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0

一叶如来: 半世笙箫半世妆 27-33

第二七章 楚汉鸿门宴

  桩素在相府住下,和沉简同房而居。虽然并不是第一次,但以前始终是年纪尚小的时候,如今孤男寡女的,也叫她一时间有些羞涩。桩素抱了枕头面朝墙壁,感觉到被后同榻的沉简的呼吸静静的,窘迫至极下竟然丝毫没有睡意,
  其实方才沉简本想睡在地上,正是被桩素自己阻止的,不想现在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夜间很静,很沉。相府的人应该都已睡下了,因此外面没有白天里的嘈杂,一片静谧。
  忽然听到外边似乎有细碎的步声,桩素诧异间转身想要一看究竟,沉简却暗暗伸手来将她按了住。桩素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也就一动不动地继续装睡。外边的人照例探听了一会,不见里面有动静,不多久变也走了。
  桩素的眉心却是微微蹙起,只听耳边沉简咫尺的声音落上,问:“怎么还没睡?”
  桩素这时才感到两人离地这样近,沉简的手又放在她的肩上,她背对着他,然后感觉到他的吐息轻轻擦过自己的颈间,抚过时仿佛有一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背脊一点点地透遍了全身,让她感到格外的敏感。
  这一夜的氛围是暧昧的,沉简的声音里有些低沉的沙哑。桩素暗暗地咽了咽口水,声音同样也压低了,闷闷道:“睡不着。”
  “又想什么。”
  “没什么……”桩素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身子。这时却是听到沉简说:“还在想轻尘吗?”桩素感到全身在话落时一僵,微微咬了咬唇,却发觉自己反驳不了。这么几天来,她依旧感到心一直压了某些东西,她想去找柳姨,或许柳姨可以告诉她十多年前发生过的一切。但是现在一面又似乎在惧怕着什么。沉默许久,她才叹了口气,问:“沉简,我是不是很没用?”
  背后的人没有声息,呼吸很轻,轻地几乎留意不到。桩素许久不听沉简反应,以为他已经睡了,不料身后伸来一只手,将她轻轻地抱入了怀里。桩素一惊之下,下意识差点要惊呼,强按奈住才没有出声。这时沉简淡淡的声音从背后落下,虽然很近,但又觉得很远。他说:“睡吧,别想那么多了。”
  沉简将桩素抱在怀里,却也再没更多的什么动作。桩素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噗通、噗通……在一片夜色间,仿佛是最沉重的杂音。她感到沉简的额抵在她的背上,恍惚间出神,才想起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原本那个少年了。现在的沉简有着愈发内敛的心,让她看不透,但是,依旧叫她感到他似乎背负了很多……
  从刚来一叶盟时的种种联想,桩素一直知道沉简并不只是同她一道被诱拐来这样的简单。现在她知道了自己是青鸢的女儿,那么——这个人呢?
  沉简没有说话,但桩素有一种错觉。他是疲惫的。这样的一句话只是在她心间轻轻擦过,却是留下了深厚的浓痕。沉简如今是汉国的飞骑将军,而现在他们身处的地方却是在为敌的楚国,随时随地都会有盯着她们的眼睛。桩素默默地探了口气,也握上了沉简从背后揽上的手。她感觉到那人在一瞬似乎也是一僵,但也没人说话。
  这种情形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两个孩子窝在草垛里互相取暖时的样子。在未知、陌生的地方,相互依靠着。桩素知道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中,沉简身边或许一直没有一个可以供他“依靠”的人,于是此时心下的某一处也似乎微微地动了下。
  渐渐悠缓的呼吸,两个人不觉间也都睡去。
  第一日难免不适,又过了几日,两人便也都慢慢习惯了。毕竟本就是熟悉信任的人,对外做着“飞骑将军迷恋女色”的幌子,对内却始终相安无事。
  又一日的清晨,醒来的时候桩素身边的床榻已经空了,沉简已然没了踪影。她穿戴完毕,刚推开门,便看到外面候着几个丫鬟,各自端着梳洗的器具。桩素叫了她们进来,一边打理着,一边问:“飞骑将军呢?”
  其中一个丫鬟答道:“回姑娘话,将军一早就起了,如今应该是在同丞相商讨事情。因为姑娘还没醒,将军特吩咐奴婢们不要惊扰了姑娘。”
  “哦,是这样。”桩素应了声,淡淡道,“那就不打扰他了。”
  丫鬟本想应什么,瞥眼见旁边走来的人,不由“咦”了声,道:“二公子。”
  桩素留意到丫鬟的语调间只是惊疑,并没有多少敬重的意味,似乎是对流苏的到来感到诧异。她抬头看去,只见流苏依旧是一副轻衣书生的模样,不由取笑道:“二公子可真是没相爷公子的架子。”
  流苏笑笑,目送丫鬟们端着东西离开,眉目温和:“怎么,桩儿姑娘不欢迎我入内一坐吗?”
  桩素知道他是担心周围有人监视,也就不取笑他的见外,应道:“二公子大驾光临,自然是我的荣幸。”
  流苏温温一笑,漫步走进了屋子,貌似不经意地将门合了上。门一关,外边的光线就被浅浅隔离了。这几日流苏不时来找桩素已仿佛是惯例,两人“畅谈曲律”,外边原本的监视已经渐渐松懈了下来。
  流苏将门一关,桩素眉目间顿时涌起了几分笑意,开口便是取笑:“二师兄,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装模作样的功夫居然这样高超。”
  流苏被她调侃,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无奈地摇摇头道:“今天找你是有要事。”
  “要事?怎么了?”桩素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笑意此时一清,唯一可以想到的也只一人,不由问,“是同沉简有关吗?”
  流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今日是飞骑入宫见楚王的日子。”
  桩素不解:“他国来使自然是要见楚王的,有什么不妥吗?”她的话刚出口,似是猜到什么,面上一现惊色,追问道:“莫非楚国敢对汉国的使者不利?两军即使交战也是不杀来使,难道楚王连这个也不懂的吗?”
  流苏想起当今的那个圣上,也是头疼至极:“国主他任性也非一次两次的事了,如今他憎恨前阵子铲除一叶盟的行动失败,将这次的过错怪罪到了汉国头上。如今刚接到飞骑来使的消息,早就准备了要摆下这个鸿门宴。以国主的性子,如果会在乎后世的名声,那才叫了奇怪。”
  对于楚王的言行,桩素本也略有耳闻一二,然而,流苏却是极少露出这样苦恼的神色的。她心下不由担心,问:“那沉简会不会有事?”
  “恐怕……不妙。”流苏抬眼看着桩素,柔和的语调里也带上了几分无奈。他见桩素起身欲追,慌忙一把将她拉住,道:“沉简已经随我父亲出门了,你是追不上的。况且,父亲早已安排好了精兵,你即使追上了,也根本见不着他的面,不要白费力气了。”
  桩素的步下一顿,回头追问:“那是如何是好?”
  流苏轻轻叹了口气,道:“沉简既然敢只身来楚国,想来也是有所准备的,应该不需要过分担心。”
  桩素的眉心拧起。她不明白流苏为何到现在才告诉她这些。虽然以他的立场的确不该“通敌”,但既然选择不说,到现在沉简离开后突然来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显得过分奇怪了吗?正思酌间,桩素却听流苏道:“素素,可能……父亲他也准备对你动手。”
  桩素终于明白过来。她被留在了丞相府,那么以她和沉简的那份“关系”,自然是对飞骑最大的要挟。如果沉简没有就擒,还可以拿她来做个诱饵,虽然以女人作为威胁一个男人的筹码显得有些可笑,但若真到了那一步,对于流昆来说,多一物不如少一物。
  桩素的视线落在流苏身上,眉梢微微一蹙。原来他现在来告诉她这些,是不想让她陷入险境。只是让桩素不解的是,如今她被困相府,如何才能离开呢?
  “二公子。”这时有人敲门,在外面唤道。
  流苏仿佛一直等着这一时,起身开门时顺手牵过了桩素,问门外的纳言道:“都准备妥当了吗?”
  “恐怕……不那么容易。”纳言方才清理了周围窥探的眼线,这时也不怕有人察觉,视线在桩素身上一番逡巡,话却是对流苏说的,“丞相一早似已做好了准备,外边没办法安排护送离开的马车,二公子你最好拿个办法,方才我来的时候已经看到有一队人马正往这里过来。”
  他仿佛并没看到流苏牵上桩素的手,神色间恭恭敬敬,唯独落在桩素身上的时候,似乎有种莫名的笑意。第一次见流苏这个女人在流苏身边出现的时候他并不在意,但当知道这人就是“素素姑娘”之后,他心思间的玩味顿时盛了几分。有时他感觉,在这个素素姑娘身边的二公子,才少点隐者的气息,多点人间烟火的味道。
  流苏看纳言的神色就猜到了他的心思,但这时却又没时间容他斥责,只能敛了笑道:“可还有其他的法子?”
  “有。府中现在有一批要去宴上表演的舞娘正欲入宫,只要混进去,应该就能安然通过了。”纳言留意到风间隐约带过有人马踱来的步声,将手上的包裹匆匆递到桩素手上,催促道,“如果要走就要快,丞相的人马就要来了。”
  桩素愣愣地接过,此时才知道自己之后的行踪已经被几个人安排妥当了。但是看着手中纤薄轻透的舞衣,她心中隐约无奈。这可是舞袍啊……而且单刚才随意瞥的一眼,她已经可以觉察出款式的□大胆了,恐怕较之南院的莺莺燕燕,更加叫人垂涎。
  一时间,她对楚王传闻中的好色之盛,又有了一层新的理解……
  桩素换好舞衣出来,流苏乍眼看下,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桩素反倒比他要来得宽心很多,只是窃窃地笑了笑,提醒道:“不是该去‘逃命’了么。”
  流苏点了点头,道:“纳言。”
  纳言领命,对桩素作了个“请”的动作。他留意到远处渐渐逼近的人声,带走桩素时不由担忧地看了眼流苏,却见那个人只是对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由心下叹息,纳言也就带着桩素朝着后院赶去。
  纳言知道流苏留下不免又是一番责难,但是如果他不在那里挡着,桩素恐怕就无法安然离开了。他带着桩素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栏,遥遥看去依稀可以见一群窈窕女子几个聚作一群,相互间闲谈细语着。
  “素素姑娘,就是那里。”纳言指了指前方,示意道,“至于怎样混入,就看你的了。”
  桩素点了点头,手下一提裙角,匆匆走了过去。纳言瞥了眼她的背影,心里担心流苏,又是慌忙原路返回。远远地,他看到院子里站着一群卫兵,团团绕在流苏身边,整片天里都浮着压抑的气息。
  此时流苏的余光中落入纳言的身影,知道他已将桩素带到,那双温和的眼里不觉又多了几分笑意。神色一收,因心事已定,他的神态间愈发有几分的自若,笑道:“刘统领,桩儿姑娘现在在房中休憩,真的不便待见。”
  虽然流苏在相府中并不得势,但总归是相爷的二公子,领队的不得不卖他几分面子,然而一方面流昆下的令又死,叫他此时听了流苏的话不免脸色铁青,道:“二公子,这是丞相的命令,还请你不要为难在下。”
  “为难?”流苏几分苦恼地蹙眉,“桩儿姑娘一介女流,又跑不到哪里去,你这样冒然冲进人家的房里,不是毁了女儿家的声誉吗?”他的语调顿了顿,浅浅一笑:“况且刘统领家里的那位,似乎是听不得半分不净的风声吧……”
  刘统领不想流苏会突然提起他家中的那位悍妻,见身后众人虽然并未出声,但眉目间显然有了几分笑意,不由面色也微微困顿。此时听流苏道:“其实刘统领不如派人将这个院子守住,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父亲应该并没有说要你把人给捆了吧?”
  刘统领一听这话也觉几分道理,神色稍稍缓了些,一摆手,命了众人在四面部署,可谓滴水不漏。
  流苏看着他们忙碌,抿唇一笑,状似不经意地走过纳言所在的门边,压低了声问:“怎么样了?”
  纳言答道:“已经将人带到了,之后需要看素素姑娘的急智了。”
  流苏微微蹙眉:“相府向来门径森严,素素那边会否有问题?可惜我现在没办法抽身过去……”
  纳言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神色间有些取笑:“二公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流苏不解,只听纳言语调微微一扬:“像一只死命保护着小鸡的老母鸡。”流苏闻言,取了手上的折扇在纳言的头上一敲,微微摇了摇头,倒也是不恼。他向后院的地方看了一眼,神色深深,有几分的担忧。
  那一处望去,是深邃的草木。
  其实流苏的担忧并不需要,桩素还未走近,已经忽然有一人挽起了她的手,在她耳边笑吟吟道:“桩儿,你怎么才来?”语调间格外亲昵,桩素留意到别的女子头来的视线,诧异下看到苏乔满是嬉笑的神色,恍然间竟有几分不知身在何处。
  苏乔刚才遥遥就已见桩素过来,她本在一旁打盹小憩,转眼已是在别人询问之前早早地迎了上来。桩素的诧异叫她心下生笑,腻腻地赖上了桩素的身子,苏乔的指不安分地挑弄着她耳边的青丝,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盟主让我来接你。”
  声音擦过耳边的时候,桩素感觉心下莫名一紧。苏乔是不知情的,所以可以笑得这样肆意,然而她不是。桩素留意到周围女子时而好奇地投来的视线,苦笑不语。苏乔会以首席舞娘的身份混入相府,她可不会认为真当是轻尘为了救她安然离开。现在沉简进了宫,如今又加上苏乔,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一叶盟的人……
  风微微地吹动她的发梢,遥遥地抬头看去时桩素留意到满天都是沉重的浓云,虽然洁净,却始终是过分地压抑。
  不多会有人来催促,于是方才零散的女子们一个个都谨慎了言行,各各排成两行,步履款款地前往楚王宫。桩素一路低着头,尽量不叫人看去了自己的脸。因为苏乔走在她的面前,并且着了一件不同于其他人的浓艳舞裙,正好替她档去了很多视线。当最后一步迈出相府时,桩素的身上仿佛霍然一轻,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匾额上“相府”两个大字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桩素想起流苏,不免有些担心自己的离开是否会又将他给拖累了,然而此时她也是自身难保,更何况去保护别人了。
  一行人入了楚国王宫,被带到了又一个院子里。因为苏乔是首席舞娘,因此特别又安排了一个雅间。乘人不注意的时候,苏乔将桩素带进了屋了,然后嘱咐了她不要叫人发现。桩素淡声应下,就见苏乔经人传唤,被叫去了宴会上献艺。
  桩素自然不会傻到自己也去搀和,于是躲在屋子里,耐下性子等着。
  如果按照流苏的说法,这会是一场鸿门宴。桩素一想起这时,就不免担心。奈何以她如今的处境,再过担心也是没有用的。她呆坐在桌边,凝神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忽然间,她似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几个兵队从小院旁边匆匆地跑过去了,亢长的步声把周围的平静猛然打破,然后又渐渐远去。
  桩素心下突兀一跳,不详的预感霍然腾起。她慌忙跑出院子,只看到外边来来往往的都是楚国卫队。各人都行色匆匆,随后又有几队人马从后面跑来。“快让开”卫兵匆忙见一把将桩素推到一边,也不多看她一眼。桩素此时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再怎样也可以猜测到发生的事了。
  有几个太监宫女们神色慌张地迎面跑来,桩素慌忙一把抓住一人,问:“这位公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飞骑将军在朝堂上大开杀戒了。”那太监早已被吓破了胆,应付般地回了几句,一把甩开桩素的手,又顾自逃命去。
  桩素手下落了空一时也不觉察,只感到脑子里“嗡——”了一声,顿时一片空白。这时舞娘们也都已经纷纷奔了回来,苏乔遥遥看到桩素立在空阔的道路中央,眉心一蹙一把抓起她拉进了院子,入了房中。
  桩素的手有些冰凉,被苏乔一握,却感到女子掌心的温暖也透不入她的手中。刚进屋,待门一关,桩素不由急切地问:“小乔,到底怎么回事?”
  苏乔好看的眉心也是拧着,眸色深邃:“不妙啊,这次楚王似乎是势在必行,显然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部署。沉简方才斩杀了几个领队的,但也没有再做反抗,想来他也清楚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沉简……被抓了?”桩素感到此时嗓子干地厉害。
  “是。”苏乔深深地叹了口气,道,“等盟中派人支援恐怕还需要几日,姑娘让我混进来也是为了到时候好有个照应。本是赌一次沉简入宫楚王未必会真敢动手,不过似乎还是赌错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赌……?你们拿这个赌?”桩素心下沉重,只能下意识地重复了几句。话语咀嚼在嘴边,微微有一种苦意酿了开去。她问:“小乔,一叶盟那边……最快需要几天?”
  “十天。”
  十天……桩素的十指微微嵌入掌心,微微一疼,唇齿间落下淡淡的话:“你能接近楚王吗?”
  苏乔不明白桩素话语中的含义,稍一寻思,道:“方才那一舞,楚王似乎对我确是有几分意思……素素,你想要我做什么?”
  “如果楚王召见,我希望你能想办法让他喝下这个……”桩素的指尖落了一包细粉,她的话淡淡道出,唇齿间却是一片清冷,“或许……我有办法拖上十天。”
  苏乔从她手中将那包药品接过,视线落在桩素的脸上,欲言又止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之后的几日是难熬的等待。一天,两天过去……待到第三天,终于有个太监来敲了苏乔的门,声色尖锐道:“国主有请苏乔姑娘去后花园一同赏花。”
  来了……苏乔同桩素相互望了一眼,暗暗点了点头,便随着太监去了。桩素心中暗捏一把汗,目送苏乔被同来的侍卫一路领去,见那太监正要走,忽然出言叫他叫住,道:“公公,我们几个姐妹来宫里也有住了几日了,很是好奇,不知道可否去周围看看的?”
  那太监闻言,视线落在她身上一番逡巡,想起方才苏乔同她颇是亲密,态度也算不错,笑呵呵道:“姑娘想看便去看吧,我们国主比较随性,后宫也没那么多的规矩,就是只要不去西宫就好。”
  “西宫?”桩素抓到话语中的关键,微微眯了眯眼。
  太监道:“那里可是个恐怖的地儿,姑娘你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也是不喜欢去那种血腥的地方的。除了西宫啊,这皇宫的各处都随便逛,只要见到主子记得打个招呼就是。”
  “知道了,谢谢公公了。”桩素面上笑意一扬。
  “不谢,不懈。那我走了。”太监笑吟吟地冲桩素施了一礼转身追上前面走远的对仗,心里却是想道:“你们只要日后记得有我这号人物,受宠后多照应着就是。”
  桩素理了理思绪,为免引人注目,换上一件相对素淡不少的衣服后施施然走出了院子。既然那太监说了,她也就堂而皇之地走出了舞娘住的小院,苏乔那边她自然不需要担心,如今桩素一心只担心沉简的下落。
  西宫。桩素的心下默念着这两个字,一路寻寻觅觅,去向则是显而易见的。
  唯一另桩素意外的是,这个传闻中的“西宫”,竟然反倒没什么人把守。原本走在道上身边还有来来往往的侍卫,然而越是临近了,反倒人烟稀少。正因为来往的人少了,因此氛围才显得有些诡异。
  桩素立在拱门之前,看着石牌上龙飞凤舞的“西宫”二字,感觉每一笔酿开的都是一片挣扎扭曲。即使站在门口,也让她感到背脊生凉。桩素藏觅住身形往里面探出视线,粗粗略过,里面不见一人。她放轻了脚步走进去,一地是细石铺成的甬道,蜿蜿蜒蜒地通往中央的屋邸。
  门是从外边反锁的,锁链很粗,因为悠久的年代,上面落了斑驳嶙峋的锈迹,透着幽森的绿。临近正门的地方是一块空旷的平地,碎石道延伸到这里戛然而止,感觉被一个无形的大口顿时吞灭。
  桩素暗暗地咽下一口口水,拾级而上,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往里面看去。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看入时隐约可以看到满屋子狼藉堆砌的刑拘。桩素终于明白过来宫里人畏惧这里的原因了,乍眼看去时只见金属器物幽幽泛着的寒光,显然是用过不知多少次的东西,上面依稀残留了之前受刑之人斑驳留下的血痕,因为已经旧了,这些血色都已干,最后落成一中暗地透黑的颜色,攀附在上面久久没有褪去。金属的气息,混上血的味道,落入鼻间是很刺的感觉,顿时让人背脊生凉,仿佛有种恐惧从骨子深处浑然冒上,
  桩素强压下拔腿就走的冲动,视线一点点地扫过屋中,忽然余光里落入了一个身影,迫使她的视线霍然顿住。太暗,因此只有依稀的一个轮廓,因为那人似乎没有什么声息,因此混在一堆死物之中叫人一时没有觉察,只有当看见时才会感觉触目惊心。
  桩素的心冷了。


第二八章 仓惶彼时声

  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胸前的肌肤,然而远远看去,只见一层粘稠的液色。点滴渲染在那里,把他的肌肤和衣衫互相沾合在一处。低垂着头,额前的发线已是散开,几缕伶俜地垂落。呼吸显得有些单薄。
  桩素下意识地上一紧,触上了门外的锁链,在一片空旷中“咯嚓”一声显得很是突兀。里面的人似乎收到惊扰,垂头的姿势下一时动了动,也不知道他是本就没有入睡,还是已经习惯了随时被扰醒的方式。他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一声哂笑:“又来了么?”声音因为他此时有些薄弱的体力而同样的带着虚浮。
  “沉……简……”桩素张了张口,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这时那人的全身才霍然一震,那一瞬便已抬起了头。桩素这时才看清他的样子,感觉心里一堵,眼角因心疼而略略泛酸。这时却是沉简先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桩素看到他的眉心微微蹙起,眼里似翻涌着什么。
  桩素知道自己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也知道沉简的担心,但是此时却是有些不甘。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总是自己被别人这样担心着,明明那些人本该担心的是他们自己,比如——现在的沉简。
  斑驳破碎的衣衫,让桩素不由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替她挨了那顿鞭子后的情形,不由垂下了眼睫,声音里透着冷清:“沉简……你忍忍,七天,再过七天就好了。”
  沉简闻言一愣,也已明白过来,但是声音依旧有些干涩:“素素,你好好地呆着,别再来这里……不要……轻举妄动。”他的话语很简洁,没有过多的成分。他听到桩素应了声,才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只是这样小小的一动,却已让他全身腾上撕心裂肺的疼。沉简强忍下呼之欲出的闷哼,牙关一咬,语气却依旧平静:“你快回去吧,这里随时都会有人来。”然而桩素却立在那里一动未动。沉简身上遍布着伤,锁着他四肢的铁链深深地嵌下,也隐约陷入了他的伤口里。三天没有进食分毫,已经让他没有了更多的力气。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见门口桩素忽然转过了身子。
  桩素背对着屋子,却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沉简看不到门外她死死握紧的拳,落入眼中的只有一个背影的轮廓。然后,桩素清清的声音隐约浮了起来。她说:“沉简,我等你出来。”说完,也不再管他是否应声,步下一紧,就匆匆离开了。她的背后是一串深长的注视。
  桩素走地很快,抿唇不语,渐渐地,在她疾速走去的身影周围,落下了晶莹的泪。她没有放声大哭,而只是任眼泪点点地坠下,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桩素的眼眸很亮,一眼看去,谁也想不透她究竟是什么心思。
  沉简的视线因为狭长被锁的门而被隔断,只能听到步声一点点地远去,最后悄无声息。他感到全身的力气一松,整个身子的重力压在捆住的锁链上,一时又是一阵猛烈的疼。然而他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嘴角因为缺乏湿润而流下了一片干涩。
  “流苏……你到底都安排成了什么样子……”他咬了咬牙,声腺在此时颤了颤。原本他放心地进宫,是因为知道相府的桩素自然会有流苏照应,不想流苏怎地不好安排,竟然让桩素也进了这个皇宫。沉简感到眼前发昏,神智微微涣散,一时间看去时面前也只剩了一片无止境的黑暗。
  接连几天的大刑,即使是他,也已经感到自己的这个身子已经渐渐不堪重负。剧烈的疼痛,从全身每一个细微处无止境地涌上,因为一直的疼,却也隐约已经麻木。
  沉简的吐息轻轻的,感到自己随时都可能昏去。
  周围又是一片静,静地一如一块埋藏死人的坟墓。
  沉简昏昏沉沉之间,也不知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忽然门外一阵嶙峋的声响,锁链一阵摩擦,发出金属撞击产生的刺耳的声音。沉简恍惚间一时没有反应,猛然回神间霍然抬头,那一瞬的眸子是清亮的,待看清了来人,方才他眼底呼之欲出的担忧的神采又瞬间熄灭了下去,最后落成了一缕淡漠。
  来的人是惦雍,楚国当今的国主。他似乎喝地醉醺醺的,也并没有留意那一瞬间沉简的失态,将手上的钥匙一掂之下收回了囊中,语调慵懒:“在这里待着的感觉怎么样?”言谈间他有打了个饱嗝,顿时散开一片酒气。
  惦雍来这里并没有带任何人,只是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然后,随手拍了拍沉简的脸。虽然沉简对他是冷着的一副神色,他却依旧笑地随意:“楚儿啊……好歹我是你的父王,你这副态度,恐怕不妥吧?”
  沉简闻言,原本已是低暗的神色霍然更是一沉。从第一天被抓开始,惦雍就已经揭穿了他的那个身份。沉简的神色间略略迷茫,不明白何以自己隐瞒了那么久的身份,竟然会被这样一个成天花天酒地的昏君随手就给揭了出来。
  惦雍捏着沉简的脸一番端详,因为靠地近,他鼻息间浓厚的酒意都落在了沉简的面上。原本就是勉撑着意识才没有昏厥过去,沉简被这一熏,又似是迎面而来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然而他紧紧地一咬牙,声色低沉:“你想怎么样?”
  “呵,怎么样?”惦雍醉醺醺地往后退了几步,扶住一旁的架子才让自己稳了身子,斜着眼腻腻地打量他,摇头道,“楚儿啊楚儿,你说……你本来好好地死在汉国该有多好。”顿了顿,他随手取了一快铁片丢入灼烧着的炭炉里,声色似笑非笑:“就你们母子两个,能够换三座城池已经是让我们楚国占了天大的便宜了,你说你们在汉国安分地呆着也就是了,好歹人家不高兴的时候,也只需要哄上两句。你看看,你看看……最后偏偏要得罪那些权贵,最后惹得个火烧后宫的下场。”
  铁片在一堆通红的煤矿中渐渐被同样染红,“噼啪——噼啪——”,不时溅开的细屑不安分地撒开,沉简在这样的话语中沉沉地闭上了眼。
  “楚儿,身为楚国皇室的后裔,你跟你娘死在那场火中好歹也是为国捐躯,叫我们对汉国开战提供了多好的借口啊……当初你回来的时候,父皇不是早就同你说过,你应该‘死’了才对,不记得了吗?可是为什么……你偏偏是这样冥顽不灵呢?”惦雍叹了口气,仿佛面前是个炉子不可教的朽木。
  沉简闭着眼一动未动,这时在他眼底藏下的,是深深的绝望。他一直记得那年自己千辛万苦逃亡回到楚国时候的情形,自然也一直记得这个人一面喜笑颜颜说着他应当死,一面从背后抽搐长剑时的情形。事隔多年,他本来以为或许在自己行动的时候可以好歹顾念一下父子之情,如今看来,似乎他这一种观念依旧是格外可笑的……
  在楚国的皇室中,根本没有血缘亲情可以谈。
  忽然身上落上一阵钻心的痛,沉简死死地咬住唇,才没有让自己一声喊出来。灼热的烙铁,经过炭火的灼烤这时红地通透,被触上的那层衣料已经灼地一片煤黑,再往内,是映地通红的肌肤,似乎有几分焦灼的气味。
  沉简的唇已被咬地破了血,然而始终不发一言。他感到惦雍将铁片从他的身上移了开去,一瞬间周围的空气扑上,透来一震灼骨的凉意,同时袭来的又是一阵剧痛。沉简生生地睁开眼,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隐约已经布上了通红的血丝。
  “啧啧啧,还真是像你那个不要脸的娘……”惦雍似乎对他的愤怒很是满意,随手把铁钳丢回一边,散散地往门外走去,“过几天我会给你安排一个隆重的处死仪式的,今天就到这里吧,汉国的——飞骑将军。”最后几个字显得有些浮飘,是格外公事化的语调,最后只剩下门外上锁的声音。
  屋内,只留下沉简深长地喘息着。
  “咳,咳咳……”方才一直忍着,直到惦雍离开了,沉简才一口喷出了积郁在胸腔的血,咳作一片。他的胸膛沉重地起伏着,却因为没有多少力气,而只剩下深深呼吸的声音。他无力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细碎的门缝透出,只能看到悉数的草木。
  沉简眼中的血丝仿佛渐渐积郁,在他胸前猛烈的起伏下,显得格外的狠绝。
  看来他不需要再顾念什么了。沉简想起桩素的话,已然极度虚弱的身子,此时他的嘴角却落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深深地闭上了眼……不出七天么……这个人既然那么喜欢看到有人死,那就——如他所愿。
  楚国的西宫一如既往的了无生机,只有一片冷意。这个时候飞骑将军大闹楚国宫廷因而被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汉国国内对此争议激烈,然而楚国国门一闭,拒绝任何来使,只是对外宣称,五日之后要将飞骑在祭台之上——公开施以刖刑之刑。
  所谓刖刑,即是将受刑之人的膝盖骨削除,被施以此刑的人,往往连站都无法站立。表面上是敬畏汉国朝廷,并未直接处死,然而刖刑对于一个武将而言,恐怕是更加的生不如死。
  就在天下对此事议论纷纷的时候,楚国宫廷里却反是一片歌舞升平。据说丞相送入宫中的一个舞者甚得楚王的喜爱,不知不觉间流连后宫,竟然已是接连几日没有上朝了。这样几天过去,不知不觉间,对飞骑处刑的那天也已到了。
  桩素站在院落中,周围是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她轻轻地伸手,恰好就有一片落英降在了她的手上。这个时候已经远离皇宫,处在洛阳南面的一处别院里。是一叶盟的地方。桩素站在门口遥遥地往远处望去,感觉到一片木叶悉数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子寒气。
  今日是飞骑公开处刑的日子,站在山腰上看去时,洛阳城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唯独有一处似乎格外拥挤,整座城的吵嚷都汇聚在了那里。桩素的十指一直紧紧地握着,她有点担心沉简,却是只能待在这里焦急地盼望着。
  苏乔带来过轻尘的传话,转告她说,沉简不会有事的。
  “这个男人的话……还应该去相信吗……”桩素轻轻地吐了口气,眼神之间似乎迷起一层雾气。最后一声吐息空空落落地降下,有一阵风过,落起几阵尘土。洛阳城中的街道上,此时也是黄尘飞飞。隐约萧瑟。
  在刑场之前围绕着成群的百姓,大多是对飞骑将军好奇的人。匆匆碌碌地往里面挤着,不时总有人相互踩到彼此,然后就是一阵骂骂咧咧的吵嚷,叫原本肃穆的刑场显得有些像闹市。
  摇摇的高台上落了一把龙椅,是为惦雍准备的。这时已经临近午时,然而这个一国之主却是姗姗来迟。另一边站了几行达官显贵,而其中有几个服色不同的人,面上显然露怒意,正是汉国派来楚国的官员。
  然而这些使臣也只是敢怒不敢言,毕竟,连飞骑这样的角色楚王都敢下手,更何况是默默无名的他们?两国的协议已此已属于完全破裂了,此时只等着看楚王是否真的准备做上杀鸡儆猴的事,给这针锋相对的局面火上浇油。
  这时只见一阵极奢华的排场,惦雍坐在一架腾龙祥舆上,被十六个人抬着行来。这一队列显得浩浩荡荡,开头有人击打着铜锣驱驰着前方的百姓,随后跟着的却是一辆囚车,车里被镣铐所铐的是个男子,虽然形态狼狈,却不见有畏惧的样子。
  传说中用兵如神的飞骑将军。很多人已经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了。
  沉简被压到了邢台中央,刑手对着他的膝盖狠狠一踢,他本就无力,一个踉跄之下只得跪下。轻轻的喘息落在周围,他垂落的发线掩盖了他的神色,只有背脊挺得很直,直地如一把刀,生生刺入众人的眼里。
  几日来未上朝的惦雍下了轿,坐上龙椅后就懒懒地靠在那里打着呵欠,这种模样落入别人的眼中又不免是一番嘀咕。流昆神色间便是不悦,问一旁的老太监道:“邓公公,皇上最近不都是流连后宫而已么?怎么感觉这样没有精神?”
  那被叫作“邓公公”的老太监狭长的眼一眯,也压低了声细声细气地抱怨说:“是啊,皇上自从迷上了那个舞娘后就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还会出外走走,前几日就干脆连康德宫的门都不踏出去了啊……”
  “难道没有调查吗?这……”流昆感到各种蹊跷,正欲问,只听一边鼓声骤起。
  此时已到了行刑的时候,这一番鼓点下来,周围本来嘈杂一片,这一时间霍然静下。旁边上来了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人拎起沉简的一只手,把他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一把甩上架台,用两根粗铁链将他捆在了架子上。
  旁边有一个人取了一只厚重的铁锤,放在熊熊的炭火之上烤着。在场的人隐约间仿佛嗅到了浓烈残忍的味道。
  然而沉简只是淡淡地瞥了眼大汉手上的刑拘,神色依旧。他略略仰头时看到了眼前一望无际的天,一时间微微眯了眯眼。
  接连几日,他都是被关在了暗无天日的西宫里,也不曾想到会在行刑那天看到这一望无际的一片。
  沉简感到身上似乎笼了一层什么无形的压力。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行刑过后,他就会成为一个废人。一叶盟通知的时间是十日,然而刑罚却是提早了几天。他轻轻地吐了口气,却也并不抱怨。如果这些是无可避免的,那他也只得——受了。
  沉重地闭上眼去,他不再多看一眼。
  台下的众人都一直暗暗端详着沉简的神色,看他一副泰然的神色,都暗暗地窃窃私语。惦雍靠在龙椅上一直似笑非笑,而旁边来自汉国的官员,面色却是越发地深沉了。
  刑手将烧地通红的锤子从炭火中取出,冲它吹了口气,顿时一片“嘶嘶”的作响声。他举起锤子往一旁放着的大石上猛然一砸,粗厚的石盘顿时碎作万千。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刑手唇角抿了一抹满意的冷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沉简面前。
  这个时候需要的,只是扬手的一锤,就可以叫他的膝盖骨破裂,叫纵横沙场、叱咤风云的飞骑将军连站都无法站起。对于很多刑手而言,能亲手对有名望的人士处刑,无疑是一件极有荣耀的事。
  他在所有人瞩目之下,将手中沉重的锤子又举了起来。手上力道霍然一重,猛然砸下。
  那一瞬,有很多人下意识地捂上了自己的眼,不忍见一时的血腥。然而没有碎裂的声音,落在一片空旷的刑场上的,是铁器狰然落地的声音。因为周围过分安静,所以这一声显得格外突兀。然而众人还未来得及去留意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再次睁开眼时只看到周围一时围上的一片黑压压的人。
  这些人之前也不知是藏在哪里,这一时间仿佛凭空出现。
  “不想死的人,速度离开。”冷冷漠漠的一句话,冰凉无情感。然而也就这么一句,让很多人背脊生寒,下意识地已经开始纷纷逃窜。
  遥遥的一座酒楼之上,一个人手持弓箭凌风而立。方才就是他一箭射杀了刑手,而那句冰冷无情的话也是出自他的口中。而他背后的酒宴之旁,则坐着一个举止散漫的白衣男子,带着一副面具,只留有他嘴角私有似无的笑,淡声道:“老北啊,你若一直这样阴沉,会让人以为我们一叶盟很冷酷无情的哦……”
  这一笑似是责备,但是细下一听却满是调侃的意味。他明明没有说地多么大声,极浅极淡的一句,偏偏每个字落入别人耳中时,叫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直看着一切发生的惦雍原本嬉笑的神色此时一沉,本在周围应变的皇军顿时也在刑场周围布上了一层严实厚重的军防,将一干身份显赫的人都围在了中央以便保护。此时百姓们都已疏散,只留下了两面的兵马遥遥相对,形势一触即发。
  “快,去通知大公子!”流昆急促地一声嘱咐,慌忙派人去联系早已驻扎城外的流夜。有人匆匆点燃一枚讯号弹,在空中瞬间破开万千火光。流昆再抬头时,恰见惦雍面脸冷笑地从皇位上走下。
  惦雍神色傲慢,对着酒楼上的人遥声道:“怎么,一叶盟难道也准备干涉两国的事吗?”
  燕北见身后的人闻言并不作声,神色依旧清冷,简短地答道:“今日只是做个了断。”
  一听“了断”一词,很多人便已知道一叶盟此行是不会善罢甘休,面色皆是一沉。惦雍的脸色更是不佳,他已走到邢台中央,语调间满是盛气凌人:“朕是楚王,是楚国的正统,难道一叶盟区区一个江湖帮派,还意图造反不成!”最后几个字落在周围,已是铿锵有声。
  这个世上很多人都很重视“正统”这个词。然而当这个词落入轻尘的耳中时,他面具下的神色间却反而有了几分的笑意。
  “正统……吗……”纤长的指尖把玩着手中剔透的杯盏,他原本如脂的肌肤被衬地愈发地剔透。面具下朱红的唇角似有几分玩味,轻轻一启,笑道:“只要招惹了一叶盟,正统与否,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最后一声轻轻的呢喃,他手中的杯盏霍然坠下,落地的一瞬绽开万千细屑,也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人马忽然攒动,开始拼打在了一处。
  顿时四面只剩下一片的刀光剑影。
  惦雍色厉内荏的面上终于也抹上了一缕惨白,在一片霍然涌起的杀机中一时有几分惶恐,返身一把捏住沉简的下颌,紧地仿佛要将十指都镶嵌进去。他的眼里透着几分暴谑,声色尖锐:“为什么给你行刑一叶盟的人会出现?你什么时候同一叶盟也扯上了关系?”
  沉简在笼上的疼痛间不由一声闷哼,缓缓地睁开眼看着他,却是一种格外平静的神色,平静间,甚至带着几分的——怜悯。
  惦雍在视线落上身体的一瞬感到了出离的愤怒。
  “国主,行势紧急,请速速离开。”流昆一面端详着周围愈演愈烈的局面,一面慌忙地奔上邢台,匆匆说道。然而他却看到惦雍忽然转身,从那个已死的刑手手中抽出了铁锤。铁锤很沉,上面依稀还落有浓烈的热度。惦雍的神情落入流昆的严重,感觉似是失去了理智的一种癫狂。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惦雍的嘴角落上一抹冷笑,扬手间,狠狠地一锤子,猛然砸上沉简的膝盖。
  “咯擦——”这样细碎的破裂声,在周围交错的兵戎声之间,似乎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沉简在剧烈的疼痛间沉沉地闷哼了一声,感觉右肢上席卷而来的剧痛一瞬间满上脑间,一瞬间的窒息,心跳霍然一顿,然而还未来得及承受,又一只腿骨被接连的一锤狠狠地砸上。
  “啊——”骨骼碎裂的感觉,让他强压下的呼喊终于没再忍住,几天来不曾吭过一声,唯一让此时这一声喊出,显尽了他嗓间的干哑。
  这样撕心裂肺的痛喊,让听到的人的动作皆不由一顿。
  沉简的腿就这样霍然垂落,腿骨上是触目惊心的血色,湿答答地一点点悬落着。惦雍满脸残暴的笑意,笑得很是惶恐,却是畅快。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在沉简的痛喊之后响起在四周,显得格外癫狂。
  “丞……丞相……”匆匆地跑来一个小兵叫了一声流昆,他才回过神。转身时看到从街巷里纷纷涌出的精兵,边抵挡着攻势,一边边来到他身边的,正是纳言。流昆从惦雍疯狂的举止中终于暂时藏下了那份颤栗,看清周围的形式后一喜,道:“纳言你来的正好,还不快将国主护送回皇宫,速度要……快……”
  流昆在纳言举剑抵上他喉间的时候,声音不由一缓,惊诧地瞪去,怒道:“纳言,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要造反不成?”
  “或许,真的是造反哦……父亲大人。”温温和和的一句话语荡起,落在一片肃杀的氛围里未免格格不入。
  流昆霍然抬头看去,见来人时才恍然明白,顿时怒极反笑:“好好好……本以为是个逆来顺受的朽木,没想到我一直是杨父为患。”
  本在数日之前同“桩儿”姑娘一起消失在相府的流苏,此时却是莫名出现在了这里。流昆寻思之下自然已经猜到几分,然而此时也只能暗恨自己竟然从来没有看清过自己的这个儿子。
  流苏一身轻衣,在精兵的包围之下缓缓行来,唇角一抹温存的笑:“父亲大人,得罪了。”他浅浅地一句话,转眸看向邢台中央时,如水的眸间也不由因为蹙起的眉心而涌上了一抹异样的神色。
  这时惦雍已被制住,被几个士兵堪堪地用剑抵在了地上。他手上的铁锤已然落了地,只留下地上斑驳溅开的血色。流苏心下一震,不想自己依旧是来迟了一步,视线不由缓缓移向了邢架上吊着的那人。
  沉简的衣衫上绽开了一片浓郁的血色,一点点侵染而去,透过他的膝骨疯狂地向周围蔓延着。他周围的地面上漾开着一摊厚重的朱红,依旧有血顺着他的腿滑下,凝在鞋尖一点,最后一滴滴坠落到地面上,越积越广……
  流苏慌忙令人将沉简从邢架上放下。因为沉简足膝过分严重的伤,士兵们替他松绑时显得格外小心翼翼。这时他已经因疼痛而陷入了昏厥,他膝盖上的那一处过分地血肉模糊,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精兵也不忍多看几眼,虽然这人已没了直觉,但也尽可能小心地不要触上他的伤口。
  流苏不忍多看,遥遥地将视线投降周围,只见楚兵已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人,几处混战都已经渐渐平息,因惦雍和流昆已被他们困在了手中,最后些许誓死反抗的楚兵们也都陆续弃兵投降。
  一切战局已尘埃落定,胜负已分。
  流苏轻轻地吐了口气,眉目间却是担忧。如今最大的忧虑,或许该是沉简的伤……


第二九章 幽谷空寂寥

  桩素怎也想不到再一次看到沉简会只这幅模样。乍眼看去,还以为这个人是浸在血里。她看着几个人将沉简抬进院子,颤悠悠地靠在柱子上才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流苏随后走入,看到桩素的神色,张了张口,终于只剩一声深长的叹息,欲言又止。
  桩素的余光中落入一个白衣翩翩的人影,然而她并没有小别重逢的欣喜,而是感到嗓间干燥地厉害。莫名有些悲哀。一时间感觉,似乎这个人给她的任何承诺都不曾兑现过。虽然……她一直是很想相信他。
  “沉简怎么会成这个样子?”轻尘刚走进时,听到桩素颤着声音这样问。他狭长的眸微微抬起,有一抹异样的光色闪过眼底,然而最后只剩下嘴角玩味漠然的弧度:“我似乎只说了会将他带回来。”
  一声话语过的时候,桩素感到自己的全身豁然一冷。
  “流苏,跟我来下。”轻尘留下淡淡的语调,径自从桩素身边走过,并没有再多看一眼。似乎,她对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身后的燕北看着那人漠然决绝的背影,竟然也感到莫名地心上一堵,却也只是深深地看了眼桩素,跟了上去。
  “素素,不要太担心,不会有事。”流苏最终还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轻轻地拍了拍桩素的肩,却感到她的全身竟然在微微地颤动。流苏的眉目间有几分不忍的神色,然而此时却听到桩素说:“二师兄,我没事的,你去吧。”
  她的话语里有一种奇异的低音。
  流苏的手落在空中一顿,渐渐地又抽了回去。
  桩素感到他的步声渐渐远去,在幽静的空中落下一个个深重的回音。她咬了咬唇角,忽然感到满心荒凉。果然,当她知道自己身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男人口中的“闺女”,那个男人也再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两人除去青鸢以外的关系,始终只是——陌生人。
  但是,明明已经想地明白,为何她还会感到这样的——悲哀?
  其实悲哀是世间最让人难过的一次词。桩素伸手掩了掩眼,觉得这一天的阳光显得有些刺耳了。洛阳城里里外外都是纷纷忙碌的人马,楚国上下已经被豁然出现的一叶盟一举攻下,飞骑军驻扎在洛阳之外,遥遥地监视着城内的一切。
  众人匆匆碌碌。天际落上了一抹异样的云霞,似乎是什么大事的昭示。
  这时天上翱过了几阵飞鸿,映衬着遥遥忙碌的情景。楚国宫城内部已经在肆意的掠夺中只剩下了哀号,流昆和惦雍已被囚禁,几乎再没有人反抗的情形,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地整顿着。
  楚国要变天了。桩素很清楚。她没想到的是,轻尘竟然是想要下这片天下。原来自己和沉简到最终,也都不过是他随意可以舍弃的棋子……
  在这片忙碌的情形之中,唯独叫她担心的,是那个昏迷不醒的人。如今她的医术早已略有小成,所以刚才那匆匆的一瞥,才叫她的心豁然沉了底。桩素知道沉简的伤势很严重,但是无能为力。他的膝盖骨显然已是破碎,恐怕,日后再也没办法正常地行走了……
  桩素豁然转身走进了院内,纵使不忍,但如今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心地照顾。
  自从刑场回来,沉简就一直昏迷不醒。几日来一直疲惫不堪的身子经过这一番折磨终于崩溃,一直高烧不退。桩素让其他的丫鬟都退了下,整日衣不解带地在他身边照顾着。因为沉简昏迷时服不下药,她只得开了几道消炎的方子吩咐下人煎了几副膏药,来处理他膝盖处伤口。
  接连几天,桩素照顾着沉简,没有再见过轻尘。轻尘没来找她,她自己也不会自己去找的。桩素知道自己貌似淡薄的外表下其实藏着的是颇为倔强的性子。替沉简上好药,她深深地看了眼呼吸绵长的人,踱步到门口,遥遥抬头望去。
  依稀间,空气间浮着的是若有若无的箫声。也不知道这个吟箫的人是用什么样的情感吹奏的这个曲子,桩素只感到听起来,心里有某一处被死死地纠在了一处。
  好疼……
  可是她却清楚地明白以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桩素不喜欢那个梦。梦里有个男子待她千般万般的好,叫她深深地沦陷沉溺,然而梦醒的一刻却要清晰地叫她知道,这个人透过她的身子所看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她的母亲。
  轻尘是杀了她父母的人。是她的仇人。桩素暗暗地拒绝着这样的几句话,轻垂的眼里浮上一抹黯淡。她知道,他们果然注定是不可能一起的。他这样的高高在上,而她却是卑微。说到底,或许她甚至该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以替自己的父母报仇……
  桩素的手渐渐地抓紧了自己的衣袖,布料在她的用力下微微皱起。她同时也知道,自己根本下不了手。所以她只能假装漠然,假装漫不经心,然后轻描淡写地转身,决绝地离开他的身边。
  至少,她不想再被当作一个玩物被饲主供养着……
  桩素的神色一时恍惚,周围依旧是呜咽幽婉的箫声,她反手将门一关,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离在了屋外。她想要静一静,一切都与她无关。
  桩素走到床边坐下,靠着床檐闭目养神。接连几日她都似乎这样过的,桌上还放着中午送来的餐点,然而却是一口未动。沉简一直没有醒,她也没有胃口吃东西,这个时候只剩下满心的不安。
  依稀间,桩素忽然感到手上一暖,似乎腾上了一股灼热的火。迷糊间桩素的眉心微微蹙了蹙,起初并没怎么在意,随后忽然思维一滞,猛然张开了眼。沉简隐约间似乎感到不适,深深地紧锁了眉,昏睡间很是不安稳。他抓上了桩素的手,灼热的体温便透过肌肤传了过来。
  “沉简?沉简,怎么了,哪不舒服吗?”桩素感到他抓地很紧,一时间也便不去挣脱,慌忙靠近了去端详他的境况。刚靠近时,她看到那人的眼缓缓地睁开了。视线初初对上时,感到心上猛然一跳。
  沉简刚转醒时,思绪还有些迷蒙,眼中的神色涣散,一时间有不知身处何处的感觉,只感到全身的每一寸都是钻骨的疼。待他渐渐回过了神来,只看到眼前一双满是关心的乌黑的眼,很深邃,他依稀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素……素?”沉简轻轻地一念,似乎有些不确定。
  “是。是我。”沉简的苏醒让桩素一时欣喜不已,感到心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慌忙应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沉简在桩素急切的追问下反而唇角略略勾了勾,似是一个可被称作笑的表情,话语安抚:“我没事。”他的身上已上了药,又有着桩素在,想起昏迷之前的情形,他已知道这一次的行动是一叶盟成功了。他深深地闭了闭眼。
  忽然,似是想起什么,他的眼又豁然张开,似乎欲支起身子,然而几下勉力之后,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的下肢是格外麻木的疼,除了疼以外,不论他如何用力,都是毫无知觉。
  桩素感到沉简握着她的手无意识地一紧,正要抽走,她却在手面上覆入凉意的一瞬将他一把抓住。沉简恍惚间一愣,抬头只见桩素勉着一抹笑,问他:“沉简,昏迷了那么多天,饿不饿?”
  沉简此时全身微热,隐隐漫上几分昏昏沉沉的感觉,听着桩素的话也是几分模糊。然而实在没有胃口,他疲惫地启了启嘴角,道:“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桩素仿佛猜到他想说什么,一句话堵了回去,转身端过桌上未动过分好的饭菜,道,“我喂你吃。”
  沉简轻轻地咳了两声,问:“你吃了么。”
  桩素不想他这时还记得关心她,道:“还没。”
  “一起吃吧。”声音落在周围,因为虚弱而有些漂浮。
  “恩……”桩素温和地应了声,“你把半碗吃了,还有半碗我吃。”说着,因为沉简才刚醒,她只舀了比较清淡的汤,拌上少些饭,送到他的嘴边。沉简也配合地张口吃下,感到一股润意经过喉间,让原本干燥欲裂的嗓子稍稍舒缓了些。
  桩素一口一口地喂着,垂下的眸似是并未留意,却实则把沉简的神态悉数观察在了眼中。他虽然顺从地进食着,但是眼里始终有一片死灰,是很冷寂的神色,显得少了活人的几分生气。桩素感到沉简的心里,似乎有着些许的死意……她并不曾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感到心里死死地压着一层东西。
  一直以来盼望着沉简醒来,然而真当他醒了,却又害怕看到他清醒之后的样子。沉简的武功废了,甚至没办法像平常人这样正常行走。她一时间有些无法适从。然而她没办法去帮他承担任何东西,甚至知道自己根本不该跟他提及。只要轻轻地一碰,那个众人皆知的窗纸就会被捅开,然后沉简会更加的遍体鳞伤……
  这个人,此时需要的是一个人静静。
  桩素喂了沉简吃完,替他掖了掖被角,淡声道:“你还在发烧,先好好休息。既然醒了,我去开几副药叫他们熬下,一会好拿来给你喝。”
  “恩……”沉简的一声应地很轻。
  桩素心疼他,却忽然有种很无力的感觉。她端上碗筷走出了门,轻轻合上。门关上的一瞬,桩素留意到沉简的神色,仿佛很是苍白。她将碗筷送回了厨房,却也没心思吃下什么。写好药方吩咐几声,她又回到屋前,只是没有推门进去。
  靠在屋外的柱子上,桩素感到有骨冰凉从她的背脊透了上来,似乎一直冷到了骨子里。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环手将自己抱住。依旧没有温暖的感觉。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变……”轻轻地一声呢喃,桩素此时才觉察自己一直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的话。
  屋子里面没有声息,依稀可以想像那个人躺在床上神色空洞的样子。心,很痛……
  桩素遥遥地望着天,隐约出神。其实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怨恨这个总喜欢作弄人的老天,但再细细一想,又感觉怨不了任何人。她不知道那天在刑场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是唯一的感觉只有——她想叫那个伤了沉简的人死。不……或许是生不如死!
  桩素此时真正地感到自己心底涌上了一骨恨意。即使当初听柳姨告诉她父母的仇恨,她也不曾恨过任何人。毕竟,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双亲,从来没有……然而这次不一样,被伤害的人是沉简,偏偏要是沉简!桩素的手渐渐地捏紧,原本想来宁静的神色间,隐约是杀意。
  其实她……从来不适什么宽宏大量的圣人。
  这时屋内忽然一阵嘈杂,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坠地。桩素心下猛然一跳,慌忙转身推门奔入。门一开,她只看到沉简从床上跌在了地上,被褥纷乱。他的发线微微垂落,低着头不知是什么心思,忽然猛然一拳垂到了地上。
  “沉简,你做什么!”桩素心下一跳,慌忙跑过去死死抓住他的拳头。他方才的那一拳打地很重,手上的皮已经破裂,隐约可以看到斑驳的血丝。桩素感到沉简想要将手抽回,心下一痛间一时握地更紧了:“沉简,不要这样好不好?当我求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一时间她心情极乱,因此也有些口不择言,语调间不觉有了几分的哭强。
  她感到那人的身子仿佛微微地一颤。
  “先别管我。”沉简的声音低沉地透来。
  “不。”桩素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做不到在这个时候丢下沉简不管,此时她知道自己可以做的事,也只剩了安静地陪着他。
  桩素从背后缓缓地将沉简抱住,双手紧紧地揽着他,前额抵着他的背脊,声色沉沉地道:“除非你把我踢开,不然我死也不放手。”
  沉简霍而沉默,只有似乎似略微沉重。
  他怎么可能推开她?
  桩素的抱里也有着几分淡淡的香气,有点素雅,却温和。沉简感到下肢虽然冰凉,却不似方才那样冷。其实他很清晰地记得自己之前的绝望,虽然现下心间绝望依旧,却知道自己不想叫桩素担心。
  “没事了……”淡淡的一声,宛似叹息。
  桩素张口本还想说什么,恰被远远突然浮起的箫声打断了。呜咽低沉的箫声,伴着由远而近的步子一下一下沉闷地落在了桩素的耳里。她感到自己的姿势略略一僵。
  也不知轻尘是否故意要走地步步有声,只见他走到房门时往房里淡淡一眺,眉梢上落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他将嘴边的玉箫放下,语调调侃地微微勾起唇角,道:“哟,这是上演的哪出?”
  沉简的神色此时一沉,桩素本并没有什么举动,却是被他给轻轻地推开了。他冷冷地看了眼轻尘,此时透出的表情间只留几分淡淡的疏远和威慑。他问:“盟主,安排地如何了?”他对轻尘的态度已有微妙的转变,沉简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只是银堂的一个区区杀手。再软弱,在别人的面前,此时他唯一需要维护的便是至高无上的威严。
  “有流苏在布置,不需要担心。”轻尘淡声答着沉简的话,视线却是散散地落在桩素身上。顿了顿,他曼声道:“你只需要等着登基就好。”
  桩素原本不自然地躲着轻尘的注视,闻言不由诧异地霍然回头。这样的举动恰好叫两人的目光触上,桩素看到了轻尘眼神中透出的几分戏谑,才知道这个人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素素,我的真实身份是……楚国的三皇子——‘惦楚’。”沉简虽然知道这件事叫桩素知道是迟早,却也没想到轻尘会这样突然出现然后随口揭出。沉简的声音有些沙哑,微微抬头看着轻尘,目光是低沉的。
  然而轻尘却是散散地扬起了一抹笑,举起手来,轻轻地招了招:“素素,你来一下。”他纤长的指尖在空中滑了几个虚无的弧度,轻举的宽袖随意地一扬,感觉格外的魅惑。这样招呼的动作很自然,但也因为过分自然,而叫人感到疏远。桩素本想在其间咀嚼出以前两人之间亲昵的感觉,偏偏任她如何回味,总觉得似乎已经有些变味。隐约有种错觉,感觉轻尘是故意将自己的周围隔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实则是对所有人的残忍,不论是谁,都无法接近他。
  轻尘不待她回神,就已经笑眯眯地把玩了几下玉箫,转身走了。玉箫在空中几下卷儿,空空地沉下了几点弧度。
  桩素愣愣地发了会呆,待反应过来,忙起身去扶沉简,却不想那人并不配合,而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桩素不由诧异,问:“怎么了?”
  “没什么想说的吗?”沉简的眉目间透着古怪,语调却依旧清冷。
  桩素却笑:“我本来就觉得沉简不是普通人,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尊贵的身份而已。”她顿了顿,头轻轻地一垂:“看来以后连沉简也要高高在上了呢……”
  她虽然是在笑,却叫沉简莫名感到落寞。他的眸色一沉,道:“不论我处在什么位置,对你都不会变。”不知为何,那个“也”字叫他感到几分不悦。
  他知道,桩素又想起了轻尘。
  桩素闻言抿唇一笑,却也不答。她将沉简扶到床上,侍他躺下后故作严厉地拧眉瞪了一眼道:“我去去就回,你不许再乱来。”
  沉简点头。
  桩素此时才展颜一笑,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地将门合上。
  关上门的那一瞬,桩素的笑戛然收住。外边的院落里的木叶几分萧瑟。她沉沉地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自然些。这几天来得知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与其说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不如说已经是麻木了。强颜欢笑。是一个如今格外适合她的词。
  一叶盟的酒使、盟主,楚国丞相的二公子,如今,又加上一个“死而复生”的皇室三皇子……桩素深深地吐了口气,终于感到有些沉重。身边一个个人的非比寻常,让她越来越感到自己的“一无是处”。往后院走去,遥遥地抬头,桩素看到院子的中央落了一个白衣的背影。她的心下又是无由一紧。
  轻尘又在吹箫。他最近似乎格外地喜欢吹箫……
  “盟主,有什么事吗?”话说出口时,连桩素也被自己言语间的淡漠给吓了一跳。
  轻尘的箫声停了下来,返身看向她。此时他的瞳中没有丝毫方才的笑意,下场的桃花眼里尽是深邃。
  “‘盟主’……吗?”轻尘脸上是一抹满是玩味的神色,似是一番咀嚼,随后笑道,“还真是个好称呼啊……”
  他表现地似是很喜欢,但桩素却从他的语调中听不出任何喜悦的意味。她不由不自然地瞥开眼去,问:“盟主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轻尘对她的话答非所问,淡声道:“来,坐会吧。”他随意地坐到了石台上,随手拍了拍身边。桩素小小地一犹豫,也走了过去。一时临近的是那人身上一直残留着的酒香,有点醉人。
  两人实则对这种安逸独处的感觉都有些怀恋,却是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沙沙沙……风每过一阵,就有几片残叶落下,纷纷扬扬的柳絮翩落,莫名是一种荒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人心荒芜。
  桩素恍惚间出神,并未留意到翩翩撒撒的几片落叶坠到了她的发间。她眼前光线一暗,回神时只见一袭素白的衣袖轻轻地擦过他的面,一片柔和之间,轻尘纤长的指尖轻轻掇起了她发梢上的的残叶,落入她眼中的只有那举手投足间的暧昧。
  轻轻地替她揽去青丝上不协调的一处,轻尘将指尖细长的枝叶伸到唇边,缓缓地一顿间,叫人看清了他下一个动作。他极浅地一吻吻下,仿佛嗅过上面残留下一瞬的,桩素独含的浅浅气息。轻尘的这一举动,在他微扬的唇间间落了几分妖媚的蛊惑,落在桩素的眼里时,心跳霍然迅猛,叫她的面上霍然腾起了一股热意。
  轻尘看到桩素微微红连连,此时两人近在咫尺,随意地深深一吐息都会落在彼此的脸上。他在刚才昧味的举动过后却也不移开身子,深深地一眼之后,反而在这种凝视下渐渐深邃了神色。
  轻尘向桩素的身子微微靠近,这样突如其来的举动叫桩素一时间措手不及。只感到呼吸一窒,她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去,然而后面却是无路。她背靠上粗大的树干,随着轻尘一点点地逼近,感到心跳仿佛就要从嗓间堪堪跳出。此时桩素的唇上霍然一软,轻尘的吻便已经落上了,顿时的意乱情迷。
  桩素这一瞬间只感到脑海中是空白一片。
  很深,很沉的一吻。仿佛要将她的整个灵魂都生生吞噬。桩素的思维已是空了,她缓缓地闭上了眼,对着咫尺的那双眼不敢再看。
  轻尘此时的眼底已不再似往常的平静,而是翻涌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他似乎依旧理智,却又似是不再是平时那个不论面对什么事都可谈笑风生的人。
  桩素不想再陷入对他的揣测,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点乱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要窒息的时候,轻尘才松开了她。他的吻顺着她的唇,开始一点点蔓上如脂的颈……一点点地开始侵略。
  “轻尘……”桩素感到自己仿佛不止身在何处,只知道一时间的恍惚,叫她不由轻轻地呢喃,“轻尘……我……喜欢你……”她感到自己已经不再理智,就在这个男人一吻落下的一瞬间开始,她就已经注定沉沦。压抑过久的情感突然被席卷而出,她下意识地已将称呼由“盟主”改成了“轻尘”,随后的一句话说出时,她的脑海中忽然“嗡”得一声,顿时愣住。
  或许,不论这个人是否杀害她父母的仇人,在她的眼中,始终是养育过她的人……
  桩素深深地闭上了眼,感到轻尘的动作似乎也是一顿,随后她的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呢喃:“素素,我也喜欢你……”
  因为太轻,所以有点飘忽。但那一瞬间,桩素感到轻尘似乎是真的开心的,因为即使她没有看他,也仿佛可以察觉到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她的心跳在那一瞬,似乎开始愈来愈深重。桩素有种很复杂的感觉,隐约觉得自己也似乎是在欣喜。
  轻尘的手轻轻地解开了她的衣衫。那是成熟男人的手,很修长的指,格外好看。他一面解着,一边依旧轻轻地吻着她的肌肤,一点一点地落下。最后的一层衣衫眼看就要解开,桩素怀着揣测已经暗暗咬紧了牙,然而感到那人的动作似乎霍然一顿。
  耳边似乎感到轻尘的呼吸声依旧有些深长,叫刚才的意乱情迷并不似是错觉。然而,这样深长的呼吸,却莫名一点一点地沉静了下来。轻尘的身子依旧近在咫尺,这样支着身子的姿势,离她只有咫尺,却因为刚才这样的一停顿叫之前的痴缠迷离显得似是错觉。
  桩素闭着眼,因此看不到轻尘渐渐握紧的十指,透出关节处隐隐用力而隐约的剔透。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是往昔一样平静深邃的眸色,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素素,我也喜欢你……你——认为我会这样说吗?”他的语调微微上扬,然而此时的笑意间却只剩残忍。
  桩素的衣衫微微敞开,在他的话语间忽然感到袭来的风叫全身霍然冰凉。她缓缓地睁开眼,感觉眼前那人的笑似是一把刀子,生生地割裂着她的肌肤。她此时的狼狈莫非只为了满足这人一时的嬉笑?桩素紧咬的唇间似乎痛地欲要滴血。
  她一点一点地梳理自己的衣衫,不想再看那人含笑看着她的神色。那种神色叫她感到耻辱。
  的确,自己凭什么爱他?这个人高高在上,以前待她的好,也只是将她当作一枚棋子罢了……
  “过几日新楚王登基,我会送你入宫。”
  当这句话传入桩素耳中的时候,她的面色终于霍然苍白。她终于抬头直视他的眼,却是不怒,反是唇角抿起了一抹笑:“送我入宫?把我送给沉简吗?盟主大人,你认为我凭什么还需要听你的安排?我和你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轻尘此时的神色是冰凉的,抬头看了眼天际,微微笑道:“你难道不是想要去陪着他的吗?”
  桩素一时语滞。没错,现在这个样子的沉简,的确需要她在身边陪伴。可是……她觉得自己不甘心到这个时候还被他这样随意地“支配”。桩素的手渐渐握作了拳,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笑意间也透了几分的凄凉,却是决绝:“轻尘,你放心,我会如你所愿和沉简一同入宫。但是有一句话你必须记住——我同你,再、无、瓜、葛!”
  她并不再看,话落的一瞬只是转身离开。
  桩素感到心死。
  她没有回头,只隐约感到那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送着她渐渐远去。
  轻尘的身影在这一瞬显得格外沧桑。他原本挺立的姿势霍然微微一颤,向后退了几步后恍惚间坐桑了石台。上面还落有方才微热的余味。
  “我这是怎么了……”他霍然无力地躺下,十指深深地盖住了自己的眼。指缝间漏入天空的余色,隐约却入不了他的眼。
  或许刚才只是他一时失控,然后轻尘唯一庆幸的只是,最终,他依旧还是理智的。只有楚国皇宫才能保她的安全。
  “既然如此……恨我吧,素素……”轻尘微微一笑,唇角间却是干涩的苦。有时或许笑才是最最无奈的,他感到疲惫。虽然是有意无意的觉察,他却依稀感觉到,桩素对他而言,似乎不再只是“青鸢的女儿”这样简单……
  此时他可以做的,只有——推开她。
  远远的一片孤鸿,鸣叫间,给苍茫的天穹仿佛也披上几分失魂落魄的余味。


第三十章 悄然天地换

  洛阳城中依旧是一片悄然无声的景象,很多洛阳百姓对当日刑场的惊变也都心有余悸,暗暗里窃窃私语不断,对一叶盟和朝廷如今的局势也揣测纷纷。然而就在表面上风平浪静而实则暗潮汹涌的时候,洛阳东门处突然来了一队官兵,在许久告示栏上挂起了醒目的宣召。
  告示栏很快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留下几个官兵维持秩序,其他的队马就又浩浩荡荡地移回了楚王宫,不少人都闻讯赶来,对着那一纸公告指指点点,各自议论纷纷。
  这是一卷诏告楚国全国的文书,文书的右下角落了鲜红醒目的相印,是由丞相亲自拟定的,并不似作伪。诏书上宣布了几日后即将公开举行的祭天活动,届时楚王亲临,为楚国祈福。这卷公告本是很普通的事,然而有心之人也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意味。
  暗暗的,在百姓中,有两个头戴草笠的男子悄悄将草帽又向下拉了拉,遮过自己的面容,悄无声息地又从围绕着公告栏的人群中退了出去。匆匆地离开洛阳城,并没有叫人留意。
  他们出城的时候,由城外驰入了一辆外观粗陋的马车,车轮滚滚,一路朝着的方向,却是普通。擦身而过,谁也没有留意到谁。只是刚进城的时候车帘微微地摞起,里面的人被门口的那片嘈杂给惊扰了,不由诧异地往外看了看。
  马车渐渐驰去,桩素看到了告示栏处的情形,不由几分惊叹:“沉简,这楚国的百姓原来是这样热诚的啊。”她自然知道这副情景跟前阵子的事情有关,所以语调间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沉简闻言,目光也淡淡往车外一落,“恩”了一声就不再多话。
  桩素将帘子放下,感受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地靠上了车壁。“咕噜噜——咕噜噜——”车轮滚动的声音让氛围显得有些沉闷。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沉简身上,暗暗打量。感觉上,这段时日的调养,让沉简的身子已经渐渐转好了,不再似刚被送来时那样的面色憔悴。此时唯一叫她叹气的只有沉简的双脚,然而他的膝盖骨已被打碎,纵使是她医术滔天,也是回天乏术。
  桩素暗暗琢磨,不知道自己那个不老不正经的师傅上了哪去,以他的医术,或许还有最后一丝的希望。可是塞华佗自从那天离开后就恍若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桩素正琢磨着,只听到“吁——”地一声。这时她才察觉原来已经到了楚宫门口。
  里面来了几个宫人领路,显然是一早就做好安排的。只是稍稍一停,马车就又直直往楚宫深处行去了。入宫的一瞬,桩素不由回头看去,只看到几个人推着沉重的宫门一点点地将其关上,最后合上时发出了一个沉闷的重音,砸在心里隐约感到不舒服。
  无意中回头时桩素留意到沉简直视着前方显得有些悠长的视线,便随手地替他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毯子,见沉简回头来看她,便是冲他微微一笑。桩素感到其实自己不该有多紧张的,因为眼前这个人显然应该比她要紧张上好多。
  楚国的洛阳,很多东西都在暗暗地部署着,悄无声息地进行,权力的铺盖面在无声地转移着。
  到祭天的那日,楚王惦雍已在正德宫内被软禁了一月有余。
  正德宫自从刑场惊变之后,便一直被重重叠叠的守卫给包围着,即使是一只小小飞虫也无法飞入。往来这里的只有每日例行来送饭菜的小太监,将膳食送入后也是立刻慌忙离去,不作过多的停留。这个地方显得格外安静,静地有几分死味。而那一日却在突然落上了一队人马错乱的步声,将正德宫的死寂给生生打破。
  本来呆坐在凳子上的惦雍的神色陡然一清,慌忙向门口看去。这时正好外边一阵嘈杂,大门打开,一时间刺眼的光线叫他几分不适,待看清那人之后他的面上不由一喜:“流丞相?你终于来接我了?怎么样,一叶盟的那帮乌合之众终于束手就擒了?”
  流昆却是只笑不答,半晌,才文不对题地道:“皇上,微臣已经向国内告之了今天会有祭天。为了安抚百姓情绪,不知皇上认为……”
  惦雍看到流昆的一瞬早已松懈全无,闻言点头笑道:“流丞相布置的,自然是有丞相的道理。”
  “皇上请。”流昆恭敬地行以臣礼,旁边来了两个士兵,在前方为惦雍带路。惦庸此时心情舒畅,面上皆是笑意,大摇大摆地随着士兵领去,并未见到背后流昆似笑非笑的神色。
  外边的林木间忽然嘈杂,有几只鸟雀霍然飞出。
  祭天仪式落在楚宫南面的祭坛举行,时已临近,远远近近已经围满了楚国的百姓。祭台周围守卫森严,百姓皆被隔在了远处,中央一圈是空旷的广场,正中硕大的石桌上琳琅满目堆满了丰盛奢华的祭品,中央立了一枚粗大弄香,已点上,烟色袅袅地升上空中。
  随着一阵鼓点的落下,惦雍在侍卫的护送下站到了中央的高台上。他的视线落下,所有的百姓都落在眼低,面上不由几分傲慢。
  “皇上,这是微臣拟的诏书,请皇上按此宣读。”流昆站在惦雍右后方,将诏书承上。
  惦雍点头接过,因为原本一直以来都是流昆替他拟的诏书,因此也不多开,悠悠地拉长声音宣读道:“因南面战乱纷纷,祸及苍生,朕特于今日拜天祭祖,以求福泽。几年来久旱不消,祸事连连,今日以祭天为名,特此诏告天下。朕恐上天怨念,因决意传位……三皇子?”读到此时惦雍面色顿时一僵,才反应过来却已晚了。字字落入下边的百姓耳中,一时恍若扬起轩然□,原本下面依旧有人窃窃私语,这时霍然一静,整个祭场中针落有声。
  “皇上,请您继续宣读。”流昆轻轻地在背后说道,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利刃,抵在了惦雍的背上。他们站在高台之上,下面的人隔地远,没有人看见他的动作,只有惦雍感到匕首的冰凉透过背脊隐隐传上。
  “流昆,你莫非准备投敌吗?”惦雍不敢多动,只能沉声呵道,“你别忘了流家代代相传的祖训,你敢背叛我?”
  “流家的祖训只是说了效忠皇室。”流昆的声色有些沙哑,却是清透,他的唇角无奈地一扬,道,“既然惦楚皇子依旧在世,他也本是皇家之后,我效忠的是哪个皇帝,都是一样的。皇上,如今是大势所趋,你就——认了吧。”
  惦雍的神色霍然一暗,然而下面的视线皆落在他的身上,背后又抵着匕首,他只能僵硬地站在众人的仰望之中。
  “怎么了,父皇,有哪里不舒服吗?”沉简清清冷冷的话语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祭台上。因为腿脚不便,他坐着轮椅,桩素推着他到了两人身边,沉简抬头看了眼流昆,再望下惦雍的时候,唇角几分讥诮:“父皇,如今大家都看着您呢,这是什么神色?你应该笑。要笑才是……”
  惦雍闻言下意识地往台下看去,是一片炽热注视着的视线,每个人都仿佛很留心地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惦雍困难地扯了扯嘴角,才扬起了一抹似乎是“笑”的表情,太过僵持,因此很是诡异,然而远处的人并看不清。他胸口闷着一股压抑的气,如果不是不想叫人看了笑话,或许已经颓然跌坐在地上了。
  “父皇,继续读吧。”沉简的话显得很冰凉。
  惦雍全身一顿,又颤悠悠地举起了手上的诏书。
  “三皇子惦楚自小在汉为质,早年有幸逃离汉国未死,然为楚国帝业故意将‘已死’的消息传达天下,自己隐姓埋名冒死混迹汉国。惦楚以‘飞骑’为名,为国忍辱负重,如今羽翼已丰,而朕自感年纪老迈……无心……为政,特在今日……诏告天下,由三皇子接任帝位……实乃——天命所归……”
  亢长的诏书宣读完毕,会场的沉寂依旧。不知谁忽然呐喊了一声,才叫所有人都霍然回神,全场顿时沸腾了起来。
  汉国的飞骑将军竟然是三皇子惦楚,如今楚国的皇位竟然在这样毫无预示的情况下江山易主。虽然很多人依旧摸不清头绪,但是下意识已开始欢呼雀跃。惦雍本就不得民心,百姓们只知飞骑将军是个格外厉害的角色,虽然遥遥看去只看到祭台上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模糊的轮廓,但却感觉他比一旁立着的惦雍不知高大多少。
  “父皇。谢了。”沉简瞥了眼台下的情形,唇角才微微一抿,只是这笑也并不含多少的感激。
  仪式匆匆碌碌地举行过后,流昆命了人将惦雍“护送回宫”。沉简伸手支了支额,似乎有些疲惫道:“素素,我们回去吧。”
  “恩。”桩素温顺地应了声,轻轻地一用力,推动了沉简的轮椅。转身的一瞬间她遥遥地望了一眼,下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遥遥地看不清谁是谁,只是如一的粗陋衣衫,都是楚国的百姓。
  这些就是沉简日后的臣民吗……桩素一时有些微微出神,感到胸口似乎压上了一块什么。她知道自己不喜欢权利的感觉,但是此时的她却已经“遵从”了轻尘的安排,随着沉简进入了楚国的皇宫。
  桩素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莫名其妙地落入的这个境地……
  她轻轻地一声叹息,便也再不多看,再不多想。既来之则安之,她一直都是随遇则安的。
  楚国江山换位,次日,沉简便在朝廷上做了极大的改革。早朝上,当诏书宣读出来的时候,很多官员顿时面色稍霁。总体而言,沉简并没有对以前的老臣子们做多少的变动,最后众人的视线只能有些怜悯地落在了流昆的身上。
  “流丞相,你可有意见?”沉简的声音浮在空旷的殿堂之上,显得有些沉闷。
  流昆立在一边,袖笼低垂,叫人不辨神色。几分沉默,他回答的声音间竟也是平淡的态度:“微臣领旨,谢皇上许臣告老还乡。”他并没有看自己身边的那个男子,这个本是一直在自己掌控之下的人。
  流苏一身墨黛色长衣,衬地他的肌肤越发的白皙剔透。沉简一纸文书下来,便是撤了流昆的职而命流苏取代了他的位置。对于楚国的官僚而言,以流苏这样的年纪就位居相位的,可谓是第一遭。
  表面上来看,流家依旧备受重用,然而有心之人也知道,流家内部也并非这样单纯。很多人暗中窥探的时候,流苏的眼睫轻轻地一垂,却也只是跟着流昆淡淡地道了句“谢主隆恩”。不卑不亢的态度之间,反倒叫人多了几分议论的成分。沉简不会因他的淡漠而恼怒,反倒只是径自散了朝。
  几个朝官陆陆续续地退去,只留下一座空空落落的宫殿,来叫人慢慢适应这场变故。
  流昆随着人流往外走去时,周围已再无以往跟他谄媚的人,显得格外宁静。然而此时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句“爹”,闻言转过头去。
  流苏的神色间依旧温温的,但此时手上拖着一顶官帽,隐约间也有几分气质。流昆奈着神色看了他一会,见流苏自己并不先开口,于是他便接道:“怎么了,苏儿。你如今已是位居百官之首,还有什么问题么?”
  流苏闻言眼眸间有什么略略一沉,应道:“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向父亲大人请教。”
  “是吗?”流昆一哂,道,“我觉得你已经比我做得好很多了。以前一直以为你是真的愚钝,对很多东西一窍不通。不想只是在故作样子而已。现在看起来,你比那个被远远发配到边疆的大哥要厉害得多了。”
  流苏被封为丞相,而流夜则被派遣驻扎边关抵御汉国。其实流夜的坐镇随着“飞骑将军”真实身份的揭露已是不必要的事,因此“发配”这个词用得也并非没有道理。流苏对他话语间的冷嘲热讽并不在意,只是浅浅一笑:“父亲,关于娘亲的灵位置放入灵堂的事,我已经有所布置了。”
  “你安排就是。”流昆看了他许久,才道。他深深地看了眼流苏,转身便走。他的言语间并没有太多的敬意,流苏目送着他离开,神色间渐渐透出几分疏远。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你还是不肯正面看我……”流苏的轻地如雾,落在流昆的背影上,并没有落入他的耳中。这时看去,流苏感到这个人的背影似乎有些佝偻,这样短短的几天,就仿佛更加苍老了许多。
  流苏微微有些感怀,最后轻轻地吐了口气,神色落寞。
  其实他始终不该以为这个人会为他而改变多少。流昆的处世中永远只有“流家”二字,如今同意让娘亲的灵位落入祠堂,也不过是因为他终于得以“建功立业”。
  楚国宫因为这样一场暗中悄无声息地卷起轩然大波的变动,而隐约显得清冷。
  沉简由宫人送到殿门口的时候,遥遥看去,只见一个素衣女子取了本医术,无聊地赖在窗边看着书。那时她恰好抬头,看到沉简,不由微微一笑:“下朝了?”原本护送沉简的宫女自觉地退让到了一边,让桩素接过了轮椅的饼。
  “累不累?”桩素替沉简掖了掖腿上的摊子,问。
  沉简面上神色稍稍一暖,道:“不累。”
  桩素抬头瞥了眼他的面容,也便不揭穿他,只道:“现在想去干嘛?”
  “一叶盟盟主来了,你要一起去见吗?”光听沉简的语调,平地叫人不知道他的情绪。
  桩素手上的动作霍然一顿。说起轻尘,来楚宫已有一些时日,自从离开相府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虽然隐约有听闻过他在外面雷厉风行的一些手段,但是桩素一直以来是告诉自己,同这个人——她已再无关系了。
  这样小小的一顿显得不着痕迹,桩素淡淡地一笑,道:“故人来的,当然去,不然总有点失了礼数。”其实究竟是自己隐约仍有几分在意,还是真的出于礼数,桩素自己也分不清了,只是这时她感到自己的笑很自然,让她满意。
  沉简对此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两人来到庭院的时候,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正在喝酒。周围一片柳暗花明,层层叠叠的树影将视线隔地有些断,然而他的轮廓却依旧分明。
  桩素推着沉简一点点靠近,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渐渐看清了。
  第一眼的印象,比当初告别之时,这个人又清减了许多。其实桩素不需要询问就可以猜测到这个人又一定是骄奢淫逸的生活,不自觉地别开视线不去看他。此时轻尘的眸俏然抬起,视线在桩素身上若有若无地一落,然后看着沉简,眉梢轻轻挑了挑:“皇上,你来了。”
  他的话里虽然称呼着皇上,但是叫人从中听不出丝毫的敬意。沉简也留意到了,却也不怒,只是道:“不知道盟主对日后的事有没有什么安排。”
  “这个么……”轻尘浅笑着饮了口酒,余光擦过桩素的身上,意有所指且只笑不语。
  桩素一愣间也明白过了他的意思,心中顿时感觉古怪,却是道:“沉简,既然你和盟主有要事要谈,我就先告辞了。”她转身离开,落在身后是目送她走的视线,却不是桩素想去再在意的了。
  轻尘又抿了一口酒,眉心不由一蹙。刚才明明香醇的酒中,却莫名似乎添上了一股苦味。刚才桩素的话里,一个是直称“沉简”,一个却是一句生疏的“盟主”。真是叫人不舒服的话。他散漫的神色间渐渐收住了笑,语调舒缓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迎素素进后宫?”
  虽然之前也听他提过,不过听轻尘这样轻描淡写地提出,沉简眉心也不由蹙起:“为什么那么急?”
  “你应该知道素素的身份。”轻尘的视线落在稀疏的树影上,不见神色,“黑道应该还不敢和朝廷为敌。但是,对一叶盟虽然或许顾虑,但依旧会有所行动。”
  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
  “好。”沉简的一声话,在许久之后才在周围浮起。话落的那一瞬,他看到轻尘又取了一壶酒猛然地几口,有残汁顺着他的喉间淌下,衬着肌肤间一份有些透明的微白。沉简本还想什么,忽然外边落入了一阵急促的步声,他的眉心一蹙,正好见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回……回皇上。刚刚听到桩素姑娘的房间里似乎有嘈杂声,于是前去查看,却发现……”
  “发现什么?”沉简已觉察事态不对,追问道。
  “当我们冲进去的时候,看到……里面什么也没有。”太监诺诺答道。
  沉简心下一沉,回头看一眼轻尘,他的神色也已经霍然暗下。手上的酒瓶随即往地上一掷,在酒盏转瞬碎作细屑的一瞬,轻尘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衣袂下的步伐几分匆匆。
  “带我过去看看。”沉简的一声吩咐,太监闻言,慌忙推着他也赶了去。
  桩素的房间门口站着几个宫女,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此时只见一个男子从她们身边擦肩走入,一时未回神,待看清后竟然面色微微一红,也有几分忘记去恐慌了。
  轻尘在屋里四下看了看,然后留意到了梳妆台处的一片狼藉。他稍稍作了观察,也已经清楚了应该是有人潜入了这里,将桩素给掳了去。然而如今会做出这样事的,无非也只有黑道了……
  他看了眼微微敞开的窗户,眉目间有点凉。
  “怎么回事?”此时沉简也已抵达,在门口一见里面情形,蹙眉问。
  “恐怕是我担心的是已经发生了……”轻尘低淡的声音浮在空中,有一种别样的沉韵,然而他转过头来时,却是微微扬了扬唇角,道,“这件事让我来处理。”他转身径自走出了房,扬长而去,并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沉简眉目间的神色有些低邃,回头看了眼房里,此时门微微敞开,他隐约闻到了一股不易觉察的香味。很淡,很浅,从鼻尖处轻轻地擦过。
  这是黑道惯用的“心香”。


第三一章 如面念相知

  桩素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头微微的钻痛。她伸手在耳边的太阳穴轻轻地揉了揉,渐渐回神时也知道自己是中了毒。她隐约记起,自己回房后对着镜子微微发呆,恍惚间突然看到铜镜上显出一个人影,待回头时就突然陷入了昏迷……
  “醒了?”冷不丁一句淡漠无神的话,桩素这时才发觉屋子里原来还有其他人,霍然惊坐起来。
  那人穿了意见墨蓝色的长衣,神色间透着一种威慑,因为格外清晰俊秀的眉目,因此叫人一时看不出来他的年龄。虽然轻尘也是叫人不便年纪的人,但是轻尘是因那绝色的容貌,而这人却是隐约间透出的叫人梳离的气息,感觉他似乎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桩素不想自己为什么又莫名想起了轻尘,不由蹙了蹙眉心,问:“这里是哪里?”
  “卧龙坡。”那人淡淡地应了声,嘴角始终落了疏远的余味,“我们绑了你。”
  这个人说“绑”这个粗俗的词时,却依旧叫人感觉高高在上,似乎并不是什么不耻的词句。桩素心下却是一顿,渐渐也知道了是怎样的情况。她的父亲是邵羽,黑道中的邵羽。而卧龙坡,则是魂羽盟的落点。
  魂羽门当初,也是对邵羽千里追杀。桩素沉眸看着那人,似乎有些猜到了他的身份。魂羽门中有着一个据说是“长生不老”的男子,自从创派开始他就存在于门中,直到现在已是十一代门主,这个人依旧是当年的那副模样。
  衡文。虽然一直以来不曾接管门主职位,但是对于黑道中人而言,他的地位高于门主,甚至高于当今的国主。
  是个迷一样的男人。
  桩素为见到传闻中的人感到惊诧,然而却更加摸不透这个人的心思。此时却见衡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淡声问:“黑道中有人下了五千万两黄金的悬赏金来买你,你说,我是卖,还是不卖?”
  桩素眉心一拧:“如果我说不卖,你就不卖了?”
  “或许——是的。”衡文空灵的眉目之间,隐约含起了几分笑意。
  桩素莫名感到他似乎是在取笑她,干脆沉声不语。衡文浅浅地看着她,视线在她的身上一番逡巡:“当年青青好歹也是个有趣的人,可以消遣取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闷葫芦?人的遗传基因果然是个很深奥的问题……”
  “遗传基因?”桩素愣然。
  “是很深奥的东西,说了你也不会懂。”衡文长长的袖子微微摆了摆,缓缓地站起来,嘟嘟囔囔地往外走去,“好了,不跟你磨叽了。其实卖都不卖一个样,那些人都自己找上门来了。郁闷。”
  桩素留意到他缓步走出时,脚下的尘土没有散开分毫,似乎他只是虚浮在空中没有重力一般。她张了张口,始终没说什么,只隐约知道,自己或许注定要死在这里了。奇异的,她居然对“死”这个字没有丝毫的感觉。
  衡文走出房,门“嘭”地一声应声关上。他瞥眼看到门一旁站着的那人,不由问道:“你不想进去看看?我记得青青当初就是把她交托的你吧?”
  柳如疏轻轻地一声嗤笑,道:“是又如何?你也知道我当初选择跟随青鸢只是为了如今的报复。”
  “哦?”衡文挑眉,伸手轻轻地抚了抚她脸上细长的伤口,取笑道,“是报复青青还是报复你自己啊?看看,这张俏脸都被陌离渊那个不解风清的男人给伤成了这样。”
  柳如疏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手,依稀感觉到那人指尖的冰凉依旧留着,有几分不似活人。她面色微微一沉:“为什么要去流云山庄将我救出?我似乎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吧?”
  “因为没了你就不好玩了呀。”衡文居然答地自然至极,“难得天下大乱,怎么可以少了你这么个捣乱的人呢。”
  柳如疏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这个人就是在她带着桩素逃离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他救了她和尚在襁褓中的桩素,让她们得以开始隐姓埋名的生活。衡文似乎永远有着叫人看不透的神秘感,不论做什么都可翻云覆雨,然而任何事到他口中,判断标准却只留了是否“好玩”。听闻他已经活了千万年,然而眼前的男子怎都是风华绝代,柳如疏虽然不相信,却依旧不免猜测,是不是因为存在于这个世上太久,太过寂寞,所以他才格外热衷于这些恩怨重重的布局……
  这时院外突然惊起一群鸟雀,衡文眉目间落了笑意:“看来,杀戮要来了。”他的笑极浅,仿佛只是说今日的天气不错,可是话语间的内容却是血的气息。
  柳如疏闻言已是面色一冷,衡文却不在乎,瞥了她一眼道:“好歹我救了你,也容给我一些喘息的机会吧?如果没了我,你可是依旧没陌离渊关在水牢中生不如死呢……其实我不喜欢打架,可是你叫黑道把魂羽门当作了众矢之的,让我情何以堪啊……”他的话末留下了一句叹息,却是叫柳如疏一时遍体生凉。
  衡文却只是摇了摇头,以一种类似“漂浮”的感觉走出了院子。
  柳如疏心下是一种莫名的畏惧感,她有些怀疑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是否真的会如期进行。她私下传报的内容,传报的对象,不可能会叫任何人知道……然而,衡文却是在轻描淡写间,说地滴水不漏。
  这叫她不由想起一个传闻。有人说过,衡文或许是……神。
  但是不论他究竟是或不是,虽然柳如疏并不认为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扭转天下的局势,但是她莫名有种错觉,似乎如果衡文真的插手,一切恐怕就不妙了。她不由微微咬唇,感觉唇角处微疼。
  然而衡文却仿佛突然失踪一样,再没有出现过。
  几日后,卧龙山庄门口来了一人,拜声帖子给门丁后,就被迎入了院中。
  桩素住处一直没有人打扰,因那人的到来,第二次有人找她,这次的人却不是衡文,而是此时第十一任的魂羽门门主凰天。
  “你跟我来,门主有请。”丫鬟恭声道。
  桩素不明白何人竟然会惊动魂羽门门主的架,诧异间跟他走去,待到了会堂之中,面色微微一白:“轻尘?”她下意识地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轻地颤了颤唇:“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因为担心她所以来,还是为了其他?桩素留意到轻尘并没有带来任何人手,不由心下一沉。以白道之首的身份竟然还敢只身来到黑道的地面?这个人……莫不是疯了么?
  轻尘看到桩素时只是视线淡淡地一落,闻言反笑,仿佛不见她眼底的责备:“我自然有我的事,想来就来了而已。”
  桩素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凰天冷冷一哼:“叶尘,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究竟是我为了什么,还是你们为了什么呢?”轻尘眉梢一挑,曼声道:“十年前的事既然已经了结,贵门如今的举动,莫非还准备旧事重提吗?”
  “邵羽是门中的耻辱,既然他有孽种留在世上,我们自然是需要处置的。”
  “哦?”轻尘笑意尤甚,挠有兴趣地追又问道,“不知道当初是什么人允诺说,那件时就此结束的?”
  桩素听他的语调就已知他是动怒了,然而此时百感莫名。心下复杂之间,忽然听到周围几缕脆声,凰天背后的几人都纷纷亮出了刀子。凰天冷笑:“你还有脸说。当初一叶盟是如何交代的?如今这个孽种又是怎么回事?”
  “孽种?”轻尘却似不见那些刀光,稍稍咀嚼了下这个词,谈笑间手中忽然有什么飞出。
  凰天扬起手中的剑一挡,顿时“铮——”地一声。
  轻尘手中掠出的只是一片绿叶,凰天感到虎口处微麻,顿时脸色愈发低沉:“叶——尘——!你是准备让魂羽门同一叶盟为敌吗?”
  “你说呢?”轻尘的嘴角掠掠一扬,对他的话语丝毫不以为意。
  厅堂外一阵急促的步声,已有一群人将这里团团围住。屋内一片沉静,是一触即发的氛围。桩素唇角有些干,让她说出的话语有些嘶哑,但是落在周围却很清晰:“盟主,你走吧。我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不需要代我母亲照顾我,我不想再看到你。”
  轻尘转过身看她,只见她素净的面上是一片平静,笑起时叫人看不出情绪。轻尘眼中的神色微微一暗,声色却已经平缓:“皇上担心你。我需要同他交代。”
  “那就让沉简自己来救我。”桩素的话中毫无平仄,显得绝情而怪异,“宁可死,我也不希望被你救。你以为这样就能讨沉简的欢心了么?你让我觉得恶心。”
  “你……”轻尘的眉心蹙起。
  “滚吧。我说过,我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你的工具。”桩素霍然转身背对着他沉沉地拂袖,只留下了一个背影,却没叫他看到自己沉重闭上的眼。
  许久许久,没有声息。周围仿佛静地只有一种压抑的时候,她听到身后落来了一句淡漠的话:“既然如此,我知道了。”
  有步声渐渐远去,一触即发的局面一时间烟消云散,剑拔弩张的众人纷纷给轻尘让出了一条道,让那个白衣的人影慢慢地离去了。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虽然依旧是衣袂翩翩的样子。
  “来人,把这孽种带回房间看好。”凰天愤愤地哼了一声,命令道。
  桩素顺从地被带回了屋子,身后门被关上的一瞬,她脚下一个踉跄,慌忙扶住桌子才没有跌倒。面上感到略略有些冰凉,她感到无力。
  “现在既然会那么难过,居然刚才还能狠地下心?”
  桩素没想到屋里竟然有人,冷不丁冒出的声音叫她慌忙抬头看去,不想见窗前有个人付手而立,恰好也转身看她,略略摇头道:“不过你刚才这么做也是对的。放心,他也明白你的苦心的,不然也不会就这样走了。”
  桩素垂眸,对衡文的话并不接口。一连失踪几天的衡文突然出现在她的房中,桩素却连好奇的心思都没有了。
  衡文凝眸看了她半晌,才道:“过几天黑道会来卧龙坡齐集,商讨对你最后的处置。轻尘知道了,所以才会在此之前赶来一趟。他不是蠢人,若不是短时间内难以召集人手,也不会贸然一个人来。”
  桩素此时眼里的泪才稍稍一滞,霍然抬头:“你是说……”
  衡文耸肩道:“住过我的预料没错的话,恐怕到时不热闹也难咯。”他的神色似笑非笑,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不过,这之后的事已经是你如轮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了,就放宽心安静地等着吧。”
  衡文丢下一句话,在窗口纵身一跃,就又没了去向。
  桩素在桌边坐下,支着身子,感觉心乱如麻。几日后,轻尘会来吗?到时整个黑帮势力都会齐聚这里,他如果来了,真的能全身而退吗?相传当年为了两道的安全,他亲手杀死了青鸢。这样的一个轻尘,真会为了她这个附属品而冒天下之大不违吗?
  一方面希望他会出现,一方面却又是这样害怕……
  如果他不出现,那就表示他真的对她没有任何留恋了。但如果他真的出现了,她却又怕他会受伤,怕他会被天下群起而攻之。
  桩素咬了咬唇,暗暗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药囊。随身而带的药品间,其实除了行医救人的药物,还有很多的剧毒……
  如果真的有那个必要,她或许会选择——自己杀了自己。外面的风忽然呼啸,而桩素面上的神色却显得有些苍白。她不怕死,只是不希望……他死。
  她,永远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包袱。她有自己的选择。
  几日的清闲后,桩素始终还是等到了那天。她由着侍从领着去,面上不见慌张,也没有迟疑一步。徐徐缓缓地走去,她的裙角拖过后面的尘,沾染上了一些黯淡。桩素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死竟然毫无感觉,见到凰天的时候,她坦然地对上了他的视线,抿唇一笑,微微扬了扬下颌,从他的身边背脊挺直地走了过去。桩素知道自己的姿态里显得有些傲慢,也很是满意。
  来了几个人带着粗朔的铁链将她绑在了,捆在架子上面。桩素一痛下眉心稍稍蹙了蹙,抬头看去时,只见两边各自特意安排了几个独立的座位,上满坐了几个人,而下面站着的是一干帮众,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是有多少的人数。
  桩素感到心里压抑,暗暗吐了口气。莫非这就是黑道的势力吗?果然是——不容小觑的……这时,她心下更不希望轻尘会出现。
  这时下面一这鼓点,“咚、咚、咚、咚”地似乎落在各人的心上。周围在鼓槌击打上鼓面的震动间渐渐停下了声息,然后下面凰天便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遥遥扬了扬手以示噤声,随后高声道:“承蒙众位同道光临我们魂羽门,这里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想来大家也已听说了,当初叶青跟邵羽那对狗男女虽然已被处决,但是没想到竟然还有野种苟活于世。这里我们魂羽门应众同道要求,已将此女捉拿关押,这里请众位前来,只是为了商量一下对她的处置。”
  “有劳魂羽门了。”一旁有个老者手中摇着折扇,笑眯眯地腻了眼绑在中央的桩素,散散道,“其实也无需多问我们什么,当初邵羽对我们黑道的很多人都欠了一些交代,如今既然他还有女儿,那么自然该让她女儿来替他还一还‘债’了。”他虽然是笑着,但是叫人的感觉颇冷。
  桩素感到这人的视线只是在她身上轻轻一刮,就已经叫她感到冰凉,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偏生有种感觉是这人对她恨之入骨。不……或许这个人恨的应该是她的那个父亲邵羽。桩素略略头疼,隐约明白过来,这些人根本不是因为当年的那段感情有违黑白两道的信义,而只是因为这两人同为那么多人的眼中钉,只为了一举铲除他们而后快。然而,此时杀她,也只是因为害怕她这个“后患”总有一日会来寻仇报复。
  下面的议论已经纷纷扬扬地染开了,嘈杂之间,桩素因为隔地远,也听不清那些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她昏昏欲睡地闭上眼,虽然知道那些是主栽她生杀大权的人,偏偏是真的提不起一丝兴趣。仿佛这些人谈论的只是最普通的话题,这里只是一个茶馆,而她也只是一个寻常的过客。
  “既然如此,那便将她公开处死吧。”凰天的声音微微高扬,落在人群中显得很突兀。
  桩素眼睫微微一颤,这句话也是一分不落地落入了她的耳中。抬头时,她恰好看到凰天走到她的面前,冷冷地腻了她,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桩素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漠然,摇头道:“没有。”凰天这样问她只是走个过场,桩素不认为自己的“提议”真的会被接受,自然也不想再多白费唇舌。她的话音刚落,却听到一人豪爽地几声轻笑,这笑声格外熟悉,她慌忙抬头看去时不由咋舌:“师傅?”
  屈指可数地落了座的几人中,那个提着酒壶正喝的不正是她那消失多月的师傅么。
  塞华佗似乎对桩素诧异的神色显得很满意,悠悠笑道:“怎么了丫头,见到为师难道不高兴?”
  桩素本就没想到塞华佗竟然也是黑道众人,更何况是以现在这样的处境再见,闻言一时也地不上话。心下慢慢静下,才道:“臭老头,我快死了,能否最后答应我一件事?”
  塞华佗听到她说“死”这个字时,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道:“什么事?”
  “帮我……治一个人。”桩素想起了沉简。想不到自己苦苦寻觅许久的人,竟然反而在自己将死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杯了。
  “不帮。”不想塞华佗却答地这样干脆,见桩素沉下的神色,他斜眼瞥了她一眼,嗤笑道,“谁说你就要死了?”
  桩素闻言一愣。
  “塞华佗,你莫非想要保住她?难道雪医山庄准备反抗整个黑道了么?”冷冷如死物的声音此时冷不丁响起。声音是从帮众之中传来的,话一出,那里的人一惊,顿时慌忙让开了一条道。
  说话的人黑衣一身,束发的发呆也是黑的,鹰钩鼻,剑眉,一双阴沉的眼里显着几分阴谑的戾气,低沉地似乎没有活人的气息。他自是有身份的人,旁边的众人一留意到这人的出现,慌忙纷纷后腿几步,恭敬地施以一礼。
  那人冷眼看着塞华佗,塞华佗却笑颜依旧:“罗刹,怎么十几年了,你依旧是这副鬼样子?”
  罗刹神色阴沉地遥遥抬头看去,望着桩素,面上无分毫神色:“这个人,必须死。”
  桩素感到这人视线落在身上的时候仿佛一把利刃,直接插入她的心脏,让她莫名有种窒息的感觉。她回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全身竟然禁不住地在微微颤抖,是种被猎人盯上的猎物的感觉,逃也逃不开。
  叫人感觉,是一种血海深仇。桩素留意到罗刹的右衣袖,宽大的一片黑影之下,却是空空落落的虚浮。这个人,没有右手。
  罗刹的话让会场的气氛顿时降到了极点。
  凰天面上也是略略煞白,责备般地看了眼塞华佗,调和道:“罗刹,这件事,我们定会处理的。”
  “哦?”罗刹冷笑,“最好是这样,不然我叫你们魂羽门再次遭到屠门。”他的话叫人想起十多年前的那次惨剧,顿时周围众人的面色都不好看。罗刹哂笑间走上高台,在正中央一直空落着的高椅上傲然坐下。
  衣袂一扬之间,在他落座的时候,周围似乎顿时笼上了几分压抑的氛围。
  桩素感到窒息,然而此时也才知道,这个人竟然就是位居黑道之首的男人。如今的黑道第一杀手。原来这个人的名字叫罗刹。桩素突然想起一件事,面色顿时几分不好看。如果罗刹就是这样的身份,她依稀记得以前曾经听人说过,据说当初邵羽声望极高,本是当之无愧的盟主人选,不料同青鸢的事一发,顿时受到整个黑道的群起而攻之,当时领导那些人的,正是罗刹。然而罗刹的那只手,似乎是在黑白两道决战落山之颠的时候,毁在轻尘手中的。
  这个人不仅仅恨着邵羽,更是恨着轻尘……
  桩素紧紧腰了唇,暗暗藏在袖中的药囊不由又握紧了几分。不论她今日会不会被处死,不论是否真的会有人救她,她都——必须死在这里。
  她不希望轻尘真的来,他也不能来!
  此时桩素出神间似乎看到罗刹遥遥地瞥了她一眼,这一眼中,她看到了几分算计的冷漠。她的心下无来由一跳,突然听到外面一时间四处扬起的兵刃交加的声音。她的心沉了下去。
  罗刹嘴角漠然地一扬,眼里是一片杀意:“看来,他来了。”
  他说的话明明是这样的淡,却叫桩素一字一句清晰地听到了耳中。她慌忙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还没有什么人影,只隐约听到外面纷繁的打斗,她死死地盯着,感到打斗的声音离这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有一个人影横飞过门外,落在地上时只见胸口插了一把深长的刀子,血汩汩地淌出,头一侧就已再没了呼吸。桩素没有心思去多看,此时只见眼底落入了一个白衣的人影,心仿佛一棵落入无底深渊的石子,无止境地堕下,沉不见底,同时又感到隐约的凉意间竟然有一些——荡漾开的涟漪……
  里面那么多黑压压的人,顿时纷纷拔出了武器。轻尘背后也是一干一叶盟的人,见了这样的阵仗,他却只是微微一笑,看着罗刹语调似是调侃:“哟,这不是罗刹吗,好久不见了啊。我说为什么黑道偏偏要追这样的紧,原来是你啊……”
  轻尘的言谈间似是旧识相见,罗刹也是似笑非笑:“的确是好久不见,只是没想到你一来,竟然是为了送死。”
  轻尘挑眉:“这话就不对了,我是来救人,又怎会是送死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么?”罗刹讥道,“来了,就别想轻易走。”
  “哦,不就是一个柳如疏吗?”轻尘云淡风轻地揭开最后一层窗纸,低垂的眼睫盖下深长的神色,“青鸢始终有女儿活在世上的事,你应该比我知道地更清楚吧。”
  罗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唇角一扬:“没错。当初就是我安排的柳如疏,那又如何,你不是始终落入了我的手里。”
  轻尘闻言不答,只是遥遥抬头看去。桩素恰好也是望过来,两人的视线一触之下,相顾无言,万般话语,谁也不曾开口。轻尘有些无奈。即便知道那个人只是别人用来对付他的一个棋子,他却已经没办法再走出这场局了……
  他要保护她。不惜任何代价。
  轻尘的唇间霍然落起上了一抹绝代风华的笑,过分的美,美地销魂,叫那么多一眼看去时都不由一时神滞。然而他足下一动之间,手间突然扬出了几缕纤长的丝,在空中结开网,诡异地突然扬起了漫天的血色。
  罗刹的脸色顿时愈发低沉。他记得这些天蚕雪丝,当初此人就是用了这个,将他的右手给生生切下的。他神色低邃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也凌空跃起。
  “铮——”利剑触上丝线时,霍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桩素遥遥地看着惊变,只见会场人影错乱之间顿时一片混杂,远远只依稀可以看到在血雨中穿行的那袭白衣,看得她心惊,看得她不安至极。
  “素素姑娘,我马上替你松绑。”
  桩素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却见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纳言,一愣下也是知道了是沉简担心她,才会派纳言也来跑上了这一趟。然而她却没有心思再去顾虑,只慌忙道:“你们怎么可以来这里?难道都疯了吗?快带轻尘走!黑道那么多人,你们想死在这里不成?”
  纳言解锁的动作闻言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桩素,声色间竟是无奈:“素素姑娘,你觉得如果我能说得动他们不要胡来,我还会在这里吗?现在除非你平安地跟我们回去,不然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纳言说完也不再说,只留下桩素感到全身一种莫名的感觉。她觉得有些累,有些难过。
  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会善罢甘休的吗?一个是要黑白两道彻底反目,一个却是要以朝廷的身份同黑道做对闹地天下不宁吗?或许这只是她自己高估了自己,但是,即便只有丁点的可能都是不允许存在的。
  桩素知道自己并不美,没有资格也无法允许自己去当那个祸水。
  手脚被松开的时候仿佛一时间撇开了所有的羁绊,桩素感到身体霍然一轻,风似乎有些凉薄。
  “素素姑娘,快跟我走。”纳言为桩素松绑后慌忙催促,却见她立在那里不懂,一时焦急,“快走啊,不然来不及了。”
  “纳言,你真以为,你们能安全带我离开这里吗……”桩素的声音有些空灵,她的视线遥遥落下的方向,是院外被血光染开了的一片天。外面是叫人无法猜测人数的敌人,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傻,即使知道恐怕是死路一条,偏偏还要过来。她看到纳言在她的询问下沉默了,嘴角霍然落上了一抹微微酸楚的笑。
  “纳言,回去告诉沉简,若想治疗腿伤,不妨上雪医山庄摆放神医塞华佗,到时只要说,是我的‘遗愿’就好……还有,你放心,一会轻尘不会再过分开了杀戮,你只要记得先保住自己全身离开,然后回去让沉简来——救他。不论是否能逃地……出去,黑道都不会这样轻易就……杀了他的……”
  纳言听她说这样不着边际的话,莫名有几分不详的预感,诧异地看向桩素。却见她的唇角落上了一抹不寻常的血色,面色微白,渐渐单薄的声息间却是几分解脱的笑:“纳言,其实……并不是带我离开才是唯一的路的……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我死……纳言,答应我,要让他没事……”
  是的,她死。她死了他们就可以毫无包袱地离开了,不需要再冒险,不需要再冒天下之大不违。
  她全身的力气渐渐被抽离,微微地一仰头,感觉体内的毒已经散开,意识迷失之时重重地栽倒在了地上。
  “素素姑娘!”纳言的一声喊响在天际,遥遥的,白衣的身影在这样呐喊间霍然一顿,此时他身后的剑直直从他的背后刺穿胸前,他却似乎不曾留意。那一瞬,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看着远处倒在地上的那个身影是那样的遥远,将他灵魂的每一瞬都死死地拉扯了出去……
  却是麻木的感觉。他竟然,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胸前染开的是一片汩汩流出的血,流地这样多,却是苍白的。旁边似乎扬起了罗刹的笑,冰凉的,凉地让他的心跳也似乎停止了。
  她死了吗?他不信!
  一柄剑架上了他的脖子,罗刹的声音冷冷地扬起在耳边:“一叶盟的还不快速速束手就擒!”
  周围一静,然后响起兵器掷地的声音,然而轻尘此时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视线只是落在台子上那个纤细的女子身上,遥遥看到纳言似乎投来悲哀的视线,然而他不愿去相信。
  “叶尘,你果然……还是毁在了这个女人的手里啊——”罗刹的话低低地在身边响起,残忍至极。
  轻尘沉沉地闭上了眼。胸前的血一直流。痛吗?或许不……会死吗?这也已经,没有关系了吧……
  陆陆续续地被压遣离开,会场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残碎的尸骸。
  一片死寂间,有双足缓缓地踏了进来,慢慢都走到了那个素衣女子的身边,深深地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显得很低,再风过时,又是一片悄无声息。
  次日来收拾尸体的人中,虽然有人诧异死在台上的女人竟然没了去向,但也没人愿意深究,似乎一切都渐渐平静了下来,留给天下的只有一个叫人惊叹的消息——身为一叶盟盟主的叶尘,如今落在了黑道的手中。


第三二章 往昔芜灰烬

  暮色落下的洛阳城楚宫,几日前有几个人马一路骑乘匆匆忙忙地奔入,随即一片沉寂。
  宫廷的曲殿回廊之间,一个男子身着相服,轻轻地叩了叩门。“咚咚”。几下沉声,屋里的人却没有反应。一旁的纳言见状,声色间有几分无奈:“丞相大人,没用的,皇上他……几天来一直是这样。你也几日没有进食了,是不是要先回去歇息?”
  流苏的面色有些微白,唇角间也没多少的血色,闻言有些苍白地笑了笑,道:“不论如何,都还是得劝着点的。”
  纳言看他的模样也几分担心:“丞相大人,你也要放宽心。素素小姐她……”
  “素素不会有事的。”流苏留下一句话,转身便走了,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他的背影落在纳言的眼中显得有几分稀疏萧瑟,纳言的手不由微微地握紧了几分,回头看了眼身后紧关的屋门,他的眉目间有些不甘。
  当初如果他早一点发觉,素素小姐也不会有事……纳言有些懊恼,然而此时眉目间却有几分的希冀。之后他其实曾经回去过,不过却没有找到桩素的尸体。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自己在心中留了最后的一分希望。如果桩素无恙,那是最好的,但如果这个幻想并不成立,并不需要再让他们失望一次。毕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流苏一直没有回头,缓缓走去的步子微微显得有些虚浮。忽然足下一下踉跄,险险扶住一旁的柱子才让他站住。周围的侍卫见状正要上前扶他,却被流苏微微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微微地揉了揉太阳穴,压下了隐约泛起的晕眩。
  流苏的面色有些微白,一方面是因为没日没夜地查看各地的上奏,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存心不让自己有太多空闲的时间。
  素素没有死的,对吧……
  流苏隐约有些恍惚。曾经在几年之前,有人告之过他这个人的死讯,他不信,最后果然叫他等到。那么……现在呢?他不愿相信桩素已经死了,不愿相信,自然也——不会去相信。
  身后,是微微扬起的风,乱了他的衣衫。
  流苏想起桩素叫纳言最后带回的话,眉心间微微一蹙,依旧是浓重的疲惫感,然而他转身匆匆赶回丞相府。几天来沉简一直闭门不出,也不知道他屋子里的情形,以他对朝事不闻不问的情形来看,自然也不会有心思多管黑白两道的事的。
  但是,那是素素的要求,他却不得不做。流苏闭了闭眼,强压下了疲惫的感觉,此时迎面走来几个宫女,他在她们对他施礼时还以了一个谦谦的笑,依旧温文尔雅。
  宫女们在他的一笑下顿时都纷纷红了脸,各自取了东西低着头忙不迭步伐匆匆地离开。她们没有留意到那个人的清瘦,只是感到这位丞相永远是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叫人怎也看不腻味。
  流苏的背影最后落在门边,被拱门轻描淡写地隔断。
  当夜,丞相府邸中悄悄闪出几个人影,各自领了兵符直奔各处兵营。一场惊变又在暗中悄无声息地酝酿,而此时的雪医山庄,却是落入了一片怪异的沉静之中。
  塞华佗那日莫名带回的女子,看到的人并不多。但那几个目击者透露,似乎是一个生命垂危的女子,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顿时议论纷纷。黑道中何人不知道,塞华佗向来性情古怪,虽然接管了雪医山庄,偏偏要一连失踪了数十年,更何况是收徒。任他的医术再出神入化,也叫人不免揣测这些医学是否哪日会随着他的死而常埋地下。
  塞华佗的屋中有一股隐约散开的药味,不浓,但也不淡,吸入鼻息间是一种古怪的气息。周围的书架上玲琅满目地堆满了古书,有些上面沉了层厚厚的灰,随便轻轻一吹都可以顿时尘土飞扬。
  床上的女子已经昏迷了许久,隐约间睁开眼时,神色间依旧有些迷离,似乎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她死了吗……
  桩素感到嗓子间干涩地难受,仿佛扬着一团火,辣辣地让她觉得身体的每一处也似乎被灼了起来。她的目色有些无神,却是感到有些轻松。或许她是死了。或许,死了也好……她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遥遥地觉得屋顶有些疏远,全身无力。
  “怎么,就这么想死?”
  一个老者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桩素一惊下抬头看去,却见坐在一边的塞华佗,虽然依旧是笑着的模样,但是叫人感觉他的眉目间没有分毫的喜意。桩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是只听到了几声粗糙难听的“啊”声。她一愣,心下的猜测扬起,莫名有些心凉。
  “不怕死,却怕哑巴了?”塞华佗冷冷地哼了声,“你保住一条命也不错了,如果你不是那个青鸢的女儿,你怎也活不下来。”
  桩素的眼色渐渐沉下,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没有更多其他的反应。她淡淡地看着塞华佗,知道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她那天服下的是“仓鬼散”,是昔日学毒的时候她配置的天下无解的毒药,即使是塞华佗也不可能让她死而复活。然而,现在她却没有死……
  桩素知道这又同他口中的“青鸢”脱不了干系,只能一时静默。
  塞华佗也料到了她会是这样的态度,只能沉沉地吐了口气,道:“‘无毒之血’,你听过么。”他只留下这样的一句,转身踱到了门边,才深深地回望了一眼:“你如果想知道更多的事,可以来问我。如果你不想再知道更多的事,那么,世上再没有一个‘桩素’,只有雪医山庄的一个哑女。”
  门关上的一瞬,和上的声音沉下了一声重音,似乎正好撞在她的胸腔上。
  桩素始终毫无神色的面上,忽然唇角渐渐地微微一扬,最后勾勒出一个苍白的弧度,有什么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渐渐落下,擦过脸上是有些冰凉,最后落在枕间,一点点漾开微微的水痕。
  无毒之血。传说中很多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血脉。只能代代相传,传女不传男。
  当初青鸢百毒不侵,如今看来,也是因为她体内这样的血液吧……所有的毒遇之便会渐渐被消和,慢慢解去。
  桩素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可以生还了,却感到老天似乎在给她开一个天大的玩笑。何以让她在想死的时候却不让她死……仓鬼散始终是过分霸道的毒药,因此在她体内的毒被中和之时,已经毁了她的嗓子。桩素一时间并不感到悲哀,却有几分感觉,认为没了那副嗓音,也是不错的。或许她是活了下来。但是,她却也是“死”了……
  桩素沉重地闭了闭眼。
  好累。当那个青鸢的女儿,真的好累……
  她依稀间想到轻尘,唇角微微一抿,有些苦。没有了她,他或许可以更好地对他自己吧。毕竟青鸢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已经真地没有了,他也不需要再苦苦为了那个女子而固执地守住与她有关的所有。包括她。
  桩素死了。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叫“桩素”的女子。就让一切和这个女子有关的东西都埋藏在卧龙坡的一战之中吧。她不会再成为任何人挑起纠纷的理由,她只是她,她原本就一直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罢了……
  从此以后,她只是雪医山庄的一个哑巴。
  默默流过的气息,最后沉降在一声轻轻的吐息之间。桩素沉沉地闭上了眼,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昏昏沉沉之间,她似乎看到沉简,看到流苏,看到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张了张口正想叫,却霍然想起自己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恍恍惚惚间脚下隐约一急,欲追上他们的时候,面前却忽然落入了一个白衣翩翩的人影。她的心似乎在看清他憔悴的模样时霍然一痛,然后她慌忙转身想要逃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他抓得这样重,这样沉,桩素慌乱地想要从中挣扎,却是越挣越紧……
  “唔——唔——!”桩素猛然坐起身子,深深地喘息间,才发觉只是一个虚无的梦境。此时全身汗湿,半开的被褥之间透入冰凉的寒意。她的呼吸由原先的急促渐渐沉下,却依旧感到心有余悸。
  “姑娘醒了?”此时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人看到桩素的模样,将手上的水盆往桌上搁了,拧了把毛巾后笑眯眯地地上,道:“是掌门叫我来看看的,说如果姑娘醒了不妨去下后堂。”
  桩素伸手接过,依旧感到心跳在胸前沉沉地跳动着,闻言不解,抬眸看她。
  少女见桩素这样神色,也猜到她的心思,一笑道:“似乎是掌门想要收姑娘入门。姑娘若是想知道地清楚些,还是得自己去看看。”
  桩素轻轻地擦去了面上的汗,点了点头。将毛巾递去时,霍然抓住了那少女的手,在她的惊诧下,用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地书写了两个字。少女识得她写的是“谢谢”,不由摆手道:“姑娘客气了,若有事请随时吩咐,我先告辞了。”
  桩素目送着她离开屋子,遥遥地神色间有几分空灵,却又渐渐静下了。她留意到一边早已有备好的衣物,稍稍一迟疑,也起身换上了。这是雪医山庄的衣物,她这样一经穿在了身上,也知道以前的那个自己是真的再不存在了……
  风萧瑟,鸟雀的鸣叫声,却似乎别有深意。
  桩素在塞华佗的引荐之下,正式地成了雪医山庄的一份子。她平日里在面上戴了个遮挡住眼的面具,一面是不想叫人看到自己的样貌,一面也的确是怕叫当初去过卧龙坡的人给认了去。因为大家知道她说不得话,也总是会耐着性子由着她一笔一划在掌心写着字,因为桩素莫名给人分外温和的感觉,也叫所有的人都很喜欢她。
  桩素除了看看医书,也会在庭院里做一些打扫。这时是叶落的季节,风一吹,总是有几分纷纷扬扬的叶片落下。桩素持着扫把漫不经心地扫着,每扫过一处,另一面总是会有新落下的叶子,然而她也不恼,只是一门心思安静地清扫着。或许有几分归隐山林的淡漠,桩素虽然很好奇为何雪医山庄这样的帮派竟然会归属到黑道之下,却也从不多过问分毫。有点事情她是再也没了兴趣,只是依稀间想做好如今这个平淡的自己,不需要再去过多地理会一些什么。
  这时院子外有些步声,桩素抬头,恰见第十三代弟子中的林语从外面走进来,遥遥就看着她直笑。桩素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书卷,隐约间也是猜到了他的来意,唇角间抿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神色温和。
  林语也不多客套,走近了便开门见山道:“离音,我听说‘聋耳症’在民间有过一些治疗的房子,记得似乎在这本书上有过记载,可是现在翻了翻却没有找到,你可知道是在哪里有?”
  离音。就是她现在的名字。无发出言,也便远离了嘈杂的凡音。
  桩素随手接过他递上的书卷,放在掌心随意地翻了翻,然后又递了回去。林语在翻开的那页里看到了自己想找的配方,不禁喜上眉梢,夸口连连道:“离音,难怪掌门那么器重你,这世上还有你没有读过的医书么?”
  桩素闻言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拾过林语的手,在摊开的掌心上缓缓地写道:“不要再取笑我,小心叫掌门听到。”
  林语却是毫不在意,在书页上做了个记号后收好,笑着神秘地向周围瞥了瞥,见无人,才笑吟吟地压低了声音道:“离音,我想过了,如今的那几个大师兄大师姐们都不足以担当重任,既然掌门说了你已经随他学习医术多年,显然是已经把你当作了继承人的。其实你当继承人想来是没有谁会不服气的,毕竟这些个师兄妹里面就数你的脾气最好,也压地住气,你说……”
  “你就那么想让我退位?”
  冷不丁一句声音从背后传来,林语闻言感到背脊一僵,顿时转身恭敬连连道:“掌门好,那个……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林语抬头时瞥见桩素的笑意里也有几分忍俊不禁,却也没时间懊恼,慌忙一溜烟蹿出了院子。
  桩素见林语逃地比兔子还快,不禁莞尔,然此时不知塞华佗来这里的用意,只能静着神色安静地看着他。
  塞华佗也不急,目送林语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地从眼中消失,他才轻轻一抚几分斑白的长须,道:“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吗?”
  桩素微微摇了摇头。
  塞华佗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叫我打听那个人的下落吗?”
  话一出口的时候,桩素的身影忽然有些伶俜,她的眸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荡,似乎想说什么。这样的神色被带华佗尽收眼里,他摆了摆手,长成地一声吐息道:“今日收到总舵黑风寨送来的消息了,那人自从被盟主带走后似乎情形一直不好。然而盟主又不想让他就这样死了,方才派来的人才通知了我,让我收拾些东西即日前往总舵。我去黑风寨会带几个人一起前去,你……”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中的神色间难得地显了几分担忧:“你……要一起去吗,离音?”
  他最后念出了那个叫如今的她熟悉,却叫曾经的她无比陌生的名字。桩素知道塞华佗在担心什么,然而刚才那几句却已经仿佛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里。不论她之前的选择到底是真的还是错的,至少,那个人果然是没有死对吗……只要没有死,只要等纳言带回去的消息传达给沉简和流苏,只要朝廷有了足够的时间来调配兵力……一切,就都可以挽回。
  塞华佗担心的,不过是她的那份坚持。不管她之前是否真的曾经决绝过,但一旦见了那个人,或许一切都会变了。他并不知道是她,或许可以平淡很多,然而当她戴着一副面具出现在他的面前时,她却是眼睁睁地看清了他的模样,而无法想认。
  一旦想认,以前的一切就都白费。然而如果不相认,那么一切都过分地残忍。
  桩素微微地咬了咬唇,感到塞华佗的视线一寸寸落在她的肌肤上,脑海中是迟疑,然而下意识地却深深地点下了头。或许正是因为不自觉地流露,所以才叫她更加看清了自己的想法。
  塞华佗本也料想到了她的选择,此时见了,又不免暗暗叹气:“既然这样,你就速度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吧,就要出发了。”
  桩素点头,将手中的扫把放到了角落,转身走向西厢。一路匆匆,周围的雕栏围檐都不曾入她的眼,只隐约感觉风间似乎夹杂了心跳。桩素其实有点害怕看到轻尘的模样,既然已经严重到要派人来雪医山庄找塞华佗亲自前往,那么想必已是恶劣到极致的情形。但是她得去,她想看看他,她想要确定他依旧好好地活着,叫别人去——始终不放心。
  桩素知道自己的医术自然是不及塞华佗的,然而对待那个人,或许这个世上如今只有她最清楚他的古怪脾气和那份莫名的倔强。然而她却也是不懂他,因为当初那样狠绝漠然的人,让她一度心死的人,如今却成了为了她的“死”而一时失魂落魄,落入敌人手里的人。要知道,以轻尘的功夫,独自一人本是不可能无法逃脱的。
  桩素心里乱乱的,随意地收拾了一点衣物,转身走到门口时,外边已经落了一辆马车。塞华佗随手接过她的包裹,然后接了她一把搀上马车。桩素上车后,车夫高高地一扬马鞭,马车就辘辘地开始往山脚下行去。
  塞华佗的视线本是若有若无地落在桩素的身上,然而桩素只是靠着车壁,昏昏沉沉地睡了去。她没必要紧张,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离音,一个相貌“丑陋”地无法见人的哑女,一个难以讨得任何人喜欢的雪医山庄寻常弟子。
  桩素一路没和塞华佗搭话,塞华佗竟然也始终没再说什么。待到了黑风寨,外面有几个人将马车给拦了下去。一颠之下桩素霍然间惊醒,下意识地捋开车帘,只见支持高大的木檐建筑,遥遥地再往里面才是攒动的人影,从木门到房屋间留了一大片空白广阔的空地,黄土满地,有些萧瑟。
  塞华佗递上了拜访的名帖,门侍瞥了他一眼,便带着帖子进去匆匆通报了。不多会,那人又一路小跑地跑了出来,对着其他人交代了几句,大门才有八个人各推一边缓缓地推开了。
  马车车轮滚滚地开始向里面行去,桩素下意识地往回望了一眼,只见那寨门又慢慢地合上,第一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地方的守卫竟然并不低皇宫逊色。
  塞华佗一行被安排在了接待客人的厢房,桩素也分到了自己的一个房间。她将东西摆放好后,因为塞华佗已被召去谈话,剩下的几个随行师兄妹她本也不熟,便也没有多叨唠什么,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望着窗外微微发呆。
  这里是关押轻尘的地方,她心里感觉似乎堵了一些什么,然而细细感觉之下,却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劲了。
  依稀间,桩素深深地吸了口气,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盼到了外面隐约的步声。桩素心下一跳,慌忙奔去将门打开,恰好见塞华佗正走进院子,便提着裙角疾步走了过去。走近了,她才发觉塞华佗身边竟然还有着几个随行的汉子,于是看着他神色询问。
  塞华佗的长须微微一抖,道:“离音,你去准备下药箱,我们需要开始工作了。”
  桩素感到这句话沉沉地落在了心里,点了点头,便回头将药箱取了出来。塞华佗转身即走,她也慌忙跟上。
  前面有个汉子引路,却也依旧是九曲十八弯。桩素感到面前错乱纷杂的羊肠小道似乎渐渐地迷糊了眼睛,但是强打着精神要记下每一条路的轨迹。只可惜这里的布设始终太过复杂,桩素渐渐也感觉思绪里有些混乱了。最终停在一处院子前,汉子在门口示意,让两人独自进去。
  桩素随了塞华佗走入,才发觉里面竟然也各处布满了守卫。她依稀知道这里已是关押轻尘的地方,心跳霍然突兀,感觉一下一下地分外清晰。
  屋外的看守见两人来,取出钥匙开锁。
  桩素留意到那是一把格外粗朔的锁链,连钥匙的形状也格外的哦错综复杂。质地似乎并非一般的金属,隐隐泛着寒光,随意地一反射阳光,就将眼睛刺地一片生疼。钥匙塞入时因为斑驳的锈痕而发出了金属摩擦出的刺耳的声音,桩素感到耳朵一痛,不由蹙了蹙眉,却见锁打开后链条霍然垂落在了地上,敲击上的一瞬似极一阵闷哼。
  “进去吧。”塞华佗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过去的情绪。表面上似乎是掌门人对小弟子的一声吩咐,但桩素知道他话语中含着的更多深邃含义,沉沉闭了闭眼,也随了他往里面踏入了沉重的一步。
  桩素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一眼看去时,她霍然觉得心跳似乎一顿,随后连呼吸也苍白的哦有些无力。桩素的面色一时显得有几分白,而这抹白又因为周围的血味透着几分荒芜。
  轻尘那身白衣,已经斑驳地有些零碎了。但是他的外面又批着一块细薄的白布,似乎是为了遮挡下面难掩的狰狞,但是依旧有血色隐隐透过白布渗出,叫这片白之间带出了血的残酷气息。叫人一看去,依稀可以看到下面藏住的体无完肤的残忍。
  桩素本就知道黑道对轻尘这个身为白道之首的憎恨,却不想那些人竟然会做地残忍至此。
  轻尘的吐息此时很是薄弱,桩素一度怀疑他是否睡去了,然而却没有入眠时的那份安稳和绵长。她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忽然手上一紧,回头时看到塞华佗紧蹙的眉,他暗暗对她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桩素感到背后的有几缕仿若装作不经意却分明落上的视线,背上因此莫名冰凉,但是她并没有再往前走了,而是扮演着一个极好的药童角色,安生地站在塞华佗的背后。
  桩素对面上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是在滴血。
  在那一瞬,在看到轻尘模样的那一瞬,仅仅这样的一眼,让她对自己的选择竟然是这样的怀疑。
  她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轻尘,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他叫她不禁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轻尘,又或者只是上天的一次玩笑,也许她依旧在梦里,第千百次地梦见罢了,只是这一次的梦太过真实,真实地叫她害怕……
  塞华佗走到了轻尘身边,虽然已有料想到会是这副模样,但是当看到那隐约淋漓的鲜血时,面色也有几分不佳。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却俨然是说给门外的人听的:“人都成了这个样子了,还想叫他不死?真当我是天王老子了不成,想叫谁活就叫谁活,想叫谁死就叫谁死的?再继续这样折磨下去,老子是如来佛祖都没有办法,要想老子保了他一命,以后都统统听好老子差遣!”
  旁边有个管事的本来一直在门外偷偷地打量着里面的情形,闻言,忙不迭几步跑到塞华佗身边,诺诺道:“盟主的意思是不要让这个人死,这样死了是便宜他了。如果塞老认为短时间内不宜动他,我们定是暂时不会再做什么了。只要塞老先确保这个人不死,日后才能想如何折磨便如何折磨。”
  他那话说地云淡风轻,处处透着讨好,本说得正自我感觉良好,无意间却瞥见一旁的药童虽然并未看着他,但显然面色一片煞白,眼里隐约是深邃的神色。他以为只是因为这样的场面叫她怕了去,也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赔笑道:“至于药材之类的,只要塞老一句话,我们定会全部安排妥当。”
  “哦?”塞华佗唇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那么,日后的膳食就让——离音负责吧。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叫其他人进来接触了他。我可不希望治疗期间,会有谁来做了干扰,除了茬子我可不管。”他抬手指了指桩素,管事的闻言不禁将她一番打量,他心下也知道这样一来凡是出了什么事都不会再落在他头上而是让雪医山庄顶了缸,自然是何乐不为,慌忙应道:“这个好办。”
  “那么,离音……你先把他的膳食调养好吧。这副模样,先来也不知道进食是怎样的味了,没有体力,我也下不得什么猛药,怕适得其反。”
  桩素闻言才微微回神,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塞老,这个人啊,自从来了这里后就几乎是滴水不沾,难得地几口食物,都还是我们硬扳开他的嘴巴给塞进去的。之后他却又死不下咽,你看……你一个小徒弟能搞得定吗?”管事在一旁,似乎也有几分担忧。要知道轻尘对于黑风寨而言是个极度重要的角色,既然盟主吩咐了下来不许他死,他们自然是宁可牺牲自己性命也不敢叫这人去见阎王了的。然而偏偏盟主一方面又将这人往死里地虐,这叫他们有苦难言。
  “这点你只管放心。”塞华佗打断了他的话,打了个手势示意管事的跟上,转身走出房,吩咐道,“离音,在我来下方子之前,这里的前部工序就交给你了。”
  桩素听到身后的步声越来越远,屋里剩了她一个人,看着眼前的人终于略略有些不忍心,瞥开了眼去。她俯身打开药箱,取出了一些伤药。里面的药品有些繁碎,因为她心下微乱,因此取的时候药瓶间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桩素感到在这个屋子里仿佛一直笼罩着一种压抑的氛围,叫她也似乎有肌肤撕裂隐约流血的感觉。
  因为伤口过深容易感染,更何况是这样这样布满灰尘的刑室。因此,第一步自然是先替这个人处理伤口。


第三三章 曾住何处梦

  轻尘身上的伤口显得有些零碎,像细小的虫子一般歪歪扭扭地布在身上。罗刹对待仇人的手段果然不是一般残忍,桩素取下那层白布时,上面因为凝固的血块有小小的黏着,她一时不忍心用力扯开,只是一点点地缓缓掀起。
  轻尘的眉心微微蹙了蹙,恍惚间稍稍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落在桩素身上的时候叫她的动作缓缓一顿,也抬头看去时,对上的视线里只从他的眼里毒到了一片迷离的神色。桩素自知轻尘认不出她,但是在这一眼看上去的时候也不免忐忑。这样的眼神只在她身上轻轻一擦,极淡地,又飘了开去。
  轻尘那样的一眼看去,似乎她只不过是一个与他无关的东西。
  桩素小心地解开了他的衣,转身取了药正要上,却听耳边那人吐气如丝道:“不用治我。”桩素的动作一顿,不由回头责备地瞪他。这样的伤都不用治?难道他想找死不成?
  轻尘却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她的话,只是安然地闭上了眼去,似是随时都会昏去。
  桩素暗骂这人几久,心里冷冷一哼,也不管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依旧顾自开始上药。药膏涂上的时候有股舒适的冰凉透过肌肤蔓上,轻尘感到周身仿佛一疏软,却是蹙起了眉,声音已有些低沉:“我说了,不要治我,你没听到吗?”
  桩素留意到他看向她,却只是淡淡地瞥了眼,漫不经心地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跟你说话,你听不到么?你是哑巴还是聋子?”虽然很是虚弱,但是轻尘的话语间声色低沉,门口的几个侍卫听了也不由感到一凉,偷偷往屋里看,只见那个雪医山庄的小弟子似乎浑然不觉。
  桩素先为他的部分伤口处上了药,闻言才缓缓地后退了几步,安静地抬眼看着他。然后,取了一根木棍,一笔一划地在地上缓缓写道:“我是个哑巴。”
  轻尘看清了上面的字,霍然沉默了。
  桩素见他不再有反应,耐着心疼小心翼翼地替他粗粗地把伤口小处理了一遍,合上药箱便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将门外的沙地铺地稍稍平了些,写了写字。守门的也读过些书,看了,给她指了指路道:“厨房吗,往这边一路直走就到了。”
  桩素款款欠了欠身以表示道谢,便顺着那人的指示寻到了厨房的处所。里面的人似乎是已由塞华佗打好了招呼,因此见她来,看她一身雪医山庄的衣着,也就没有谁多责问什么,反而送上了一些食材供给她挑选。
  桩素选了几样,烧起火后用心地做上了几道菜,然后又回到了刑室。这时她留意到门口的人已经换了班,不过倒没人拦她。桩素轻轻地端起羹递上,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轻尘的嘴边。然而轻尘抬眸只是视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冷言道:“我不吃。拿走吧。”
  桩素被他的态度弄得也有几分恼火,抿唇不语,蹙了眉硬是要将羹肴往他的嘴边送。偏偏轻尘却又要躲开,偏头躲开她的喂食,淡漠的神色间始终是几分不以为意。他本以为这人也会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渐渐总会没了耐心,不想偏偏眼前的这个哑女格外固执,似乎有种他不进食她便“誓不为人”的感觉。轻尘不由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一时间诧异自己为何似乎对她,并不似对起先的那么多人那般排挤。
  然而此时桩素俨然已是毫无脾气了,说到底,轻尘会落地这般同她又怎能说是一分关系都没有呢?她有些内疚,此时一心便只是想让这个人吃点东西下去,然而忽然间感到手中的碗一震,没握紧间,一碗羹在空中几下翻旋之后,“啪”地一声坠在了地上,顷刻间连碗一并碎作万千向周围一片渲染。
  一声过后,屋里一片寂静。
  轻尘瞥开眼并不看她,隐约只听到她几分急促的呼吸,莫名竟然有几分不忍的感觉,然而也没心思再多说什么。须臾之后,只听有一片步声渐渐远去,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边投入的光线也略略隔了隔。
  轻尘以为她走了,轻轻地吐了口气,垂下了眸,神色间之中才隐约透出几分无助和苍白。他此时才知道,原来离开了那个女子之后的他,竟然会脆弱至此。他甚至不想离开这个黑风寨,害怕一旦离开了,就会得到那个人的死讯。
  连他都感到自己已不想原本的他……
  轻尘感到全身的痛觉让思绪渐渐陷入了混沌,只感到风有些轻浮,不知不觉间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隐约间似又要昏去,却莫名听到门外又一阵开锁的声音,朦胧间,竟然又有一个纤长的身影落入了他的眼中。待他看清她手上的食盒,终于才知道她并没有走,而是又上厨房去弄了东西。
  轻尘为这个人的固执感到奇怪,张了张口,依旧回绝道:“我不想吃。”
  桩素从食盒中取着饭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却又仿佛未听见一般,丝毫不作搭理。这时守门的人却是靠着墙笑嘻嘻地调侃道:“这位姑娘,既然人家都说了不想吃了,你也不必要勉强了吧。”
  桩素闻言,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间有些漠然,也只看了一眼,闻若不闻。
  那人有些被拂了面子,脸上一时没有挂住,顿时骂骂咧咧道:“你是雪医山庄来的吧?到了黑风寨,就得听我们的。那个人本就是迟早要死的东西,过来,把酒菜给爷拿来。”
  想要轻尘继续活着,本就只是罗刹一时心血来潮的主意,现在这批的看守是刚调换的,没有看过先前管事的对塞华佗的那分态度,自然也不知道桩素如今实行的事正是“上头”的命令。罗刹手下的人随他横行霸道惯了,本就骄横跋扈,除了黑风寨,向来不把其他门派放在眼里。更何况这个人只是临时被调来看守,平日里在弟兄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遇到桩素这样对他正眼都不看一眼的“小弟子”,顿时心下腾起了一团火,开始撒泼。
  桩素眉心一拧,自然是不可能再将自己辛辛苦苦做好的食物给个外人送上的,不搭理他,取起碗筷便又要给轻尘送去。那个守卫被她“不屑”的态度弄得怒火中烧,几步冲进了屋子,干脆直接去夺她手里的碗。桩素不肯,死死地硬是要把这些食物给护好,争执之下,守卫忽然手一扬,一巴掌死死地挥了下来。
  “啪——!”地一声格外清脆,桩素的左脸顿时红了一片,然而她依旧紧紧地握着饭菜不放。守卫的见她这副模样,干脆猛然一用力,将她所有的饭菜都翻倒在了地上,随后又冲着食盒踢了几脚,惹得周围一片狼藉。
  桩素看到自己辛苦许久的成果顿时又付诸东水,心下顿时一凉。
  守卫看她的神色,不屑地瞥了眼轻尘,对她道:“他只是一个囚犯,你以为是叫人当天王老子照看的吗?我看得起你的手艺是几千年修来的服气,别给我得了脸还不要脸。去,要喂他是吗?那点馊水来。”
  轻尘,你这样算是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么?桩素闻言不怒反笑,唇角不由讥诮地扬了扬。
  这样的神色落在了守卫的眼里,他眼中暴谑的神色一扬,伸手捏住了桩素的下颌,冷哼道:“你是雪医山庄的人吧?现在这是什么神色?是笑话我么?信不信我在这里把你上了,你们掌门都不会多说半句屁话?”
  这样的言语落在耳中,桩素的神色顿时略略一白。此时男人不安分的手已经落到了她的肩上,竟真的想把她的衣物一点点褪去。桩素心下陡然不安,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推开,然而那个人落在她身上的力量却越来越大。
  心间的惶恐顿时腾了起来,桩素下意识地往轻尘那看去,本渴望他能救她,然而望去时轻尘却是垂着眸淡漠地看着两人的举动,却仿佛屋子里的一些嘈杂根本就不存在,神色间只剩一片漠不关心。
  桩素想呼救命,然而却已是发不出声音。门外另外守着的人看到里面的情形,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后窃窃地一笑,似乎对这样的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衣服经一下撕扯已经露出了她白皙的肌肤,桩素感到眼角已经干地没有泪了,只能一直地挣扎,试图从中逃脱。如果叫这样的男人动了她,她宁愿去死!
  一只粗鲁的手开始摸上她的身子,叫她感到反胃。桩素的心渐渐沉下,本已绝望,忽然只听到一声显然怒意的声音沉沉响起:“难道这就是黑风寨的待客之道吗?”
  男人的动作顿了顿,回头时看清来人是塞华佗,一时间面色陡变,然而却也是强作镇定道:“塞掌门,小的只是看上了贵帮的一个小弟子,本想事后向塞掌门讨了去的。”
  原本这种“小恩小贿”在黑道中极是常见,那守卫本以为雪医山庄的人犯不着为了一个小小弟子而跟黑风寨闹不愉快,自然会顺水推舟做的人情。不想这次却是打错了算盘,这话一出,塞华佗的面色顿时更是深邃:“陈管事,这也是你的意思么?”
  他的语调中有难以掩盖的努力,听他这样说,守卫才往他身后看了去,只见陈管事也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此时才真正地惶恐至极,慌忙跪地。
  陈管事本也知道下人们仗势欺人屡见不鲜,不料此时这个蠢人竟然敢得罪塞华佗,显然这个弟子并非普通角色,是叫这个老顽固很是重视的人。他本也想过杀鸡儆猴,便干脆借了此事。他向后面的人丢了个眼色,后面的人会意,顿时几人进屋将那人给一番五花大绑,直直拖了出去。随后连连向塞华佗道歉,亲自押遣了这个不争气的下人去处置。
  “离音,你没有事吧?”塞华佗见一行人走远,慌忙上去搀起桩素,取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隐约感到外套下的那个身子瑟瑟发抖。
  桩素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但是心有余悸之间,感到全身依旧一片冰凉。她下意识地往轻尘那边看去,只见他也抬头看她,只是依旧是陌生的神色,让她觉得疏远。桩素咬了咬唇,转身往门外走去。
  “塞前辈,素素她真的……”
  桩素走到门口时,听到轻尘飘飘忽忽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中,让她原本冰凉的身间似乎同时感到心里一冷,刚跨出门的步子顿时停住了。
  塞华佗的话显得有些残忍:“她死了。”
  她。死。了。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桩素不敢再回头去看那人的神色,足下的步子一动,顿时疾步地走开了。
  是的,她死了。再没有以前的桩素了。她已经死了……那么,以前曾经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些人,都请先忘记她吧。轻尘的那句话里似乎还有几分希冀,然而只三个字就将它给打碎了。
  桩素觉得残忍,却无力反驳。她始终没办法转身冲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告诉她自己其实没死。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她就必须走到底。
  桩素换了身衣服,再次回到刑室的时候,已经不见塞华佗的身影了。然而经过方才的那一闹,显然门外黑风寨的人也不敢再对她如何了,态度显得恭敬不少。她踏入屋子的时候,隐约已经觉察到了压抑的气息。
  桩素取了饭菜递上时,直到临了那么近,轻尘才仿佛回过神,空洞的眼在她的身上落了,许久许久,才疲惫悠长地落了一声:“你叫离音吗?”他原本是真的以为她应该不会再来了,然而不想这个哑人儿竟然又端着上好的饭菜来到了他的面前,仿佛方才发生的事只是个错觉。
  地上还有散落的饭菜,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然而轻尘此时感到冷,莫名有些无助。此时凝着这个雪医山庄的小弟子,透过面具看到她的眼,感到在她的注视下,慌乱无着的心仿佛有一时的宁静。不论之前他如何对待她,她却似乎一直固执地不曾走开。
  桩素在他的一问下缓缓地点了点头,又将勺子送近了几分。
  轻尘一时迟疑,缓缓地张开了嘴。
  一口饭送入的时候,桩素感到心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了,仿佛顿时开明不少,唇角间不禁有了几分的笑意。她正抬头,却见轻尘正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心下不由一顿。莫非他是认出她了吗?她不由地下头躲过他的视线,依旧慢慢地喂着饭。
  然而轻尘始终只是看着她,并没有说什么。他的视线有些悠长,轻薄的呼吸,让他的神色间透上了一抹绝望的哀伤。他似想起了一些什么,眼里有悔恨,有懊丧,更多的是不舍,是依恋,是哀恸……
  “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人,我明明爱她,却不敢——告诉她……”这样的话语,桩素感到袭进心中时,叫她莫名好痛。她霍然抬头,只见轻尘虽然看着她,却是这样遥远的神色。
  桩素的心乱了。
  曾经那个人残忍地拒绝过她,让她为自己卑贱地贴上的姿态感到羞耻。因此她曾经希望自己可以恨他,恨这个一直利用她,将她当作替代品的男人。然而此时,在她“死了”之后,那个男人却在她的面前告诉她,他其实是爱她的……
  桩素的眼眸渐渐地垂下,不知道该以如何的心情去面对了。她知道这个时候的轻尘只是需要一个人倾述,她是个哑巴,而且固执而倔强,他没有其他更好的人可以诉说,因此不知不觉竟然在她面前淡淡吐露了。
  轻尘不知道他这样的一句话对她而言是多么的残忍。
  桩素咬了咬唇,才微微退了几步,在地上的杀层上缓缓写着:“如果真爱她,就好好地活着。”
  轻尘看入眼底,苍白的面色间落上了憔悴的笑:“如果是她,也会这样跟我说的,我知道。”他的笑从不曾如此刻显得这样的牵强,仿佛觉得无尽的疲惫,他微微仰头,沉沉地闭上了眼:“谢谢。”
  桩素的指尖轻轻一松,树枝便落在了地上。她也有隐约无力的感觉,只能借转身收拾食盒为掩护,没有叫她看到面具下那双眼中涌起的濡湿。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感谢的,一直只是她在叫他伤心,是她在叫他受伤。
  桩素离开刑室的动作仿佛开逃,一路疾疾奔去,不敢再回看一眼。
  几日来桩素日日前往刑室照料,轻尘的身体也在塞华佗的治疗之下,稍稍有了好转。虽然依旧是虚弱的,但至少没有了什么生命危险。轻尘的内虚,是在日积月累间慢慢叠加而成的,即便是塞华佗,也不可能在短期内保证他的恢复。
  桩素每日必来为他上药,轻尘也唯独对她才不显多少的抗拒。她纤长的指轻轻地将药膏涂抹在他的背上,温温地揉着,落过一处狰狞的伤口时,动作不由稍稍一顿。每次上药的时候桩素看到这个箭伤都不免心下难以平静,这是当年在扬州的时候,这个人为了保护她而落下的伤口,如今已经结了疤,怎也抹不去。
  轻尘自然看不到他背后那人的神色,只是感到她的动作顿了顿,唇角不由微微一扬:“怎么了离音,我背上的伤再丑陋,总也不至于每次都让你觉得怕了吧?”他的语调稍向上扬着,是这几日来每次强颜欢笑时惯用的语气。
  桩素将思绪一收,只笑不语。
  轻尘感到背上的痛仿佛在她的温柔之下一点点被抚去,一时也不说话,只是觉得表面上的痛仿佛已经麻木。只是不论如何想要强装无事,也总是在心底留了一片抹不去的冰凉。
  他每天都觉得很冷。
  这时门外有着嘈杂,随即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桩素看清来人,慌忙恭敬地低着头退到了一边。罗刹倒似是对她没分毫兴趣,只是视线在轻尘身上一番逡巡,冷笑道:“看来,你是死不了了。”
  轻尘笑答:“那是自然。”
  他这种谈笑风声的神色叫罗刹很不受用。面色一沉,罗刹一个箭步到了轻尘面前,双手死死地捏住了轻尘的下颌,语调冰凉道:“你似乎很想再尝尝生不如死的味道?”
  “不,我不想。”轻尘狭长的桃眸在这一瞬反而显出一抹笑,“相反的,我很想让你尝尝。”
  “哦?”罗刹的眼危险地微微一眯,一瞬间反而笑得张狂,“那个女人死了,你恨我吗?”
  轻尘虽然笑着,但是眼底的神色却是一沉。
  罗刹留意到了这一霎的区别,顿时笑得愈发得意,手也渐渐松开了轻尘的面,讥诮道:“轻尘啊轻尘,我一直很怀疑青鸢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居然可以叫你这样死心塌地的?当年也是为了那个臭女人,你居然断我一条手?你说——我是不是也该回敬你一点什么?”
  这样冰凉的话语,轻尘面上毫无动容,一旁的桩素却是微微白了脸。她知道黑道的人多是心狠手辣,此时看到罗刹变脸,终于忍不住几步冲到轻尘面前,张开手将二人给拦了开。她对着罗刹连连摇头,此时格外忿恨自己竟然说不出话。她其实是想说——轻尘现在的情况不宜用刑,然而嗓子已哑,她只能将心一横,将蠢蠢欲动的罗刹死死拦住。
  桩素的身后落来了一抹探究的视线,然而她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罗刹这时才发觉到她的存在,看着这身衣着也隐约猜测到了她的身份,反笑道:“雪医山庄的人?”
  桩素点头。
  罗刹的视线穿过桩素在轻尘身上微微一掠,几分讥诮:“叶尘啊叶尘,我是否该说你是个红颜祸水?怎么,才几日的功夫,竟然叫人家小姑娘也对你上心了?”
  他语调调侃,听在桩素的耳里却愈发的不是滋味。她微微感到窘迫,也只是咬唇不语。
  “不好了!盟主,不好了!”罗刹若有所思间本还想说什么,外面忽然有人慌张地跑了进来。罗刹眉心一拧,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回事?”
  “外边……外边来了好多官兵,把黑风寨给……给包围了!”那人跑地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将话说了清楚。
  罗刹面色顿时一沉,神色低邃地瞥了眼轻尘,衣袖一甩,忙是跟了那人去一看究竟。
  门沉重地一关,外面看守的人依旧分毫不敢松懈。桩素的心思却留在通报那人的那句“官兵”上面,心下暗暗一喜。莫非是沉简那边终于派人来营救了?她面上愉悦,下意识转身时却正好对上轻尘探究的眼,面色才稍稍一僵。
  轻尘的唇角有些干涩,看着这个女人一瞬三变的神色,饶有兴趣地一启唇角,道:“你似乎很希望我逃走?为什么呢?”
  桩素垂眸不语。
  轻尘凝眸看着她,许久许久,见她始终躲着自己的注视,只能轻轻地一声叹息,道:“我不确定外边是不是朝廷的兵,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我不能自己借着这场混乱逃脱,他们也是不会强行攻进来将我救出的。”
  桩素闻言略有疑惑,不由蹙眉看去。
  轻尘知道她的不解,微微笑了曼声解释道:“你应该也听说了前朝朝廷当时同一叶盟势如水火的情形,可知道为什么前朝要将我们视为眼中钉?那是因为一叶盟太过强大,强大到让朝廷也要忌惮,自然也是一个心腹大患。”
  桩素隐约间也有几分明了,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前朝是前朝,如今的皇上是沉简,莫非一叶盟帮了他登基,还是不能消除两边的隔阂不成?
  “如今的国主,并不是个傻子。自然也明白江山帝位,不该允许存在任何不安定因素。”轻尘浅浅的语调,此时传来显得格外残忍。
  桩素心里感到压抑,然而此时微微地一吐息,她转身在地上写道:“那是不是只要你自己安然逃脱了,一切就都解决了?”
  轻尘不料她会这样说,摇头道:“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逃地走?”
  桩素的视线落过捆绑在他手上粗硕的铁链,眉心间反而有了几分的笑意。她从怀中掏出药囊,不知拿了什么先在轻尘的手上抹了,随后又取出一瓶药液,微微一倾,缓缓地倒在了那些链子上。
  也不知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铁链触碰上的一瞬竟然沾之即融,慢慢地软化殆尽。而轻尘的手因为先前涂抹的药物,丝毫无损。不需要钥匙,一切只是如此简单,饶是轻尘,眼里也不由闪过几分惊诧。
  “一会我迷晕外面的守卫,乘着现在外面混乱,你快逃吧。”桩素又在沙层上这样写道,遥遥听到外面几分纷乱,一咬牙转身欲去,忽而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了住。桩素诧异地回头时恰好对上轻尘的注视,心下莫名一跳,已被他拉入了怀中。轻尘的怀有些冰凉,此时触上,觉得这个人有些单薄。
  “你跟我一起走吧。”轻尘的声音落在她的头上,极轻,嗓音间却微有磁性,“你放了我走,他们不会放过你。”
  桩素摇了摇头,挣扎着从那怀中脱出,红着脸又继续写道:“我自然会有办法,带上我反而是个累赘,你想办法自己走就行。”
  轻尘看着她一笔笔固执地落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桩素转身,不再看他,一咬牙间霍然推门而出。外边的守卫被她的突然走出吓了一跳,然而还未及反应是怎么回事,只觉得鼻息间落入了什么余味,有些淡淡的香。思绪在这样的一瞬被抽离,随即便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桩素回头,看到轻尘已站在了自己的身后,慌忙摆手示意他快走。然而轻尘一时只是站在那里,沉沉地看着她。桩素遥遥听到远处兵戎交接的声音,心下焦急间不免去拉他,轻尘由她拉着走,步伐却是极慢的。桩素渐渐有几分薄怒,正欲发作,忽然感到项上霍然一疼,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轻尘下了重手,顺势便将她给揽在了怀里,眉目间有几分无奈:“你若就这样回去,那些人会放过你才怪了,傻丫头……”他随意地一用力,便轻轻松松地将桩素抱在了怀里。这一抱才叫他感到这个人原是这样的瘦弱。
  瘦弱……这个词闪过脑海时轻尘莫名想到一个人。每每想起,总是记得这个人竟然已不在了,心里总是会很痛。轻尘迫使自己不再多想,留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足下一动,一袭白影闪过便是霍然消隐在了林木深处。
  远远近近都是喊杀的声音,似乎打斗地很是激烈,却一直只是围在外围,而并没有深入。
  轻尘一路疾去,留意到周围的情形,面上是了然的神色。他唯一可以猜到的是这次朝廷是受了他人所托,然而能“请”地动那些人的,也只有桩素一人。
  素素……到死,她依旧是在为他着想的吗?
  那么,他更加不能死……至少,他该为她报仇才是。
  轻尘的眉目间有几分的清冷,白影如魅,迎风闪去,并不曾惊动任何人。
  朝廷的干涉,白道之首的一叶盟盟主由黑道手中逃脱。历史上因此埋下了沉重的一笔,而白道同黑道的仇因此也深深结下,从此之后,江湖上的腥风血雨正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