过身边的其他人。”
  漫夭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了,将目光放到立在门口的萧煞身上,只见他目光微垂,神色却是坦然。她又转回泠儿这边,淡淡问道:“也包括你吗?泠儿,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宫?跟了皇兄多少年?”她以前从未想过要问这些问题,她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贵在真诚,不必像盘查户口般的调查往事。
  泠儿答道:“我十岁进宫,当时皇上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那时的我又瘦又小,身子也不好,是别的皇子挑剩下的奴婢,皇上也没嫌弃我,还教我武功,说是为了强身健体。我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五年零七个月,后来被公主选中。”
  在说到往事之时,泠儿的声音之中有着不可忽视的感情,漫夭心中一惊,那么久的相处,她竟没发现泠儿对皇兄异样的情感!异世三年,她虽然行事小心谨慎,但一直当自己是一个外世之人,很多事情,她没有真正用过心。也对,以皇兄的身家条件,别说是一个泠儿,就是整个启云国,有哪个女子不是梦想着能得到这个帝王的爱情?!想到此,漫夭问道:“我选中你的时候,你不怪我吗?”
  泠儿点头又摇头道:“刚开始是有一点失落,但是后来跟着主子时间久了,就是真的喜欢上了主子,我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主子对待下人像是对自己的朋友一样,我觉得能伺候主子,是一件幸福的事。”
  她说得很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漫夭眸光一动,轻轻道:“你起来吧。”
  泠儿双眼晶亮,问道:“主子,您不怪我了吗?”
  漫夭叹了口气,她能怪她什么呢?泠儿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她只是做了她认为对他们两个都有好处的事,她不明白一个本不受宠的皇子能打败众多受宠的皇子,继而登上皇帝宝座,这样的人远远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漫夭问道:“痕香的身份来历,你们可清楚?”
  泠儿摇头道:“以前没见过,她来的时候拿着皇上的手谕,还有信物。”
  连泠儿都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漫夭蹙眉,让他们都下去休息。萧煞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夜已经深了,她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脑子里尽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怎么也睡不着。她索性坐了起来,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窗前一晃,她立刻心生警惕,躺下装作熟睡的模样。
  来人径直走到床前,低声道:“主子,是我。”
  她一愣,立即睁开眼睛,萧煞?!“这么晚了,有事?”
  萧煞靠近床边,背对着窗子,月光浅淡,她看不大清他面上的表情,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凝重的气息,只听他沉缓而郑重地说道:“主子,如果您不想嫁人,属下……愿意带您离开这里。”
  漫夭一震,蓦地抬眼看他,她眼中的萧煞,从来都是知道轻重的,他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可是此刻,他说她不想嫁人,他就带她离开!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对皇兄的背叛,也意味着他们将会成为两大强国的通缉犯!漫夭缓缓坐起身来,黑暗中,她的目光紧紧盯住他漆黑的双眼,沉声道:“萧煞,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煞语气坚定道:“属下很清楚。这是两月前,在来临天国的路上,属下就曾想过的。”
  漫夭有些诧异,继而叹了一口气,将身子靠住冰冷的墙壁,方道:“离开?我们能去哪里呢?……成为启云、临天两国的罪人,这天下再大,也不会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她想要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不是亡命天涯,她更不想连累萧煞。他们武功再高,又怎么敌得过两个国家?
  萧煞闻言低下头去,盯着脚底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芒的地砖,眼光黯然。
  漫夭拢了拢身上的锦被,轻声道:“去睡吧。大婚之期就要到了,茶园暂时先这么关着,你跟泠儿这两日也别出门,宗政无忧以前是没留意过你们,他若是起了疑心,任你易容技术再高明,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萧煞见她面色疲惫,曾经明澈的眸子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冰,仍然清澈,却不再明亮如初。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漫夭望着他离开时的背影,那样坚毅挺直的脊梁,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下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