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蝉怎脱壳
笙箫谷中一片寂静,下人们几乎都蜷缩在房中并不出门。外边冷冷清清,枝叶垂头丧气地悬在枝尖,只需轻轻一口气,便可飘悬而落。
桩素走在廊道上,面上分分明明写了一个字——愁。
怎能不愁?沉简不收,轻尘不让,若有机会她很想将二人碎尸万段。仰天长啸,她路过时见流苏的竹楼里隐约有人影,眉梢微微一扬,抬步走去。流苏本就少同外人来往,她很好奇此时会是何人光顾。
近时闻见有人私语,桩素不由走近,隐约可听见“笙箫”,“朝廷”之类的字眼,心里不免诧异,不由将脚步也放轻了几分。在门外她轻轻垫起脚尖,贴上门边,屏息想一听究竟。
然而,一时一片沉寂。
桩素心下一惊,慌忙向旁边躲去,这时正从竹门的缝隙间射出几枚银针,她这一闪,恰好落了空。桩素顿时哑然无语,此时门忽然一开,从屋内闪出一个人影。她感到面前有一道黑影迎面而来,足下不由步伐一动,险险躲了过去,但是脚下一乱,不由跌坐在了地上。
桩素第一次感激慕容诗传授她的舞步,那时慕容诗戏称哪日或许可保她的命,她本没留意,这一次才真正信了。看样子,该是哪一路的轻功。
桩素揉了揉摔痛的臀部,不由满是责备地抬头瞪去,却见一个长须老者站在门内满脸严肃地望着她,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流苏从他背后走出,一看这情形,忙上前将桩素给搀了起来,语气无奈道:“素素,你怎么来了也不出个声?幸好没事。”他替桩素拍了拍身上落了的尘,对老者解释道:“孙老,误会一场。这是素素,师傅的女儿。”
老者看了眼桩素,神色间几分犀利:“哦?那个轻尘的女儿?”
桩素被打量地不大自在,不由求助似地看了眼流苏。流苏留意到她神色,向她温和一笑:“孙老是我家的家仆,今日听说我要出远门,来替我收拾行李的。”
“咦,二师兄要出门?”桩素闻言才露出诧异的神色。
“进门再谈吧。”流苏宠溺地拍了拍桩素的脑袋,将她拉进屋来,找了张椅给她坐下,“因为感觉在师傅这学习已有段年月了,想出去多多行走历练历练。而且各国的曲风也不尽相同,多走动也是好的。”
“这样啊……”桩素讷讷地答道,不由长长一声叹息。
流苏见她神色萎靡,不由关切道:“怎么了,不舍得师兄么?其实我走了还有大师兄在的嘛。”
他这么一说,桩素反而不由苦笑:“你还好意思说,那个大师兄每次来笙箫谷总是去见父亲,待我回来时都已没了影,这么多年连一次照面都没打过。”
流苏莞尔:“你果然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桩素不由白他一眼:“好歹都是笙箫谷的人,那么久了人都没见过,难道还不失败?”她见流苏眉目含笑,忽而想起什么,眼中不由一亮:“对了二师兄,你出门,会经过汉国么?”
流苏不知为何神色一僵,转而温声问:“该是会经过,怎么了?”
桩素抓住契机,慌忙道:“你带上我一起去好不好?”
流苏很是疑惑:“笙箫谷中吃穿不愁,你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想法?而且,师傅也不会同意让你出去的吧?”他想到轻尘的性子,不由一笑。
桩素自是知道他笑什么,只能脸色一苦:“如果他同意,我还需要找二师兄你么……就是父亲不同意我去,我才希望你能带我走。”
流苏狐疑地看着她,问:“何以这样坚持,是跟那个人有关么?”他口中的“那个人”,正是沉简。
桩素不想自己的心思竟都被看地这样的透,面上莫名一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几分不安地等着流苏的回应。她的眼里几分期盼,乌黑的眸旁落了几缕青丝,这几年她已经渐渐出落出了几分素雅的静美。
流苏的神色微微一动,心下一软,不由轻叹道:“我会在三日后动身,到时午市,我到山脚的凉亭处等你。”
桩素闻言一喜,当即笑逐颜开:“谢谢二师兄,我一定到!”
“你哪是谢我啊,这叫女大不中留。”流苏不由出言调侃。
“哪有!”桩素有些恼羞成怒,当即起身,撇了撇嘴,“二师兄你们若还要谈事我就不打扰了,你需记得三日后定要等我。”
“行了,知道了。”流苏被她逗地莞尔。
目送桩素离开竹居,一直未开口的孙老发了言:“公子,你带上她真的没问题么?”
流苏走到书架前翻着出门时要带走的书籍,漫不经心地应道:“素素在笙箫谷长大,这趟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师傅对她疼爱的紧,恐怕她跟我这么一走,他有的着急了。”
孙老隐约听出他话里的笑意,不由也是一笑:“哦?若真是这样,你就不怕你的那位师傅到时找你算帐。”
闻言流苏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只是轻地勾起,却是笑而不答。孙老见他这般神色,隐隐间也是只笑,沏了杯茶淡淡地饮着。这时流苏从柜子中取出一本册子,神色略略温和,转身将它收入了包裹。孙老诧异,不由问:“这是什么。”
“《素心集》。”流苏微微一笑,解释道,“里面都是素素填的词曲。”
孙老眼中闪过几分思绪,本欲说什么,但想了想,依然闭了嘴。
外面的风忽而有些大,将竹居的窗给吹开,挂过流苏面上时卷起几缕青丝,他视线投出,隐约看到一个渐渐远去的身影,落在寒风间有些单薄。他的眼稍稍一眯,转身走去将窗复又关上。
笙箫谷里依旧是一片静。
次日起来,桩素依旧是在南院同笙箫谷间穿行,一如以往。沉简同轻尘都仿佛约好般再没提过桩素想去汉国的事,过地也是安稳。
沉简动身那日,桩素恰在南院,接到燕北的消息后才得知,匆匆赶去镇口。那时沉简已跨上了马背。他穿了一身轻衣,肩上有件宽大的披风盖住了他的身体,头带斗笠,垂下的纱布遮挡了他的容颜,不时随风微微一扬,露出他干净隽秀的下颌,叫人看到冰冷的唇角。他在马上安静地看着桩素跑进,马儿有些焦躁地踏着马蹄仿在催促,而他透过纱幕的神色只是淡淡。
桩素跑地有些急,呼吸微微起伏,在静默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她感到眼角有些疼,嘴角略略的苦意,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走竟然不同她说,若不是燕北,恐怕就要错过了给他送行。
沉简看到她神色间的落寞,握着缰绳的手不由一紧。
“要走了么?”他听到她淡淡的语调,一时间不禁想起当初他刚去银堂的前一晚,有个女孩也是这样问的他。明明万般不舍,最终却是这样的四个字——要走了么。
沉简注视的视线几分深邃,万语千言,一时也说不出口,只是同桩素对视着,两人都似乎感到视线透过纱幕,看到了彼此的眼。
这时霍然有隐约车轮滚动的声音,桩素后头看去,看那装扮,来的竟然是笙箫谷的马车。马车在桩素面前停下,车夫见了桩素,很是恭敬道:“小姐,谷主听说小姐来了镇口给沉简公子送行,特让小的来,一会方便接小姐回去。”
桩素闻言不由反看向沉简,却见他已是一脸宁静的神色,再不见先前一瞬的犹豫。她的心不由一沉。
“我该走了,免得有人担心,你也快回去吧。”沉简的语调依旧是淡淡的,他深深地看了桩素一眼,欲言又止。“驾——”他一拉缰绳,马掉头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桩素遥遥地看他越行越远,只觉得心间有什么落了空,不由呆呆地出神站了好一会。最终一声轻叹,她转身时见车夫撮着冻僵的手依旧在等,略有些过意不去。“沉简,等我……”她的话语极轻,最后深深地看了眼沉简消失的方向,转身上了马车。
一路回了笙箫谷。桩素回了自己的屋,却见轻尘一早就等了她。
“送完沉简了?”轻尘饮尽杯中的酒,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挑眉轻笑。
桩素应道:“恩。他走了。”
“那你又准备何时动身呢?”
似笑非笑的语调,桩素一骇下不由抬头看去,只见轻尘满脸笑眯眯地看她,不由干笑两声:“父亲不是不让我去么,我又如何动身?”
“哦?”
这一声,有似乎意味深长。桩素莫名地觉得原本冰凉的身体又是一冰。这时忽然被人拉去,她感到手上一暖,回神时才察觉是轻尘将她冰冷的手捂在了怀中暖着。轻尘的体质惧寒,不宜受冷,桩素想将手抽回,无奈却被那人抓着,不动如山。
正要抱怨,却见轻尘的嘴角忽而一扬,声音淡淡的:“这两日我已同慕容打好招呼,天太冷了不宜出门,让你不用去南院辛苦了。我叫李九已经准备好了煤炭,你就待在房中钻研词曲就是。明天流苏动身也不用你去送行,该准备的我都已差人经备好了。”
轻尘的话语依旧是平日的调子,但桩素心里渐渐已凉。言下之意是——她被软禁了。
桩素一言不发,轻尘也没有插话,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沉默地走了出去。外边不时何时守了两个人,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
桩素咬了咬唇,看着那个白衣翩翩的人影渐渐离开视线。她将房门一关,自己坐到床上思绪不觉有些乱。视线房间周围一番逡巡,只看到几扇窗,然而都在房门口看去可以留意到的视野范围。
她,逃不了?桩素有些泄气,不由开始思索计策。
天色不觉间渐渐暗下,恍惚间又慢慢地再度亮起。桩素睁着眼微微出神,愣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忽而“吱呀”一声打开,她的思绪一时有几分滞涩,待看清是送午餐来的婢女,才慌忙从床上下来,急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婢女被她的神色弄得奇怪,愣愣道:“小姐,已是正午了。”
桩素想起流苏同她说的时间是午时,面色微微难看。她始终不知轻尘是怎么知道她的想法的。向门口守着的门丁瞥了几眼,桩素回想着慕容诗教过她的步法,深深地吸了口气,霍然间脚下一动。
其他人一时都没留意,只觉得带起微微的风,遥遥看到桩素已向着门口跑去。
“不好,快追!”有人最先回神,陡然喊了一句,其他人闻声才觉醒,慌慌忙忙地也追了上去。
桩素这一跑极是卖力,其他人听到声响,不由放下了手中的活,远远地旁观着,不知道自家的小姐演的又是哪一出。桩素的视野中渐渐出现了笙箫谷大门的轮廓,她顿时大喜,脚下的速度不由又加了几分。
然而,当她跑近时,看到了大门口黑压压的人影。步子一顿,后面的人又追了出去。
看着那么多显然而备而来的守卫,桩素心知轻尘是决意不让她去汉国的了。这些人里有几个她曾见过,是在燕北的北楼。
“小姐,请回房吧。”后面的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恭敬地道。
桩素看了眼这阵仗,幽幽地叹了口气:“恩,回去吧。”她随着一行人又回了房中,合上门,隐约觉得门外的人又多了些许。她眉心一拧,看着桌上的饭菜顿时丝毫没了胃口,只是对着虚无的空间发呆。
隐隐间外边的天色随着时间的过去在一点点暗下,她的心也随之渐渐沉底。
她想起沉简离开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始终担心。
因一宿没睡,桩素此时也有了几分困意,她的眼皮渐渐沉重,不经意间伏在桌上睡了过去。疲惫让她睡地有些沉重,连夜深时屋外的一片寂静间隐约几分的嘈杂也没惊醒她。直到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桩素才朦胧间揉了揉眼。
周围没有点灯,只有外面漏入的细碎的光。依稀间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蒙面,立在她面前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桩素原本有些困顿的神智顿时清醒,瞥眼见自己的房门大开,外面凌乱地倒着几个门丁,她才略略一骇:“你是什么人?”
“轻尘□地不错,这样也没被吓倒。”那人轻轻地一嗤,将面罩给拉了下来。
看清这人面貌,桩素更是诧异:“孙老?你怎么来了?”
“若不是公子托我来,我一把老骨头,根本不想跑上这一遭。”孙老的神色显然是嫌桩素麻烦。
竟然是流苏,他还没走一直在等她?桩素百感交集,只能感激地回以一笑:“麻烦您了。”
“哼。”孙老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顾自走了,“你不是要走么,还不快跟上。”
“是!”桩素慌忙跟上,才走几步却又匆匆折了回来,跑到柜子里翻出一个匣子,取出一块玉佩才又赶了上去。见孙老疑惑的神色,桩素缩着头“嘿嘿”一笑,也不回答。
两人到了笙箫谷,应着孙老的要求桩素也将自己的步子放地极轻,靠近了,却听孙老诧异地“咦”了声。桩素不由问:“怎么了?”
孙老眉心一蹙:“我来的时候这里分明守了很多人,现在不知为何竟然不在了。”
桩素想起白天时遇到的那些北楼守卫,往门口远远望去,果然见空无一人,不由也是奇怪。
孙老此时却是哈哈一笑,堂而皇之地往大门处走去。桩素出言欲阻止,不料他一路光梦正大地走出笙箫谷的大门,竟然真的没有一人出现。她心下一宽,也这样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走出笙箫谷,桩素不由默默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时候谷内很静,仿佛只有风。这里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父亲这个时候应该是在睡觉吧……桩素忽然这样想,隐隐约有些罪恶感。若是轻尘发现她不见了,会怎么样呢?下意识的,她想回去,然而一想到沉简,她将牙一咬,转身走去,再也不回头一步。
“我先去找沉简,待事办完了就同他一起回来……”她的话语轻轻的,仿佛是念给自己听。
前方走着的孙老面上含了一分意味深长的笑。
两人的背影越落越远,笙箫谷的大门口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目送着他们离去,嘴角的弧度微微一扬。她抬头看了眼笙箫谷的匾额,面纱之下的面容间隐约落了几分讥讽的笑意。
一夜的沉静。孤月始终落在天际,月光朦胧。
镇外的一处茅屋,燃着旺盛的篝火。一个少年不时地往火中投入几片柴火,柴同火一遇便陡然窜起几分的火光,映着他俊秀的面庞,忽明忽暗有几分不定。
“噼啪……噼啪……”篝火不安分地跳跃着。
远处隐约来了两个人影,少年抬眼看去,面上摆上了温和的笑意:“素素,你顺利出来了?”
桩素远远听到流苏的招呼,微微不好意思:“让二师兄的行程耽误了,过意不去。”
“冷了吧?快过来取取暖。”流苏招呼桩素到身边,取了件披肩替她盖上,“我本来就是去随意地行走江湖,没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二师兄永远是这样好脾气。”桩素“嘿嘿”一笑,搓着手在火前取暖,问,“到时上了路可千万别嫌我麻烦。”
“怎会。”流苏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本来一个人上路也觉无聊,有人陪伴才是巴不得呢。”
“一个人?”桩素不由看了眼孙老,问,“孙老不同我们一起吗?”
流苏被她视线引去,看了眼孙老微微摇头:“孙老可不行,家的基业在这里,他还得回去好好看护着。”
五年来桩素第一次听流苏提起自己的家,有些好奇:“二师兄的家竟然在镇上,为何我一直不知道?”
流苏好笑:“那是因为我极少回家,基本就留在了笙箫谷。”
桩素见他答地这样淡,一时也不知怎么再问,只是静静地“哦”了声。其实至今她还是不明白,流苏这样的人,为何就甘心留在笙箫谷学那莫名其妙的戏曲。许是兴趣所致,她这样同自己说。
流苏在茅屋的一处堆了堆草垛子,理净了,又铺了条被褥,对桩素道:“素素,今晚就要在这里过夜了,明天一早恐怕师傅就会发觉你不在了,你也累了,先稍稍休息下,明天我们就动身。”
桩素本就困顿,闻言也不反对,只是问道:“我们是往哪走?”
“汉国在楚国的南面,我们一路南下就是了。”
“恩。”桩素温顺地应了声,一时呵欠连连,“那我先睡了啊。”
“睡吧。”
桩素钻进被褥,心事已松,不多会便安稳地入了眠。这时孙老已经不在,流苏一人在篝火前不时地向内放着柴,神色温温的。
外边的风似乎都被格住,只听呼啸,不曾落入茅屋之内。
次日一早,桩素朦胧间被细碎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睡眼,只见流苏站在她面前极是好笑地看着她。她一时大窘,睡意也陡然消了大半。
待桩素准备妥当,两人便上了路。
走在林木荫荫的道路上,离镇渐渐远去,桩素才真正感到自己是在离开。然而她没有再回头望上一眼,她怕这一看,自己就难以坚持。她的手中握了唯一带出的那块玉佩,晶莹剔透。
这块玉沉简送她时,曾经反复强调要她万不可弄丢,也不可随意叫人看见。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流苏走在她面前,一路两人都默然无言。桩素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感慨他确是美的。幼时曾经戏称他若女装定美过她,现在一过五年,流苏已是高挑修长,却依旧不避免流露他的美。桩素站他身边,确有自惭性愧。
按照流苏的行程安排,第一站会先到扬州。
俗话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若要研讨词曲,扬州自是不可多得的好地。
第十章 当年明月在
风轻轻挂在枝头,卷起几片稀疏的叶,打个卷儿,纷纷落在了地。笙箫谷中一片寂静,站在那的人一个个担忧的神色。大门之外落了几辆马车,上面已经盖了积雪,背后是一地的积雪,上面落了车轮滚出的痕迹。
马立在那不时不安分地踏着几下脚蹄。
屋内燃着煤炭,黑中透红。白衣的背影落在窗边,望着窗外,没人看到他的神情。
他背后的椅上坐了两人,桌上沏了茶,都是一口未动。
外边来去的下人们都刻意放低步声,不敢往屋子内瞥来一眼。昏昏沉沉的檀香味笼在周围,烟袅袅升起,没有风,徐徐荡向高空,顾自虚无缥缈地散去。
慕容诗的眉心微蹙。燕北的表情也不妨多让。
轻尘始终没有言语。
一阵难耐的沉默,这时远远落来匆匆的步声,李九一路跑来,进了屋看了看各人的神色,汇报道:“方才接到探子来报,流苏二人应该是去了扬州。”
“咔嚓——”轻尘手中的杯子突然碎裂,酒液溅开,隐约漫上点红。但他却仿若没有察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们果然是南上了吗?”
李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慕容诗看着他被碎片割伤的手,不由皱眉:“李九,那些守卫是被谁伤的,可有查出?”
李九闻言,慌忙答道:“已派人检查过那些伤口,都是一刀割破咽喉致死,伤口很细,应该是个用暗器的高手。是否要派人追查?”
“不用了。”轻尘淡淡地阻止了他,“我知道是谁。”他微微仰头,迎面的寒风吹乱了他的发,微微乱了衣襟。他一顿,话语轻轻地落入了几人的耳中:“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出去走动过了吧……”
一声叹息。
慕容诗的神色闻言已微微一变,当即阻止:“不可以。”
轻尘转过了身,淡淡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一抿:“我不会殃及一叶盟。”
这时所有人才看清了他的神色,都不由愣然。
轻尘依旧在笑,唯独眼眸空洞。放眼看去,是一片宁静,无喜无怒,平淡无波。然而,淡至漠然。无端叫人心里生痛的漠然。
他仿佛看透了天下,唯独看不透的,却只是他自己。
燕北凝着他的神色,喉间有些干涩:“若被人发觉你的身份,恐怕会有危险。”
“你是说朝廷暗中下达的巨额悬赏吗?我的——项上人头。”轻尘纤细的指轻轻地往脑旁一指,语调不自觉地一扬,“当年避世我并不为这个,如今出世,也不可能因为惧怕这个而反悔。”
“朝廷同一叶盟的关系,的确也有挑明的必要了。”慕容诗神色复杂,“但是现在正是他们对我们虎视眈眈的时候,轻尘,这个时候轻举妄动恐怕不妥,不如暗中派人将素素接回来?”
“我不许任何人碰她。”轻尘的眼睫轻轻一抬,笑道:“更何况,只是这样将她带回,她恐怕会更不甘心。”他伸手入悬挂着的帘中,缓缓取出一个面具,戴上,盖住了上半边的面容,只露出半边脸。
他回眸,声色淡漠:“你们只需继续看着一叶盟,其他的,我会处理。”面具后面的眼神已不是平静无波,而是一个无底的洞,他的话语冰凉。
面具背后藏下的人,不再是笙箫谷的轻尘,而是一叶盟的盟主。
慕容诗的脸霍然一白,仍想说什么,手已被燕北一把握住,话语止在嘴边。她回头看去,燕北向她默默地摇了摇头。她疲惫地闭眸,无奈至极。
一叶盟的盟主,没有人可以抗拒他的话。
“盟主。你若坚持,请容我告辞。”衣袂一翩,她转身离去。燕北见她这般神色,慌忙一抱拳,也匆匆追上。
外边是纷纷的冰雪,轻尘面具下的眸里荡过一层淡淡的波纹,始终没有言语。
慕容诗一路奔出笙箫谷,也不上外边停泊的马车,独自一人踉跄行去。眼角的泪,一时间终于忍不住落下,流在颊边,落下一片冰凉。
她走的漫无目的,出神间忽然脚下一跘,眼见就要摔去,背后匆匆追上的人忽然足下一动,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泪眼婆娑间,慕容诗看到那人微皱的眉。恍惚间,她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燕北被她的模样弄地心疼,却也无奈:“只有为了他,你才会这样。”
慕容诗一时默然,稍稍挣开他的怀,向后退几步,站在一片纷纷的落雪中,随着雪片盖上她的肩,她的发。
“你想什么,不需憋着。”燕北抬头,满眼落入万千的雪影,声色淡然,“有什么事,你尽可说。你说的,我都听。”
淡淡的言语间,原本拭去的泪,此时霍然决堤。
慕容诗看着眼前的男人,终于没再将泪藏住,她的嘴角苦涩地一扬:“你可知道,他最恨的就是这个位置……”
话语中的他,自然是轻尘。
“我知道。”燕北这样一声回答,埋没在风间。
慕容诗的肩微微起伏,渐渐渲染般地扩大。燕北不忍,终于上前一步将她抱住。慕容诗没有再躲,将身体埋在这个略略温暖的怀中,呜咽声渐渐大起:“他以为没有人知道……却始终该忘了有那么多人其实天天地在留意着他……他一直恨盟主这个位置!他是那么恨这个当年让他同青鸢分开的位置!他明明,每次总是一个人坐在山上喝酒,我都知道……他坐在那的时候是这样的寂寞,他多么想有个人能陪他……但是一叶盟……就是这个一叶盟!要求他做那么多……他做了……可是从不曾得到什么……他只是一个人……呜……他也只是一个人啊!”
燕北始终一言不发,听着她的话语断断续续。
“当年……当年青鸢误会他,他也只是一言不发……他是轻尘,所以他可以不屑解释……但是,明明这种沉默叫他那样痛苦……他却还是忍而不说。他是为了天下,为了一叶盟……但是凭什么叫他背负一切?如果不是当年他醉的那天……如果不是他说了那么多,没有人会知道他是那样的痛苦……”
“一叶盟。明明是他最恨的地方……可是,可是……可是他却一声不响地依旧担起这个天下……造谣,污蔑,所有人的虎视眈眈……他厌倦,他厌恶,我都知道……”
“但是……他的事永远不会要旁人插手。他固执……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痛……这么多年,青鸢走的那么多年,他在笙箫谷,不再问天下事……这明明是他最希望有的生活,但是他依旧不快乐……是他的心死了……他的心是死的……”
“直到素素来了后……他终于开始不只是‘笑’,才是真的笑,燕北,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但是,为什么素素就不能好好留在他的身边呢……偏偏,偏偏这个时候……轻尘竟然选择自己去,这个时候出去……他分明是疯了!他疯了!”
她在他的怀里,泪融入了雪的冰凉里。燕北轻轻地拥着她,感受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膛,心莫名一痛。
许久许久的沉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尘是知道这个时候如果盟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会触怒朝廷,所以做的这个决定。他只是,没办法放心素素。”
发泄过后,慕容诗已经稍稍安静,闻言,面上的笑微微凄然。
不问朝世的一叶盟,却因太大的势力遭到朝廷的猜忌,已经不是公开的秘密。朝中已经有人上书弹劾,说一叶盟坐拥一方,对朝廷有叛逆之心。所以,为了让楚国的朝廷无话可说,才会有了银堂这次汉国的行动。
江湖中的势力向来窥视一叶盟的强大,朝廷又到处安插了耳目,一旦有把柄落入两方手中,只需一个借口,就可以大乱天下。
轻尘。只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是笙箫谷谷主,才不会惊动他方。
“如果不是轻尘不许,朝廷,我们还不放在眼里。”慕容诗偎在燕北怀中,冰冷的话语间满是杀意,“他虽一心不喜欢落入整个天下的政局漩涡。但整个一叶盟都是盟主一人的,若是朝廷得寸进尺,我定要他们后悔同一叶盟做对。”
燕北看着她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轻尘身在其位,自然是要考虑良多。而我们也只能等。等他那日不用再勉强自己承担一切,等他明白,我们永远站在他的背后。等他明白我们并非只是一叶盟的手下,而是他的朋友的时候。朋友,永远没有谁拖累谁。”
慕容诗的泪已干去,只觉得眼角一片涩,不由抬眸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无情的男人,嘴角一扬:“我知道啊,只是……放心不下他啊……”
“不会有事的。因为,他是轻尘。”
淡淡的一句话,仿若一只温和的手抚上,摸去积郁着的不安。
不会有事。只因为——他是轻尘。
没有逻辑的话,却也是无人可以质疑的话。
慕容诗感觉身上一暖,燕北已脱了身上的外套给她盖上。“走吧。”他小心地护着她,自己的身上只留了单薄的单衣。慕容诗想起方才自己的失态,神色复杂,忽而转身,毫无预兆地,在那人的嘴上轻轻一吻。
仿佛霍然僵住的动作。慕容诗看到燕北惊诧木然的神色,终于不由一声轻笑笑出。
“燕北,既然轻尘要行动,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准备以防万一?”慕容诗拭去了眼角的泪痕,语调转淡。
燕北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高楼之上,隐约有个白衣的人影,也向他们淡淡看来。他的嘴角也不由一扬:“那是自然。”
两人入了马车,车夫一挥缰绳,一声马蹄嘶哑,马车顿时辘辘地往山下驶去。
背后落了一抹浅浅的视线,虚无缥缈。
钟楼之上,轻尘的白衣在风间衬着雪色,依旧是素白。面具下的眼里噙一分笑,也是冰凉。
他转身,拾级而下。
“不论什么事,我自己能做好。无需你们操心。”一声幽幽的叹息。
李九候在下面,见轻尘下来,慌忙将披肩递上,却被他随手推开。李九神色几分无奈,只能道:“盟主,即使你要动身,也当顾及自己的身子。”
轻尘隽美的下颌轻轻一舒,曼声道:“不是很多人以为我已经死了么?”
李九闻言,身子不由一颤。
轻尘瞥了他一眼,顾自走地远去:“我去见一个人,你不用跟着。”
笙箫谷的后山,鲜有人前往。这时积了漫漫的雪,一片寂静的白。寂静的天地间站着一个女人,一袭青衣,姑射仙姿。
轻尘远远地看着。雪渐渐落上他的身,也浑不在意。
他看着那人缓缓回眸。
“扮演青鸢,好玩么?”语调中听不出情绪。
女子闻言嘴角一涩,轻笑:“我只是为了惹你开心。唔……”她的话未完,忽然一阵窒息,她慌忙握住钳住咽喉的手,那人稍稍一松,她才微微喘过气来,不由一阵咳嗽:“咳……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轻尘?”
轻尘嘴角微微一抿,满是讥讽:“你将素素放走的账,我还没同你算。疏儿。”
柳如疏凝着那顶面具,面色几分难看:“没想到你居然这么重视她,为了她,甘愿变回那个身份。”
轻尘的眸色深邃。不置可否。
柳如疏感到周围有无形的压力。这是真正的轻尘——不容任何人忤逆的一叶盟盟主,天地下最绝情的人。全身的血液在他的注视下仿佛都被冻结,柳如疏忽视全身的冰凉,微怒地看着他:“为什么?以前是青鸢,现在是素素,为什么你眼里看到的永远都不是我?”
轻尘的嘴角微微一扬,却是让柳如疏仿佛万箭穿心,不由跌坐地上,背脊已湿了一片。他走近她,纤长的指轻轻挑起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你,不,配。”
是最残忍的语调。
柳如疏的瞳孔微微张开,有几分的不可置信。
眼前的人真的是轻尘?那个被万人敬仰,认为可以保护一世安宁的轻尘?那个高高在上,傲慢放荡,却默默守护着一叶盟的轻尘?那个不论出了什么事,都只一笑而过,独自一人怅然的轻尘?那个不论别人做了,都不会恼,不会怒,只会最理智地看待一切的轻尘?
眼前的男子,却是邪佞,残忍,不容人抗拒。
还是……这才是真正的轻尘?
“疏儿,你记住,不论做什么,千万不要去惹怒他……”仿佛间,曾经有个青衣女子淡淡笑着同她这样说。柳如疏的心陡然一凉。
或许,这世间只有青鸢真正的懂他。
轻尘手上的力稍稍一重,柳如疏不由闷哼一声。他的眼里始终是空洞的漠然,声音散漫:“如果素素出什么事,我会要你陪葬。”
“陪葬?”柳如疏在痛觉间闻言,不由一笑,“如果真要出事,你不速速追去反而同我在这里磨蹭,没事吗?你……”她的话一顿,霍然看到那人的眼神,不由再说不出口。
“我会将素素带回来。”轻尘的手一松,将柳如疏丢在地上,转身即走。
“等等。”柳如疏干咳着喘息,忽而意识到什么,惊恐地慌忙喊住他,“你难道准备一个人去?”
轻尘伫立在那看她,淡淡的神色,并不言语。
“不可以!”柳如疏慌道,“你身为一叶盟的盟主,大可动用自己的势力。你绝对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去!”
“哦?”轻尘轻笑,语调悠悠一扬,“看来你的背后,似乎还有别人?”
柳如疏闻言,面色稍稍一白,声音不由一凄:“你不可以去,听我的……只听我一次,可好?”
“不好。”干脆利落的回答,轻尘转身,留下一个修长的背影,“这件事,我不想拉一叶盟下水。”
“轻——尘!”一声呐喊,在周围的群山间,忽而漾起雪片翻飞,颓然坠地,衬着隐约的回声。然而那个人再没有回过头,柳如疏看着那人的远去,坐在积雪间,却仿佛觉察不到全身的冰凉,她眼角的泪霍然落下,拳不由握紧:“你怎么可以去……轻尘,你明知道独自离开这里,很可能是送死……”
“送……死……?”柳如疏喃喃,忽而仿佛意识到什么,霍然抬眸望向那人离开的方向,心里一凉,“莫非……”
莫非,他本就是一心寻死?
雪,仿佛霍然翩飞作一片。
轻尘立在庭院间,却没有回屋。他摊开掌,偏偏的飘羽点点坠在他的手心,微微积累。抬头,落入视线的是铺天盖地的白,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白色席卷。
“就当任性一次?”他低声呢喃,面容间几分的寂寥,“也该是时候作个了断了。”
他想起一个人,透明如琉璃般的眸色间稍稍动容。柳如疏的出现,是否同那个人有关呢?
但是,他不会让素素落入他的手中……
一人遗世独立。世间仿若只有他一人的身影。依然伶俜。
他的事,他一人处理,不会拖任何人下水。轻尘的笑有些淡漠的孤独,他一声轻轻的叹,手中握着房内取出的玉箫,轻扫了一眼,渐渐放至嘴边。
呜咽的箫声。
周围的风雪仿佛为箫声所惑,渐渐聚集,盘旋在他的周围,将其笼罩其间。
十年未吹的玉箫,此时也叫他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第十一章 青楼薄幸名
扬州是天下词曲的名地之一,八大胡同是举世闻名的烟花之地。
使得其风间也隐约带上几分淡淡的脂粉气息。
大路两旁店面整洁,大门敞开,露出其内别有格调的铺面,来去客源络绎,煞是繁华。小摊错落在店前路边,虽已入冬,为讨生计小贩们依旧纷纷吆喝着,声音此起彼伏,不时也引去几个过客。
寒风略冷,来去的路人多是衣着厚重,轻轻一呵叹出一缕水汽。
天上飘着片片小雪,地上渐被堆砌地几片煞白。
桩素坐在流苏叫来的马车内,将风隔小了些,听着外边热闹,不由也捋起车帘看地煞有兴趣。流苏在车内看着她的模样,面上也是温温的笑,对赶车的车夫吩咐道:“去城南的客栈吧。”
车夫闻言,不由问:“城北这里也有家不错的店面,还要赶去城南吗?”
“赶去吧。”流苏看了眼远处客栈高高悬着的招牌,好脾气地说道,“这家店我们不好住。”
车夫看他神色疏远,也不多问,一甩马鞭驾着马一路驰去。
桩素听到对话才将车帘放下,问道:“二师兄,城北这家有什么问题么?”
流苏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
牌子已有些泛旧,青铜色,上面的刻痕略有磨损,但依稀间仍可以看出“一叶盟”的字样。桩素霍然明白过来,不由回眸看了眼渐渐远去的客栈,喃喃道:“莫非这家店是……”
“是的。”流苏将牌子收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原本可以一路用着这个牌子安稳游历的,谁知道竟然遇到你这个祸害。”
桩素知道他有意调笑,嘴一撅,嘟囔道:“我知道欠你个人情总成了吧。”
言语间已到了城南的客栈,流苏也不答她,转身先跳下了车,又将桩素搀了下来。一路的颠簸坐地两脚有些酸楚,桩素拍了拍衣襟上的尘,抬眼只见“缘聚客栈”四个打字。匾额是新漆的,透着锃亮,店名的四个打字都涂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边,很是耀目。
流苏带着桩素进去。
这客栈的生意竟是格外的好,踏入门时迎来了一个小二很是客气地招呼着将他们带到了柜台。掌柜的也是满面笑容,面容慈祥:“两位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流苏应着,瞥眼见这客似云来的情形,不由好奇,“掌柜的,你们店的生意不错啊。”
掌柜一面翻着账簿一面乐呵呵地答道:“岂止是我这不错。一年一度的花魁节就要到了,这阵子来扬州的人甚多,恐怕这城里所有的客栈都快客满咯。”
“花魁节?”桩素闻言不解,“那又是什么。”
“你们不是冲着花魁节来的吗?”掌柜奇道,“扬州的花魁节可是烟花界的盛典,不止局限于扬州,若是哪个青楼想闻名天下,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让自家的姑娘在这花魁节上得个头筹了。”
“那……这些人都是来观看的?”桩素指了指身后的一些个青年才俊。
“那是自然。能同时一睹各楼花魁的风采,除了这次的花魁节,可没地二次机会。”掌柜的说着说着也不由上了兴,这时才把账簿看完,笑呵呵道,“天字七号房还有空,二位是否要住下?”
流苏一愣:“我们要订两间。”
“恐怕没有。”掌柜又将账簿翻了一遍,无奈道,“现在别说我这,就是全城,恐怕也都客满了。你们两位要不就凑合住下?”
“这……我是无所谓,就是素素……”
桩素见流苏询问,虽然心下也有为难,但也应道:“一间就一间吧,没事。”
“那二位,这边请——”小二闻言,当即手一引,乐呵地在前面给他们引路。桩素面色微红,低着头也跟了上去。流苏知道她的心思,也不便多说什么,取了定金交给了掌柜。
天字间的格调极是高雅,桩素轻推开窗,虽然迎面来的风略带寒意,但窗外便是客栈后院的梅花林,放眼看去红影点点,煞是好看。她不由招呼流苏道:“二师兄,你快来看。”
流苏听她招呼,将手上的书卷放到桌上,走近了一看,不由也是赞叹:“没想到这小小客栈竟然也有这般格调。”
桩素笑道:“这才‘叫真人不露相’。”
流苏拍了下她的脑袋,却也不舍得多用力:“你啊……是不是想去花魁节看看了?”
桩素倚着窗,神色不由一滞:“我担心沉简。”
一时无人言语。流苏瞥眼看着她的神情,既而又将视线投入了梅林之中,那片红仿佛映上了他的眼:“当年梅红消影,俏然回眸舞。落红依旧随流水,却道花好月圆地,莫空叹别离……”他轻轻地唱起,婉转幽幽的歌喉,仿佛别有空灵。
桩素听出是自己填的词,不由一愣。
流苏的嘴角轻轻一抿,喃喃道:“素素,还记得不?我曾经说过,要让你的词举世耳熟能详,我会让你名扬天下……”那一瞬,他温柔的眼底似乎额外含了一些什么。
桩素的心莫名一跳。
流苏却是倚在她的身边,用独有的嗓音曼声低唱。
此时,他的歌,只唱给她一人听。有别样的暖意。这歌声,似乎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撩拨上人的心弦。桩素感到仿佛有些醉意。
这时忽然传来叮咚的琴声,将流苏轻声的歌盖了下去。
两人向下看去,院子的一角落了一架琴,有人纤指勾勒,悠然抚弦。
女子身穿一件耀眼的红衣,只身伶俜。落在梅花之中分外协调,如是画卷。桩素感到她似乎若有若无地向他们这里瞥来视线,一扬手,曲音如高山流水,汩汩不绝。
桩素一时不由惊叹她的琴技。
在南院时她没有少听苏乔弹奏,那时闻名天下的琴师李墨也夸赞她曲律精湛,然而此时眼前的这个女子竟然也不妨多让。
只是……桩素听着这缠绵婉转的乐律,眉心却是微微一蹙。隐约间,似乎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
这时客栈之下隐隐起了几分的躁动,桩素回神时之见那女子将古琴在院内一丢,匆匆跑向前堂。她同流苏彼此诧异地互视了一眼,也出门去探个究竟。
走至楼梯口,向下望去时只见原本整洁的店面此时已经乱作一团。有几个人被摔倒在地上,一个青年男子正捏着一个妇人的下颌,神态张狂。桩素正欲往下走却被流苏一把抓住,这时只听一声呼,有个红衣女子跑来将妇人从那男子的手中抢出。
“阕儿,你怎么出来了。”妇人见她,反而更是凄然。
那个女子,正是桩素他们看到在后院抚琴的那位。
女子听妇人这般说,反而微微一笑:“妈妈莫怕,他们的目标只有我苏阕儿一人。同你们无关。”
妇人闻言,面色微变:“不是叫你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的吗?三日后便是花魁节,你专心习琴就是,这里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哟,真是母女情深,没想到这烟花之地也能弄出这样的情义啊……”一旁的男子看了她们半晌,此时讥讽地笑道,“若真不想大家有事,阕儿姑娘不妨还是同我们走上一遭吧,免得叫茉姐又吃了苦头。”
“我跟你们走就是。”苏阕儿淡淡地扫了虎视眈眈的众人一眼,嗤笑道,“你们也不过是怕我今次夺魁,我如你们所愿就是。”她起身要向那男子走去,那妇人慌忙一把将她拉住:“阕儿,你不能去,你若去了,他们的诡计便要成了!”
“臭女人,吵死了!”男人一脚踢在妇人的胸前,她被踢地向后滚了几丈,“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苏阕儿见状不由面色一白,咬牙道:“沈三思,你不要得寸进尺,我既然已经应了你,你就不该再动手伤人。”
周围的几个姑娘面上也微肿,此时慌忙将妇人搀起,满是担心。
沈三思向旁边“呸”了口唾沫,神色鄙夷:“苏阕儿,你现在还有向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么?本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阕儿,你自己快走,别管我们!咳咳……”妇人一声大喊,又引得咳出了几口血。
“嘁——臭娘么。”沈三思示意下人将苏阕儿牢牢抓住,走到妇人面前凶光一路,眼见又要一脚踹去。
“砰——!”楼上莫名追坠下一只花盆,就在沈三思面前咫尺的地方碎作万千。
周围霍然一静。
心有余悸之下,沈三思抬头看去,只见楼梯口处站着个明眸少女,正微微笑着看她。她的手上,尚举着一只还未丢出的花瓶。
沈三思面色一沉,怒道:“哪来的黄毛丫头,难道不知道扬州是谁家的地面吗?”
桩素被一问还真愣了愣,不由问:“谁家的……”
此时沈三思已被气地牙痒痒:“是我们城南沈家的地面,在这里,扬州知府都要顾忌我家三分!”
“哦,是吗?”桩素的语调微微一扬,没有预期中的恐惧,反而淡淡一笑,“扬州知府要顾忌你们沈家,那么——一叶盟呢?”她未举花盆的手缓缓扬起,众人的视线落去,是一会青铜材质的令牌。
流苏见了,向自己腰间一摸,已是空空如也。不知桩素何时从他那掏去的令牌,他看去,只见那微微笑的神色间却落了双深邃的眸,此时才知她是真的怒了。
沈三思起初没看清桩素的手里拿了什么,微微眯了眯眼,待看到“一叶盟”三个字,他的脸色不由几分难看:“你说,你是一叶盟的人?”
桩素从楼上走下,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不认识一叶令吗?有这令牌的,至少不会是一般的角色吧……你确定,我们招惹不起?”
沈三思神色犹豫,瞥了眼苏阕儿,似乎不甘就此离开:“这是扬州城内的事,似乎同一叶盟无关吧?”
“我就要管,那又如何?”桩素“蛮不讲理”地将他的话冷冷打断,将一叶令往桌上一掷,“一叶盟的面子你卖是不卖最好想清楚。”
青铜的色泽幽幽刺痛着眼。沈三思看着“一叶盟”的字样,心里也是字分没底,不由气焰一弱:“放开她。”他的手下原本也畏惧一叶盟的势,这次得令,忙不迭地松了手。
苏阕儿一得自由,慌忙跑向妇人,焦虑地查看着伤势。
沈三思冷哼一声,扬了扬手:“我们走!”
“等等。”他原本带人要走,桩素却又忽然出声叫住。沈三思回头,眉心一拧:“还有什么事?”
桩素嘴角忽而一扬,散散地走近了,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把人家打成这样,当然——有事!”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一片寂静间只听“啪、啪”两声,沈三思两边的脸上赫然多了两个红红的掌印。
桩素咧嘴一笑:“可别忘了这家店铺的修缮钱还有她们的医药费。”她暗暗藏下了因巴掌煽地略痛的手,语调循循善诱。
沈三思挨了巴掌,瞥眼见周围旁观的人显然欲笑不笑,不由怒火中烧,但无奈眼前的人背后似有着一叶盟撑腰,他的脸色一沉,不得不把怒气生生咽下。沉哼一声,他抽出几张银票重重地掷在了地上,走时狠狠地将门一甩。
一声巨响过后落下一片宁静。
流苏始终安静地看着桩素“胡闹”,也不阻止,此时才走近正欲说什么,却见她一个踉跄向后一跌,慌忙上前扶住了她。此是才察觉她的背脊已一片汗湿,不由没好气地笑道:“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不是挺威风?”
桩素听他取笑,不由嘴微微一嘟:“我这不是看不过去嘛……”她见周围的人都落了视线留意着她的举动,只能扯起一抹笑,干咳道:“那个……大家都散了吧。”
她的神色逗地众人也是不由一笑,对一叶盟的敬畏仿若顷刻间烟消云散。
苏阕儿看过妇人的伤后确定无碍,此时走过来感激地在桩素面前一跪,行礼道:“感谢姑娘出手相救。”
桩素被她一拜弄地吓了一跳,慌忙将她搀起,道:“阕儿姑娘不需如此大礼,刚才只是看不过眼罢了,何况那一巴掌我也煽地过瘾。”
想起方才沈三思脸上的掌印,苏阕儿也不由一笑,转而却是担忧:“恕阕儿直言,那沈三思是扬州出了名的霸王,而且行事素来阴狠。这里尚在一叶盟的管辖他才不敢做什么手脚,但是希望姑娘日后小心。”
“不要紧。”桩素倒是不怕,转身看了眼一旁被人搀起的妇人,担忧道,“还是先看看大家的伤势吧。”
几人将妇人搀回房中,周围看热闹的人陆续散了去,留下掌柜的面对一片狼藉很是无奈,好在有了那叠银票,也算是补回了损失。
妇人在几个女子的服侍下服了药,此是稍稍缓过了气,也不再咳血,对桩素二人很是感激:“奴家芙蓉,两位不嫌弃可称句‘芙妈’。我们一行是从洛阳来参加花魁节的,这次多亏有姑娘出手相助才可脱险,不知如何感谢。”
桩素见她无恙,此时方松了口气,浅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各位没事就好。”
芙蓉在她一笑间仿佛捕捉到一缕异彩,一时竟然看地神滞,苏阕儿在一旁暗暗推了她一把才回神。看着苏阕儿担忧的神色,芙蓉想起方才她的所作所为,面色不由一沉:“阕儿,你可知错?”
苏阕儿一愣,既而在地上一跪,声色铿然:“阕儿不觉得有何过错。”
芙蓉心下感念,面上却是一板:“不顾花魁节的胜负,险些被沈三思抓走,就是错!你难道不知这场比试的意义吗?”
苏阕儿轻咬下唇,声色依旧清晰:“阕儿只知不可因为自己一人,让各姐妹陷入险境,即使可以再重新选择,阕儿依旧会这样做。我不觉得这有何过错!”
“你!”芙蓉怒起,手霍然一扬,却是在空中一顿,久久狠不下心去打这一巴掌,只能忿忿地一掌拍上床铺,神色间几分凄然,“你近日曲律已退步良多,再这样下去怎么是个办法!”
苏阕儿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是再不反驳。
氛围压抑。一片默然。
“阕儿姑娘是因为手上有伤所以才没办法尽兴的吧……”沉寂间,轻飘飘地落上这样的一句话。桩素感到周围的视线头来,不由挠了挠下颌,悻悻笑道:“之前凑巧在屋里听到阕儿姑娘的弹奏,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现在看来,应该是这个原因。”
“阕儿你……”芙蓉面色一变,抬头看向苏阕儿,却见她用长袖将手掩住,牢牢地藏在了身后,“难道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她一把将苏阕儿的手拉过,果然看到指间有狭长的口子,因为伤口过细,只有近看才能察觉。
苏阕儿将手抽回,面色微微苍白。
芙蓉凝着她的神色,语调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苏阕儿默然良久,不得已,才低声说道:“其实沈三思并不是强忍到今日才来动手,之前……之前他曾经找过我数次。每次来,他都叫我去弹奏乐曲,那架瑟的弦极细,因此才割伤了手。我不想妈妈担心就一直没有说。”
“你的手借我看看。”一直未出声的流苏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上前抓过苏阕儿的手一番端详,语调霍然一沉,“果然是天蚕雪丝……”
“天蚕雪丝是什么?”桩素听他说,不由也靠近来端详苏阕儿的手,问道。
流苏凝着苏阕儿手上细碎的伤痕,道:“天蚕雪丝是极少见的一种丝线,这世间鲜有。而用天蚕雪丝作弦来制造的乐器,这天下估计也只有一把——‘无弦瑟’。”他抬眸问苏阕儿:“你见的那把瑟是否通体晶莹略略泛白,似玉非玉,似琉非琉?”
苏阕儿不想他知道地这样详细,一时也是诧异:“你怎知道。”
“若真是这样……”流苏轻轻地将她的手放下,温和的眼底此是隐约不安。桩素第一次见他这般神态,不由问:“二师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流苏嘴角一抿,藏下心中的猜测,安抚道,“也可能是我多心,这‘无弦瑟’可能流落到了别人的手中,而同那个人无关了。”
桩素见他神情便知他不愿作答,也不多问。此时却听苏阕儿问道:“两位姑娘是结伴同行的吗?说来惭愧,到现在还不知二位的大名。”
两位——姑娘?
桩素听地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到流苏同样诧异的神色,不由大笑:“二师兄,我就说你比我美多了吧,你看你还不信。你看看,即使你是男装,人家都把你当成女子了。”
她这一笑,房间里霍然一静。
“哎呀!”苏阕儿原本当流苏是女扮男装,且用了师兄妹的称呼掩人耳目,因此方才被握了手也不觉怎样,此时乍一听流苏竟真是男儿身,顿时面上红作一片。
桩素在一旁得意地奸笑连连:“哎呀哎呀,看来二师兄果然美艳动人啊。”
流苏见她调皮却又无可奈何,由着她笑了去,转身对芙蓉众人解释道:“在下流苏,这位是舍师妹桩素,最近外出游历,因此到的扬州。”
苏阕儿此时已窘地说不出话,红着脸站在一边。芙蓉总算见多识广,见自家女儿闹了笑话,不由笑眯眯地打起圆场:“阕儿虽然是青楼中人,不过见地人却少,有得罪之处还望两位恩人见谅。”
桩素此时微微收了笑,闻言摆手道:“这有什么恩人不恩人的,芙妈不嫌弃叫我素素便成。”
芙蓉闻言也不客套,微微笑了看着桩素,问:“说起来,连奴家也不曾留意,不知素素姑娘怎会知道阕儿她的手受伤了?”
“我也不知道。”桩素想了想,悄悄一吐舌尖,“只是之前听曲时感觉到有哪处奇怪,然后方才突然脑中念头一现,认为该是这样……”
“认为?”芙蓉听她这样说,面上闪过一丝诧异,看着桩素若有所思,“只是偶然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在周围渐渐沉下。不知思索什么考虑了良久,她忽而语调郑重道:“不知二位可否答应帮奴家一个忙?”
桩素见她这般谨慎,不由也收了收玩心,回道:“芙妈有何事,但说无妨。”
“我希望两位可以以我们‘柳红楼’伶人的身份,一直待到花魁节结束。”
“咦——!”桩素确是被唬了一跳,不知芙蓉为何突然有了这个请求,回眸询问流苏,入眼的却是那人一副兴趣盎然的神色。
她的心中不由一声哀叹——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答应了就意味着什么?柳红楼里面的伶人,可都是女子啊……
第十二章 轻衣背后事
过了两日,从四方各地来到扬州的人络绎增多,扬州八大胡同之口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大的台子,三丈高,遥遥看去格外壮观。花魁节当日,台子周围鼓声雷雷,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将台子围地滴水不漏。
偶有几个达官显贵来,在一些个护卫的呵斥下被护送到临近戏台的雅座上。
雅座离戏台只是咫尺之遥,是观看花魁斗的最佳地点。这种的雅座整个戏台周围只座落有十个,将台子围上一圈,其他人观看之地离雅座又遥遥隔了几丈。能在雅座入座的,都是国内声名显赫的大户。
高台的背面是一座格调富态的院子。
人影往来,几分匆匆碌碌。各人准备着自己的事,不时几声吆喝,也有些喧嚷。门口竖立着的彩旗迎风漾着,略显耀眼。
在忙碌的人群间,有个明眸的少女也奔波着帮忙来回搬着器物。在一片嘈杂的人影间穿梭,看她似也是手忙脚乱,但是身形来回穿梭,慌乱间并没有撞上什么人。
脚下踏起几缕尘,却很有章法。
她的颊下已有细碎的汗,但眸色亮亮地面含笑意,很是可亲。这时一旁忽而有个轻衣少女从她手中将沉重的器物接过,面含责备地看她一眼,替她将东西搬到了一边。这个轻衣少女的身材略显修长,举止温文淡雅,眉目轻地一睨,衬地她清瘦顺滑的下颌显得别有神韵。
那两人站在一起,周围不免有若有若无落上的注视。
好不容易将东西运好,桩素面上已有薄汗,顺手接过眼前之人递上的手巾擦了擦:“二师……厄,流苏,谢谢。”
她面前的女子怎地都不由叫人要多看上几眼,却正是男扮女装的流苏。他仿若不觉周围的视线,纤衣轻袖随手一甩,瞥了眼不远处已经落成的高台,缓声道:“花魁节结束后,也是该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桩素轻地“恩”了声:“是该继续南下了,不然恐怕会落后好多,而且也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会追来将我带回去。”
流苏好笑地睨她一眼:“怎么,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不知是谁这么豪气凌云地拿了一叶令教训那个沈三思的……”
“嘁——”桩素不示弱,也出言调侃,“这里不也有个人当初说什么保护众位姑娘,不得已换上的女装?现在把人家姐姐们的风头都抢去不说,怎的似乎男扮女装地格外顺手?”
流苏举袖轻轻地遮了遮“羞色”,曼语道:“原本戏曲中就有个旦角,如今这般,不全当修行了么?”
桩素被他的秀色弄得一时竟也有些抵挡不住,不由瞥开眼去。此时只听外边锣鼓一震,想是花魁斗正式开始,顿时一阵滔天的掌声,外面热闹作一团。
“要去看看吗?”流苏的视线淡淡落上喜庆异常的高台,问道。
桩素的眸色间一时空远,遥遥了头,叹息声轻轻落下:“不看了。能帮的我们也都帮了,剩下的就看阕儿姑娘自己了。”她感到肩膀一沉,回头看去只见流苏拍了拍她的肩,也不再见他言语。她的嘴角微一抿,挽起他的胳膊反沿着路往人烟稀少的方向走去。
前两天的时日内,二人合力替苏阕儿修了曲谱,也只是尽量避开她手指伤口的碰触。至于最终是否夺魁,就各凭修为了。
在城南驿站叫了辆马车,二人带上早已备好的行囊准备继续南下。因不想扰乱苏阕儿比试时的心绪,他们走时并未同任何人提及,只是交代给了客栈老板一封信,让他在花魁斗之后代交到芙蓉手中。
马车出了南门,离闹市渐渐远去,也就逐显荒芜。背后落下两道车痕,不是磕到几颗碎石,撞开后沿途蹦了几下,也便安静地落在了一边。
风吹动着稀疏的草叶,渐渐入了山林,道路两天都是匆匆的树木,遥遥望去也不见什么人家,只留下车轮“咯嚓、咯嚓”相互磨损的声音。
车厢内,桩素依偎着流苏取暖,因他依旧一身女装,昏昏欲睡间她仍不忘出神地打量。
流苏被她“垂涎三尺”的神色看地心里发麻,不由苦笑:“素素,你就不能不这样看我?”
“是你不能不让我不这样看你。”桩素绕着舌颇是认真地强调,不安分地伸指将他的下颌轻轻地一托,神态几分轻狂道,“小娘子,还不快给爷笑一个?”
流苏被她弄地哭笑不得,只得由了她摆弄,自己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闭眸假寐。
桩素见他不搭理,也觉无趣,一时间无人言语。
“咯嚓,咯嚓……”车轮依旧翻滚着向前。
“二师兄……”不知过了多久,桩素的声音响起,在寂静间显得有些低沉。
流苏闻言睁开了眸,却见她缩在一边,叫人看不清神色,不由问:“怎么了?”
“你说——沉简不会有事吧?”
此时却是一静。
仿佛过了许久,那人才轻轻地“恩”了声:“应该吧……”
桩素听他这样答,也没有再言语。
氛围有些沉闷了。
流苏稍稍瞥了瞥视线,透过车帘看出,隐约入目一些葱郁的景色,浓郁的墨绿仿佛坠入他的眸中,顷刻间填满一片深邃。
马车依旧在继续。之后是叫人难耐的沉默。
此时只听一声“驭——”,马叫嘶哑地一阵杂乱,经过猛然地一下颠簸,整辆马车陡然间停了下来。桩素霍然睁开眼,却见同是诧异的流苏面色陡地一沉。她一时也察觉不好,凝神间只感觉周围一片寂静。
桩素缓缓地过去捋起车帘,视野一时开阔。方才仍在驾车的车夫此时靠在车柱上一动不动,她感到自己的手上似有粘稠,一看竟然是车帘上的红色液体沾染到了手上,慌忙一探车夫鼻息,竟然已是断了气。
“看来阕儿姑娘的担心并没有错。”流苏的声音自身后淡淡响起,桩素不由苦笑。
马车的周围团团围了一圈人,个个手执刀刃、摩拳擦掌,为首的一人笑地奸邪,正是沈三思。
小人得志?虎落平阳?桩素的脑海中闪过几个词,一时也想不出该当如何。
沈三思揉了揉自己的下颌,冷笑道:“这位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他的眼神稍稍一带,旁人会意,上前粗鲁地将两人从马车上拽下,丢到了沈三思面前。沈三思的视线一番逡巡,看到流苏时不由惊艳:“原本只是找姑娘叙叙旧,不想到竟然还有美人在侧?”
“咳。”纵使身处险境,这番话语仍叫桩素险些呛到。
流苏站在一旁,暗暗估算着来的人数,心情却是越来越沉重。沈三思此时却突然一挑他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啧啧啧,要是早知道有这样的美人,根本就不需要对苏阕儿那么费心思。”他将流苏一番细看,笑道:“反正主人要的人只有一个,到时就问他讨了你吧……”
流苏一瞬捕捉到信息,身子一颤:“主人?你口中的‘主人’是谁?”
“这个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了。”沈三思的猥琐的视线在流苏身上一番逡巡,笑地不怀好意,“那是同你无关的事,以后你只要跟着我就对了。”他的手一松,转而看向桩素,神色一时冷冽:“臭丫头,如果不是主人事先有交代,那两巴掌的账,本少爷是时候该跟你算算。”
“你是说——你现在只是没办法同我‘算’,对吗?”桩素乌亮的眸一闪,嘴角霍尔一扬。沈三思一时未反应,只请她一声“呸”,面上顿时多了一口唾沫。他的脸色霎时难看,眼见扬手欲打。青筋微微暴起,最终强忍下才没有下手。
桩素笑地惬意,眉梢微微一挑。方才沈三思对流苏动手叫她几分不愉快,这一下权当是回报。
沈三思怒火中烧偏是动不得她,视线瞟过流苏,奸险地一笑。命人将流苏架住,他返身霍然狠狠两下巴掌。
沈三思这次下手极重,尖锐的响声显得格外刺耳。
流苏没有吭声,只是嘴角渐渐透出几抹血色,面颊微红。
桩素双眸一睁,显然没料到沈三思竟会这样做,愤怒间很是懊悔自己方才的举动。
沈三思视线在二人之间一番逡巡,讥讽地一笑:“怎么了,姐妹情深吗?”他向旁边一示意,有人恭敬地取了件东西送上。
待桩素看清了,她的面色不由一白。
一条极粗的鞭子。
流苏安静地看着沈三思取了鞭子站在面前,神色始终未变。
桩素慌忙想跑来阻止,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拦住。
流苏被压在地面,寒风落上他略白的肌肤,唯独嘴角的一抹红几分耀眼。
沈三思立在他的面前,影子黑压压地将他覆住,嘴角的笑隐约狰狞:“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其实我真不舍得动手,只可惜——似乎只有这个法子可以让我消气呀。你要怨,就怨她吧……”
轻轻巧巧的一句,此时显得格外残忍。
“噼啪——!”一片安静。鞭子划过地面时原本凝固的尘土被霍然的冲击震地顷刻坠落开去,一时溢到空中,随风稍稍一扬,又点点四散到周围的地上,化作点点尘沙。
原本显新的轻衣上,霍然多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肌肤细致的肩,荧荧的血色衬着伊人略白的面色,病态间独有几分美。
剧烈的疼痛让流苏感到眼前一暗,紧咬的的下唇间沾到几抹腥味,不自觉竟是自己将下唇咬破,微微泛出血色。
沈三思看他煞白的面色间衬了几分红液竟然更显娇媚,心中不由痒痒,听桩素在背后嘶哑地怒吼,不由心中更是得意。
手中的鞭子扬起,狠狠地打在了流苏的身上,他的衣衫渐渐被溢出的血染红,眼前的景象在剧烈的痛楚间略有模糊,体内的力气仿佛被生生地抽离。然而两边各有一人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整个身子提着悬在空中。萧瑟的风间微微也泛上了红色的血意,轻衣微微地翩曳着,依稀间仿佛断翅垂死的蝴蝶。
鞭子如雨点般砸上他的身。他的气息有些微弱。
“沈三思!放了他!我叫你放了他——!”桩素在两个大汉之间疯狂地扭动着试图挣脱,一时间感到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心里有一处被怒意侵蚀,强烈地绞痛着,“快放开他!要对付就对付我!放开他听到没有!”
一声又一声,凛冽间透着绝望。
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嘶哑,声腺疼痛。
桩素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沉简为了不让她出头而替她挨了鞭子的那一天。今天仿佛将那天没有喊出的话悉数发泄,一时有些怒,怒的是自己为何每每都让别人替她承担暴虐。
七岁那年,如果不是她曾想出面,沉简就不会落上一身的鞭伤。
如今,如果不是她喜逞英雄,流苏也不会处在这样的险境。
她感到被人抓住的两只手臂因抓地紧,已经依稀可听骨骼摩挲的声音。但是神经仿佛麻木了,似乎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痛,只是看着眼前血迹斑斑的流苏,下意识间她冲着沈三思吼着,眼里隐约有着几分的杀意。
脑海中一片空白间,仿佛看到流苏一瞬间投来的一眼视线。很平静的一眼,一现昙花般,转眼也没了去向。她感到他仿佛有什么要同自己说,不由停了挣扎,呆呆地看着那人,霍然一静。
“怎么,知道怕了?”沈三思听她不再呵斥,嘲笑地看着她,“如果会知道怕,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本少爷。”他痞痞地扬了扬手中的鞭子,看着流苏啧啧道:“你看看你,都是你的错,不然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人儿,又怎么需要受这样的罪。”
流苏发线轻垂,掩下的面容微微一扬,嘴角似笑非笑。他留意到桩素担忧的视线,吃力地摇了摇头,表示他没事。
沈三思细细地端详着眼前这个衣衫残破的“女子”,眼里渐渐起了几分歹意。他走到流苏身边看着那纤细的身子一番打量。旁边来了个人接走了他的鞭子。沈三思手一扬,忽而扯过流苏的衣服一撕。
原本冰凉的天让血液已经微微干涸,同身体牢牢地粘在一处,这一撕,将伤口也一并给撕地一裂。流苏终于每忍住,面前的景象一时昏暗,沉沉地闷哼了一声。刚凝固的伤口又开始淌血。
桩素看到流苏原本白净的膛前步满了狰狞的伤口,不忍地微微瞥开视线,紧咬的唇间也有了几分涩意。
然而,沈三思在这一扯之后显然一愣。平平如野的胸,显然是个男人。他的手一扬,原本抓着流苏的人慌忙松开,流苏此时已痛地几分麻木,一踉跄之下险些跌坐地上。但他感到头皮一痛,竟是被沈三思硬拉着发给生生地提了起来。
“你是男的?”沈三思言语冰冷地问。
“我……似乎……从没说过……我是……女的……吧……”流苏强忍着铺天盖地袭来的黑影,从嘴中挤出了话语。
“敢玩我!”沈三思捏住了他的下颌,力道极大,隐隐间可听到骨骼的声音。
流苏被他一把甩到了桩素的脚下,桩素死命挣扎,抓了她的人终于手一松,由了她扑过去死死地将流苏护住。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指尖轻轻地划过他的伤口,禁不住的颤抖着,生怕弄疼他。
流苏看着她凄然的神色不由微微蹙眉,嘴角勉起一抹笑,气若游丝:“不要……这样。我没事……”
桩素已经静下,轻轻地“恩”了声,看着流苏此时的狼狈,心里极苦。
沈三思看二人的情形,怒极反笑:“啧啧啧,真是情深啊。但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让你们再相见了。”
流苏强撑起几分的神智,问道:“你口中的‘主人’,是陌离渊么?”
沈三思的神色顿时僵持,感到周围手下们也因惊讶投来视线,他的脸色一时难看:“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他的话却是没有说完,惊恐地长大了眼,他回头看去,但还没看清背后的人,就已轰然倒地了。
沈三思的身体在地上稍稍抽搐,随即气息一弱,就再也没了声息。
旁人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林木间一片寂静,忽然有什么东西飞出,顿时一片银光闪过,原本立满人的场地间霍然一阵尘土飞扬,只留了一片狼藉的尸骸。
“这是……”桩素看着沈三思的死状,知是中毒而死,不由诧异。这时见倚着他的流苏竟挣扎着要站起,慌忙间搀住他,责道:“二师兄你现在这样的身子,还想做什么?”
然而流苏没有听她的,可是失血过多,他勉强才站起,却有几分摇摇欲坠。
沈三思的人马已经全军覆没,这时只有风声,却不见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现身。
这时东面的草丛间仿佛起呼啸的风,有一人缓步走出。青年男子,独有几分沉默冷峻,神色淡淡的。他瞥了眼流苏,嘴角略扬:“哟,原本以为这么点小事交代沈三思就够处理了,没想到竟然又节外生枝。要是让人知道我们流云山庄绑了一叶盟的人,恐怕不大好。”
流苏看到此人时面色不由又白了几分:“陌——离——渊……”
男子挑了挑眉,略困扰:“虽没想到这里竟会有人认识我,但即使你认识,也不当说出来。说出后,便是你的错了。”他的话语间带着股风的气息,流苏竟也觉得耳边似乎起了微妙的风。他略浑浊的神智间忽而意识到什么。
“素素,小心!”下意识地出言,却也已经慢了,他转身间感到迎面来一阵强风,有一个人影临近到桩素身边,伸手在她的颈边一下。虽然看似轻描淡写,却是极重的手法,桩素被打晕之际已被那人顺手拉过去,一带带到了陌离渊身边。
“放开……她……”流苏几步上前欲抢,终于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尘土染上他的身,刺入伤口里是撕心裂肺的疼。他迷离间抬头,紧咬牙关:“流云山庄……同一叶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即使……不如当年……关系……亲密,却……也不该……互找麻烦……”
陌离渊几分诧异这个伤势不轻的女装少年竟然会知道那么多事,不由将流苏一番上下打量。看着他的面容忽而想起什么,陌离渊的眉目间露了一抹笑:“难怪会这样了解。我当是谁了,你不就是那老头家的公子么?”
流苏不料会被人认出,胸膛略起伏地微微喘息,面色古怪。
陌离渊看着他轻笑,几分意味深长:“好歹说,老头跟我流云山庄是合作关系,以你的立场——来阻止我没有关系么?”
流苏艰难地抬起头,万年温存的眼中难得地深邃而冷漠,但眼里仿佛有个无底的漩涡,黑影疯狂地乱斗着。他有些目眩,即使紧绷神经,眼前的景象却依旧在一分分地模糊着。
“你们……的事……同……她无关……放……开……她……”他的话语随着他的昏迷一点点地轻下。虚无缥缈,却是抉择过后的决定。
陌离渊冷眼看着流苏终于不支倒地,淡淡看了眼旁边已然断气的沈三思,冷哼道:“我本已交代过不许伤人,就知道给我找麻烦的垃圾。”
旁边挟了桩素的男子略忧虑地看了眼流苏,迟疑道:“主人,这位公子怎么办?”
“如果他死了,老头肯定找我算帐,会很麻烦。”陌离渊的视线落在远处茂密的林道间,却是笑,“但是,如果没有人给那家伙报信,我也会很头疼……云清,走吧。”
看着转眼已走出几远的主人,云清担忧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流苏,终究没多说什么,带着桩素慌忙追上。
尘道上经风吹过,扬了几分微尘。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原本的嘈杂吵闹随着两人的离开静下,只是一地的尸骸。
不知过了几久。
一个白衣的身影渐渐出现在道上。只身一人,牵了一匹白马,漫步走着。
他面具后透出的视线淡淡地略过乱尸堆,落在流苏身上时才稍稍一顿。足下一动,也不见他怎样动,却已落在了流苏的身边。他的眸色始终淡漠,将流苏放上马背,继续缓缓地上了路。
夕阳的余晖落下,将他的身影扯地狭长。
第十三章 流云蔽白日
桩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致的大床上。雕栏木纹,檀木镌丝。旁边一看,却是藤椅萝桌,边上一只妙手独制的香鼎,正袅袅冉着轻烟。她警觉地上前嗅了嗅,不是迷香。
此时她身上的衣裳已换,轻薄华丽。桩素皱了下眉,正准备下床,门恰好“吱呀”一声推开了。丫鬟乍眼见她醒了,不由一愣,回神慌忙将端进的一盆水放在桌上,上前扶她,喃喃道:“姑娘可算醒了。”
桩素将她一番打量,问:“这里是哪?”
丫鬟扶她回床,闻言不由诧异:“姑娘不是庄主的客人吗?这里是流云山庄啊。”
桩素想起昏迷前的情形,嘴唇几分干涩,急急问:“就只有我一个人吗?还有一人呢?和我一起还有一个少年公子,你可有看见过?”
“这我不知道,姑娘被送来的时候只有一人。”丫鬟动作娴熟地将被角掖好,说,“但是庄主吩咐了要将姑娘当贵客看待,有事不如到时直接问庄主的好。既然姑娘醒了,奴婢这就去禀报庄主”
桩素目送她退出屋子,靠着床檐,神色渐渐淡下。此时她较担心的仍是流苏。既然现在自己身在流云山庄,自是不过太过担心的。天下知名的势力,她仅知几个,其中的一个便是流云山庄。
富可敌国的流云山庄。即使是以一叶盟的财力,比之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沈三思却又似乎是流云山庄庄主莫离渊的人。
微微闭上了眼,桩素略有些疲惫。
接近晚膳时那个丫鬟才来。几句话探听下来,桩素已知她名为倦儿。
当夜星影密布,如棋子遍落。
桩素换上了倦儿送来的青丝长萝衣,随她去见陌离渊。
外边围墙萦瓦,青红点一点微白,远远的灯光坠入院落,泛起青石砖的几分清冷。壁上偶有几个图腾,亦或小巧雕缵纹样,浩繁大气间不是堂皇。隐约的树影间略有几分清涩,影子映于地上,微微勾勒出异样的图案。微微眺望,浮在不远处空中的那抹殷光昭示了那里的热闹。
倦儿将桩素领到一间别院外,示意桩素需独自进去。桩素抬眼,见拱门的牌匾上落了“遗青”二字,草书,几分飘逸。院子内有着不少人,几分纸醉金迷。她在这门前一站,里面的人皆诧异地投来了视线。旁人留意到异样,也不由往她那看去,周围渐渐静下。
半晌无声,许久,却听有人喊了句:“哟,这个舞姬没见过,打哪来的?”
舞姬是很卑微的职业。
桩素闻言却也不怒,只是抬眸向园中央的高椅看去。那里坐着一个人。她依稀仍记得昏迷前看到的那人的脸。
陌离渊下颌的弧度清晰隽秀,有着极好看的唇,虽然柔和地弯曲着,却没有一丝的温存。他穿了件藏青色的丝服,轻带束身,发线则是随意地绾在脑后,但也未全部绾起,留下的一些在气浮间微微飘曳。
他远远地看着,却对旁人的无礼无动于衷。
“喂,舞姬。站那干嘛,还不来跳一曲。”有人又大声地喊了声。
桩素看着陌离渊似笑非笑的神色,见他分毫没有阻止的意思,却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了几分的玩味。她的眼稍稍一垂,片刻的沉默,再抬眸时却是轻笑:“好。那就劳烦乐师来一曲《月出云天》。”
周围的视线各有不同,桩素倒是不介意。乐起。她随意地身姿一展,举臂婀娜。
水袖一荡轻尘似繁锦;衣摆二浮盈风作水移;衫扬三沉曲音若隔世;发逸四舞忧思转旖旎。她的视线每每落在高椅之上的那人身上,顷刻间芳菲尽展,暗暗透着几分的挑衅和倔强,可再回眸,却依旧是雪肤醉眼,笑颜微扬。
翩翩然一甩袖,当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点时,桩素亦停了动作。她抬眸,静静地看着陌离渊,曼声问:“庄主专门准备了这件舞衣,想必是想看素素不精的舞艺。现在我已跳完,只是不知庄主对这一曲是否满意。”
陌离渊面前少有人敢这样大胆,他却不怒反笑:“素素姑娘可是我的贵客,怎么可以让你沦为舞姬?听说姑娘有事要问我,不妨去后院说话。”他起身往西面的小道走去,淡声吩咐道:“云清。”
一直伴在他身边的男子闻言应了声,走到桩素面前,语调温雅:“素素姑娘,在下云清,来为你带路。”
桩素满心担忧流苏,匆匆应了声。
云清带了她一路去。虽然夜深,但周围仍不时有人提着灯匆匆来去。这些人见了云清都是忙于一旁垂首而立,直到他过去才继续自己的事。
桩素这才发觉流云山庄确是个尊卑有序的地方。
“到了。”云清将她带到一个园子门口,微微一笑,“祭祀就在里面,素素姑娘自己进去吧,我便不送了。笔直走就是留月亭,庄主就在那。”
“有劳。”桩素客气地道过谢,独自踩着细碎的石道走去,不时留意着周围的布设。渐渐地便看到不远处躺在斜椅上的一人。
“姑娘来了?”陌离渊淡淡地问了声,却依旧不曾睁眼,“听倦儿说素素姑娘有事要问我,现在可以尽管问了。”
“流苏在哪里?”桩素如今想知道的,始终只是这件事。
“我不知道。那日他伤地很重,昏了过去。但我要找的只有你,他同我没关系。”陌离渊答地很是轻描淡写。
桩素感到心仿佛霍然一顿,面色微白。
陌离渊久不见她言语,缓缓睁开眼,瞥见她的神色,复淡声道:“你放心,他没事,有人救了他。”
桩素这才稍稍安心,却仍不确定,不由又问上一次:“真的?”
“流云山庄的庄主,可不是什么信口开河的人。”陌离渊这一笑,在他清冷的神态下莫名仿佛有几分祥和,他见桩素看着他微愣,嘴角的弧度不由一扬,“你来这里,莫非没有想问的吗?”
“不需要问。”
“哦?”桩素淡淡的一句回答,倒让陌离渊几分好奇,“难道姑娘心里已经有想法。”
桩素不以为意地笑笑,隐约几分自嘲:“素素一人能有多大的价值,居然要劳烦地动流云山庄?想必是那日我动用了令牌引起了庄主的注意,庄主将我抓来,真正的目标该是一叶盟才对。”
“的确是八九不离十。只不过,有几点貌似欠缺考虑了。”陌离渊藏下眼中的赞许,提点道。
桩素微微一笑:“的确还有几点说不通。第一,如果只是冲一叶盟,似乎知道二师兄的存在后也不该放过他。第二,我并未自报姓名,但倦儿刚见我时就已懂得叫我‘素素姑娘’,显然庄主是已经暗中做过调查,而非待我们到了扬州才知道我们的来历。第三,即使有着一叶令,在一叶盟中也未必是足以动摇其根基的角色,庄主这要劳师动众地来抓我,似乎的确说不过去。这三点,需要向庄主请教了。”
她这时一身青衣,衬着素净的面容,神色间添着一抹淡漠,云淡风轻。
陌离渊的眼略略一眯,神色间仿佛面前的是个老友,笑答道:“第一,我需要人向那人报信。第二,关于你的事,我知道地远比你想象地要早上很多。第三么——你并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只要有你身为‘诱饵’在我这里,我想要找的人必定会来。”
“你想找的人?”桩素闻言方才现出分诧异,“是谁?”
陌离渊讥讽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原本请姑娘来也是为能会一会那位故人,现在他已经救了流苏,该当不久便会找来,只是要委屈姑娘再住上几日了。”他轻轻地几下击掌,声音却莫名如洪钟一般绵延数里。
不久来了几人,桩素已知陌离渊下了逐客令,瞥一眼他的神色,她也不再多问什么。
陌离渊看着那道青衣人影渐渐落出视线,依稀间有几分的出神。
“处乱不惊,也很敏锐。素素吗……”
幽幽的一声感慨,在风间略有几分的飘无。陌离渊举杯饮尽一杯酒,神色却渐渐地深邃了下来:“的确不愧是青鸢的女儿,只可惜……”稍稍一顿,他的眼间尽是一抹冷意:“只可惜……她总有一日会后悔叫了那一声‘父亲’,因为那个人——不,配!”
陌离渊神色淡下,气息清冷:“害死了青鸢的男人,怎么配得上那一声的称谓。轻尘,你说可是……?”
话语很淡,渺无地却仿若飘地很远。仿佛落在了扬州一家客栈的的风间,那里的窗棂之前,落着一袭白衣翩然的身影,青丝轻轻地旋落在他的耳边,那张面具遮住了他鼻梁以上的面容,叫人看不清容颜。
他身后的床上,躺着一个俊秀的少年,只是面色微白,依旧在沉沉地昏迷着。
花魁节过后的扬州依旧热闹,只有这一晚仿佛格外地静。风吹叶落,白衣男子取箫轻轻地吹着低沉的乐律,伴着他风间衣摆上下的飘曳。
轻尘面具之后的神色阴晴不定,回想那一地狼藉的尸骸,落入他眼中的光仿被他深邃的眸吞噬。身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回过身,淡淡地看着那个少年转醒。
流苏的视野一时间有些模糊,昏昏沉沉间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思绪一清。
“素素!”他霍然惊坐起来,略显大的动作拉扯动了他的伤口,一时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醒了?”耳边响起漠然的话语,有些飘渺。
流苏诧异间这才看到房中还有着另一人,白衣,玉箫,半掩面的面具下只透出朱红的唇,有些妖媚。他感到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你是——”
轻尘淡视着他:“你认得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
然而流苏却是不答。他看不到这人面具下的面容,但却是认得这张面具。十年前代一叶盟盟主行事,见他有如见盟主的银堂堂主酒使,传言中的他永远是一身白衣,一张遮住他容颜的面具。
十年前突然消声觅迹的酒使,突然出现在面前,让人诧异。
流苏隐隐间觉察到了陌离渊的用意,但却又诧异他何以认定带走了桩素可以将这个人引来。他抿了抿干燥的唇,说:“是流云山庄袭击的我们。”
声音因虚弱而依旧有些飘无。窗外枝间的叶悄然滑落。
灯光有些昏暗。烛台上的火苗幽幽地蹿动着。
“是陌离渊么……”轻尘的声音在一片寂静间听不出情绪。
流苏凝视着他,也不作答。却见他站在窗口向外遥遥望了一眼,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出房去。门“吱呀”一声关上,落上了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流苏一直紧绷的神经霍然一疏,无力地躺在了床上。感觉到背上一湿,他才察觉刚才同这人的几句话竟已让他汗透夹背。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叶盟吗……不论是南院、北楼还是银堂,任何一个领主出来,都是别样的气魄。
流苏轻轻地呼吸,胸前剧烈的心跳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周围很静,一片死寂般,依稀间没有什么人声。
烛光依旧有些昏暗。
许久,白衣人没有再次回来。流苏的神色间几分迷离,却也不睡去。一夜无眠,窗外的天色由深邃的漆黑渐渐变亮,隐约投入几分晨光,落在被褥上。他的眼不由地眯了眯,面色依旧有几分苍白,但伤口已被处理,也是渐渐回复了生气。
空旷的房间。流苏忽而下了床榻,许是失血过多,满身的伤依旧让他的步子有几分的蹒跚。他走到窗边,取出一支长如小指的竹笛,放在嘴边一吹,竟是落出几阵清脆的鸟叫声。他的神色有些空茫,一阵阵悦耳的鸟啼泻出,少会,一只通体洁白的信鸽从院外飞入,落在了窗边。
流苏取了房中的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塞入信鸽脚上的空竹筒中,手一松,那信鸽翅膀几下扑闪,轻车熟路地向西面飞去。
流苏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一白点之上,待那信鸽已没了去向,也久久没有移开。
徐徐的风吹乱了他的发。苍白的面容,映衬着他那唇上的一抹朱红。若不曾留意到他紧握作拳的手,他面上的神色始终是淡地没有丝毫情绪。他的拳握地这样紧,十指深深地陷入掌心,已是隐约的痛。
“她始终是一叶盟的人……”
他淡淡的一声叹息,温婉的面容中隐约是嘲讽的神态。
风一过,带着他的话随着信鸽脚上的信笺远远地荡去。一路西去,在某个院子中,有个少年高声地一吹口哨,洁白的信鸽翅膀一扑间直冲而下,那少年伸手,信鸽的爪正好抓上他纤长的指。
“纳言,是苏儿来的信吗?”
少年刚将信鸽脚上竹筒内的信笺取下,闻言将手一扬,见信鸽远远地飞去落入旁边树林间的鸽丛中,笑吟吟地应道:“是二少爷的信,大人。”
这是一座古朴雅致的别院,装饰却都是极讲究。问话的那人年纪略大,躺在庭院中的摇椅上,悠悠地晃着身子。摇椅是用青竹做的,隐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旁桌子上的茶壶里沏着上好的碧螺春,香气袅袅。
若是来过楚国京都洛阳的人,定知道这处别院是当朝国相的府邸。
楚国国相流昆,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此时恰是刚刚下朝,流昆感受着杯中的茶香,不徐不缓地问:“苏儿向来谨慎,这次既然动用了信鸽,可是发生了什么?”
纳言一目十行地将信件看完,渐渐敛起了笑:“大人,二少爷说,一叶盟的酒使出现在扬州了。”
“咔嚓。”因握地紧,流昆手中的瓷杯略略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他眯了眯眼,眸中透出几分精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他的话语淡淡,凝着庭院中的绿景语调稍稍一顿:“苏儿可有说是什么原因?”
“二少爷的信中说,他同轻尘的养女在扬州遇到流云山庄的袭击,那女孩被陌离渊带走了,他因被酒使所救,才保住了一条性命。”纳言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很是担心。
“哦——?”流昆抿唇意味深长地一笑,“陌离渊亲自现身只是为了拐走一个女孩?然后,竟然连酒使也出现了?有点意思。”他将瓷搁到桌上,从摇椅上站起,转身向屋内走去:“苏儿这次做地不错,该记一功。”
“大人!”
流昆已走到门前,听纳言叫他才站住脚,回头诧异地看他:“怎么,莫非还有别的情报不成?”
纳言手中的纸已被他紧紧握住了一团,终于将心一横,说道:“大人,请您想办法让流云山庄放了素素小姐吧。”
“素素?哪个素素?”流昆一时没反应,想了许久才“哦”了一声,“你是说笙箫谷那个轻尘的养女?”
纳言咬牙答道:“是!”
流昆眉心一拧,很是不解,“她的死活同我有什么关系?”
“大人,这么多年,从孙老的来信中不难得知二少爷对素素小姐的重视,如今素素小姐入了流云山庄生死未卜,二少爷心中定是难过!”
流昆冷笑:“所以呢?”
纳言被他看地全身发凉,却也应着头皮道:“二少爷从小被独自送入一叶盟充当耳目已属不易,如今又带来如此重要的消息,希望大人看在此次少爷险些丢了性命的份上,救下素素小姐吧!”说完,竟是屈膝跪下。
“你这是在责备我吗?”流昆嘴角的弧度冰冷,看着纳言倔强地挺直着的背脊,声色无波,“纳言,你跟我几年了?”
纳言不想流昆会问这个,一愣之下答道:“回大人,纳言五岁被送入国相府,如今已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我也希望你明白,身为我流家的子嗣,他们本就该有着为家族献身的准备。不论是如今远在战场的流夜还是在隐觅身世久居一叶盟的流苏。这是本该有的觉悟。我知道你怪我狠心,但这并不是你该管的事。”流昆随意地拍了拍散落身上的尘,不再看跪地不起的纳言,转身走进了屋子,“但这个素素似乎不是个这么简单的角色,即使你不说,我也不会让她死的。因为——她还有用。”
浅浅的笑落在他的脸上,最终转角处随着身影的消失而隐灭。
“二少爷,我也只能为你做到这些了……”纳言感到寒意透过膝盖从地面传来,愣愣地看着手中已经显皱的信函,喃喃间略有凄楚。
他不懂何为流家子嗣本该有的所谓的觉悟,只是始终忘不了十年前依旧很小的男孩临走前独自一人蜷缩在院子的角落无声地哭着。流苏向来不喜让人担心,因此在人前从不透露出不安的情绪,若不是那天恰巧路过,他怎也不会想到那个对谁都很温和的二少爷竟也会有害怕地哭泣的时候。
那一年,纳言八岁,流苏六岁。再一想,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却要被人送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瞒下自己的身份,处处警惕小心。未免过分残忍。
十年来,流苏始终生活在到处都是他“敌人”的一叶盟中。
“伤势,应该不要紧了吧……”纳言看着信上对伤势轻描淡写的一笔,却又不免担心,“保住一条性命”,六个字,他怎想象不出这其间的惊心动魄。
纳言不由苦笑,这样的笔调,这个人,始终还是没变啊……只是似乎更为坚强了,走之前还会在他怀里掉着泪叫他“言哥哥”的流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恐怕不会再出现了吧。一叶盟,想是没有地方是可以供他哭的。
纳言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也离开了庭院。他的眸色显得有几分忧伤,身影也渐渐隐去。
或许,流苏对自己的伤势只字不提,也只是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死了,恐怕那个他称一句“父亲”的人也是不会多过问一句的罢……
第十四章 道是故人来
“听说庄主带回了一个女人?”流云山庄的一处屋中,娓娓然着几点焚香。细长的指套轻轻地敲打着桌面,隐约几点浮躁。
女人一身蔓罗色锦服,腰间悬着紫裟霓佩,云鬓轻挽,深邃的眸沉若夜影,眉目间却有一缕的阴毒。见身后的人没有答话,她冷冷地问:“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侍仆本是噤声不语,突然被一瞪,吓得一哆嗦便跪在了地上:“小……小的只是远远的看了几眼,只看到她的舞姿很是漂亮,其他的不曾看清……”
“善舞的女人?”女子嘲讽地一笑,挥了挥手,“她叫什么?”
“庄主让我们称她素素姑娘。”
“素素?”女子把玩着手中的杯盏,若有所思。略一摆手,那侍仆慌忙退下。
说到精通舞律,倒叫她想起了一个人。
女子微微有些感怀,视线幽幽地落在了屋外,是一片冰凉。曾经那个一身青衣的女人,叫陌离渊为她痴狂过,也正因为那个女人的存在,才叫她始终落了个不主不客的尴尬身份。
陌离渊久久不再娶妻,无非是那个女人的关系。而她留在流云山庄久久未嫁,也只不过是为了一个陌离渊……
女子不由对这个传闻中的“素素姑娘”很是在意。
指尖轻轻敲打桌面,隐约烦躁。
她细长的眉梢霍尔一抬,唇角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待这个女子是否同其余的相同,试一试便知道了……”
她起身,轻轻地吹灭烛焰。
夜间的流云山庄很静。
次日,因陌离渊的邀约,桩素换了一身简便的青衣随来接行的云清出了门。走过西厢时,她看到房间的门口站了一个女子,不由留意。那人穿了一件竹青色撒花烟罗衫,形如几分章台杨柳,似乎也正淡眼看着她。只是神色略显凉薄。
云清见桩素慢了步子,留意到她视线的落点,介绍道:“那位是半梅姑娘,是庄主的旧识,如今在流云山庄借宿。”
“哦……”桩素应了声,也不多过问,转身随着云清走去,只是感到那个女子始终注视着她,直到离开了她的视线。她莫名感到,那个名作“半梅”的女人对她似有敌意。然她着实想不出来自己何时得罪过人,略一思索也就作罢。
陌离渊叫她来,却是下棋。
桩素到时,看着那张桌上一片狼藉的棋子,不由蹙眉。空空落落的院子间没有他人,这个男人方才显然是在自己同自己对弈。下棋却无对手,此人也是寂寞。桩素坐上旁边的石椅,轻叹了口气,认真地将错落混杂的棋子放入棋盘。
陌离渊淡眼看着她,却也不帮忙。
然而桩素也不恼,她的神色淡淡的,开始一颗一颗地分。
两个盒子,她先把黑子一颗颗挑出来,放进其中一个。动作慢慢的,极好脾气也极好耐心,单从表面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一切都做地有条不紊,井然有序,虽然动作慢慢的,但收拾地极快,不一会,已经完全没了方才一团糟的局面。
陌离渊的眼瞳间落入了纤瘦的人影,一时间有些恍惚。忽而嘴角一扬,一笑间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虽然是青鸢的女儿,但是性情差地太大,除了那一舞的倾城,恐怕再也没了相似的地方。如果是叫青鸢来收拾这一桌的残局,她恐怕宁可不再下棋,直接转身走人……
想着,陌离渊不由轻轻一笑。
桩素将棋子理罢,抬头见陌离渊这般神色,不由眉心一拧:“庄主你是大人物,即使我理棋子时做错了什么,也不必取笑的吧?”
“我没有笑话你。”陌离渊含笑看她,清冷的气息此时稍稍散了些,“只是觉得让一个客人动手整理,有些不好意思。”
“庄主有将我当作‘客人’吗?”桩素将盛白子的盒子递上,微微一笑。
陌离渊对她话中的嘲讽仿若不知,边开始同她落子对弈,言语也是泰然:“只要不离开流云山庄,素素姑娘永远是庄上的客人。”
桩素将手中的黑子一落,却不作答。几天来,她也知陌离渊是不会同她说那个所谓的“故人”是谁的,但既然已知流苏无恙,她心头的石头也已落下,自然也不会再强求什么。她正一心一意地下着棋,却忽听陌离渊道:“那天竟然被沈三思那么欺负,在一叶盟的那么多年,你竟然没学什么自保的功夫么?”
这一问,问地她本欲落子的手稍稍一顿。
抬眸看去,陌离渊却没看着她,只是视线落在棋盘上,诺有所思。
桩素一子落下,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本燕叔的确是准备教我,是我自己不想的。”一想眼前的人是流云山庄的庄主,她也不诧异对方对自己的过往这样熟悉,淡声答道。
陌离渊也落下一子:“你不想?身在一叶盟中自然未必会需要用上那些杀人的本事,但是一旦入了江湖,这些却都是保命的伎俩。即使你不想杀人,恐怕也如不了你愿。比如那天的情形,你现在可曾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他们安排?”
“我不后悔。”桩素微微咬唇,声色清清的,“有人不希望我杀人。”她想起幼时沉简护着她走出那间暗如地狱的屋子时的情形,眼睫却不经意地一垂。
“但是你不杀人的后果,就是害了别人。”陌离渊很残忍地揭开了最后一层窗纸,他静静地抬眼看着桩素,眸间深邃,“这份妇人之仁,为何你偏偏也要继承过来……”
似是探索,也似自问。
桩素茫然间却也没留意到他语调中的古怪,举棋的手缓缓落下,看着驰骋撕杀的棋局,唇角略略冰凉:“其实……那一刻,我也希望沈三思死。”
朱红的唇,略显苍白的面,她的视线似乎透过棋盘落在了很远的地方,叫陌离渊也不由一时的恍惚。
“如果不是你们出现,我本准备——杀了他。”桩素此时却轻轻地一笑,手抚上腰间的配囊,看向陌离渊,眼中是怪异的平静,“我身上带着毒。”
陌离渊的神色不易觉察地一颤,嘴角却轻地一抿:“很好。”恍若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一子落下,却不知这一句赞的是棋局,还是赞的是桩素。
轻尘,你千方百计地将素素留在自己身边,结果又如何呢?
你说,她会成为另一个青鸢,这样自欺欺人的话当真骗地过自己?
你应该也觉察到了吧——素素同青鸢始终是不一样的……
一时间再无人言语。陌离渊的视线轻轻地划过桩素的配袋,藏下唇角不由扬起的笑意。如今的素素尚是一块璞玉,他很期待待她长成后的样子。
渐渐地已到了落日时分,陌离渊散了棋局,顾自走了。桩素便也回屋去用膳,脑海中却始终浮现出同陌离渊下棋时的那番对话。腰间的佩袋隐约沉重,她记起自己当时的话语,不由微微出神。
“我真的……想杀了沈三思吗?”倚着窗轻轻地一问,很是飘无,流苏满身伤痕的样子仍在脑中挥之不去,桩素感到四肢有几分的冰凉。她知道曾经有那么一瞬,自己的确动过杀机。但是当时流苏意味深长的一眼,仿若告诉她“不许”。
桩素感到眼角有点涩,却依旧是干燥的。她不明白为何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喜欢将她护在身后,宁可自己受伤却也不愿让她的手染上血。其实那日沈三思中了流云山庄的暗器而亡,暗器上的毒,她能解,却是视若不见……
她真的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的善良,她想保护的东西很少,只不过是身边的一些人罢了。
离开了笙箫谷,才渐渐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广泛,也是这样地叫人身不由己。
“人胜我无害,彼无蓄怨之心;我胜人非福,恐有不测之祸……”桩素轻轻地念着,心里暗暗记下日后定要修身敛性,正出神,忽而听有人敲门。略诧异这时还有人找她,她打开门,但见是个丫鬟。
“什么事?”桩素问。
丫鬟恭敬地应道:“素素姑娘,庄主请您去遗青阁一趟。”
“现在?”桩素看了眼已晚的天色,略有犹豫。四面天色已黑,璀璨星辰,一片迷朦。
“还请姑娘莫要为难奴婢。”这时丫鬟的声音已是微颤,桩素想她是怕陌离渊怪罪,也不忍心为难她,回屋取了件披肩,叫她带了路。
丫鬟在前领路,甬道周围假山异石层出不穷,直到一片林木前才停下了步子恭敬道:“里面奴婢不便入内,还请姑娘自己进去吧。”
这里桩素不曾来过,四面虽然别致,但似乎少了些其他地方的贵态。拿不定陌离渊的心思,面前的道路略显阴森,桩素无奈下也只得独自前去。
林木间风过时一片撕摩,微微的沙沙声灌入耳里。隐身密林间的女子始终注视着桩素离开,直到渐渐昏暗的星辰之下再看不到她的影子,唇角才抿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知道离渊会不会杀了她呢……”
双瞳剪水的面容下略有冷意,半梅静静伫立少会,默然转身离去。
夜凉如水。流云山庄内依旧是一片静谧。
山庄的静延伸入幽幽的甬道,青石隐约反射着月色落下的光色,衬出一片煞白的色泽。甬道之末是一处小巧精制的亭屋,屋顶被茂密的枝叶掩住,看不清是树长在了屋上,还是从周围蔓延而来。
这间亭屋似也有着一些的年月,屋檐上有些瓦砾已显得陈旧,落了几分漆。
匾额上“遗青阁”三个次却显得较新,当是几年内新悬上的,老的匾额已被换下,不知了去向。
屋内站着一人,白衣轻扬,看着墙上的画卷微微出神。
画中的女子一身飘逸的青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长袖悠扬间正翩曳起舞。若有若无地自画中向凝视着她的那人回眸一瞥,蓦然回首间有如梳云掠月。
他看地恍惚,面具下的眸间仿若千年不散的雾气。太过出神,却连有人走进屋子也未察觉。
“好久不见,‘酒使’。”陌离渊语调略显凉薄,“不对,如今是否该当叫你一声盟主了呢,轻尘?”
轻尘的注意闻言才从画上落下,却也是讥讽:“这么多年,你还对她念念不忘吗?”
陌离渊哂笑:“你似乎是最没有资格问我这句话的人吧?”
轻尘的眸色略略一沉,却笑:“你找我来,是为了叙旧么?莫不是想我了,一叶盟的前‘财使’——陌离渊?”
“‘财使’?还真是久远的称呼啊……”陌离渊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人,隐约觉得他较记忆中更显得几分清瘦了,“轻尘,已经十年不见了吧?你一醉醉上了十年,我始终没有再同你聚过,好歹我们也算是故交一场。”
轻尘默默地看了眼陌离渊,眼中是莫名的神色:“你抓了素素不就是为了将我引来?如今我来了,你可以将她放走了?”
“你很在意她?”陌离渊转眸看向那幅画,画中的女子也仿佛含笑看着他,不由声如叹息,“你是在意素素,还是在意青鸢?”
一句问话,停在虚无的空中,却如入深渊,久无回声。
这一问,问地轻尘一时恍惚。
“如果没有你,青鸢就不会死。”陌离渊的语调间忽而一寒,“你认为你有资格将素素当作青鸢留在身边么?”
“资格……?”轻尘喃喃地重复,唇角一抹朱红,在他同画中的女子互视时略显苍白,“是,我确没有资格,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的眼里有几分自嘲,有几分无奈,有几分凄凉,却是倔强而偏执。
他的话语在风间显得略有凉意。
“轻——尘!”陌离渊被他的态度弄地莫名一怒,剑鞘中拔出的剑在夜间落出几分杀意,临空划出凛冽的风,剑光直指,却在那人的颊边堪堪停下。
削铁如泥的宝剑。隐约间飘落几缕切断的青丝。颈边有几分的冰凉,只需要轻轻一碰,或许就会血溅当场。
轻尘回眸依旧神色平静。借着月色,可以看到他如琉璃般透明无声的眼,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却仿佛是嗤笑。死在他的眼中,或许只不过是一场长久的沉眠。他看到陌离渊冰冷的视线,一时不由笑地悠扬,伸手握上。
划破的肌肤,血一点一点地落在地上。周围很静,仿佛可以听到滴到地面溅开一瞬间的声息。修长纤细的手紧紧地握住剑身,轻尘依旧是淡淡的神色,手上的血染地眼中渐渐笼上了红,却似乎那道狭长深邃的伤口同他无关。
陌离渊的眼底有什么微微一颤,手一动,剑又回了鞘。他恍若不见轻尘如注流血的手,讥诮一笑:“我找你,只不过是为了告诉你,我会要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一叶盟万劫不复。”
是无情的话语。说完,再也不看一眼便转身离去。
轻尘无波的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干涩的唇不经意地略略开启:“谢谢。”
陌离渊的背脊仿若突然一僵,但步下也只是不易觉察地一顿。他的发线飘曳在空中几分翩飞。
远远近近都是错落的数目。此时旁边的甬道间却忽然一有了点滴声响。
“什么人!”陌离渊的步调霍然停住,眼中杀意顿显,他身边却已有一个白影无声地已朝那边掠去。
来人不曾留意会有人突然袭来,慌忙要向后躲去,却也已晚。扑面的风刺得她的脸一阵生疼,又突然间顿下,生生削断几丝发线。
面具下终年不见情绪波动的眸这霎寒若千年之冰,他的指停在离她眉心半寸的地方,仿佛竭力隐忍,猛地向后一挥,身后的那棵竹顷刻裂成了两半。“你……”他的吐息轻轻地落在她的身边,视线在她身上一番逡巡,确定并未受伤才稍稍放心,然而也再没过多的话语。
或许千言万语,这一刻也不知如何作答。从得知她离开笙箫谷的一刻起便担心不已,突然的撞见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方才那一刻——他险些杀了她。
想起时,轻尘感到全身微微冰凉。他低着头,声色中已经听不出分毫的情绪:“你怎么在这里?”
“我……”桩素在冲击下此时跌坐在地,身边原本粗壮的竹已裂作两半,她依稀间感觉到自己依旧惊魂未定的心跳在胸前跳地迅速。然而抬头的一霎那,只看到男子一袭的白衣,月色落下,清清地覆在他的身上,仿若镀了一层光边,隐约不似凡人。她看着那张覆着面具却难掩绝世的脸,不由有些出神。
他的气息很近,虽然是冰凉的语调,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啊,你是……”记忆中有什么忽然破壳而出,桩素忆起七岁那年初被抓时的情形,才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个男人,那时她的直觉让她感到应该远离他……
“素素。”陌离渊对方才的一幕也不免薄出了分冷汗,此时也是不解,“你怎么来了?”
桩素这时才留意到站在不远处的陌离渊,也是诧异:“不是庄主派人叫我来的吗?”
“我何时叫过你?”陌离渊眉心微微蹙起,“这里是流云山庄的禁地,处我外任何人不得进入。这……”
“应该是有人设的局吧。”轻尘话中含话,说完却是一笑,“庄主,既然我已经如你所愿地来了这里,是不是可以将素素带走了?”
桩素闻言才想起眼前的面具男子也当是一叶盟的人,不由也暗暗打量陌离渊的神色。
陌离渊却是默然不语,他沉沉地看着轻尘,深邃的神色,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这时空中响起一声鸟鸣,有只白鸽从空中忽而落下。
陌离渊在它掠过的一瞬伸手一取抓下了鸽子脚上的信笺,打开一看。昏暗的夜,没人留意到他的神色。只觉得周围一片静谧,看完信后许久无言,他的声音霍尔沙沙地传来:“素素,你回去准备一下吧,明日一早离开流云山庄。”
这一说,却是应了轻尘的要求。
“我不是为了你。”
陌离渊低沉的话语飘过耳边,轻尘随手接过迎面丢来的信函,看到上面的内容后神色间也隐约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动荡。
桩素诧异陌离渊突变的态度,不由遥遥看了眼轻尘手中被紧紧握住的信函。这时听陌离渊招呼了声“走吧”,她并不多问什么,跟在陌离渊的身后也随他走去。离开时不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衣的身影一时间落在一片的林木之间略显惆怅。隐约间,竟然莫名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桩素不由想起自己那个同样喜欢穿白衣举止随性的父亲,也不知他现今如何,不免也微微有些感怀。
感觉喜欢白衣的人似乎都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很空灵。
这一眼的回望,让她脑海中的人影同眼前的人渐渐重合,一时有些分不清明。
刚刚那人接近她时,有一种凉薄淡漠的气息。桩素想起方才的一刻,面上莫名竟然一热。的确是那人险险收手才保下了她的性命,他问她话时直视着她的眼,连落在她脸上的气息都有几分冰凉。感觉这个人,似很是无情……
桩素依稀记得好多年前自己在他的注视下觉察了那人的危险,如今一见,她不免几分好奇此人是否还记得她。一叶盟来的人,想是轻尘找来将她带回去的吧。桩素稍稍有些松口气的感觉。在燕北那习毒的几年间,她隐约觉察到,轻尘体弱的原因或许本就不是病,而是——一种毒,好在不是他自己一路颠簸来找她,不然当真是叫人不放心的……
“‘酒使’亲自来迎你回去,我果然没猜错呢,素素……”陌离渊留下一句莫名的话后转身离开,桩素却听地不由一愣。酒使?莫不就是银堂的堂主,那个给沉简下了这此任务的人?
她的唇角微微一抿,脑海中却隐约有了心思。
这时夜空间的圆月却显得有写的黯淡。风过枝叶带起几分躁动。
两人看了信件后都略略改变的神色,似乎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第十五章 落红无情物
清早的晨曦已经落下,园子里一人闲适地独自下着棋。黑子落下,随后是一枚白子。
从拱门外走入一人,见他这样,不由含笑道:“庄主不去送送素素姑娘吗?”
陌离渊落子的动作微微一滞,抬头看着云清,摇头道:“不去了。”
云清的视线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见这人又开始独自对弈,面上也略有无奈:“庄主,半梅姑娘那边……”
“我没有杀了素素,她很失望么?”陌离渊冷哼一声,漠然道,“云清,叫人转告她,她下次再自作聪明,就给我滚出流云山庄。”
云清略感头疼。半梅姑娘对陌离渊的情谊,恐怕只有他本人不以为意了,太过冷情的一人。轻轻叹了口气,云清声色一婉:“庄主,半梅姑娘毕竟是客人,这样待她不会——太伤人心了么?”
陌离渊落子的动作稍稍一顿,神色也稍缓,声音柔了几分:“那也要她懂得分寸……既然想要留在流云山庄,就要遵照庄中的规矩。我陌离渊杀人,从不需要理由。”
云清见他态度已软,不由取笑:“倒是说起素素姑娘,庄主你这样放她离开难道就放心吗。”
“你把护卫都调集起来吧。”陌离渊随手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盘,也没了下棋的兴致,“那个老头不知怎么竟然开始留意素素,乘他现在还不知道素素的身世,得先将他们护送离开。轻尘至少不会害了素素。”
“你是说朝廷那边已经知道了素素姑娘的事?”云清诧异,“岂不是危险了。”
“所以我才让他们离开流云山庄。”陌离渊恨恨道,“不然我怎么可能放任那个轻尘将素素带走?”
两代的恩怨,云清稍稍知道些许,却也不便插嘴。他想起早上见到半梅时那份怨毒的眼神,眉心不免一蹙。深深看了眼陌离渊,也不多说什么。
风很清,微微荡过。
陌离渊躺上躺椅,闭目养神。云清缓步离开,待他的背影远去,陌离渊才微微睁开了眼。一时有些出神。
“昨天……竟然叫那人对我道了谢,呵……”他想起昨晚的情形,不由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说他会毁了一叶盟,真的会吗?又或者只是在提醒那人要小心……
“我果然……还是放不下那里吗?”迷迷糊糊地一问,含糊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听不清晰。陌离渊沉默地看着眼前空蒙蒙的天空。流云山庄内依旧是沉静,只是透过围墙隐约可以听到车轮滚滚的声音。
流云山庄下山的车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行着。
车厢中坐了两人,却没人说话。
桩素坐在一边,留心着眼前闭目养神的人,感到嗓子干干的,只是始终不知该怎么搭话。她以前听很多人讲起过酒使,银堂的主人,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她偷偷咽了口口水,眼见马车就要驶出山脚面临岔路,只得大着胆子道:“那个……我们是去哪?”
轻尘闻言睁眼,瞥了眼外面的风景,应道:“接上流苏回一叶盟。”
是预料中的答案,桩素神色一苦,虽知这样的大人物估计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却也尝试地说道:“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轻尘面具之下的眼稍稍一眯,看地桩素感到全身一凉,“这由不得你。”他的语调平而无波,面具下的神色间却隐约有几分担忧。
“我……”桩素感到背脊已有了薄汗,但依旧准备再作争取,却见轻尘又闭上了眸,对她视而不见。她的嘴角略略一涩,隐隐压下了心里的不甘。也罢,反正自己即便去了恐怕也是个麻烦,好在这次流苏已经没事,不然她恐怕一生无法原谅自己。
马车一路行到客栈门口,桩素下车后诧异地发觉竟然不是一叶盟的店面。轻尘丢了一锭银打发了车夫,瞥眼见桩素出神,嘴角不自觉地一抿。桩素留意到他看着她,感到脸上不由几分晕热,慌忙走了进去。轻尘尾随其后。
这家店面较桩素和流苏当初住的那家难免显得有些寒酸了,看两人走入,来去的人不由投来几分视线,一眼后又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桩素问过房号后一路奔上楼,想着又要见到流苏,心难免跳地略快。
二楼此时人烟稀少,并没有什么人来去。桩素默念着门号,看过一间间房门口的门牌,找到了“人字二号”的房,伸手敲了敲门。没有路人,敲门声显得有些空灵,但却没人回应。桩素感到诧异,轻轻地碰了碰门,只听“吱”地一声,房门竟是没锁,隐约露出一条门缝,有光线隐约透了出来,落在桩素的眼里有点刺眼。
这时轻尘已走上了二楼,看到桩素站在门口发呆一时诧异,但转瞬隐约感到周围的氛围有些怪异,见桩素就要推门而入,他的神色霍然一凛,呵道:“素素,别去!”桩素闻声一时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回眸看去,只见一袭白衣飘过眼前,一阵风,她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靠上了另一边的围墙。
这时房门在风间大开,从屋□出几枚银针,钉上了对面的墙,顷刻间,墙上透出几抹黯淡的黑色。
有毒!桩素的瞳孔略略一张。
“走!”轻尘眉心一蹙,带着桩素从二楼的楼梯口直接跳下。他的足下不知怎地一点,高度浑然不觉,轻盈落地。楼下的人被这突然落下的两人弄地一惊,却从旁边忽然冲来几个举剑的人。
怎看不出这不过是个瓮中捉鳖之局。轻尘却是轻轻地一笑,随意地扬脚踢翻了几张桌椅,将那些人悉数撞到了角落。桩素被他直接夹在了腋下,几下旋转间感到几分的晕头转向,待回神时轻尘已不知从哪处抢来一匹马,将她一把丢上后自己也骑了上去。
“驾——!”轻尘举起缰绳猛然一甩,马一声长嘶,猛然撒腿跑去。路上行人很多,遥遥一路过去,顿时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扬州繁华的街道内一时鸡飞狗跳,两人一马呼啸而去,随后又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队骑兵,紧随其后。
猛烈的颠簸让桩素感到骨子架都要疏了,但是此时她窝在那人的怀里,他的前胸紧紧地铁着她的背,肌肤紧贴,感觉到他的体温也透过衣衫隐约传来。桩素的心蹿作一团,周围纷杂的景象却也看不清明。
“嗖——!”有几支箭从背后射过,紧紧擦过衣襟落了空,纷纷落在旁边的地上,溅起几点尘迹。一路驰去,已出了扬州郊区外,周围一片木叶萧萧,迎面而来的凛风刮地面上微微生疼。
“不用担心。”
桩素听到背后传来的话语,感觉不似先前一直给人的那种冰凉,惹地心莫名一跳,正准备说什么,却感到背后有几分湿湿的。她疑惑地转头看去,只看到那身白衣上触目惊心的红,这才发觉轻尘不知何时也种了箭,流出的血隐隐有着几分不自然的暗色。她全身霍然一凉。
身后的追兵已经渐渐临近,桩素感到那些飞扬的尘都落在了眼中,一时恍惚。
轻尘的呼吸落在耳边渐渐显得沉重。
她只是不知为何会这样,若说当日陌离渊并不是有心伤人,那么这些人仿佛只一早就准备置他们于死地。他们的目标是酒使,还是她?而且——流苏呢?流苏哪去了?
脑海中顿时一片混乱。
这时有一支流箭射中了马身,马顿时一声凄烈的长嘶,将两人皆摔下了马去。尘土飞扬,旁边是一处断坡,这一坠之下桩素感到眼前一片眩目,天旋地转之之间她被一人拉了过去。周围嶙峋的石仿佛减少了些,他将她护在怀中,恍惚间,桩素只见他有些失了血色的嘴角隐约间竟含了一丝的笑意。
苍白的笑意。一时间她却觉得是自己毕身见过最美的。
这个人竟然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去了所有的伤害……
桩素感到心里仿佛涌动着一份格外古怪的感觉,他胸前流出的血将她的衣也渐渐染红了。
看着两人滚下坡,追兵将缰绳一拉,居高临下地一看,下马正准备继续追缉。然而周围忽然起了一片的马蹄声,一片尘土飞扬间,霍然又遥遥追来了一支队伍。云清立在马前,看到周围的情况不由面色一沉:“赵统领,这里是流云山庄的地方,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语冰凉,稍稍一示意,他身后的人马络绎散开,正好将那些人的追路给牢牢挡住。
“流云山庄和朝廷不是同盟么?该当是我问你们是何用意才对。”赵李眼见两人的身影渐渐没了去向,脸色也不好看。
云清冷笑:“这是我家庄主的意思,赵统领若要为难两位鄙庄的客人,恐怕要先过了我这关。”
“看来流云山庄是决意要插手这事了?”赵李瞥了眼云清的神色,冷哼一声,令道,“撤!”
“统领,这……”他旁边的一个小兵闻令面有难色。
“没事。”赵李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云清,轻笑道,“即使我们不追去,结果也是一样的……”他仰天几声大笑,带上一队人放肆地扬长而去。
他这样的神色让云清略感忐忑,待赵李走后,吩咐道:“辰南,你带一队人马素素下山去搜查,务必要将两人带回。”他看着匆匆离去的小队人马,望向陡峭的山坡,心下不安。
这一处的山坡很陡,此时空旷地含上几分萧瑟荒芜之意。
那两人的身影,已经再没看到。
山坡下遍布着嶙峋的山石,遥遥的,有些草叶经过刚才一时的挤压,微微有些松垮。几种植物上落有刺,上面隐约沾染了点血色,幽绿上配一点猩红,狼狈而诡异。
上面两边争执的时候,滚下山坡的两人重重地一震间终于停了下来。桩素昏昏沉沉地有些不知身在何处,模糊间感到自己依旧躺在那人的怀里,耳边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桩素渐渐回过身,感到全身一片酸疼却也顾不上太多,慌忙爬到陷入昏迷的轻尘身边,对着那处箭伤有些忧心。
桩素一时犹豫,终于将唇一咬,用力一把扯开了轻尘伤口处的衣衫。轻尘轻轻一声闷哼,昏迷间似乎感到了疼。桩素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感到面上略有热意,但是看到他的伤口后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血渐渐渗出,夹杂了一抹不寻常的黑。但是轻尘“睡”地很安静,阳光透过头上的高崖隐约透入,落在他的身上。
桩素的眼里有几分复杂,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保护她,但她看着那个伤口,只知道需要马上进行处理。她摸了下腰间,神色这才稍稍缓和。好在那个药囊她始终带在身边。将轻尘拖到一个较平摊的地方,她伸手轻轻地解开了他的衣带,小心翼翼地将上衣脱下,露出了他的上身。
成年男子的身体露出,衣服如脂,但不似平时看去的那样瘦弱,格外魅惑。
桩素不由轻轻“呀”了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再喊出来,慌忙叫脸别到一边,为自己方才大胆的举动脸红不已。胸腔里的那颗心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噗通、噗通”地似装了只花鼓。
风吹上她温热的脸颊,是一片冰凉。桩素渐渐定下了心,又不由看了轻尘一眼。那张面具下的眼安静地闭着。她其实很好奇“酒使”的长相。
暗暗地咽了口口水,桩素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缓缓地伸过手去……离那张面具越来越近,手落在面具的上空,忽然顿住。这一时很静,周围只有风声,桩素的眸色似乎有些空灵,却不知在想什么。一阵沉默后,那只手却又悄无声息地稍稍一收,握上了他胸前的那根箭矢。
她没有学过医,不懂得如何取箭。桩素知道这已经是放手一搏的时候,神色间渐渐地坚毅了起来。微微颤抖的手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猛地一用力,箭矢从轻尘的胸口脱出,同时溅开几滴黑血。
桩素一拔之下向后一仰也险些摔去,血迹在她的衣上落了几点斑驳,却也没空去理会,见轻尘在那边一阵微咳,慌忙爬到他身边,交集地问:“酒使,怎么样?有没有事?”言语间却见那抹朱红间隐约咳出几点血色,心下不由更加忐忑。
轻尘神色刚才恢复,听到桩素的话,略喘息下顿时领会到自己身处的环境,霍然一惊。但他的面上依旧落有隐约的凉意,那个面具还在,而桩素的态度间也并没什么改变。他的心稍稍一疏,胸前的伤口引地连呼吸时也感到剧痛。他的唇角微微一扬:“没事。”
桩素眉心拧起:“让我看看伤势,不知道这个毒我解不解的了。”
她伸手要去探轻尘的脉,那只手稍稍一移,却是躲开了。轻尘摇摇晃晃地强自站起了身子,用手托了托前额想驱去几分晕眩,拒绝道:“不用看了。”他身上原本就有一种毒,不在乎多上一种。脉搏是无法作伪的东西,给桩素把了脉,无疑是揭穿了自己的身份。
“走吧。”他的语调清清淡淡,对桩素咬牙切齿的神色故作不觉。步伐虚浮地向前走去,袭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眩晕感,他猛地摇了摇头,感到体内有种莫名异样的躁动,伴着血液滚滚涌上。身上的衣衫略有狼狈,但他感到怪异的热意。
桩素看他走地一步三摇,终于看不过去,上前想要搀他。
“站那里别动。”轻尘的声音忽然一重。
桩素被他的语调弄地一愣,讷讷道:“怎么了?”
“你……自己走。”轻尘的步伐此时一停,一只手扶住一旁的树才勉强撑住自己的身自,他的头垂着,发带不知何时已经散开,翩曳的青丝散在风间,随之摇动。他的声音有些略略变了调子,喘息间似乎有几分的——妩媚。
是极度狼狈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
“叫你别过来!”桩素感到他的异样,下意识地要走近,不料轻尘一声闷吼。
轻尘的面色不自然地泛红,喘息声越来越沉重,他的力量仿佛都落在了支着树的手上,强忍住才一动不动,声音几乎是从牙间挤出来的:“你要走就……乘现在,那毒里……含了春药……不想让我上了你,就走!”
桩素感到脑海中“嗡——”了一声。她不是刚到一叶盟的桩素了,不是不知道中了春药是什么概念。但是……如果她走了,□欲望处发泄的话,这人会死么?她的脚立在那仿佛有千斤重,迈不开一步。
轻尘的思绪已经开始涣散,原本的痛觉加上翻涌而上的欲望,从体内深处暗暗涌起的热意让他靠着树干缓缓滑下,全身的神经紧绷,渐渐一丝细微的触觉都会引起隐约叫人羞耻的兴奋感。
他的嘴角却不由落上一抹冷笑。“孟婆红”么?天下无解的春药。朝廷那边可真看得起他。
树上的叶经风一吹,悄无声息地落下,在他的肌肤上漫不经心地擦过,轻尘全身一颤,情不自禁地娇声一吟。他的身体柔软无力,眼神间的淡漠被一抹无止境的黑取代,强撑的最后一抹理智让他没有随意地去找一件东西缠上。桩素远远地站在那,他感到体内的血液在过强抗拒的意志间有些倒流,硬是别开眼不再看她,却是猛地吐出了一口血,鲜红,映在唇边格外妖异。
桩素狠下心正转身要走,眼中落入他这样的神态时一时恍惚,有着似曾相识的错觉,此时那袭白衣广袖霍然一垂,从袖口间落出一支箫。玉制。晶莹剔透。
桩素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她认得这是轻尘的玉箫。眼前的人已神智涣散,面具下的眼中有着浓烈的雾气。桩素唯独感到胸前一片沉闷,压抑在那隐约心灰。如果不是亲眼见,她从不会将“酒使”同轻尘联系在一起。两人差距太大,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她竟然没有认出来。
如果“酒使”就是轻尘。那么沉简之所以会为了她入银堂,一切都是这个人的局吗?或许,连她也不过是一个棋子?
这人就是轻尘的话……以前待她的好或许只是镜花水月间的一场戏。突然的发现,让她的心顿时一片寒意。
是这样吗,真是这样么……
桩素很想问问轻尘,可是现在却是这般情形。
如果这样下去,是否轻尘会死?这样想的时候,她的心跳仿佛霍然一停。
桩素感到身边依旧留有方才轻尘抱着她滚下山崖时残留的余温,她看着眼前的人一点点深长的呼吸,看着他染透的白衣,看着他已经要药性下尽失理智而一片无神的双眸,她的十指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罢,罢,罢……现在“救”他,权当还他五年养育的债。至于那些事的原委,至少要在她的毒解了之后……
桩素一步步地走近轻尘,眼里的神色却霍然很安静。她在他的身边蹲下,衣襟一解,露出玉石般剔透的肌肤,风挂在身上有冰凉的寒意,她轻轻地抱住那个已经神智模糊的人,感到一个力量将她揽去,男人的气息突然浓烈。桩素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恐惧,努力让自己镇定。
她是在救人。她是在还债……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
轻尘灼热的身体席卷过来,将她牢牢地拥在怀里,耳边他的喘息霍然急促,她感到自己在他面前无地自容。灼热的吐息游离过她的身子,他的唇慢慢吻过她每一寸的肌肤,每一处都落上烙印。他嘴角残留的血色衬红了周围的天色,带着她的吐息也一点点地开始急促。意乱情迷。她被一个妖媚的男子抱在怀中,他的手抚过她如脂的背脊,冰凉的触感在每每碰上的刹那散开,留下一片缠绵的余味。
欲生欲死。也不过如此。
她轻轻一声呻吟,原本轻散的尘土间,微微几点落红。触目惊心的红。
疼痛间让她的眉心蹙起,恍惚间感到那人在她的额前温和一吻。他的唇有些干,摩擦间有着粗糙的触感,她看到那双眼底落尽了雾气,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他的喜怒。修长的眼睫深邃狭长,每每吻她时总是触上她的肌肤,细微的,痒痒的,无痕地一点。
桩素想起当年笙箫谷时的那一次暧昧,她曾想忘,却一直记到了现在。
周围是一片意乱情迷的氛围,桩素朦胧间感到轻尘的手托起了她的脸,舌尖轻轻地舔走冰凉的液体。她的眼微微一触,已被那人一把牢牢抱住,他的肆意他的放荡仿佛都只是一场梦,此时她才发觉自己竟然落了泪。
桩素的嘴角略略一苦,贴着轻尘呼吸深长的胸膛,深深地闭上了眼去。
那人的胸前染出血,也是一片刺眼的红,落在周围,她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只有那一眼的魅惑。那人下颌有着蛊惑俊秀的弧度,依旧销魂。
然而,这时尚且留有理智的只有她一人,这人醒来后,谁也不知还会记得几分……
第十六章 深山医者踪
天色渐渐暗下,又隐约间亮起。桩素朦胧间醒来时发觉自己贴在轻尘的胸肌上,微微支了身子看去,轻尘面上异样的红已经褪去,不似初时满身的燥热,但是呼吸依旧显得深沉,面上有细微的虚汗。依旧在昏迷。
桩素起身时感到身子微微有些凉,对这种倔强地不愿散去的毒感到诧异。她将散在周围的衣服穿好,因为昨天的肆意,这些衣服穿上后依旧显得有些狼狈。桩素不认得这里的路,勉强地搀起不省人事的轻尘,摸索着寻找出口。
周围的树木茂密而葱郁。不时几片鸟雀飞过,落下隐约的嘈杂声。
斑驳的影子落在身上,或明或暗,显得萧条。
隐隐约间听到水声,桩素心下一喜,强作精神撑着已经酸楚的全身,一步一摇地“拖”着轻尘寻着方向走去。
前方不远处是一处碧潭,遥遥望去先看到的是从九天上倾泻而下的瀑布,飞流直下,千尺银河。桩素感到嗓间生涩,在潭边地将轻尘放下,用手作盆,舀了些水喂他。轻尘干裂的唇稍稍润了些,含了点水意。
桩素嘴角微微一扬,在潭边自己也是一阵牛饮,顿觉舒畅。水上的波纹淡淡地一圈圈荡开,散着些微凉。听到旁边一声叮咚,桩素抬眼看去,这时才发觉不远处的潭边落有小小一处木制的码头,一老者头戴蓑笠坐在码头边,悠悠然垂钓。本已入冬,不适垂钓,不料刚才那一声响,竟然是一条肥硕的鱼上了钩。桩素看着,顿觉神奇。
深山野林间偶遇活人,难免有种“他乡遇知音”的感怀。
“老人家。”桩素走近了招呼,不料那老者只是顾自将鱼放进鱼篓,并不作理会。打开盖的瞬间,桩素看到满满当的鲜鱼,一面诧异此人垂钓的功夫,倒也不恼,又温声道:“老人家,您是生活在山中吗?我想……问个路。”话还没说完,肚子却发出了一声“咕”的声响,想起自己也将近一天没吃饭,她的面上一时窘地有些微红。
老者这时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对她这副邋遢的样子波澜不惊地却也不见惊奇:“问路?告诉你怎么出去可有好处?”
桩素见他神色冷淡地说了这话,不免哑然。她现在身上除了一个药囊里还有几味毒药,根本没带什么银两在身上,一时声若蚊吟:“我……没钱。”
“没钱?”老者眼睛一眯,笑呵呵地扬了扬手,问,“那就拿这个当问路费吧。”
桩素看他手上拿着的玉佩,神色霍然一变,慌忙将自己全身给摸了个遍,果然不见沉简赠的那块玉,顿时心急地伸手去抢:“快还我!”
老者退后几步躲过桩素的手,笑道:“怎么,走不出去就是性命攸关的事,你还稀罕这么一块破玉。”
“这是别人的东西,我答应过要好好保管的!”桩素气急,飞身扑上去要抢,不料那老者足下一动偏身一闪。
他的背后恰好就是碧潭,桩素收不住势,“啊”地一声险些就要跌入水中,衣服的后领子却被什么给勾住了。她转头看到那老者一只手指轻轻然地拎着她的衣领,有些叹惋地摇头道:“小小年纪的,不要这么性急。怎么就想不开呢,钱财乃身外之物,这样重视可不好。你可要想清楚,这么一个玉佩,换的可是命啊。”他举着玉佩在桩素面前晃了晃。
桩素站稳了身子,想都不想,一把将玉佩扯过:“不用考虑了,答应过就是答应过,绝对不给你。”
老者手上一空,不怒反笑,将桩素给上下一番打量,视线缓缓地落在了她腰上的药囊上。桩素留意到他的神色,慌忙将药囊一堵,神色警惕:“这个也不行。”没了这个东西,她就不能帮轻尘处理伤口上的毒。
老者的视线透过她的身子往后掠去,淡淡瞟过不远处滩上躺着的轻尘,眼里难得闪过一分诧异:“丫头,这人的毒是你给‘解”的?”
桩素没想他竟然一眼看透,脸上顿时羞地一片通红,咬牙道:“是又怎么样!不肯指路就不指,我自己找。”她转身就要落荒而逃,却听那老者轻轻一声叹息:“虽然暂时度过了难关,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不出三天就会性命不保。”桩素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停住了步子转身看着这个白须翩翩的老人,双眼微微睁大:“老人家,你能救他?”
老者抚了抚长须,将鱼篓一提,转身要走:“这世上没有我塞华佗治不好的病,不过我没情趣帮人。”
塞华佗?桩素听到他的名号顿时一愣。三十年前从江湖中突然消失的神医,姓塞名华佗,又人称“赛华佗”,传闻他有通天的医术,没有任何疑难杂症一旦遇到了他便会药到病除。以前桩素一直对此人很是敬重,但乍听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竟然自称是当年消声觅迹的神医,确是不好接受。
桩素一愣之下回神,慌忙追上去将他拦住,道:“您不是要报酬吗?只要救了他,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你能答应我什么?”塞华佗蔑视地用余光扫了她一样,“嘁”了一声,“要相貌没相貌,要身材没身材,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说完,绕过桩素又继续走去。
桩素身上冰凉,心知自己遇到了一个难伺候的主,但这里除了寻求此人也别无他法了。三天,她能否出去还是个问题。心里暗暗打了主意,桩素将心一横,返身费力地将轻尘的身子支起,匆匆地跟上塞华佗的身后。
身体有点虚,桩素感到眼前略略有些眩晕的感觉。轻尘全身的重力压在她的身上,她没习过武,背地很是吃力,步履蹒跚。而眼前的老者却是步伐悠哉,仿佛丝毫不见她的辛苦。桩素自知心诚则灵的道理,没有丝毫抱怨,紧紧地跟着他走去,由于塞华佗走地本不快,她咬牙支持,倒也没落后。
穿过几片林子,渐渐看到了一条山道,沿着山道走去,隐约间便看到山坡上落着的一处茅屋。一路去时桩素看到周围遍布了各种奇花异草,皆是入药制毒的极品,眼花缭乱间倒是又有了几分精神。
这个地段正好在陡峭的山谷之中,两边高峰林立,巍巍雄浑。
塞华佗提着肥鱼进了屋,将门一关。桩素费力地将轻尘放在一边,感觉到他的呼吸已越发的沉重,心下担心,将屋门敲地“嘭嘭”直响,却只听里面磨刀霍霍偏偏就没人来开门。
桩素感到又饥又寒,看轻尘显得单薄的衣服,靠上去小心翼翼地抱住他,依偎着缩在门前。轻尘的身子冰凉,刚抱上时她不由地一哆嗦,但咬着牙努力给他取暖。风呼啸,丝毫不留情。桩素蜷缩在那思维略略有些迷糊,屋子里隐隐传出烤鱼的香味,惹得她垂涎三尺,肚子仿佛叫地更盛了。
天色渐渐暗下。温度也仿佛降地更低了。轻尘的身子冰地吓人,桩素从旁边找了些茅草给他盖住,瞥眼看了看关地严实的茅屋,吸了吸鼻子缩在轻尘的身边。她实则有些委屈,对自己的没用,对塞华佗的绝情,但只是鼻子有些酸,始终还是没有哭出来。
周围只剩了一片黑,桩素睡意朦胧间感觉到自己身边仿佛渐渐有些热意,一惊之下回神,才发觉轻尘周身不再冰凉,反而热地似火烧,但却又和第一次不同。他的面具早已落下,桩素借着屋内透出的昏暗的烛光,看到他修长的眉心微微地锁着,似乎很不舒适。他的唇叫很干,干地仿若就要咧开,面上周围却是不断涌出的虚汗。
桩素心下一惊,被他的模样弄地心疼,轻轻地替他擦去如注的汗液,心乱不已:“怎么了。父亲,怎么了?难受吗?”她一次次地问,一时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觉到轻尘的呼吸很是浑浊,全身酥软地躺在那里。她握上了他的手,感觉他仿佛抓到什么救命稻草,反手将她牢牢抓住。她终于知道他真的很难受,他的手是抓地这样紧,几乎牢牢地要嵌入她的身子,但是始终只是拧着眉心,没有哼出一声。
竟然是原本蛰伏在他体内的毒发作了。
桩素感到嘴角极苦,轻尘这种久居体内的毒发作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的痛苦或许在他看来已经习以为常,然而她第一次这样近地感受着他的磨难,心下始终无法平静。恍惚间,她竟看到不远处放了一晚汤药。
莫不是……桩素的眉目间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茅屋,那门始终紧闭。她咬了咬唇用另一只手将汤药端过来,放在鼻间嗅了嗅,神色间终于闪过一丝喜意:“谢谢……”她唇角微微一扬,猛一口将汤药含入了口中,转身,触上了轻尘的唇。
干裂的一处一时间得以温润。桩素探出舌尖轻轻地撬开他紧闭的唇齿,将药缓缓地度了过去,过分的难受让他无意紧咬下了她的嘴,桩素感到口中略有些血味,一痛下眉心稍稍一蹙,转身含了一口药,却又慢慢喂去……
轻尘体内翻涌的异样感觉视乎稍稍缓和,许久,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呼吸也顺畅了几分,桩素终于松了口气,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依偎着取暖。心下有几分不安也只能暂且压着,一心只期望能打动塞华佗。
迷迷糊糊地想着,也就渐渐睡了过去。待再醒来时不知是几时,朦胧间桩素只看到眼前似乎站了个人影,渐渐看清了才发觉是塞华佗背着鱼篓站在面前,地上丢着几截烤熟了的玉米。她琢磨了下塞华佗的神态,看着玉米不由地咽了下口水。
“拿去吃,跟我来。”塞华佗轻嗤一声,转身就走。
桩素慌忙用稻草盖好昏迷着的轻尘,一捡玉米几步跟了上去。几天没吃东西早已饿地发晕,拿了玉米一番狼吞虎咽她才终于多了几分底气,再抬头居然发现又被带到了那个湖边。这时眼界已经清明不少,她看着面前的瀑布也觉得巍然大气。
“拿上,钓鱼。”塞华佗丢过来一根鱼竿,自己却躺到一旁悠哉地晒着太阳。
桩素默然,看着鱼竿稍一发呆,听话地拿了起来。在码头旁盘膝而坐,她提着鱼竿学着塞华佗先前的样子钓了起来。时间过地很慢,风也缓和,一直寂静,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耐性就是这样一点点被剥去的,桩素不由蹙了蹙眉,却听身后塞华佗喃喃道:“注意吐息,不可心躁,让自己融入水流的氛围里,不然是骗不过那些贼鱼的‘法眼’的。”
或许她应该一鱼竿将这人砸死。桩素咬牙切齿,偏偏只能强压下焦躁努力按照他所说的做。
“心中杂念不可太多,会影响吐息。”
“一静就是一动,动静本无界,让你心静不是让你身不动。”
“不要一心想着要鱼上钩,这样反会成了鱼的饵,要切记,你才是‘鱼饵’。”
……
不时的一句提点,一点点修正的姿态。桩素昏昏欲睡之时只觉得鱼竿一沉,心下一喜慌忙将杆一提,只见那鱼钩上果然咬了一条肥硕的的大鱼,活蹦乱跳极是招人。“钓到了钓到了!”心下欢喜,桩素这时才不由显出了小女孩的姿态。
塞华佗将一只眼稍稍睁开一瞥,“嘁”了声道:“一条鱼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条鱼是我钓的,是我的,大不了到时还你个鱼饵。”桩素心知自己需要解决的始终是那温饱问题,喜滋滋地讨价还价。
“哦?”塞华佗闻言一愣,这才将双眼皆睁开,满是琢磨地将她上下一番打量。虽然是素净的面容,不过此是的微笑露出,衬着那双明亮的眼,有种说不出的神韵。他的眼微微一眯,忽然笑道:“丫头,你是不是想要我救人?”
桩素正为食物的着落而高兴,闻言动作霍然一顿,好在反应快,不然险些让那条肥鱼又溜回水去。她见塞华佗的神色间不似玩笑,眨了眨眼,问:“你肯为父……呃,轻尘解毒了?”
“他叫轻尘?”塞华佗略一琢磨,轻一击掌,了然道,“看他身体的情况,果然也符合。”他笑眯眯地看了桩素:“救是可以,不过条件有三。”
桩素忙问:“哪三条?”
塞华佗银丝轻笼的面上满是精明:“其一,我只治那‘孟婆红’的毒,其他的不管。其二,你不可以透露我的名号,我不想他日被人扰了清闲。”说到这他稍稍顿了下,见桩素点头应“好”,才悠悠地继续说道:“这第三么……我要你——留下来陪我这把老骨头。”
桩素顿时愣神。陪他,便代表要留在这山中不可以出去。但也只是一时的迟疑,转而就释然了。既然已经想好或许自不量力地去找沉简反而会成为他的包袱,也知道了轻尘是这样伟大的一个人物不需要她来操心,虽然担心流苏,却也希望轻尘自会妥善处理,一切,都不是她力所能及的事……似乎,已没需要她去掺和的必要了。
其实她害怕和轻尘摊牌,感觉有点残酷。很不希望轻尘对她这么多年的好只是泡影,或许她本身是真的很喜欢这个“父亲”。离开了笙箫谷,虽然不说,但怎真的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真的是一点都不在乎呢?
或许,离开一切也是好的。安静地过日子,这样也不错。
桩素看着周围格外清幽的环境,眼中似乎也朦上了潋滟的水气。她只身在一片自然之中,却显得格外协调。忽然一阵风过,她的话语一时有些疏散:“那我也有一个要求。”她转身看向塞华佗,微微一笑:“轻尘醒后,由我跟他交代。”
这样的一笑,竟然有几分倾城。塞华佗再凝眸,却依旧是看到一张素净无华的脸,依旧是那并不出挑的容貌。他诧异于桩素口中肯定的语调,强调道:“你可想清楚?一旦留下,可就不容你从我身边离开。”
“是。想清楚了。真罗索。”桩素冲他一吐舌头,转眼已往回蹦了几远,回头招呼道,“救人如救火,老神医你就快点吧。”
她心急的样子倒是叫塞华佗不由莞尔,摇了摇头站起身,他也一步步往回走去。
看着眼前那个似是毫无心事的背影,塞华佗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对这个女孩来说,到底有没有什么事是可以动摇她心智的,总感觉她有一种别样的气息,似乎比较迟钝,缺乏一些必要的常识,但是,又独有一种叫人叹服的倔强。总之,很有意思。
虽然不晓得这个轻尘和她是什么关系,虽然不知道一叶盟跟她有什么关系,但是——似乎这些也同他无关。
塞华佗感到一时心情大好。他在这深山隐居已有将近二十年,其间也不乏有人误落深山,但都是叫他爱理不理的人物。而来找他救人的人,一听他的要求也往往都吓地调头就走,像眼前这个屁大的丫头这样一口应下的人,暂时她还是头一个。
嘴角抿了一笑,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地只有他自己听到:“丫头啊……不会要你留太久的,最多也就五年了。”
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长须,塞华佗却也不恼,眼里始终笑眯眯地显得很是愉悦。其实,他本也该考虑收一个关门弟子了……
第十七章 人比黄花瘦
塞华佗治疗时不喜人旁观,桩素便蹲在门外的草垛子上,取了根稻草一下一下地划着圈,心下忐忑。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她慌忙看去,塞华佗正走出来,见她神色轻地一声嗤笑:“得了,你进去吧,过一会他就会醒了。”
桩素一喜,道了声谢后慌忙跑进了屋子。
屋里有些昏暗,到处都散着难闻的药味,隐约还有点血的气息。轻尘身上残碎的衣服已经换下,露出的依旧有些苍白的面容。
桩素安静地坐在床头,视线空空地落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她感到那个人的手微微地颤了下,慌忙看去,正好见轻尘缓缓睁开的眼。似乎思绪还未清晰,他的眼神依旧有些迷蒙。
“醒了么,父亲?”桩素按下心中的欣喜,语调淡淡地问。
一声“父亲”,轻尘的四肢一僵,眼中一时清明。他感到面上空空落落的无甚遮掩,有些凉。嘴角微微一扬,他的语调吊了吊:“素素。”
桩素替他掖了掖被角,曼声道:“父亲睡了很久呢,现在感觉舒服了么?”
轻尘想起先前的情形,顿时运气在体内转了一圈,神色稍暗:“素素,我身上的毒……”
“□么?解了。”桩素说地轻描淡写,感到手上一痛,是轻尘一把抓住了她。不解地抬头,却是看到一双深邃至极的眸子。一望无底。她一时有些恍惚,这人着的是轻尘么,又或者是——一叶盟的酒使。或许这么多年,她果然没有看懂过这个人……
她神色稍稍黯然,垂眸掩过,问:“父亲,怎么了?”
轻尘看着她一片泰然的神色,心中莫名有几分薄怒,但是唇角一抿,手上的力道稍松了些:“素素,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应该有很多需要问他的吧,关于他的身份,关于他有武功的事实,关于他在一叶盟隐姓埋名的生活,关于他——到底将她当作了什么……
轻尘感到身体内部有某处略略微寒。
桩素的眼睫轻轻一挑,声音淡淡的:“我只想知道,这么多年父亲对我的好,是不是都是假的?”她留意到轻尘渐渐握紧的手,唇角也不由咬起。
十指紧握。显得有些疼。轻尘被桩素的视线落上,却也不躲,只是脸色又似乎苍白了几分,有些单薄。
“是的。”许久许久,他这样说,嘴角轻轻一扬,勾起的弧度衬上桃花眼中的笑,有些妖媚邪佞,“我从来,从来,没有……重视过你。”
从来,从来,没有……吗?
但是,他的心又为何突然会这样地疼?
轻尘唇角的红显得格外残酷,残酷地令人窒息。抬头时他看到桩素眼里的一抹伤,下意识地想伸手,但微微一触,强忍下才又重重按回床榻上。
桩素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很清晰:“这样就好……我原本就恨你拿了我的贞操,既然这样……就……不用我再强颜欢笑地叫你父亲,轻尘,这样很好……”或许她正在强烈地压制自己语调中的颤抖,但正因为这种刻意的压制,让整句话显得有些零碎,显得,似乎隐约有些眼泪的味道。
“看来,这么多年的‘养育’是白教导了啊——”轻尘瞥开眼轻轻地笑道,转身拾起旁边沾满血渍的衣服套上,话语轻浮,“不过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这个就当那一次交欢的报酬吧。”他丢下一块牌子,落在床上时恰好反射上外面透入的阳光,刺地眼睛一疼。
桩素看清是一叶盟的令牌,同流苏那块不同,是全银制成的,是代表盟中最高权力的令牌。她伸手颤颤地拿起,感觉——好冰。
轻尘转身走去,一身破碎的轻衣,衬地他的身格外修长。到门口时忽然一顿,他背对着她,阳光似乎笼罩在他的周身,桩素抬眼看上时感到迷离而苍白,不知道那张绝世的面容上是怎样的神情。
“那么,从此我们就两清了,素素。”轻尘的语调依旧没变,带着浅浅的轻笑,就如同他平日说“我最喜欢素素了”那时的调子。
真是残酷啊……桩素好不容易才扯了扯嘴角,用很平静的语调应道:“是。”
那个身影仿佛一时轻轻一颤,却几步跨去,消失在了门边。一时间,周围一片沉静。渐渐的,有细碎的声音,若不细听,无法留意到一滴滴液体落地时扩开的一片晕。
“哟,现在知道哭了?”塞华佗的声音在门口飘忽地响起,抬眼看去,只见那个少女紧紧地握着那块令牌,将唇紧咬不出一声,却是满脸狼狈的泪痕。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终究没有再去触碰那一片绝望,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向轻尘消失的方向,幽幽地一声叹息:“作孽啊……”
桩素在出神间却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好难受,从未有过的难受。这时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眷恋那个玩世不恭的男子,喜欢听他叫她“素素”时候的神情,喜欢她捏着自己的脸嬉笑的样子。
虽然她本就是故意要切断两人的关系,但为何真的听他那么回答了,竟然是这样的——不甘心。
风将她的发线吹地有些散乱。其实,她真的是一个极少落泪的人……
遥遥望去,那片山道上已经没有了人影,一片荒芜。只有隐约的脚印,然而往远处延去,但经过风一吹,又渐渐地不见踪影。
轻尘的足迹。其实他一路走去,本就步伐飘无。
他轻轻地几声咳嗽,嗓子间涌起一股腥味,一口吐出,涌上的血气落在草木之间,显得有些触目惊心。这一口血,他一直忍着,直到这里远了才敢任其涌上。轻尘的气息有些絮乱,他靠上一棵树,渐渐地平复下情绪。
孟婆红的毒已经解去,但之前对身体极大的损害依旧留了余力。
轻尘的手盖上他的眼,身影间忽然有些沧桑。
“怎么会是素素……”喃喃间,完全不是方才嬉笑不屑的态度,他的神态有些冰凉,感到全身在风中有些瑟瑟。他感到冰凉的指尖仿佛触上的是自己的心。
是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会是她……
轻尘遥遥地回头往去,已不见那处茅庐,只有森林间一片鸟兽的气息。他缓缓地撑起身子,猛地往身后的树上一掌拍去。毫无保留的一掌,如同发泄,硕大的粗木微微一晃,顷刻间颓然坠下。轻尘的身形有些不稳地晃了晃,强忍下又要涌上的血气,转身就走。
“留在这里,才是安全的。恨我吧,素素……”他深敛的眸里翻涌着万千思绪,渐渐地沉静下来时,却只有无波的无奈和感伤,“果然,我的身边永远不该让人接近”一声轻笑仿佛自嘲,他现在想做的只有回去好好地醉上一场。
那一场梦,或许因为那个少女曾经醒过,但如今看来,或许永远都不曾醒来。
他重视她吗?他为她不过只是因为青鸢吧……但是,第一次为了青鸢以外的女人心烦意乱了。最难以原谅的或许只是——他不该动了她!
轻尘迈着虚乏的步子,忍体内万般不适,只是垂头走着。他知道自己该早点回一叶盟了,既然让桩素离开了身边,那么他也没有任何可以顾虑的了。朝廷。若想动上她的主意,恐怕就打错了算盘。因为——他已经决定与天下为敌。
谁说轻尘胸怀苍生?若将他逼急了,千夫所指又算什么?
他知道一直以来慕容诗同燕北都在想着什么,这么多年来他放手一叶盟独自逍遥,他知道他们苦苦支撑才让一叶盟在朝廷的威逼之下强撑不倒。这次他的出现让朝廷有了举动,或许真的不该是沉默的时候了。
只会让朝廷的那些人后悔他们不该想去知道一些不应该去碰的秘密……
轻尘一路回去一叶盟,再也不曾回望一眼。
独自行了几日,临近笙箫谷的时候天上又陆陆续续地下起了雪,飘渺斑驳。走在地上时轻轻地踏出了一个个足印,从山脚下一直蔓延上去。笙箫谷的门口隐约有个人影,正要走进,遥遥地看到他后突然一顿,然后慌忙跑了过来。
轻尘看清来人后嘴角霍尔一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恰好被李九扶了住。他感到李九身上传来的体温,有些暖,取笑道:“阿九你莫非每天都在门口守着我回来的么?我们笙箫谷里什么时候那么闲了?”
一路回来的几天,他有意地没有吃什么东西,这时显得话语也有些漂浮了。李九看着他明显憔悴的面容,虽然依旧有一种异样的神韵,却感到心酸,语调间不免有些恨声:“谷主,为了一个不想干的人,你干嘛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轻尘反手拍上了他的头,从他身上离开,眉梢轻轻挑起:“什么相干不相干的,我像是会把别人放心上的人吗?好了我也累了,还不快回去准备好热水给我洗漱,别忘了把窖里的好酒也给我拿个十坛。”这时他忽然想清静,有些不喜欢那种灼热的体温。
十坛……李九心下一颤,抬眼见轻尘的神色,反驳的话语却又说不出来了。一面送轻尘回屋后吩咐了下人,一面他慌忙派人给燕北和慕容诗送了信。待两人闻讯急匆匆赶来的时候,只见房间的门窗大开,原本应该温和的地方此时却漏入一片寒风,那人偏似不见那漫天飘入的飞雪,独自一人抱了坛酒靠在床边,眼神迷离,显然已有醉意。
慕容诗的视线落在轻尘身上微微一颤,转身轻描淡写地将门窗一关,取笑道:“怎么,出门一趟就不畏寒了?”
轻尘仰头灌上一口,感到酒意在体内一阵翻涌,抬眼来睨了她一笑:“慕容啊,可是想我了?”
“去。”慕容诗娇嗤一声,走近了随意地将他手上的酒坛拿过,放在嘴边抿了口,瞥眼看他,“你不是去找素素,怎一个人回来了?”
轻尘手上落了空,靠着床檐咳了几声,扬了扬眉梢:“素素啊……”他的语调有些悠长,落在最后轻飘飘地,见周围人都聚过视线,他唇角一扬:“素素知道我是酒使了,于是,我这个父亲被讨厌了呗。”
谁也不会想到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燕北蹙眉:“那她……”
“她不回来了。”
周围霍然一静。李九本该庆幸桩素离开,但看到轻尘的样子,忽然间竟然感到有些窒息。他转身走出,带上门的一瞬漏入外面的飘雪,纷纷扬扬,白地有些惨烈。
慕容诗见李九出去,暗暗打量着轻尘一如往常的神色,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轻尘,你怎么可以放素素一个人在外面?她一直在笙箫谷长大,怎么能适应外面的环境?你……”
“她是青鸢的女儿。”慕容诗话未说完,却被轻尘淡淡的话打断了,诧异地看去,却见他的神色有几分悠长。他说:“她是师姐的女儿,谁也绑不住她。”话语荡起,却显得有些遥远。慕容诗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果然,还是出事了么?她留意到轻尘眼角一抹不易觉察的深邃,忽然想。抬头看向燕北,正好见他也是同样的神色。
“前两天不知谁发出消息,说一叶盟的酒使出现在扬州,如今已经传地沸沸扬扬。”燕北看着轻尘,声色低沉。
“哦?”轻尘的嘴角略带玩味,“陌离渊现在恐怕也很苦恼吧,朝廷做事似乎都未先同他通气?”乍听“陌离渊”这个名字,燕北和慕容诗的神色间都有几分异样。轻尘也不知是否留意到,懒懒地往床上一躺,笑眯眯道:“人家可是堂堂流云山庄的庄主,自然要过地比一叶盟的小小管事来得舒坦。”
燕北神色一敛:“陌离渊还同朝廷有联系么?”
轻尘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你说呢?”
慕容诗幽幽地接话:“我们一叶盟已经忍了朝廷许久,如果我们对朝廷动手,那么那个人……”
“不一定。”轻尘淡淡一答。
有点无由的回答,但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不一定……就这三个字,就是天与地的差距。朝廷的势力或许一叶盟并不畏惧,但如果再涉及一个财力雄厚的流云山庄作砥柱,恐怕就有待商榷了。两人不由疑惑地抬头看向轻尘,只见他嘴角悠悠地扬着,纤长的手指随意地摆弄着青丝,神色有些玩味。
“动手吧。让朝廷知道一叶盟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惧怕了他们。”轻尘的笑几分邪佞,衬着他微白的肌肤,莫名叫人周身发寒,“要是让流昆知道青鸢还有子嗣留在世上,恐怕就不好了。”
或许等这一日已等太久,当听到他这样突然地说出,一时间竟叫人难以回神。慕容诗一愣间终于回味过了话中的含义,顿时一喜,但转念间又不免担心:“但让素素独自一人在外面没关系吗?她毕竟是前盟主的女儿。”
轻尘视线淡淡掠过天际的飘雪,一身素净的白衣将他衬地有些单薄:“不用担心,扬州至少还是陌离渊的地盘。你以为那个人让朝廷在他那里放肆过一次,还会给他们第二次放肆的机会吗?在素素这件事上,至少他同我们是一个阵线。”
燕北沉声道:“你准备怎么做?”
“首先,是不是该让他们知道一叶盟的实力呢……”轻尘的话在两人的恍惚出神间,渐渐落入了飘无的空中。
一个月后,一叶盟东西两房旗下的当铺、赌坊、酒肆以诡异的速度迅速在楚国境内蔓延,原本低调的态度霍然大变,隐约有成为除了流云山庄之外各行翘楚的趋势。原本楚国官僚私下拥有的产业被接二连三的打压,滚滚商业风波之间,因为流云山庄观望的态度,一切战争都在潜规则下无声地进行着。
一叶令霍然间成了各行通行的必要通令,自从前盟主人称“叶青”的青鸢在芙蓉山事件中失踪后,一直陷入沉默的一叶盟突然间似乎回复了原本的霸气。每年一次举行的江湖盟会再次开启,天下人无一不以得到请帖为至高荣耀。对青鸢之后继任盟主的“叶尘”虽然知道他本名的人并不多,但对这个人物大家却本不陌生,但在这么多年的消声觅迹中,不乏有人揣测其是否已经早已不在人世,这次盟会的再次举办,无疑如一颗炸弹落下,引起轩然□。
曾经见过轻尘的人始终记得那个站在青鸢身边的少年,一袭白衣,举手投足间浅笑自若,云淡风轻。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受过一叶盟的恩惠,而这些恩惠,往往都同这个少年有关。那时的轻尘,也不过才舞勺之年,但已贤名天下。青鸢在众人眼中如神一般的存在,而那少年,却是站在“神”的身边,毫不逊色。
原本天下人皆以为,他同青鸢是绝代天成。
直到那年青鸢同邵羽年相恋,不惜抛却自己身份同天下人为敌。邵羽年身为杀手,身上染过不知多少人的血。青鸢抛弃一叶盟之后,盟主之位便自然而然落在了那个依旧年少的少年身上。以他的才华,却也当得起。
但是自从青鸢死后,他回归一叶盟,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沧沧寂静的天下,仿若一石落入平静的湖面,霎时激起千番巨浪。而在众人揣测纷纭的时候,笙箫谷寂静的竹林之间,只不过落了一个散漫醉卧的身影,玉箫落在身边的一侧,长衣错乱,留给人一个单薄的侧影,似乎渐渐显得越发消瘦。他咽下涌上嘴边的一口血意,轻轻抿唇一笑:“楚王啊楚王,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肯服软呢——只可惜,我都已经为你找好驾崩后继位的最佳人选了……”
话语漂漂散散地落入空中,风间一阵飘散,渐渐南去,消尽的是汉国的方向。
汉国的国境之内,关于一叶盟忽然兴起的举动,也同样传地臆测纷纷。汉国军营之中,一个老将抚着自己的长须,眯着眼豪迈地笑道:“看来这一叶盟的关系同楚国已经闹僵了啊……不知道楚王那个老糊涂是否正在为惹恼了一叶盟而头疼。现在举兵进攻似乎是不错的选择啊……”他举杯一口饮尽,对着旁边沉寂不语的少将“嘿嘿”一笑:“话说回来,你才新上任不久,这次真要和汉国开战可不是什么几个月就能了结的事了啊,怕是不怕?”
少将本是顾自饮酒,闻言轻轻一嗤,应道:“有什么好怕的。”
老将军闻言大喜,连道几声“好”,仰头又是直接灌下一壶烈酒,旁人见他如此豪爽顿时叫好声不绝,一时酒肉间觥筹交错声一片,好不热闹。那少将独自坐在角落喝了会酒,和这片热闹的氛围几分格格不入,并无人留意间,静静地走出了军帐。
此时是夜间,外面的月色有些冰凉。
他沉默地抬头看着,露出的面容映上了月光的痕迹,有些虚无。沉简回想,来到汉国不觉已过了几月有余。现在他是汉国大将杜靖手下的一员少将,这里是汉国同楚国相临的边塞,迎面而来的,皆是楚国的风。
“素素……”他一声轻轻地叹息。一叶盟的举措显然很是怪异,他不知道桩素现在如何了,不免有些担心。但是,现在身处楚国军营的他如今需要想的,也只有——如何达成来此的目的。
身后营帐内是刚刚赢了战事的士兵们欢畅庆功的放荡,篝火熊熊,仿佛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沉简的神色略略深邃。楚国同汉国两国相邻的边境一直并不安稳,大小纷争不断,虽然临走时酒使同他说不日汉王便会下令让杜靖班师回朝,他却依然有怀疑。如今两国皆对对方疆土虎视眈眈的情形下,即使汉王再过昏庸,也不可能会放弱这边境的军力才对。
徐徐的风,吹地他的发线有些凌乱。沉简眼中的深邃渐渐凝聚成了一抹无形的杀气。
汉国。这个地方有他永远抹不去的耻辱和恨。这里有一个他永远无法原谅的男人,那个玷污了他的母亲还将她活活折磨至死的男人,那个用最残酷的手法凌 辱他想方设法让他生不如死的男人。
或许在得知自己进入一叶盟之后,他为是否入银堂也曾经动摇过。因为他知道,一叶盟若要他的效忠,就必定会先给他报仇的机会……他真的只是为了桩素而舍弃了自己的信念么?或许,那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
一时凛冽的风,沉简立在风间,略显斑驳的铠甲上映衬着几分清冷的光色。
风生水起的一叶盟,仓皇无措的楚国朝廷,冷眼旁观的流云山庄,始终不作声息的黑道,蠢蠢欲动的汉国权势……历史间某个残忍的转折点,恰在默无声息间渐渐连贯成线,悄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