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29. 黑面
云绕山位于乌兰山脉的中段,而乌兰山脉北起汉岭南接宛江,东西分界云胡草原、江中平原,跨越豫、宿、雍、益四州。山间狭窄平原密布,出产小麦及各种杂粮,四周更是接连着物产较为丰富的地区,西面云胡草原水草丰美,盛产战马及皮革等,东面江中平原则有江北粮仓之誉。以云绕山为中心,四周群山起伏、峭壁耸立,山中森林蔽天,只有三条坎坷崎岖小道,通向山里,形势险要,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最有利于军事割据。
在北漠名将陈起上报朝廷的奏报里曾这样描述商易之的江北军:“江北匪军之蔓延坐大,实受地势环境之影响。豫西位于秦水上游,地势高耸。但山势虽高,而侵蚀已深,山间多有狭长之溪谷,中含局部平原,亦有良田美池。其地雨量充沛,森林繁茂,山深林密,守易攻难。一般匪薮,多系贫瘠闭塞之区,若江北之匪巢,在军事上为天险,在钱粮上亦差可自给。著名匪巢云绕、西泽,皆最宜于隐势藏形之地,匪每溃败,则退据匪巢,扼要坚守不出。”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后话了。
豫州之战后,商易之带军入乌兰山脉,在西泽山下对军队进行了改编,青豫两军打散后彻底合为一军。商易之任军中主将,原豫州副将张泽为副将,徐静任军师。商易之领中军三个步兵营和两个弓弩营以及后勤营队向内驻扎在地势险要的云绕山,其余营队分驻在其他山头,而两千多骑兵则交由唐绍义率领,由秦山谷口进入云胡草原,发挥骑兵的机动性能,以战练军。照徐静的话来说:西胡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不用客气,该抢就抢,该杀就杀!咱们过年的东西还指着你们呢!
阿麦所在的步兵第七营,不属于商易之的中军营队,所以没有跟着他上云绕山,而是留在了西泽山上。经过西泽整编后,第七营的编制也有所变动,陆刚虽还是正职营官校尉,可那副职却被原豫州军系的校尉所得。这人也算半个熟人,正是那日在石达春的书房中对商易之怒目而视的黑面,本姓白,可偏偏长得脸如锅底。他自己也甚为恼怒这件事情,所以在军中没人敢称呼他的姓氏,熟识的军官就叫他一声“黑面”,下面的士兵则是直接省略了他的姓氏,只叫“大人”。
陆刚初次向大家介绍黑面的时候,咳了好几声才模模糊糊地说了声“白校尉”,下面哄得一声就笑开了。黑面当时就急了,噌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怒道:“笑甚笑?老子不就是黑吗!老子又不是娘们,长那么白做甚?是能当饭吃还是能上阵杀敌?”说着目光从下面转了一圈,然后就落到了作为伍长站在最前排的阿麦,他指着阿麦叫道:“哎!你这小白脸,上来和老子比划比划,看看你黑爷爷到底当不当得起这个校尉。”
阿麦一愣,觉得自己这个冤啊,没错,她是也跟着笑了笑,可大家都笑了啊,凭什么那黑手就指到自己身上了呢?见那黑面急眉火眼地指着自己,阿麦心神一凛,忙绷直身体朗声叫道:“小人不敢!”
黑面还是不依不饶,嚷道:“甚敢不敢的,爷爷的,你长得像个娘们,胆子也像娘们了?”
阿麦脸上青白变幻,也许是做贼心虚,她最恨的就是别人说她长得像娘们。现在听黑面在那里叫嚣,阿麦咬了咬牙,握着腰间的弯刀就要上前。陆刚眼快看到了,心道这小爷又要惹什么事啊,忙喝斥阿麦道:“站住!你还真敢上来!”他又连忙扯住撸着袖子就要往下走的黑面,干笑道:“黑面,黑面,和个愣小子置什么气,他对你不敬罚他就是了,犯不着自己动手。”
旁边的一个军官也上来拉他,在他耳边低声劝道:“黑面,别闹了,你别看他只是个小小伍长,他可是名震军中的人物,就是那个在野狼沟砍了二十三个鞑子的玉面罗刹!”
陆刚闻言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心道有你这么劝架的么?你生怕死老黑这火烧的不旺是不是?果不其然,这话说出来就如用油救火,一盆下去,那就是烧大发了!黑面只是微愣,随即便又兴奋起来,他一向是以勇扬名,最愿意干的就是和人比划比划,早就听说野狼沟之役,青州军中出了个勇猛无敌的家伙,一直想会会呢,没想到今天在这碰上了,哪还有放过之理。
阿麦也是被身边的人拉住了,她本来就不想惹事,更何况对手是新来的副营官,于是便就坡下来了,回到队伍里不再言语。谁曾想那黑面却不干了,甩开陆刚的拉扯,冲着阿麦挑衅道:“爷爷的,小白脸别没种,有胆就上来比划比划。”说着又转头冲陆刚说道:“陆大人,没事,我就是和他比划比划,大伙都是军中的汉子,切磋拳脚也是常事,他这不是不敬,他要是不上来动动手才是不把我黑面看在眼里呢!”
陆刚心中甚是恼火,心道有你这一来就在全营人面前切磋拳脚的嘛?可黑面话这么说着,搞得他也没法说什么了,只是有些恼怒地站在那里。刚才那个劝黑面的队正又建议道:“大人,既然是切磋拳脚,那就让阿麦上来展示一下身手吧。”
阿麦冷眼看着那个军官,知道他就是二队的队正,原本是被她杀死的那个队正的手下。今天这事,显然是他在煽风点火。
陆刚心里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场面上又不能说出来,只好咬了咬牙,豁出去让阿麦挨顿揍,狠心叫道:“阿麦,你过来。”
阿麦沉着地上前,在土台一侧立住,不卑不亢地看着陆刚等人。
一看要比武,底下的士兵立刻就上来的精神,低声议论着,有得说定是那位五大三粗的“白”大人赢,还有得说阿麦的名号不是大风吹来的,既然能砍二十三个鞑子,那就必然有过人之处。阿麦伍里的王七、张二蛋等人不禁有些替阿麦担心,又希望阿麦赢,让他们也跟着长些面子,同时又担心阿麦这体型不是那黑面的对手,那人的胳膊都快赶上阿麦的腰粗了。
陆刚干笑两声,伸出巴掌亲热地拍了拍黑面的肩膀,笑道:“既然黑面要切磋,那就比划两下子吧,不过都是军中弟兄,谁也别伤了。”
黑面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说道:“大人放心,老黑心里有数。”
谁想阿麦却双手抱刀,朗声说道:“禀大人,阿麦不会比划拳脚。”
这话一出,场子里顿时静了静,黑面突然嘿嘿笑了起来,故意逗阿麦道:“玉面小罗刹,你不会拳脚,那会什么?难不成会绣花?”
随即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大笑,阿麦却是一脸平静,等台下的笑声小了,才冷冷地说道:“大人失望了,阿麦绣花也不会。阿麦只会杀人,刀在阿麦手里不是用来比划的,是用来杀人的。”
众人闻言一愣,都被阿麦话中的杀气压得一窒。陆刚最先反应过来,脸一绷,放声骂道:“混账,敢和长官这么说话!他爷爷的,还不给我把他押下去,我看这就是他娘的闲得。行了,行了,都他娘得给我散了,该干嘛干嘛去!鞑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进来,将军交待了,要是他娘地让鞑子过了咱们西泽山,大伙一块提着脑袋去见将军!”
陆刚一挥手,他身边的亲兵便把阿麦反手扣了起来,阿麦既不求饶也不挣扎,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陆刚心中更气,心道怎么就把这少爷放他这了,将军也不说要回去,难道就放这让他一直供着么?他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没好气地骂道:“行了,行了,把他也放了,让他带上几个人去山外警戒,别让鞑子摸进来。”说完又瞪了那二队的队正一眼,狠声说道:“谁他娘的也别给老子背后搞鬼,让老子知道了非骟了他不可!”
阿麦的直属长官李队正见状,连忙向阿麦使了个眼色,让她归队。黑面被阿麦刚才的那句狠话跌了面子,本不想善罢甘休,可一见陆刚是真急了,他也不好真的就跟陆刚翻脸,毕竟陆刚是正职营官,而他只是个副手。所以说虽明知道陆刚护着那小白脸,可也只好暂时作罢,可这口气却是记住了。
阿麦回到队中,面上虽仍是平静,可心脏却狂跳了起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幸亏她赌对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现在听陆刚让她带兵下山警戒,她便很痛快地带着伍里的几个人下山站岗去了。
商易之引兵西走之后,周志忍曾派骑兵追击过,却中了商易之的埋伏,折损了不少骑兵。后来觉得商易之手中不过两万多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所以也便没太注意,在全面接管豫州城防之后只一门心思地准备回攻泰兴,只要泰兴一下,那整个江北就是囊中之物了。他们原本的计划也是先下豫州后再拿泰兴,按照原定计划是陈起领兵从靖阳南下豫州,周志忍同时北上,大军合拢后尽早攻下豫州。可计划赶不上变化,陈起在野狼沟被阿麦的突然出现搅得心神大乱,以致意外地败走靖阳,周志忍这里却不费吹灰之力就从石达春手中得到了豫州城,所以要说这世事也是当真可笑。
后来陈起再次整兵南下,北漠最初的三路大军才在豫州会师。陈起得知商易之竟然果断地西进乌兰山,脸色甚是不好,有些不悦地问周志忍道:“你手中有骑兵无数,怎么还会放商易之进了乌兰山?”
周志忍身为北漠名将,已经成名二十几年,现在当着军中多位将领的面,被陈起这样一个年轻主帅如此不客气地询问,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他这里还没回答,却听见旁边一个青年将军突然嗤笑一声,笑道:“此事怨不得周老将军,那商易之诡计多端,傅冲的两万骑兵不是都毁在了他的手里么?既然意料不到那厮会在野狼沟搞伏击,那没想到他会进乌兰山也不算什么了,您说是不是,大帅?”
说话的那人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多岁,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眉梢微扬甚是轻佻,正是杀了南夏十五万边军的“杀将”常钰青!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0. 藏兵
常钰青出身漠西名门,一族之中前后出了三十七位将军,真可谓是名将之家,在北漠军系中拥有十分强大的家族势力。而常钰青更是常门年轻一代中表现最为突出的一个,十八岁那年便独自领兵剿灭了横行漠北二十几年的沙匪,一时名震军中,和同样出身将门地傅冲并称将门双秀。这次攻夏之战,他率骑兵千里奔袭,杀南夏十五万边军,诈开靖阳边口,放北漠大军入关,居功至伟,终于晋身名将之列。
少年成名的人总是多些傲气,再加上他出身将门,从一开始便是有些瞧不起名不见经传的陈起,更何况陈起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六七地年轻人,既无军功又无资历,凭什么让他来统帅北漠三军?后来的军事行动以及战绩虽然充分证明了陈起的能力,不过却没能让身为天之骄子的常钰青服气。
攻陷靖阳之后,常钰青本想再次领兵南下,可陈起却命他镇守靖阳,自己领兵南下,同时由傅冲领骑兵先行。可没想到傅冲在野狼沟贪功冒进,竟然让两万骑兵折损大半,连带的步兵也损失了不少。陈起退回靖阳,常钰青嘴上虽没说什么,可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他没少幸灾乐祸。
这样的几句话说出来,言语上虽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但口气听起来却不那么顺耳了。场面一时有些僵,主帅陈起看着常钰青沉默不语,常钰青却挑衅地和陈起对视,丝毫不肯避让。屋中的将领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打破这个僵局,只好求助地把目光投向老将周志忍,在这个场合上,有资格说上话的也就是他了。可没想到周志忍却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了。
这个常钰青实在张狂,可他却有张狂地资本。他的背后站着整个常家乃至多个传统将门的势力,而军中这些盘根错节地势力是他陈起不得不忌惮的。陈起沉默了片刻,终于把心中地火气压了下去,换成脸上淡淡的笑容,说道:“常将军言之有理,既然商易之已经领兵入山,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趁雪未封山尽早剿灭了他。”
周志忍这时却出声说道:“大帅,商易之手中只剩两万残兵难成气候,而且眼看就要大雪封山,商易之军中缺衣少粮,恐怕等不到开春死不了一半也得跑了一半。我军还是集中全力攻下泰兴为好,一旦江北在手,小小的一个商易之又能怎样?”
陈起眉头微皱沉默不语,周志忍的观点恐怕也是军中绝大部分将领的想法,可是他心中却隐隐有一个不安的念头,藏兵于山,这样的词语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他思量了片刻,沉声说道:“攻泰兴并不着急,倒是商易之在乌兰山中有可能成为心腹之患。与其攻陷南夏一座座城池,还不如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远处的乌兰山脉连绵起伏,西泽山下,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山林中响起:“战争的根本就在于尽量地保存自己的力量而消灭敌军的力量。”
张二蛋往火堆上又添了两根树枝,用迷惑的眼神看向阿麦,继续问道:“伍长,咱们进山就叫保存自己了么?”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王七拍了一巴掌,问道:“保不保存关你个小兵蛋子屁事啊,你好好地控制火势,爷爷的,好容易逮只兔子,还被你烤的半边焦半边生!”
张二蛋有些委屈地看向阿麦,阿麦笑了笑也不计较,吩咐道:“你俩别光顾着烤兔子,把那兔皮好好给我收拾收拾,我还有用呢。”
王七冲着阿麦嘿嘿笑道:“好来,您就瞧好吧,不过,伍长,您要这几张兔子皮干嘛?这要想缝个皮袄还差着远呢,还不如让兄弟们帮你打只狼,那狼皮才暖和呢!”
其实阿麦也没想好要这几张兔皮有什么用,不过她还是都收好了。自从下山之后,她很有一种当家过日子的感觉,总想起母亲以前经常说的那句话: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这几张兔子皮毛虽做不了什么大件,可缝个手套做个帽子还是可以的吧。
阿麦被陆刚打发到山下警戒,倒是更多了不少自由。她在山间安排了几个暗哨,剩下的人便跟着她抓个鱼套个兔子什么的给大家改善伙食。要说吃竟是比在营中吃得还好,只一点就是一到夜里就冷,又不能燃火堆,只好趁天黑前在火堆里烧几块热石头,等夜里抱在怀里暖和一下。不过石头凉的快,只能暖和一会地功夫,没等到后半夜就凉透了。
到现在了还没有发冬衣,阿麦心里有些担忧,不知道商易之和徐静他们是怎么打算,如果没有冬衣,那么军中将会冻死不少人。本来就有不少人对商易之领军入山有异议,一旦军中不满情绪蔓延开来,很容易就会发生逃兵事件。
在山下待了没几天,山上就有别的队伍过来换岗,阿麦他们很惊奇地发现来的那些人竟然换上了冬衣,而且还是一水整齐的南夏军中冬衣式样。见阿麦等人诧异不已,来人笑道:“别看了,将军派人给送来的,山上的弟兄都换上了,你们也有,快点回去吧,这天眼瞅着就冷下来了。”
这样的冬衣,显然不是从四处凑来地,也不会临时赶制的,因为这些并不是全新的冬衣,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在某个军中调拨的,可放眼整个江北,除了靖阳、泰兴、豫州、青州这几个大城之外,别的城里存不了这么多的冬衣。可靖阳早就沦陷,泰兴被围,豫州投敌,青州离这里还隔着一个豫州,这冬衣会是哪来的呢?
阿麦更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看来商易之领军入乌兰山是早有准备,根本就不是走投无路。既然商易之早有准备,预料到豫州城会丢,那为什么还要带兵出豫州?为什么又会眼看着豫州落入敌手呢?豫州的失陷真得只是石达春失节叛国那么简单么?所有的疑问一下子都涌入了阿麦脑中,缠得阿麦有些失神。
王七从背后推了她一把,问道:“伍长,你想什么呢?怎么连走路都忘了?”
阿麦没说话,带着人向山上走路,脑海里却仍是思量着自己的疑问。进山来的一些变化,商易之和徐静对军队地一些安排,几个亮点渐渐在她心中显露出来,让她似乎抓住了些什么。
藏兵于山!对,这不就是所谓地藏兵于山!她曾在父亲地笔记中见到过这样地词汇,所有的疑点终于在她心里连成了线!
阿麦现在很有一种冲动,就是回到那颗树下把父母留在这个世上的东西重新挖出来,再仔细看看父亲的那本笔记。不过这也只是阿麦脑中转瞬即逝地念头,那埋东西的地方虽然也在这片乌兰山脉中,可里她这西泽山还离那里有好几百里,她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就去取回那个背包,除非她会飞。
阿麦不禁苦笑了下,晃了晃脑袋把那不切实际地想法抛出脑外,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机会立威,然后在江北军中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再想法一步步地往上爬,直到站在和陈起等高的高度。
回到山上再见陆刚,阿麦能从他脸上明显地看出麻烦两字。趁着四周为难,陆刚挠了挠脑袋,用商量的语气很是为难地对阿麦说道:“我说阿麦,你到底是怎么得罪将军了?你脾气倔点没关系,可冲谁倔也别冲着他倔啊。将军的出身可不比一般人,人家是正儿八经地皇亲国戚,谁不知道当今皇上就是将军的亲舅舅,将军就是对着宫里地贵人都不是个服软的人。你跟他置气这不是给自己找别扭嘛,再说了,谁还不喜欢个性格温顺、温柔体贴的啊。那脾气野的就算能受宠,那也不过是新鲜一时的……”
陆刚的话语很是苦口婆心,归到根由是上面派人送冬衣来的时候,商易之没什么表示,可徐静却让人带话问阿麦怎么样,这个情况很是让粗汉子陆刚摸不到头脑,心道既然这军师这么问,当然是替将军问了啊,可将军自己为什么不问呢?难道是因为拉不下这个脸来?可他因为什么拉不下脸来呢?十有八九就是你阿麦太倔了,从那天想要和黑面动刀子看,你小子就是一个凶狠好斗的角色,少不了倔。
阿麦被陆刚的这番分析搞得很无奈,嘴角有点不由自主地要抽搐,她一向口舌伶俐,可遇见陆刚这号人,她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陆刚充当了一会阿麦娘家人的角色,最后告诉阿麦说他会尽量在营里护着她,不过她自己也要小心些,毕竟她杀了人家一个队正,这结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开得。至于他陆刚,他会尽量创造机会让阿麦多往中军所在地云绕山上跑几趟,将军见得多了也就会心软了。
阿麦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她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沉默着从陆刚那里出来后,也没多想,便直接去队正那里领自己伍里的冬衣去了。她寻思陆刚也就是这么说说,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也是这么做得!
徐静看着跟着陆刚一起到云绕山开会的阿麦,眯了眯他的小眼睛,笑问:“哎?阿麦,你什么时候成了陆刚地亲兵了?不做伍长了?”
阿麦脸上有些赧然,又不能说破,不好意思地道:“没有,我没做亲兵,还是伍长。”
徐静表情更加惊奇了,问道:“那你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1. 箭法
陆刚听徐静这样逗阿麦,更是觉得自己安排没错,也不帮阿麦解围,只是嘿嘿笑着看热闹。阿麦正为难该怎么解释,就听前面唤“将军”之声迭起,抬头见商易之身穿戎装外罩大氅,正疾步从外而来,所过之处众将无不连忙行礼。阿麦见状连忙闪到陆刚身后,随着众人行下礼去。
商易之热情地把众人扶起,嘴里寒暄着,走过陆刚身边的时候毫无意外地瞥到了躲在后面的阿麦。他的视线很随意地从阿麦身上扫过,没做丝毫的停留,只低头和陆刚笑谈了两句后便又往前走去。
阿麦很庆幸,陆刚很失望。
陆刚转回身很是同情地看了一眼阿麦,无声胜有声。
阿麦强忍着打冷战的感觉,只是抿了抿唇咧出个微笑来,做“我也很无奈”状。
徐静从旁边过来,拍了拍陆刚的肩膀,说道:“陆校尉,会议就要开始了,赶快进去吧。”
陆刚忙应了一声,跟着徐静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脚下又慢了下来,还是有些不放心阿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阿麦一眼,觉得这小子即便是站在人群里还是显得孤零零的,真是可怜。
徐静发觉陆刚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低声说道:“陆校尉,等一会散了会你先别走,将军怕是还有事情交代。”
陆刚闻言精神一振,点了点头,不再琢磨阿麦的事情,凝神进了议事厅。
参会的将领都带了亲兵,所以山上也专门有供他们休息的地方。阿麦只在里面坐了坐便又出来了,寻了个认识的人问了问,一听说那些不当值的亲卫正在后面准备饭食,便和管接待的人打了个招呼,自己独自一个人往后面去寻他们去了。
阿麦正经在商易之的亲卫队里混过些日子,所以和这些亲卫均相熟。众人见她来也是高兴,围着她问了几句下面军营的情况,一伙子人便一边烤肉一边闲扯起来。正闹得热闹,亲卫队队长张生却来了,众人不敢再放肆,便都各自低头做出忙碌的样子,只剩下阿麦手头上没个东西,只好站起身来,讪讪地叫道:“张大哥。”
张生没有应声,只是沉着脸说道:“阿麦,你过来。”说完转身就走。
阿麦扫了一眼众人,忙跟在后面追了上去。两人走到山后无人处,张生停下来看着阿麦训道:“你现在不是将军的亲卫了,怎么还这样往这里扎?你看看跟着诸位大人来的亲兵们?有一个自己跑出来寻找故旧的吗?”
阿麦也知道是自己做事不周,现在被张生训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只是低垂了头小声说道:“张大哥,是阿麦错了。”
张生见她如此模样,也不忍再训,心里又同情阿麦明明是立了功却被罚去步兵营这事,便转了话题问道:“那刀法你可有再练?”
阿麦眼中一亮,忙说道:“练,张大哥教的一直在练,要不我练一遍,张大哥再给我指导一下?”
张生点了点头,看着阿麦把他教的那套刀法练了一边,又点拨了几处,说道:“阿麦,你悟性很高,我也只是把这些套路和你说一下,其中的精巧都在你自己体会了。而且我师父就曾经说过刀法是死的,可刀是活的,万事不能没法,可也不能全照法。你上次用一把大刀能杀那么多鞑子,我想你可能已经有所得了,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阿麦动作微顿,停了片刻后郑重地向张生行礼下去,张生急忙托住她,急道:“你这是干吗?”
阿麦不顾张生的阻拦还是拜了下去,平静地说道:“阿麦谢张大哥教导,此恩此情,阿麦终身不忘。”
张生笑了,从地上拉起阿麦,捶了她一拳,笑道:“行了,阿麦,我们兄弟还讲论这个干嘛?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阿麦笑了笑,没有说话。
张生又说道:“我也就会这套刀法,别的我也教不了你了。我也知道你小子刚才往那边凑是为了什么,不过邱二的箭法也就是花哨,蒙外行人行,再说他那人心量没那么宽,你就是求他,他也不见得能教你。”
阿麦见被他说破了心思,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脸色红了红诚恳地说道:“不瞒张大哥,我的确是想多学点东西,你不知道下面的情况,你要是没有点真本事,没人能服你,也没人愿意听你的话。我只跟大哥学了些刀法,别的一概不会,箭法也就是在初入营的时候学了那么点,要是射个死物可能还有那么点意思,可一旦是动的就一点准头也没有了。前段日子我领着人在山下警戒,大伙想弄点荤的吃吃,可我连只兔子都射不到,只好追在后面跑。手下的兄弟当面虽没说什么,可背地里却说我跑得比细狗①还快,连兔子都能追着……”
张生本来不想笑,可听到“细狗”两个字,再看到阿麦瘦高的身条时,终于憋不住笑了,扑哧一声便笑出声来。见阿麦面上更窘,忙强忍了笑,伸手安抚地去拍她的肩膀:“没事,没事,大伙也不见得有恶意。不过你小子跑得倒是真快,竟然连兔子都能追着,偏偏你还这么瘦……哈哈哈……难怪……”
张生还是没能憋住,最后还是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过了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了好几口气对阿麦说道:“我箭法也是半瓶子,你要是真想学好箭法,我给你指个师父,不过就怕你求不来。”
“谁?”阿麦连忙问道。
“将军!”张生说道,“将军的箭法在京都都是挂号的,那是有名的百步穿杨,哪次皇家狩猎不是拔得头筹,那猎场上的英姿不知迷倒了多少名门闺秀呢!”
阿麦的一腔热情顿时被扑了个灭。如果是别人箭法好,阿麦倒是还会琢磨琢磨怎么拜师,可一听是商易之,她这份心思是彻底死了。别说商易之那里不可能教她一个小伍长射箭,就是他肯教,她阿麦也不敢学。
张生也觉得让将军教阿麦射箭没什么可行性,所以也只是当个笑话说说,见阿麦沉默,咂了一下嘴又说道:“等我再给你扫听扫听吧,不行你就去请教一下你们营官陆校尉,他也是靠着本事一步步升上来的,估计是有真材实料的。”
阿麦点了点头,不过情绪还是不高,如果是以前相熟的人倒是好办,可陆刚是她的上司,而且还是隔着好几级的,就算他箭法好,她也没法去时常求教。要是唐绍义在就好了,貌似他箭法也不错,可他却又被商易之派去了西胡草原,连这次会议都没有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张生突然又想起件事情来,装作无意地扫了扫四周,凑近了阿麦低声说道:“阿麦,前些天我听徐先生向将军提起你来了。”
“哦?什么事情?”阿麦顿时也警觉起来,不知道徐静会和商易之说什么。
张生只是想向阿麦示好才故意给她提前透个气,并没有打算说具体的事情,只是说道:“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事,只是偶尔听到了你的名字,你也知道我们亲卫是不能过问军事的。你心里有个数就行,有什么事也好做个准备。”
阿麦心中更是疑惑,见张生这样说也不好再问,只是心里嘀咕那徐静好好地提她干嘛,不知道又要有什么妖蛾子出来。
旁边有士兵巡逻过来,张生和阿麦两人又装作热络地大声聊了几句。张生和巡逻兵打了个招呼,便领着阿麦往回走,说会议要结束了,他们得赶紧回去。
会议结束,商易之便开始宴请诸位将领。虽说他们算是兵败遁入乌拉山脉,可物资供应倒是充足,有酒有肉,一顿饭吃得很是热闹。有些将领喝高了,又冲着商易之表了一会儿决心,然后便扯着多日不见的同僚们侃了起来。男人们喝多了的场面往往很混乱,作为军人的男人们喝多了更是惨不忍睹,有两个将领前一刻还碰着杯子称兄道弟,下一刻就不知哪句话没说对付,这便要捋着袖子要单挑。
商易之人虽然长得不够粗犷,可喝起酒来却是比那些粗汉子一点也不逊色,不但不制止,反而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部将们闹成一团。徐静无奈,只得派人把喝多了的将领都拉下去,让他们先好好地睡一觉,睡醒后都滚蛋,该干嘛干嘛去!
看着一屋子的醉汉们,阿麦不禁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话,他说女人是永远也理解不了男人们在酒桌上的友谊的。此时此刻,阿麦更是有深刻的感触,哪怕她自己都已经把自己看做了男人,可还是无法理解这种所谓的“友谊”。
陆刚也没少喝,后来也是被人抬下去的,醒来后见自己睡在一个厢房里,阿麦守在旁边,见他醒了便递过来一条湿毛巾,说道:“大人,您擦把脸吧,其他大人基本上都已经走了,咱们也尽早走吧,夜里山路不好走。”
陆刚应了一声,用毛巾草草地抹了把脸,突然想起徐静说的话来,便停了下来,说道:“不着急,我们先不走,军师那里说将军还有事情要交代。”
——
①细狗,也称之为细猎狗,尖脸,垂着的两片长耳朵,且身材细瘦挺拔,动作灵敏。“细狗撵兔”是狩猎的一种形式,是用善于奔跑的狗来追逐野兔。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2. 娇娘
阿麦心中忽想起张生说的话,心神不由晃了晃,扶了陆刚起来后便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帮他整理衣服。
陆刚一愣,随后便跟被烫着一般往后躲了下,一下子把阿麦的手给打开了:“又不是什么公子少爷,用不着人伺候,我自己来就行。”陆刚有些不耐地说道,避开阿麦,背过身去整理已经有些散乱的衣襟。
阿麦沉默了下,没说什么,走到桌边给陆刚倒了杯茶端了过来。陆刚赶紧接过来一饮而尽,心里琢磨着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了,虽然阿麦是个以色侍主的男宠,可怎么说也在战场上杀了二十几个鞑子,算是个爷们儿。而且看他平常行事作风很是凶狠好斗,根本不是个娘们气的人,没准他自己也不愿意以色侍人,谁让他长了这张脸呢!自己刚才那避之不及的样子一定很伤人,想到这,陆刚面上更是有些歉疚,呐呐地解释:“阿麦,我不是……我只是……不习惯……”
他正吭哧着,门外有人传话说将军让他过去。陆刚如同大赦一般,长松了口气,嘴里应着这就往外走,又回头对阿麦说道:“你在这等着吧。”
人刚出了门就听来传话的那个士兵说道:“陆大人,军师说叫大人身边阿麦也一起跟着过去。”
陆刚脚下顿了顿,来不及思量为什么要他和阿麦两个人一起去见将军,只好又回头叫了阿麦一声,两人一起去见商易之。议事厅后的小厅里,商易之和徐静都已经等在那里了。守在门外的张生见陆刚带着阿麦过来,忙替他们打起了门帘,让他们进去。
“将军,徐先生。”陆刚行礼道。
商易之忙上前一步托住了陆刚的胳膊,温和地笑道:“陆校尉不必客气,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徐静捋着胡子静静笑着,眼光瞥过阿麦时,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几分。
陆刚不必行礼了并不代表她阿麦也不用行礼了,所以阿麦便郑重地行礼道:“阿麦参见将军、军师。”
“嗯,起来吧。”商易之平淡地说道。
阿麦应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在陆刚身后站定,低头敛目不再言语。
商易之的视线从阿麦身上移开,转回到陆刚身上,又带上了笑意,见他一脸的疑惑,笑道:“今天留陆校尉,是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和陆校尉商议。”
陆刚顿时一阵激动,忙挺直了脊梁大声说道:“请将军尽管吩咐,陆刚万死不辞。”
“这倒不用,”商易之笑道,“还是让军师和你说吧。”
陆刚忙又把急切的目光投到徐静身上。徐静清了下喉咙,开始讲事情的根由。原来是江北军入山也有些日子了,可豫州城内的北漠军却一直没有消息,看样子是想要进攻泰兴。现在眼看就要到年关,他和商易之商量了想派个人潜回到豫州城内,探听些北漠军的打算,弄些精确些的消息,也可以让江北军早做打算。
“陆校尉,你的西泽山距豫州最近,军中又有从豫州地区招的士兵,找个机灵的人扮作豫州城外的百姓想法混进城去是最可行的办法。”徐静说道,眯着眼睛笑了笑又接着说道:“本来这事也可以让豫州军中的人来做,可将军觉得你是咱们青州军中的人,比那些豫州过来的人更贴心些,再说此事机密,还是让自己人办来放心些。”
陆刚听将军把他当做自己人,心中更是激动,拍着胸膛说道:“请将军和军师放心,这事就包在陆刚身上了。”
商易之嘴角勾了勾,问道:“陆校尉既然这样说,那就是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一句话就把陆刚给噎住了。他的营中倒是从豫州招了些新兵,可能活到现在也没几个了,又都是在最底层的小兵,他根本就不怎么了解,现在就让他说出个人名来还真是困难。
徐静见状,略有些失望地说道:“如果校尉营中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也只好从豫州军中找人了。”
“不!不用!”陆刚连忙说道,到了手的露脸机会怎么也不甘心就这么丢了,只好拖延时间,装模作样地回头问阿麦道:“阿麦,你可知道有什么机灵的人选?”
阿麦抬眼看了一眼嘴角含笑的徐静,又看到眉目冷淡的商易之,她稳了稳心神,冷静地回答道:“有!”
“谁?”徐静问道。
“张二蛋,”阿麦回道,又补充道:“是我伍里的一个士兵,就是从豫州入伍的,一口的豫州方言,而且对豫州附近的地形甚是熟悉,绝对不会被问漏了陷。”
商易之盯了阿麦片刻,见她视线毫不躲闪,开口问道:“他可是足够机灵、心智沉稳?凡事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阿麦摇了摇头:“不能,他年纪尚轻,倔强有余而急智不足,遇见突发情况怕是应付不了。”
商易之冷笑一声说道:“那还让他去干什么?豫州现在的城防被北漠人管得甚严,让他去送死?”
阿麦没有反驳,停顿了下又沉声说道:“可以找个合适的人和他一起去,弥补他的不足。”
“什么人能和他一起去?”商易之又追问。
阿麦直视着商易之凌厉的眼光,下意识地挺了挺脊梁说道:“我!”
陆刚一愣,惊讶地看向阿麦,又看了一眼商易之和徐静,却见那两人面上一个冷淡一个微笑,倒像是只有他才感到惊讶一般,连忙又收回了脸上的惊讶之色。
商易之看了阿麦片刻,问:“你可会豫州话?”
阿麦摇头,见商易之嘴角上溢出一丝冷笑,沉声说道:“我可以装作哑巴,所以只要张二蛋一人会豫州话就好。”
商易之沉默下来,注视着阿麦不语。徐静却笑了笑,问阿麦道:“如果你和他一起去,那要扮做什么身份?照你们的年纪只能说是兄弟,可面貌却丝毫不像,北漠人并不傻,又怎会轻易相信?”
话问到此处,就连阿麦也沉默了下来,思量了片刻终于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自有办法,请将军和军师放心。”见商易之和陆刚还是一脸的怀疑,唯有徐静是笑眯眯的模样,她咬了咬牙,狠下心对徐静说道:“先生不用再兜圈子,我明白先生的打算了。不就是想让我扮女人么?我答应就是!只要让我坐在车上或者轿中掩住身形,靠这张脸应该能蒙骗过去。我和张二蛋扮夫妻,我是哑妻,自然不用说话。”阿麦自嘲地笑笑,又说道:“为了大夏,莫说是扮女人,就是要我阿麦的性命都没问题,先生不必如此顾忌,再说我阿麦已经不是一次两次被人取笑了,早就习惯了。不就是身女人装束么,没什么大不了,好男儿头顶天脚踏地,坐得直行得正,胸怀可藏山纳海,一身女红妆又算得了什么!”
一段话说得众人都是动容,商易之眼中光芒闪动,注视着阿麦不语。陆刚被她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不由得攥紧了拳,目光热烈地看着阿麦。就连徐静也敛了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当下陆刚就想下去叫人去连夜回营中接张二蛋过来,被徐静制止了,说此事甚是机密,这样半夜三更地去营里叫人,且不说夜里山路危险,就是营里知道了也会猜测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让陆刚先下去休息,明天再回营,然后不露痕迹地把张二蛋给派出来。
陆刚一想也是,忙答应了。见商易之和徐静再无事吩咐,告个辞便退了出来,谁知出来后阿麦竟然也跟着出来了,他不由地瞪了阿麦一眼,低声道:“你跟着出来干嘛?”
见阿麦沉默不语,他忽然想起阿麦刚才说得那几句关于男人不男人的话,觉得这小子虽然长得模样是秀气了些,倒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会又回想起刚才将军看阿麦的眼神,虽然只是一瞬间,可透露出的那个黏糊劲,像是对这小子似乎也没完全忘情,心里这么想着,陆刚又瞥了一眼阿麦,又觉得阿麦还是娘们气一些。
两种不同得看法在他的脑子里交替闪现,一会就把陆刚的脑子晃得一团乱,干脆使劲地晃晃了脑袋,低声骂了一声娘,心道这小子到底是爷们点还是娘们点又干他陆刚何事!
第二天陆刚按计划回西泽山,阿麦却在云绕山留了下来,徐静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身村妇的衣裙,又从山下寻了个喜婆子来给阿麦修面。
那婆子仔细地看了看阿麦的五官,笑道:“哎呦,这小军爷倒是真俊,这肉皮比寻常女子还要细嫩些。只是眉毛太过浓了些,得好好修一修,现在时兴的可是远山眉,这样浓可不行。”
阿麦强忍着让婆子的手指在她面上划过,不耐地说道:“那就全剃了画上去好了。”
“那可不行!”婆子说,掩着嘴笑道:“那一看就是假的,得用拔得。”说着就把阿麦得头顶上的发髻放了下来,在阿麦脸边比了比,赞道:“嗬!别怨我老婆子多嘴,您这相貌还真是好,老婆子给人娶了那么多的新媳妇,还没见过比您更出挑的。”
阿麦脸色拉了下来,有种想掐死这个婆子的冲动,婆子却丝毫不察,犹自说着:“……只是鼻梁也有些高,不够温婉,这可没法遮掩,”她不由得咂了下嘴,有些惋惜,一边念叨着一边又用小夹子给阿麦一根根地拔眉毛,把眉形修细修淡,然后又把眉梢挑高斜飞入鬓。
阿麦咧着嘴忍着痛让她修眉,这种痛虽然比不上刀剑伤,可眼皮却是一扎一扎的疼,眼圈不由自主地就红了。
徐静挑了门帘从外面进来,笑问:“王婆子,怎么样?他可还能扮成个小妇人?”
“那是,您也不看看是谁动手,您就瞧好吧。”王婆子笑道,用手指挑了点胭脂飞快地在阿麦唇上点了点,然后抬起阿麦的脸转向门口,得意地问:“军爷您看看,怎么样?只把这剑眉一修,稍微再涂点脂粉,俊后生就变美娇娘了。”
阿麦眼里的泪还没下去,头发散乱在脸边,就这么泪汪汪地看向门口,却见徐静还替后面的人挑着门帘,商易之正从外面跨进来,两人一见阿麦的模样不禁一愣,动作均是一顿。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3. 人心
商易之目光猛然间亮了亮,随即便从阿麦脸上闪开,神态自若地迈进屋里。徐静也放下了手中的门帘,走进阿麦身边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阿麦的脸,笑道:“行!怕是有点太漂亮了,不太像村妇了。”又转身打发婆子说道:“你先下去领钱吧,等明天再教给她梳个头,就没你什么事了。”
婆子忙应了一声千恩万谢地下去了,等她出了门,阿麦忙问道:“就这么放她走么?别从她嘴里走漏了消息!”
徐静笑道:“放心,这些我自有安排。”他捋着胡子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阿麦,转头笑着问商易之:“将军,你觉得如何?”
商易之嘴角含笑,目光仔细地在阿麦脸上巡过。阿麦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几次都想低下头去躲开他的视线,只是强自镇定着迎接着他的目光。
商易之突然敛了脸上的笑意,冷声说道:“胆子太大,你见过几个小妇人在陌生男子的注视中还能这样镇定的?目光也太过锐利,不像是村中的妇人。”
阿麦闻言一愣,想了片刻后,垂了眼帘低声说道:“我明白了,将军。你看这样呢?”说者便微侧了头抬眼含羞带怯地瞟了商易之一眼,眼光又赶紧避开了,红着脸低下了头。
虽明知道她是在做戏,可商易之还是被她这一眼看得心脏猛跳了一下。他不语,微皱着眉琢磨着些什么,却听徐静哈哈笑了起来:“真有你的,阿麦,这一眼还真能勾魂摄魄了。不过这样也不行,你可别把那守城门得北漠鞑子勾得跟着你走,到时候咱们可是什么都干不了了。”
阿麦淡淡笑了下,沉声说道:“我知道了,先生,等会我在自己琢磨一下,到时候一定不会让鞑子看出马脚。”
徐静笑着点了点头,对阿麦说道:“阿麦,你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周详,绝对不能有丝毫的破绽,因为此次去豫州,并不是昨天说得那样只是去城中探听消息。”
阿麦一怔,随即便已隐约猜到了些他们的目的,不过却仍做不知,静静地等着徐静下面的话。
徐静和商易之换了一下眼神,正色对阿麦说道:“我下面要说得话十分重要,你必须记在心里,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告诉,就算是掩护你进城的张二蛋也不能知道,你可记住了。”
“阿麦记住了。”阿麦沉声说道。
“那好,这次你进豫州城是要去想法和石达春石将军取得联系!”徐静低声说道。
“石将军?”阿麦即便已隐约猜到了些,可等这话从徐静嘴里说出来还是不禁有些吃惊。
徐静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石将军投敌是我方提前定好的计策,是我们埋入北漠军中的一枚钉子。北漠占据豫州之后,我们也曾派出探子试图联系上石将军,可北漠对石将军戒心很重,把他身边的人全都换了,更是多次派人试探石将军,石将军怕暴露了身份,所以一直没有和我们取得联系,这次想让你去,就是因为石将军认得你,可以取信于他。”
“阿麦明白了。”阿麦说道。
商易之目光凌厉地看了阿麦一眼,又说道:“石将军的身份是军中的绝密,现在除了先生和我就你一人知道,你此去豫州凶险难测,万一被北漠人识穿了身份,你——”
“阿麦死也不会泄露这个秘密,”阿麦接道,目光坚定地看着商易之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将军放心,如果阿麦被北漠人抓住了,那么这世上知道这个秘密就只会有将军和先生两人。”
商易之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打量阿麦,说道:“那就好。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等你回来了我给你庆功,”他停了下,又低声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阿麦心思转了转,大大方方地说道:“如果阿麦能不辱将军使命,活着回来的话,还请将军升我的官吧。”
商易之和徐静都怔了怔,商易之突然哈哈大笑了两声,盯着阿麦的眼睛说道:“这个没有问题,等你回来我立刻向朝廷奏请升你为校尉!”
阿麦也咧着嘴笑了笑,说道:“校尉就不用了,将军找机会升我队正做做就好,升太快了惹人疑心。”
商易之爽快地答应:“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阿麦答道。
商易之笑了笑,让徐静留下再和阿麦仔细交待一下入城后的细节问题,他自己却转身挑了门帘出去了。一出屋门空气霎时清新冷冽起来,商易之深吸了几口气,把心中那股莫名的骚动冲开了去,回首又望了眼窗口,这才利落地转身离开。
张生正在院门口守着,见商易之大步从院中出来,想跟上去,却被商易之摆摆手制止了,“你从这里守着吧,别让闲杂人去打扰徐先生,我一个人在山里转转,走不远。”商易之说道,往前走了两步后又转了回来,站在张生面前盯着他看,直把张生看得心里发毛,他这才说道:“张生,学女人抛个媚眼看看。”
张生先是一愣,随即便窘得面色通红,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将,急得眼睛都要红了。
商易之笑了,凑近了张生说道:“没事,我就是看看,快点。”
“我我……不会。”张生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瞅着就要哭了。
商易之指点道:“挺简单,你先低头,然后再慢慢抬头用眼角瞟我一眼,然后再快速地低头。”
张生只得按照自家将军的吩咐照做,可那脖子硬的跟木头似的,看着平时一挺机灵俊俏的小伙,这个动作做出来就成了死不瞑目的僵尸一般……
商易之被恶心得打了个冷战,赶紧挥手:“算了,算了,别学了,还不够瘆人的呢。”
张生这个委屈啊,看着商易之的背影渐远,心道我一大老爷们学这个,能不瘆人么?
屋内,徐静又详细地给阿麦分析了一下豫州城内的情况,都交代完毕后,徐静没走,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停下来转回身又上下打量了下阿麦,语气阴沉地问道:“阿麦,你可知这次去豫州最凶险的是什么?”
阿麦想了想,问道:“是我的身份,我毕竟在那里待过,万一被人认出就是大麻烦。”
徐静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是人心。”
“人心?”阿麦下意识地问道。
“不错,就是人心。”徐静轻轻地捋着胡子,目光精亮地看着阿麦说道:“石达春投敌必然会遭大夏千万百姓唾骂,再加上就连朝中现在也不知实情,必然会对石达春严厉责骂,这些一旦到了文人墨客的笔下,那措辞就会更加不堪了。面对这些,石达春必然会颇多委屈,他若能忍辱负重还好,如若不能,你可知会是什么情况?”
“一边是辱骂指责,一边是荣华富贵,定力稍差就会失了气节。再加上现在我国在江北势弱,观朝中现在行径,只闻雷声不见雨露,怕世人也多认为我国将弃江北于不顾了。如果真是这样,那替石达春正名的机会则少之又少了,与其背负千古骂名还不如干脆实心投敌,反而有机会成为北漠建功立业的功臣。”
徐静听阿麦分析得头头是道,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最为关键的一点是,他的投敌只起于我的一封书信,并不是朝中的密旨,一旦他对我和将军失去信心,那必然会自暴自弃。”
阿麦十分惊愕:“一封书信?”
“不错!”徐静说道,“在兵出豫州前我就预料到了北漠周志忍会挥军北上,一旦我们被围困在豫州城内,那等着我们的只有死路一条。当时我若想引兵入乌兰山,不但豫州军绝对不会同意,怕是将军的青州军也难说服,所以我就计出豫州,让大家不得不来这乌兰山。”
阿麦显然是被他这个大胆的谋划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徐静,问道:“你最初把将军也蒙在鼓里了?”
徐静脸上是少有的阴狠严肃,说道:“不错,出豫州时我并没有告诉将军实情,只是冒充他的名义给石达春留了封密信,上面把我对战局的分析以及预测一一告诉了他,并请求他一旦周志忍围城,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舍小义而就大义!”
“难怪豫州城内会适时地升起纸鸢,难怪我们骑兵会埋伏在乌兰山外,难怪我们仓促入乌兰山而物质充足……”阿麦不禁喃喃道,心中所有的疑问终于都有了答案,“可是,将军是什么时候知道实情的?”
“野狼沟回来的途中。”徐静答道。
阿麦心中不禁替徐静有些担忧,问道:“先生,您这样私下安排,把将军和所有的人都蒙在鼓里,难道不怕将军怪罪么?”
徐静淡淡地笑了笑,说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看将军是个有气量的人,能够理解我的做法的,而且从目前看他并没怪我。”
阿麦心中暗自摇头,不管是多么有气量的人都不会希望自己被部下蒙在鼓里利用,商易之虽然是也有野心的家伙,但是恐怕心里也会留下芥蒂,就算现在不显现出什么,只能说明他城府太深,以后一旦他得势,怕徐静会因此受累。
可这些话是不能和徐静说的,说了他未必见得听。阿麦暗自叹息,沉默不语。
“阿麦,”徐静又说道,“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是没有把你当外人,是见你是个可塑之才,你此次去豫州,必须要机智善变,得到些北漠人的确切计划,我江北军就要借此立威,只有打了胜仗,我们江北军才能在乌兰山中立住脚,我们两个在江北军中也才能站稳脚跟,你可明白了?”
阿麦沉重地点了点头。
徐静又说道:“你自己好好休息一下,等那个张二蛋来了再好好教教他,别让他给你露了马脚,不过记住,他只是为了掩护你进城,这样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麦说道:“阿麦明白了。”
徐静笑了笑,没再多说,负着手出去了。只留下阿麦一个人在屋里慢慢消化他所说的消息。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4. 入城
是年冬,麦帅奉命潜入豫州。行前,成祖问之:“惧否?”麦帅笑曰:“自可顶天立地、藏山纳海,岂惧区区几胡虏乎!”成祖大赞,称其真性英雄也。时,张士强与同行,当年少,姣好柔弱如女子。军师徐静狡狯,令其易妇人装,诈作帅之妻室,以掩麦帅。
―――――――――《夏史-麦帅列传》
江北天寒,一入冬便多风雪,尤其是入了腊月更甚。十九那天晌午天上开始刮雪粒子,到夜里便转成了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直直撒了将近两天,二十一这天,天空才突然间放晴,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把万道阳光一把撒到被大雪覆盖的江中平原上,映得四野里一片耀眼的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豫州城外的大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凑堆走着,脚下的雪有些厚,一脚踩下去已能没了脚踝,让人走起来颇觉吃力。这些人大都是豫州附近的百姓,年关将近,或是去城里卖些木柴换些茶盐,或是去城里采办些过年的货品。
不久前,豫州城守石达春不战而降,豫州落入北漠之手,城内外的百姓着实恐慌了一阵,可没料到的是北漠军这次军纪严明,对普通百姓几乎秋毫不犯。
汉堡城破时的哭喊声早已经消亡在了乌兰山脉的崇山峻岭间,而靖阳死去的三十万南夏边军又离豫州百姓太远,所以这些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野农夫们对战争并没有太清晰的概念,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落入他们眼里不过是城门上站岗的士兵换了身装束,还远不如来年的年景更重要一些。
于是,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怀疑之后,孱弱的豫州百姓竟然就这样带着一点点侥幸的心理渐渐安定了下来,继续顺着自己原来的轨道过了下去。反倒是那些平日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无用书生们站了出来,一边痛骂着叛国贼石达春,一边用并不强壮的胸膛英勇而无畏地挺向了北漠人手中明晃晃的刀枪。
站着的人一个个倒了下去,只剩下那些弯腰求生的人瑟缩在一侧,用恐惧而庆幸的眼光看着异族的刀枪饮饱自己同胞的鲜血。
在这里,我们不知道是该痛心疾首地怒骂豫州百姓的麻木不仁,还是嗟叹自古文人多傲骨,又或是该伸出拇指夸赞北漠元帅陈起手段的高明。
豫州城西一处林子边上,一个农夫打扮的少年从林子里快步走了出来,跳上一辆等在路边的平板骡车,对车上的年轻妇人低声说道:“都藏好了。”
那妇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没说话,明亮的眼睛机警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还好,附近并没有行人路过。
那少年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伍——”
“叫娘子!”妇人纠正道,嗓音有些低哑,与其年轻姣好明亮的面容很是不符。
少年面上红了红,不自然地瞟了妇人一眼。妇人笑了下,又说道:“实在别扭就叫大姐吧,反正一看我也比你大。”
“大——姐,”少年的舌头还是有些打绊,神情极其不自然地问道:“为什么连匕首也要埋起来?万一遇到事情怎么办?”
年轻妇人遥遥地望了一眼远处的豫州城,面色平淡地说道:“如果遇到事情,手里有把匕首就管用了么?”她的嘴角突然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形,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少年,玩笑道:“二蛋,你这可是要带着新婚妻子进城买年货的,好好的带着凶器干什么?”
张二蛋被“新婚妻子”几个字窘地面色通红,不自觉的偷眼去看身边的伍长阿麦。一身简陋的村妇衣裙,浓厚的黑发上抹了刨花水,用银钗整齐地挽着,鬓角整齐,柔化了的眉眼下是冻得通红的脸蛋,像是擦了过浓的胭脂,透露出乡下妇人难以遮掩的土气。更让他不敢多看却又控制不住总去偷瞄的是阿麦的胸口竟然也跟着起了变化,棉衣虽厚,却仍遮掩不住那里的曲线。
很动人,也让张二蛋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觉察到张二蛋的目光,阿麦不急不缓地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会,从里面掏出两个雪白的馒头,在张二蛋面前晃了一下,又重新塞入了怀里,还用手整理了一下两边的高度。
张二蛋恍然大悟,瞪大了嘴震地说不出话来,傻傻地看着阿麦。
阿麦挑了挑嘴角,笑道:“傻小子,合上嘴吧,这还是我从商将军饭桌上顺下来的呢,人家将军定力可比你强多了,神色不但一点没变,还夸我聪明,说是一举两得,饿的时候还可以当干粮吃。”
张二蛋更是傻眼,憋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豫州城已经不远,阿麦收了脸上的笑容,深吸了几口气,转头对张二蛋说道:“就要到了,你可准备好了?”
张二蛋连忙用力点头,面容严肃地看了远处一眼,答道:“嗯。”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阿麦扇了一巴掌,他不解地看阿麦,见她笑嘻嘻地说道:“屁!准备什么?我们现在就是要进城的普通夫妻,有什么好准备的?”
张二蛋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阿麦的意思,有些不悦地说道:“大姐,你不要在外面打俺,俺好歹也是你男人,回头让俺娘知道了又要骂你不可。”
阿麦脸上立刻挂上了惶恐的神色,讨好地往前凑了凑,替张二蛋抚了抚脑袋,轻声慢语地央求道:“二蛋莫去和婆婆说,等奴家回去给你烙饼吃。”
明知道是演戏,张二蛋面色还是红了下,憨厚地笑了笑,然后就听见阿麦低声说道:“快到了,我就不说话了,你别紧张,要想骗人就得先把自己骗了不可,我就是你的媳妇韩氏,我们腊月初九成的亲,家境略有富余,快过年了,你经不住我缠磨,所以带着我来豫州城买些年货。”
张二蛋点了点头,熟练地甩了下鞭子,骡车便轻快地往前驶了过去。
豫州城落入北漠之手后,城防便都换成了北漠士兵,石达春手中的兵力只是主要负责城内的治安。天亮的时候城门就开了,现在日头已经半高,城门外还是陆陆续续地有些南夏百姓在等着进城。城门处的北漠士兵衣装整齐、军纪严明,如果不是细看他们的装扮,几乎就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本来就是守卫这个城市的士兵。
进城的时候很顺利,北漠士兵只是照例询问了张二蛋几句,见他回答的并没纰漏,口音又是豫州本地的,便没再多问,挥了挥手放他们的骡车进城。整个过程中阿麦一直没敢抬头,只做一副胆小怯懦的妇人样子,静静地坐在骡车上听张二蛋用略带惧怕的音调老实地回答北漠人的问话。
进的城来,阿麦和张二蛋均不觉长舒了口气,张二蛋看了阿麦一眼,自然地询问道:“大姐,咱们先找个客栈把车存下,然后再领着你买些胭脂水粉吧,好容易来一次。”
阿麦点了点头,张二蛋牵着骡车沿着大街向城中走,虽然已近新年,可街上的摊铺和行人并不多,远没有往年的热闹,阿麦暗自思讨,看来不管陈起手段如何高明,战争还是给这个富足的城市蒙上了一层阴影。
往前走了没多远,前面传来阵阵马蹄声,十几个北漠骑兵簇拥着两个年轻战将从街角那边转过来。街上的路人纷纷向街道两边避去,张二蛋不等阿麦吩咐便也引着骡车避到街边,不露痕迹地用身体挡了车上的阿麦,跟着人群一起低头等着北漠骑兵过去。
骑兵中为首的两个北漠战将年纪都甚轻,其中一个不过才十七八的光景,正侧着头眉飞色舞地和旁边那个面容清冷的青年将军低声说着些什么,说到兴起处更是抽出腰间的长刀临空虚劈了一下,然后又转头兴冲冲地问道:“常大哥,你说是不是?”
声音并不大,传入阿麦耳中却不亚于惊雷,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个被称作“常大哥”的人恐怕就是北漠军中的杀将常钰青了!她几乎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想抬头去看看那个杀了十五万边军的杀人狂魔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只是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下巴几乎触及衣领。
阿麦并没有猜错,马上的正是北漠杀将常钰青,旁边的那个少年也不是别人,是周志忍的外甥,人称小霸王的北漠校尉崔衍。这两人在北漠上京便极相熟,常钰青长了崔衍几岁,更是崔衍从小到大崇拜的对象。这次两人在豫州相遇,崔衍少不得过来纠缠常钰青,非央求他把自己调到他的帐下,省的在舅舅那里整天挨训。
从常钰青那里出来,崔衍的嘴就一直没怎么消停过,常钰青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思虑着什么问题,并没对崔衍的话太入耳。
崔衍比划了下自己的刀法,见常钰青并不怎么热情,自己觉得也有些无趣,便收了刀百无聊赖地扫量街边的南夏人。然后突然像是发现了些什么,用刀背偷偷地拍了下常钰青的大腿,低声道:“常大哥,你看看两边这些南蛮子的熊样,连看都不敢看咱们一眼。”
常钰青闻言,嘴角不屑地挑了挑,没有说话。
又听崔衍说道:“元帅那里还要让我们把南蛮子看做自己的子民,可你看看他们这样,先不说男人没胆,就这娘们都跟咱们上京的女人没法比,一个个都不敢正眼看人,那像咱们上京女人一样敢爱敢恨啊!”
常钰青笑了笑,缓缓扫视了一下街边臣服的南夏百姓,视线不经意地滑过紧贴街边的那辆骡车时却不由得顿了一下,车上坐了个年轻女人,一身乡下人打扮并无特殊之处,头也是低着的,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5. 女子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不论他的头有多低、腰有多弯,他的脊背都是挺直的,像是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着,保持在一个最佳的姿势,随时准备着站起。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比别人少了某些东西,比如说——奴性。
很凑巧的是,常钰青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出身,他的能力,还有他那辉煌的战绩都让他有资本挺直了脊背。让他哪怕在殿中面圣时,都不曾塌下过自己的脊梁。
所以,当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特别还是在一个南夏妇人身上发现这种感觉时,常钰青难免觉得怪异了。没错,这妇人的头是低着的,可是却丝毫没有畏缩的感觉,双手稳稳地撑了车版,像是在随时准备着借力跃起……
常钰青不由得眯了眯眼。
崔衍见常钰青的视线在街边某处停顿,忍不住也看了过去,见是一个很土气的乡下妇人,不禁有些奇怪地问道:“大哥,怎么了?”
常钰青没有回答崔衍的问话,只是注视着骡车上的那个女人,就在要和她相错而过时,突然从箭囊中抽出支箭来,也不搭弓,只是用掷暗器的手法向着那女人甩了过去。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崔衍来不及问为什么,张二蛋来不及用身体去当人肉盾牌,众人甚至都来不及惊呼……箭就已经到了阿麦身前。
阿麦本能地抬头,避与不避的念头在脑中火花般闪过,只在一瞬间便做出了选择,惊恐地把身体微侧着往下蜷缩,用肩膀生生受了这一箭。
还好,也许是距离太近,箭的力道还来不及起势,并没能把她的肩膀钉穿,阿麦有些庆幸地想,只是受这样的疼痛却不能出声着实是个折磨。不过这个时候,作为乡下女人的她应该是晕过去了吧。可是伤口实在太疼,她真没法保证自己有定力能晕得像,所以也只能先清醒着了。
张二蛋大叫着扑到阿麦身边,刚要张口,腿上被阿麦使劲地掐了一把,他把冲到嘴边的“伍长”两个字又咽了下去,换作了“大姐”喊了出来。
阿麦脸色苍白,又惊又惧地看了常钰青他们一眼,连忙把头埋入张二蛋的怀里瑟瑟发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胸前说道:“稳住!”
崔衍看的有些愣了,不明白常钰青为什么会突然向一个女人发难。常钰青嘴角勾了勾,露出些许讥讽的微笑,他的直觉还真没错,这女人果然有问题。刚才那不露痕迹的躲闪也许能骗过其他人的眼睛,却骗不过他常钰青。
他掷的这支箭本身就是个圈套,如果是普通的妇人,那箭只会穿过她的腋窝,根本伤不了她。可是她反应太迅速了,这还不是错,错的是照她这样的反应速度,是完全可以避过这支箭的。可惜,她却用肩膀硬受了这一箭。
“拿下!”常钰青冷声吩咐道。
张二蛋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被阿麦紧紧抓住了衣襟。阿麦隐隐摇了摇头,用手型做了个暗号,示意张二蛋不要暴露身份。
几个北漠骑兵上前就要捆缚阿麦二人,张二蛋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我们怎么了?凭什么抓我们,你们放开我娘子!你们放开她!”
阿麦泪流满面地往后缩着身体,见张二蛋被北漠兵给摁住了,又滚爬到常钰青马前,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张大的嘴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哎呀,大哥,这女人还是个哑巴!”崔衍叫道,见阿麦哭着叩头的样子也有些不忍,“好好地抓他们干嘛,放了行了!”
常钰青冷笑一声,纵马上前两步,弯下腰一把把阿麦从地上提起来横放在马前,不屑地说道:“还要做戏?我看你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阿麦心中一惊,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可显然眼前这个人已经识穿了她的伪装,想要让他放过自己已是不可能。阿麦唔唔地挣扎了几下,眼神却飘向常钰青腰间的佩刀,只想趁他不备的时候夺过刀来。恐怕只有劫持了这个人,她和张二蛋才有活着出豫州城的可能。
街上的路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眼睁睁地看着那北漠人把那对可怜的小夫妻捆走,甚至都没有人敢发出惊呼声。
阿麦头虽朝下空着,脑中却丝毫没有糊涂,就算是刚才跑到常钰青马前磕头都是她有意而为的,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离常钰青更近一些,才可能一击即中。她慢慢地停下了挣扎,只是一个劲地哭着。
“常大哥,就这样的娘们真会是细作?”崔衍咂舌问道,“会不会是你太小心了啊?我看不像!”
阿麦听有人和常钰青说话,只想趁他分神回答的机会把刀抢过来,谁知手刚触到刀柄,还不急把刀拔出,常钰青的手就猛地扣了过来。
“忍不下去了?”常钰青冷笑道,自从把她提上马来他就一直警戒着,怎么会让一个女人把刀夺了过去。
阿麦见被他识穿,便想强行发难,只求有一分希望也要试一试。谁知她腰腹刚一发力,来不及挺身便被常钰青一手把胳膊给反剪了过去,激烈的挣扎之中,阿麦只觉怀里的东西往前一空,顺着衣襟就滑了出来。
崔衍看着地上的东西有些傻眼了,愣愣地看了片刻,还不敢置信地一弯腰用刀从地上挑了起来,见果真是个松软的馒头,举给常钰青:“常大哥,你看!”
常钰青一怔,随即拎起阿麦的上身,见她原本丰满的胸前果然塌了一边。
“我操!假的,假的!我说南蛮子哪里来得这么高的娘们,原来是个公的!”崔衍叫道。
张二蛋本来被捆在了后面人的马上,一听这个神色剧变,只道阿麦身份再也隐藏不住,剧烈地挣扎起来。带他的那个骑兵见他挣扎,也不废话,只用掌刀向他颈后一劈,张二蛋眼前一黑,便带着无限的不甘晕了过去。
常钰青这里倒拎着阿麦抖了抖,又把另外一个馒头空了下来,也忍不住失笑出声:“南蛮子果真没尿性,竟然连女人都扮。”
伤口受到触动,疼的入骨,想让人不由自主地昏死过去,阿麦闭紧了眼,尽量不让自己去听他语气里的嘲弄与不屑,只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只要有一口气她就得努力的活下去。
崔衍也跟看怪物似地仔细打量了一下阿麦,惊讶地叫道:“常大哥,你还别说,这小子长得还真像娘们,你说南蛮子哪里找的这样的人才啊!”
常钰青笑而不语,把死人一般的阿麦重新放到马前。
崔衍忍不住问道:“常大哥,咱把他们带哪去?”
“回府,”常钰青答道,又瞥了一眼身前趴着的阿麦,若有所指地说道:“咱们替石达春好好审审,看这两个细作进城是和什么人接头的!怎么还搞出个公扮母来,不像是一般的细作呢!”
众人都不禁哄笑起来,又往前走了一段,眼瞅着就要到常钰青的临时府第了,却见前面一些士兵挡住了路口,为首的正是原豫州城守石达春。
崔衍对常钰青挤了挤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拍马上前问道:“石将军,不知在这里有何公干啊?”
石达春一脸肃容,视线从崔衍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常钰青的马上,说道:“元帅命石某维持豫州城内治安,石某不敢懈怠。刚有人举报常将军大街之上强抢民女,石某职责所在,只得前来查看。”
常钰青冷笑不语,却听崔衍骂道:“谁人敢诬陷我大哥?咱们抓的是南夏的细作,哪里来得什么民女!”
石达春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常钰青马前的趴伏的那个女子,沉声问道:“还请常将军恕石某失礼,请问将军马上的女子是何人?”
“这个女子?”常钰青挑了挑眉,嘴角含笑,突然间把已近昏迷的阿麦从马上拉坐起来,双手抓了她的衣襟用力一扯,只扯到一半却突然僵住了。阿麦只觉的胸前一凉,意识猛然间清醒,倏地睁眼,见常钰青双手还抓着自己的衣襟僵着,忙不顾一切地去掩自己的衣襟。
常钰青面色大变,一时又窘又愧,急忙松手。阿麦一手护胸,一手去抢他腰间的佩刀。常钰青只道她要愤而自刎,慌忙扣住她的手腕将其扯到自己身前,另只手赶紧扯过自己身后的披风便把阿麦裹住了。
一连串的动作只是瞬间的事情,把众人都给看傻了,石达春和崔衍等人是因为在常钰青马前,所以只能看到阿麦的背影,而后面的那些骑兵看的则是常钰青的背影,所以众人都没看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崔衍开头猜到常钰青是要给石达春看看这个所谓的“女人”,可又被他后面的动作给搞糊涂了。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姿势,要是再说不是强抢民女,那谁信啊?老大这是在搞什么?崔衍是真的糊涂了。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6. 刀锋
北漠军入城后,特别是陈起到来后曾多次整顿军纪,甚至斩了几个违纪的军官,这才把豫州城内的形势隐隐控制住。可同是军人的石达春很清楚,作为侵占军的北漠人,在敌方的地盘上烧杀淫掠是他们的权利,岂是几条军纪就可以控制住的!所谓的军纪严明秋毫不犯也不过是表面上、宣传上功夫,只不过,让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发生在了暗处而已。
可今天,作为北漠军中二号人物的常钰青竟然就这样在大街上侮辱南夏妇女,实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石达春的脸上,扇在所有随着石达春叛国的南夏军官脸上,火辣辣的疼。
石达春眼中的怒火渐浓,握在剑柄上的手指节青白,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才控制着自己不拔出剑来,厉声说道:“常将军,请自重!”
常钰青本也被突然的变故搞得有些羞怒,听石达春如此说,剑眉一扬刚要说话,突然间觉得腰前一凉,身体不由得一僵,然后缓缓地低头去看阿麦的脸。她的脸颊上涂了太多的胭脂,红的俗气。额头很白,不见丝毫的血色,密密麻麻地布了一些汗珠,不时地滚落下来,隐入披风边缘的黑色滚毛中。
他的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搭在身侧,另只手扯着披风圈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贴地太近,近到就是他也无法看到腰下隔在两人之间那把弯刀。
阿麦整个人都被他用披风护在了怀里,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正淡漠地看着他,唇在他的颈边轻轻地张合着,吐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将军要是不想被开膛,就照我说的做。”
由于最近没有战事,又是在城里,所以常钰青并没有穿重甲,只是一身轻便的战袍,甚至连长枪都没有带在身边,只是在腰间挎了把小巧的弯刀。
北漠产的弯刀闻名天下,刀刃锋利,有着几近完美的弧线,可以流畅地切割开它面前的一切。
阿麦几次要夺的就是这把刀,可惜前面一直没有成功,后来被常钰青扯开胸前衣服露出无限风景之后,也试图去夺过刀。常钰青当时只以为她是因羞愤要自刎,所以只是扣住她的手腕拉到了自己体侧。他怎么也没想到当一个女人胸前衣襟大开地扑在一个陌生男子怀里的时候,还能惦记着去夺刀这件事情。
所以,他有些大意了。
可惜,阿麦从来没有大意过,就是刚才夺刀的时候被他扣住的也只是受伤的左手,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是一直挡在胸前的。现在,就是这只右手,稳稳地握了那把弯刀压在他的腰前,只稍稍用力一划,刀刃便很轻松地划入了他的衣内,让他感到了金属特有的凉意。
先是凉,然后才是痛。
他环住她的手不由地紧了紧,触到她肩头的那只箭上,感到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抖了抖。“呵呵……我不介意……和将军死在一起。”她低低了笑了笑,声音有些断续,额头上滚落的汗滴更大了些,然后刀刃又深了一分,“你说是我先疼死,还是将军的肚子先被划开?”
众人看不到披风内的玄机,石达春见常钰青一直沉默不语,便说道。“请将军放下这名女子!”
“不要理他,继续走!”阿麦低声说道。
常钰青用力抿了抿唇,把视线从阿麦脸上移开,冷冷地看了石达春一眼:“让开!”
众人一怔,虽然都知道常钰青性子高傲,不屑于和石达春这样的叛将交往,可日常行事却也没出过大格。今天这事,先不论谁对谁错,只他这种强横的态度恐怕就要落人口实,如果闹到元帅那里,怕是也要惹气。
石达春握剑当街而立,动也不动。
崔衍眼珠转了转,冲石达春笑道:“石将军误会了,这两人都是细作,是咱们刚才抓住的,想回去好好审审呢。”
此时此刻,石达春也渐渐冷静了下来,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和他们相对的时候,再加上他只不过是南夏的一员叛将,军职又比常钰青低,哪里有资本和常钰青争执,刚才也是一时出离愤怒失了理智,走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现在见崔衍给了个台阶,便顺阶而下,冲常钰青说道:“既然是细作,就请将军将其交与军情处审理。”
常钰青淡淡说道:“如若我要不交呢?”
石达春一怔,沉声回道:“常将军亲自审问细作也不是不可,不过石某会照实向元帅回报。”
常钰青不屑地笑笑:“请便。”
石达春向他拱了拱手,转身上马便走。
崔衍看着石达春领着人消失在街角,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常钰青:“常大哥,到底怎么了?”
常钰青眼神更冷,没有回答崔衍的问话,只是把头压低,在阿麦耳侧低低问道:“然后呢?”
他离她很近,唇几近碰触到了她的发鬓,落入旁人眼里就像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崔衍都看的傻了,手握着缰绳愣在了马上。
“放我男人走。”阿麦低声说道,“别试图做什么眼色,看着我!”
常钰青讥讽地笑了笑,低头看着阿麦的眼睛,吩咐部下道:“放了那个男人。”
部下一愣,不过常钰青的命令向来不能问为什么,所以也不敢多问,把还在昏迷的张二蛋解开绳索,扔到了马下。张二蛋被摔醒过来,见阿麦被常钰青抱着,急忙冲了过来,却被常钰青的部下拦住了,冰冷的枪尖直指着他的喉咙。
阿麦弯了弯唇角:“放他走,谁也不许跟着。”
“就这样?”常钰青轻声问,“不用给他匹马?人腿可跑不过马腿。”
“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阿麦说道,她冷笑,当她是傻子么?如果只是张二蛋一人怕是还能混出城去,如果一个南夏百姓骑了匹北漠的战马还能顺利的出城,那守城的士兵就都是傻子了。
张二蛋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阿麦,可惜只能看到她露在披风外的早已散落的头发,连个脸色都看不到。不过还记得阿麦之前的吩咐,不管任务是否能完成,活着出去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所以便也没有问,转身隐入了小巷中,捡最近的路出城。
“你呢?不一起走?”常钰青又问。
“不,我们慢慢地往前走。”阿麦低声说道,话一出口不禁抽了口凉气,手中的弯刀也跟着压了压:“将军最好别再碰我的伤口,不然我痛一分必然会让您跟着痛三分。”
常钰青眉头皱了皱,不再说话,脚跟轻轻磕了下□的夜照白,慢慢前行。他的伤口虽还不深,却有些宽,血顺着刀刃缓缓流出,湿了他的衣袍,可惜都被那宽大的披风遮着,看不出来,即便有些滴落在地上,众人也均以为是那女子的伤口流出的,根本没有想到常钰青这样的人会在一个女子手下受伤。
众人虽对他的行为不解,也看出来有些不对劲,却不知他是被阿麦劫持了。
夜照白认路,走到府前台阶处自动停了下来,常钰青没有下马,冷静地坐在马上看着阿麦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受伤在前,又是女子,肩上的伤口一直留着血,不用他做什么,只需这样拖延一会,她便会因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
阿麦心里也很明白,所以她必须在昏死过去之前出城,估算着张二蛋应该已经出了城,是她该脱身的时候。其实,她让张二蛋先走也不是只为了舍己为人,她有着自己打算,如果让常钰青同时送他们两个人出城,那必然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哪里有强抢民女之后在送人家丈夫出城的?张二蛋一人出城,她再由常钰青带出城,可能就会稳妥一些,城门处的卫士见常钰青带着个女子出城,怕是连问都不问,只当是常将军带个女子出城遛马了。
“请将军现在独自一人送我出城吧,不过最好还是别让人知道是被我劫持的,我想将军也丢不起这个人,是不是?”阿麦低低笑道。
常钰青回答得极干脆:“好!”吩咐了众人一声不准跟着,便拨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众人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不明白常钰青这声“好”从哪里来,更纳闷为什么到了家门却又往回走。崔衍怔了怔,给了旁边人一个眼色,带着两人在后面远远地跟了上去。
阿麦窝在常钰青的怀里,虽看不到后面远远缀着的人,不过光想也知道北漠人不是白痴,常钰青这一连串出人意外的举动必然会引人怀疑,若是无人跟着那才叫奇怪了呢。虽想到这些,阿麦却没说什么,右手仍是紧紧地握住了刀柄,不敢松懈半分。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有着“杀将”之名的常钰青,她不过是赢在了先机,稍有不慎便会在他手里粉身碎骨。
“劳烦将军快一点,我血虽多,可也挨不住这么流,是不是?”阿麦笑道,刀又轻轻地划了下。
常钰青皱了皱眉头却笑了,双腿一夹马腹,让夜照白轻快地跑起来,说道:“我肚皮也没这么厚,还请夫人手下有点分寸,别真给我开了膛。”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7. 逆势
两人一马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守城的士兵果然连问都没问就放常钰青出城。出了城门,常钰青在阿麦的授意下放马而行,速度一快,马上难免颠簸,两人的伤口都不怎么好受。
阿麦的双眉紧皱,汗湿的头发紧紧贴在她的脸边,唇上的胭脂已成浮色,显得厚重无比。
终究是逃不出去了么?她直起脖颈扫了一眼马后,目前还看不到后面跟着的人,是真的没人追过来还是他们隐藏的太好?
肩上的血一直留着,滴在雪地上绽成点点的红,像是儿时家中后院的那几棵老树上开的花,也是这样的红。那花开得真好看,也香,剪下几枝插在房里的大瓶子里,再被热气一烘,熏得整个屋子里都是香的,搞得她都看不下书去,只想睡觉。脑袋真沉,只能在靠在这人的肩上,不过一点也不舒服,太硬了,不如陈起哥哥的肩膀靠起来舒服……
是不是人要死的时候总爱想以前的事情?
她真不想死,哪怕是有这个赫赫有名的“杀将”陪着她死,她也不愿意。别人眼里,她一命换他一命显然是赚大发了,可于她却是赔了,连命都没了,赚再多又有何用?阿麦嘴角轻轻地弯了弯,缓缓地闭上了眼。
“……我真不想……死……”她喃喃说道,握刀的手猛地用力,用尽了仅剩的力气向常钰青腰间划了下去。
只这一刀,只要划实了,莫说要开膛破肚,就连肠子也要都被割断了吧。
可惜,已近昏迷的阿麦没有发觉,她这用尽了力气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好多,而他揽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她肩,在发觉她用力的第一时间,便大力地把她的身子扯离了他的身体,同时腰腹向后猛地回收,险险地避过那刀锋,用另一只手钳住了刀刃。
远远地,崔衍带着人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常钰青犹豫了下,还是先把阿麦的衣襟整理好了,这才低头察看了一下自己腰上的刀口,还好,只是阔,并没有真的被开了膛。
阿麦已经昏死过去,失去常钰青的扶持,身体便往马下栽了过去,被常钰青一把拽住了,又重新倒在他的身前。即便是没了意识,她的手掌还紧攥在刀柄上,常钰青手腕用了下力才把刀拿了下来,重新插入刀鞘。
这会功夫,崔衍已经近了,但是由于摸不清常钰青这里的情况,不敢冒然上前,只好在远处停下守着。常钰青淡淡地瞥了一眼,喊道:“过来吧。”
崔衍等人这才敢上前,见常钰青一手揽着那个细作,另只手却摁在腹间,指尖有血缓缓渗出,显然是受了伤。崔衍大惊,叫道:“常大哥!这是怎么了?”
常钰青面色平静,只是问道:“可带了伤药?”
崔衍点了点头,急忙滚下马来,来到常钰青马前。常钰青先把身前的阿麦递给他,自己这才捂着腹部跃下马来,从崔衍手里接过金创药,倒了些往伤口上摁去。天气寒冷,再加上他的伤口虽长却平整,摁了药粉后不久便止住了血,旁边又早有部下撕了干净的布条递过来,“将军,伤口太长了,估计得找郎中给缝一下,不然怕是会裂开。”部下说道。
常钰青“嗯”了一声,把白布压在伤口上,用腰带固定了下,然后转过身看被崔衍扔在雪地上的阿麦,她的肩上还插着支白羽箭,血早已经把肩头的衣服浸透了。
崔衍见常钰青打量地上的阿麦,忍不住用脚踢了下,问道:“大哥,这小子伤的你?”
常钰青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是小子,是个女人。”
崔衍闻言一愣,刚想再踢的脚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愣愣地问常钰青:“女人?”
常钰青没回答,走过去在阿麦身边蹲下,手碰了下她肩上的白羽箭,略微顿了下便从腰间拔出弯刀来,一手固定住箭身,一刀把箭齐根削断了,然后又用刀把她肩上的衣服划开,露出还在缓缓流血的伤口,把药瓶中剩余的药粉一股脑都倒了上去。
崔衍还在惊讶,常钰青已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回自己马前,一手摁了腰间伤口一手往马鞍上一撑,人已经跨上了马背。“把她带上,回城!受伤的事谁也不准提!”常钰青说道,也不理会崔衍的惊讶,用披风遮了自己身前的血迹,便调转马头向城内行去。
崔衍纳闷地看了看常钰青的背影,又俯下身细看这女细作,见她发髻早已散乱,那俗气的绢花也早没了,反而比之前好看不少。崔衍想了想,把阿麦的脸扳正过来,从地上抓了把雪往她的脸上抹了抹,脸上浓浓的胭脂顺着雪水留下,只见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隐隐现了些青色。
“漂亮娘们?”崔衍自言自语道,还是有些不信那个胸前塞馒头的家伙会是个女子,忍不住伸手往阿麦身前探了下,虽然称不上丰满,却的确是触手温软。崔衍像是被烫着般,连忙抽回手来,心虚地瞥了一眼常钰青的背影,这才把阿麦从地上拎起来放到马上,带着她追常钰青而去。
阿麦再次醒来是在床上,床很大,只是有些硬,好在被子还足够柔软,与肌肤相擦,触感很不错,这说明被料的质地很不错,也说明……她身上似乎没有什么衣服。
阿麦撩了撩被子,见被下的自己果然不着寸缕,唯有肩头被包的密密实实,还好,不能算是不着寸缕。
遇见这样的清醒,醒来的女人一般情况下都应该惊叫一声,然后再用被子把自己裹紧,惊恐地打量床前的男人。可惜她的床前并没有站着什么男人,就算有,她现在也没有力气去做裹被子惊叫之类的事情,她甚至都没有想自己是否遭到了什么侵犯,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然后感觉能活着真是不错的事情。
不管怎样,她毕竟没有死去,这不是很好么?阿麦惬意地长舒了口气,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打算接着再补一觉。
常钰青赤着上身,坐在不远处的圆桌旁,正往腰间一圈圈地缠着白布,听阿麦醒了过来,抬头冷眼看阿麦的反应。见她明明已经醒过来,却既不惊叫也不恐慌,心中也不由有些佩服,忍不住出声问道:“竟然一点也不怕?”
听到他的声音,阿麦的身体还是僵了下,不过随即便又放松了下来,连眼都没睁开,只是淡淡地回答道:“害怕有用么?”
常钰青稍怔,扬了扬眉毛说道:“的确没什么用。”
阿麦闭了嘴不再搭茬,常钰青走到床边低头望她,见她虽然闭了眼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被压抑的呼吸却还是泄露出她内心的紧张,不由得弯了嘴角,有些嘲弄地说道:“不着寸缕地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竟然还能如此镇定,是习惯了还是不在意?”
古往今来,女子做细作的大多都会出卖色相,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常钰青知道,阿麦也清楚。所以现在常钰青这样说,明白着是讥讽她已经习惯出卖色相。
阿麦并不理会他的挑衅,只是闭着眼沉默着。
常钰青显然是试图用话语激怒阿麦,嗤笑一声道:“还是说你们南夏女人都你这般不知廉耻?”
阿麦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清冷地看向常钰青,问:“何为不知廉耻?”
常钰青不屑地说道:“在陌生男子面前赤身裸体还不算么?”
阿麦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问:“那男子在陌生女子面前袒胸赤膊呢?可算是不知廉耻?”
常钰青不语,冷冷地看着阿麦。
阿麦闭了眼,轻笑道:“自己脱的人都不觉得羞耻,我一个被人脱的,又有何羞耻的。”
常钰青冷笑一声,俯下身用手钳住她的两颊,冷声说道:“倒是够利的一张嘴,只是不知道这个身子是否也让人受用。”
阿麦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从脸上一根根扳开,语气淡漠地说道:“不过是副臭皮囊而已,将军要想吓我,不如换个人来,”她瞥了常钰青腰间带血的白布一眼,“将军自己不方便,我还没美艳到让将军带伤上阵吧?”
常钰青一僵,没想到她竟然说出如此大胆的话来,怔怔地看了阿麦片刻,突然笑了,然后走到一边把衣衫一件件穿上,外面又罩了身崭新的战袍,这才回身对阿麦说道:“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在床上征服女人,我常钰青还没沦落到如此地步。不过你最好考虑一下,我有的是方法让你张嘴,最好还是不要试探我的耐性。作为女人,你够狠,不过——”他回过头瞥了她一眼,“和我比狠你还嫩了点,别指着我会因为你是女人便怜香惜玉,所以还是少找自找苦头的好。”
他说完便从桌边拿了弯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回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阿麦:“你手上有茧,臂膀结实,腰腹紧致有力,大腿上有疤,箭伤,还是新的,如果要想撒谎,最好把这些都圆起来,别一听就破绽百出。”
见阿麦身体明显地一硬,常钰青终于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8. 交锋
听闻房门在常钰青身后关上,阿麦却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幸好,常钰青足够骄傲,骄傲到不屑于用女人的身体来要挟她。这样的人并不难对付,因为他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无往不利,习惯了别人臣服在他的脚下。
阿麦笑了笑,发觉放在被下的手掌已经汗湿,伸开手掌在床单上擦了擦,然后看着帐顶愣了会神,决定还是先睡一觉补足精神比较好。只要还活着,生活就有着无限的希望,这是她坚信的事情。而且,他们绝对预料不到她肌体的自愈能力,这样的箭伤,只怕用不了三天就可以结痂了,难怪母亲以前总爱说她生命力顽强的就像打不死的小强,笑称她是变异的人种。
崔衍一直在房外等着常钰青,见他出来凑过来有些担忧地问道:“常大哥,真的不要那个郎中给你看看么?那样长的伤口,如若不缝上几针的话,怕是极易裂开。”
“没事,这点伤还不碍事,”常钰青轻声说道,随意地用手整理了下腰间的衣服,“过了不了几日就能愈合。”
崔衍知道他是不愿让人知道他受伤,所以才不要郎中处理伤口,寻思了下又低声说道:“不如让郎中给看一下,然后——”他用手比了个杀人的手势。
常钰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崔衍见他不悦,不敢再说,只得在身后追了上去,说道:“刚才元帅派人来了,说是让你过去一下。”
常钰青脚下一滞,转过头看崔衍:“倒是快,石达春倒是还真有些性子。”
崔衍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后又说道:“不过事情捅到元帅那里是有些麻烦了,那男的还真跑了,我让人去城门堵着也没能截下他,估计是早就逃出城了。现在只剩下了这么个女人在咱们手上,要是个男人还好说点,可偏偏又成了娘们,只要她咬紧了就是良家妇女,怕是在元帅面前也不好说清。”
常钰青冷笑道:“你也太小瞧咱们那位元帅了,他不会提我强抢民女的事情的。”
崔衍不明白,搔了搔了头发,不解地问:“为什么不会?”
常钰青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崔衍,问:“就算我强抢民女了,他又能怎么样我?”
是啊,就算他常钰青强抢民女了,陈起又能怎么样他?按军法处置他?怕是不敢也不能。既然不能怎么样他,那陈起何必去给自己找下不来台呢!
崔衍终于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有些佩服地看着常钰青,赞道:“我们摆明了和他玩横的,他也没招。常大哥,你还真——行!”其实他本想说的是“你可真无赖!”不过话到嘴边又改了,常钰青可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常钰青瞥他一眼,露出些许无奈的微笑,说道:“行了,无赖就无赖吧,咱们有资本无赖,陈起那样的人,很清楚咱们身后代表的势力,所以他不会招惹咱们,起码现在不会。”
崔衍傻笑两声,跟着常钰青往外走,到院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那个跟着崔衍一起出城的侍卫提了几包草药回来,见到他们忙行了个军礼。常钰青随意地扫了一眼,吩咐道:“到后院交给那个婆子,让她多熬几碗给灌下去。”
那侍卫应诺一声就往后院走,崔衍又把他叫了回来,偷瞥了常钰青一眼,别过身小声吩咐道:“给你家将军留些,等晚上回来也想法给劝下去。”
侍卫点了点头,崔衍拍了他一巴掌,笑道:“快去吧!”
常钰青警觉地看了崔衍一眼,崔衍干笑着打了哈哈,往前疾走两步道:“常大哥,咱们快去吧,回来还得去舅舅那里应卯,省的又挨他训。”
陈起进城后和周志忍一起住在了石达春的城守府,而常钰青却找了个富商的别院临时住了下来,并没有和军中那些高级将领住在一起。常钰青和崔衍两人来到城守府时,日头已经偏西,陈起正在军议厅里和周志忍等军中高级将领们商议着北漠军年后的进攻方向,见常钰青带着崔衍进来,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崔衍本以为陈起叫他们是来问上午的那件事情,谁曾想却是召集了各部的将军来商议军事。他背景虽大,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校尉的级别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会议,一时之间进退两难,只好呐呐地站在门口,正犹豫要走要留时,就听见陈起头也不抬地说道:“崔衍也过来吧,听一听也好。”
周志忍抬头瞪了崔衍一眼,崔衍心虚地笑笑,走到大桌边听人议论下一步的军事计划。因为现在是严冬,北漠近二十万大军一直停驻在豫州城附近,只等开春天暖之后便有所行动。不过关于下一步的方向,此事却有了分歧。
照原本的计划,南北两路夹击豫州后下一步就应该是直指泰兴,可出乎计划之外的是豫州军并未被全歼,反而是让商易之领了两万多人入了乌兰山。
这成了陈起心头的一根大刺,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如若不作理会而照原计划进攻泰兴的话,商易之的江北军就如同掐在了北漠军腰腹之上。而要是先进山剿杀商易之的话,先不说乌兰山脉地形复杂,能不能一举歼灭江北军,就是北漠军中怕是也有些人不情不愿,认为他是在小题大做,毕竟江北军不过才两万多人,散放在乌兰山中都不能称之为军了,也就是相当于一个匪字。
陈起抬头扫视了一下众将,说道:“据探子回报,商易之已把人马散开,分布在乌兰山中各个险要之处,其手下骑兵由唐绍义带领,暂时游荡在西胡草原之上。过了年天气便要转暖,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打算,还要各位将军畅所欲言。”
众将一时沉默,周志忍和常钰青相视一眼,沉声对陈起说道:“末将还是认为先取泰兴的好。”
“哦?”陈起面露微笑,问道:“那江北匪军怎么办?”
“既然是匪军,就难成气候。”
陈起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标记乌兰山的地方划过,说道:“可江北匪军伏于我军腰腹之上,会给我们的补给线造成很大的威胁。”
周志忍沉默下来,陈起抬头问常钰青:“常将军怎么看?”
常钰青眉毛轻挑,答道:“大帅言之有理。不过我们还犯不着为了两万的江北军就停止南下,乌兰山地形易守难攻,如若想先消灭了江北军再进攻泰兴,那我们只需留下点人在豫州就行,剩下的人都回家娶媳妇生孩子,等孩子会跑了再来也不迟。就怕到时候南夏已经从云西战事中拔出脚来,不知我们攻泰兴还会不会那么顺利。”
崔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遭到周志忍一个怒视,忙憋了回去。
陈起对崔衍的笑声充耳不闻,只是问常钰青:“那常将军有何高见?”
常钰青笑道:“高见不敢谈,只是觉得进山剿匪和南下泰兴并不矛盾,我们现在有足够的兵力,完全可以兵分两路,一路攻泰兴,一路进山剿杀江北军。”
陈起击案道:“好!就这么打算。”他看一眼周志忍和常钰青,又问道:“那谁去攻泰兴,谁又进乌兰山呢?”
众将沉默,心中均明白泰兴城现已孤悬江北,取下只是早晚的事情,而乌兰山却地形险要、条件恶劣,剿灭深藏其中的江北军并不容易。更何况拿下泰兴城是名记史册的大功一件,而进乌兰山,现在就已经定下了个剿匪的名号,费力不讨好。
常钰青嘴角带笑,并不说话,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弯刀。
陈起思量了下,说道:“周老将军经验丰富用兵老辣,又曾在围困过泰兴城,对其周边地形多有熟悉,还请老将军带军去取泰兴。”
周志忍怔了一下,随即抱拳说道:“末将遵命。”
陈起又对常钰青笑道:“常将军曾有剿灭沙匪的经验,那还要有劳常将军去乌兰山替我军除去心头大患了。”
常钰青嗤笑了下,瞥了陈起一眼,懒洋洋地回道:“大帅既然有令,那我只能从命了。”
计划既定,众人又讨论了一番,这才散会。常钰青一直没说什么话,见陈起宣布散会转身就要走,却被陈起叫住了,陈起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常将军抓了个南夏的细作,不知道审得如何了?”
常钰青回身笑道:“还不错,那人还算老实。”
陈起也笑了,说道:“那辛苦常将军了,晚上加把劲再审审,看能不能撬出些东西来。”
常钰青冲陈起嘲讽地挑了挑嘴角,回道:“那是自然。”
众人均听说了常钰青今天在大街上强抢民女了,现听陈起这样说,不由都心知肚明地笑了起来。
出得门来,周志忍追上常钰青打了个招呼,常钰青止住了他要说的话,只是正色说道:“老将军莫要客气,按照辈分,青还要称您一声叔叔。青敬仰老将军已久,老将军带军取泰兴是众望所归的事情,青心服口服。”
周志忍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常钰青的肩膀,叹道:“衍儿要是能跟上你个零头,老夫就可以放心了。”
常钰青笑道:“崔衍年纪还轻,多磨练一下,他日必可成器。”
周志忍叹息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39. 杀手
常钰青回到府中时天已黑透,府中侍卫早已经备好了晚饭等着。常钰青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了阿麦,便问侍卫道:“那女人可肯喝药吃饭?”
侍卫闻言一愣,恭声答道:“是的,婆子说她倒是很配合。”
常钰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吃饭。那侍卫面色却有些古怪,想起婆子说的话来,那女人喝药吃饭岂能用配合来形容,那简直是积极,婆子给端什么吃什么,根本连劝都不用劝。看那架势,人家压根一点做犯人的觉悟都没有,是睡的饱吃得香!
常钰青吃过了饭,侍卫又端了一碗黑糊糊的药汁出来,见常钰青果不其然地皱了皱剑眉,忙解释道:“将军,崔校尉临走时专门交代的,您得把这药喝下去,不然他就给您绑个郎中送过来。”
常钰青一听这种无赖口气的确是像崔衍的,沉默了下接过了药碗,一仰脖全都灌了下去,一旁的侍卫急忙递过漱口用的茶水来,常钰青却没接,只是问道:“那女人呢?”
侍卫回答:“还在您的卧房里。”
常钰青起身往后院里自己卧房走去,走到门口时正好碰到那个做粗活的婆子从房里出来,见到常钰青过来忙避在一边福了一福。常钰青脚下一顿不及开口,那婆子反倒先开口低声笑道:“运气还真差,偏偏赶将军回来的这个时候跑。”
声音虽有些低哑却年轻,正是穿了婆子衣衫的阿麦。
常钰青轻笑了下,看了阿麦一眼,掀了门帘入屋,见床上用被子蒙了个人形,侍卫上前掀开被子,见被剥地干净的婆子正不省人事地躺在那里,估计是被阿麦打晕了。常钰青转头看跟进来的阿麦,问道:“刚才为什么不跑?”
阿麦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将军回来了就跑不了了,既然跑不了了,何必还要白折腾。”
常钰青点了点头:“不错,倒是清楚。”
他挥了挥手,叫侍卫弄醒了那婆子,那婆子醒来时还是一脸迷茫,见自己竟然睡倒在常钰青的床上,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脸色却刷地一下子就白了,忙爬下来冲常钰青磕头求饶。常钰青厌恶地皱了皱眉,让侍卫打发那婆子出去,顺便把床上的被褥也都换了。
阿麦冷眼看了片刻,主动问常钰青道:“常将军,我有个问题还请将军给个肯定的答复。”
常钰青冷笑一下,说道:“你现在不过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向本将来要答复?”
“只要我还活着,就能资格来问。”阿麦不急不缓地回答道,“既然落入将军手里,我也认了,只是想知道我是否还有活命的希望。”
常钰青不动声色,淡淡问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阿麦失声而笑,说道:“将军这话问的奇怪,如果将军许我还能活命,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连活命都不能了,那我还废这个口舌干嘛?干脆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也省的惹将军烦心。”
常钰青笑了笑,说道:“如若我不守信用呢?等你什么都说了我再杀了你,你岂不是白白说了,再说——”他脸色突然转冷,寒声说道,“你以为你想死就能死得成么?”
阿麦正色道:“将军不会,将军是统帅千军的将领,是一言九鼎的丈夫,不会对个女人言而无信。至于将军所说的我能不能死成,那就不劳将军费心了,我想将军可能有所耳闻,凡事入凶险之地的刺客,口中大都会藏有药囊,就为了不受折磨而死。”
常钰青身形欲动,阿麦往后仰了仰身体,笑道:“将军不要试探我的速度,我想在自己还是能在将军制住我之前咬破药囊的。”
常钰青冷笑一声,又重新坐回到椅子中去,默默地打量阿麦。
阿麦笑了笑,又说道:“我既然告诉将军这些,自然是不想死,将军还是不要相逼的好,毕竟我死了于将军也没有什么好处。”
“你是什么人?”常钰青突然问道。
“杀手。”阿麦毫无停顿地回答。
“杀什么人?”常钰青又问。
“原豫州守将石达春。”阿麦淡淡答道。
常钰青嗤笑一声,说道:“就凭你的身手?”
阿麦面无表情,只是答道:“杀人不只是凭身手,身手和手段是两码事,身手好不见得就会杀人,需要的手段好。”
常钰青显然不信阿麦的话,讥讽一笑,又说道:“既是杀他,白天在街上时为何不向他求救而趁机杀了他,为何还妄想劫持本将出城。”
阿麦抿了下唇,淡淡答道:“我还没想和他同归于尽,我只是个小女子,没那么多的民族大义,我杀他只是为银子,如果连命都没了,要银钱还有何用。”
常钰青沉默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阿麦,过了半晌,他突然轻声问道:“谁花钱都可以在你那里买命?”
阿麦笑了,答道:“那是自然,出钱的是大爷,您掏钱,我去取您要的人命,这是正经的生意买卖,一分价钱一分货,十分公道。”
“公道……”常钰青重复道,突然轻轻地笑了下,抬眼看着阿麦说道:“既然这样,我也想在你这里做笔生意。”
阿麦心中一跳,面上仍是平静,静静地等着常钰青地下文——
常钰青自顾倒了杯冷茶,饮了一口,神色淡然地问道:“你可知我北漠军中的主帅是谁?”
阿麦的手指下意识地微收了一下,强自稳住了音调涩然回道:“自然知道,自是一代名将陈起陈元帅。”
“一代名将?”常钰青嘴角微挑,露出一个淡淡的讥讽的笑意,接着说道:“不错,正是我北漠新升的将星陈起——陈将军。”他身体稍稍前倾,饶有趣味地看着阿麦,问道:“这单生意你可敢接?”
阿麦笑了,清澈的眼睛熠熠生辉:“常将军这话问的奇怪,只要您出的起价钱,我自然敢接。”
“价钱?”常钰青嗤笑一声。
阿麦故作不解地看向常钰青,奇道:“将军笑什么?”
常钰青身体倚回到椅子中去,很爽朗地笑了笑,答道:“我出的价钱自然会让你满意。”
阿麦不由挑眉:“哦?”
常钰青收了笑意,冷峻的面容上立刻挂上了几分杀气,只是轻声说道:“你的命。”
阿麦微怔,随即明白了常钰青的意思,不由得苦笑,好么,这价钱于她阿麦来说倒真是够高的。常钰青打的一副好算盘,用她的命换陈起的命,换来了,那是赚的,还不来,赔的也不是他的。阿麦沉默良久,终于苦笑道:“这样的价钱我还要不满意的话,那还真是嫌命长了,将军好打算,在下服了。”
常钰青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并没对阿麦发自内心的称赞有所表示,他默默地看了阿麦片刻,突然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买他的命?”
阿麦摇了摇头:“不问,这是规矩。”
常钰青突然笑了,有点不怀好意,问道:“你这样的女人要杀人,用什么法子?”
阿麦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用色也好,毒也好,这就不劳将军费心了。”
“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常钰青又问道。
阿麦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头的伤口,苦笑道:“您怎么也得给我两天养伤的功夫是不?要不然我这个模样脱光了,怕是引诱不了您那陈元帅吧?”
常钰青嘴角勾起,打量货品似地上下看了看阿麦,笑道:“依着你,不过给你个忠告,最好还是不要用色的好,怕是起不了作用的。”
阿麦也笑了,伸了那只完好的手去解胸前的衣襟,低声说道:“您没试过,怎么知道?”
常钰青一怔,眸子乍寒。
阿麦却停下了动作,看着常钰青嗤笑道:“不过,既然将军有此忠告,我自然还是记住的好。”她默默地把衣襟整理好,自嘲地笑笑,说道:“将军,谁没事也不喜欢脱衣服玩。但凡还有点别的可以依赖的,谁也不愿沦落到色上去。这个道理不论放在男人女人身上都能用,您说是不是?将军!”
常钰青嘴角轻抿,只是静静地冷眼打量着阿麦,并不开口。
阿麦直视着常钰青,淡淡说道:“能用刀的时候,我不会用毒,能用毒的时候我尽量不用色。将军,您高贵,生在了名门。我这身子虽低贱,可好歹也是爹生娘养的,不容易,不是我不容易,是他们不容易,能不糟践的时候我都尽量不糟践。”
常钰青静静地看着阿麦,眸色渐深,像是极深的湖,万丈的阳光都照不出底色来。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还有什么要求?”
阿麦的笑容温和而清浅,只一弯唇间便到达了眼底,她轻声问道:“将军可否让人给烧桶热水?我只想泡个澡。”
是的,她现在只想泡个热水澡,一个如此简单却又奢侈的念头,一个在汗气熏天的军营中念了很久的愿望,能泡个澡,好好的洗个热水澡……然后……干干净净地去见……陈起……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40. 心情
“什么?你让她去杀——”崔衍几乎从地上窜了起来,在常钰青的冷冷一瞥中勉强地压下了那个名字,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常钰青,低声问道:“大哥,难道你真的有……有那个心思?”
常钰青淡淡答道:“你觉得呢?”
崔衍为难地挠了半天脑袋,最后一跺脚,干脆地说道:“大哥,虽说我也有点,有点那个不什么他,可毕竟我们都同是帝国的军人,怎么可以做这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大哥,你这做法我看不上,我这就去把她逮回来!”
崔衍说完转身便走,却被常钰青一声给喝住了。
“站住!”常钰青冷声喝道,他看着一脸不情愿的崔衍,沉着脸问道:“崔衍,我在你眼中就是那种无耻之徒么?”
崔衍脸色有些憋红,呐呐地看着常钰青,解释:“不,不是,大哥,我,我只是——”
见他如此模样,常钰青神色缓和了些,说道:“你觉得那女人是个什么身份?”
崔衍低头想了下,回道:“好好一个娘们,装神弄鬼的,铁定不会是什么善茬子。”
常钰青冷声说道:“既然你都能看出这个来,你觉得我就看不出来么?她说自己是杀手,你觉得我就这么容易的信了?”
崔衍不解地看常钰青,常钰青眉眼间的冷厉柔化了些,淡淡说道:“一个女人对自己也能狠到如此地步,我不觉得还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所以她说是杀手,那就当是杀手好了。”他转过了身,仰着视线看寒冬里而格外清澈的天空,突然问崔衍:“你说她若不是杀手,还会是什么身份?”
崔衍的思绪有些跟不上常钰青,更不明白常钰青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望着天空来问他这样的话,他向来是冷冽逼人的,眼神似箭,总会给人一种难言的压力,即便亲近如他崔衍,也都会在他的视线之下而感到压迫感。而今天,他似乎并不想让他看到他的眼神。
不过,崔衍的性子决定了他不是个心思缜密之人,有些事情即便觉察了些不对劲,也会在他那过于宽大的感情网眼中一漏而过。他见常钰青问,仔细琢磨了下说道:“还能是什么,只能是南夏派过来的细作了。”
“要是细作的话,她是来和谁接头?”
“绝对不可能是元帅!”崔衍那还略有稚气的眉头皱起,很肯定地回答。
常钰青像是笑了下,很短暂,悄无声息,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崔衍问道:“这个还用你说么?我虽然看不上他,但是也相信他不会是南夏的人。”
“那是谁?石达春?”崔衍问道。
常钰青似松了口气,笑道:“还好,傻小子倒没真傻到家。”
崔衍更不明白了,瞪着眼睛问道:“那这和元帅有什么关系?你要试她,干嘛让她去杀元帅?”
常钰青被他的话搞得哭笑不得,看了崔衍好半天才忍着气解释道:“她身上并无书信之类的证物,只要她和石达春都咬紧了,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可如果她真的是细作,她自然会想法设法去和石达春去接头,我送她去城守府,自然是给了她方便。我总不能直接和她讲我怀疑你是细作,我送你去石达春接头吧,然后我好等着人赃俱获。我不让她去杀陈起,还能让她去杀谁?是你,还是你那也住在城守府的舅舅?”
一听提到了舅舅,崔衍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连连说道:“不行,自然是不能去拿舅舅做靶子。”
常钰青嗤笑一声,说道:“我自然知道不能用周老将军的名号,倒是不担心周老将军的安全,只是怕她还没能近身就被老将军给斩了,老将军可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
崔衍更惊讶了:“难道元帅就是?”
常钰青摇了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倒是觉得陈起那样的人,是真人君子也好,还是沽名钓誉也罢,他是不会随意要个女子的性命的。再说了,”常钰青不屑地笑笑,“我就是看他不上,又怎么了?反正现在大家都闲着,凭什么我肚子就挨了一刀,他反而好好地过日子呢?就算那女人真是杀手,那就去烦扰一下元帅也不错,起码我高兴!”
崔衍吃惊地看着这个有些破皮无赖的常钰青,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其实,常钰青的打算不能算是错,只是,他漏算了一点,那就是阿麦和陈起之间的渊源,而这个渊源可能让阿麦把什么接头,什么紧要军务,什么民族大义都统统抛到脑后去。野狼沟千军万马、血肉横飞之中,她尚能砍出一条通向陈起的血路来,更何况在此时有人有心无心地把她往陈起身边送的时候呢!
不相闻时方能不相忆,不相见时才可不相问。
流浪的几年,因为听不到他的消息,所以她可以做到忘却。从军后,乌兰山中哪怕是来到这豫州城内,明明知道他就在这城守府内,因为没想过相见,所以她也可以让自己不去问那句“为什么”,而是只做好自己责任。
而现在,她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站在陈起的面前,问出那句“为什么”。
多年以后,在常钰青隐约知道了这背后的事情,他嘴角的讥讽与不屑更深了几分,为陈起,也为他自己。很多事情,做出了就是出弦的箭,再无回头的可能,不论你心中如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它射向目标,或死或伤……
痛或悔,唯有心知。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爱高昂着头,目空一切,不屑于所有卑微的东西。多年过去,才会知道,那些珍贵的东西都曾与你无比地贴近过,却又擦身而过,只是因为你当时把视线放得太远,而又把她看的太轻。
于是,伤虽好了,痛却永远的留下了。
聪明人想不到阿麦会真的去直面陈起,常钰青想不到,陈起更想不到,就连远在乌拉山的商易之和徐静也想不到。崔衍想到了些,可他实在不算一个聪明人。
所以当崔衍问常钰青,大约意思是说如果那女人真的是杀手,且不说她能不能伤到元帅,单是被元帅知道了是他常钰青派去的,那可怎么办?常钰青当时并没有回答他,大概是觉得这小子心眼子太少了些,他又耐着性子跟他说了太多,现在这样的问题还要问,他实在是没这个耐性回答他了。
其实回答很简单,还是他常钰青曾说过的一句话,那就是——他知道了又能如何?现在的他根本无法撼动常门一族在军中的势力,所以,不管常钰青是逗他玩也好,还是真心想要他命也好,他也只能装糊涂,起码现在得装睁眼瞎。
这是陈起的悲哀,这是寒门的悲哀,是出身寒门却不甘于寒门的陈起的悲哀。
阿麦是以一身侍女的服饰进的城守府,是城守府里出来买绢花的侍女。常钰青说了要她去杀陈起,可没说要帮她进城守府。如果她自己连城守府都进不了,那还算什么杀手。她的身后还跟着人,虽然并没有露出行踪,可她知道,她甚至知道那些人盯着她不是为了看她怎么去杀陈起,而是看她是否去杀陈起。她不傻,她甚至都能清楚常钰青纵她入城守府的目的是什么,太过聪明的人总是爱玩,太过骄傲的人总是自负,这不过是一出猫戏耗子的把戏。
可惜的是,她这只老鼠却会让猫失望了。
所有的一切都没出阿麦的预料之中,唯一的小小纰漏就是那出门买绢花的侍女不是别人,是和她从汉堡一起逃出来后安身于城守府的徐秀儿。徐秀儿又惊又疑又带着稍稍喜悦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她,这样的神色让阿麦一阵紧张,生怕被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眼线看出破绽来。所以,没等徐秀儿开口,阿麦就干净利索地用掌刀敲昏了她,然后跑到路口用慌乱地神情求了两个好心的路人,谎称自己妹子病了,架了徐秀儿进了家客栈。过了半晌,从客栈里再出来的就已经是一身侍女打扮的阿麦了。衣裙稍有些短小,不过还好,幸好南夏女子的衣裙都偏向于风流飘逸,所以还不是很打眼。
阿麦从角门进了城守府,然后沿着曾经走过的路来到前院。因为城守府前院里驻了兵,所以鲜有侍女出现,她还没有接近陈起所在的小院,便被卫士拦着了。
阿麦从容地福了一福,微低了头,用略带羞涩的声音说道:“请军爷禀告元帅大人,我家老爷让婢子过来给元帅送些糕点。”
那卫士狐疑地打量一下阿麦,说道:“你交给我吧。”
阿麦却不动,只是红了红脸,低声说道:“我家老爷说……让婢子亲自给元帅送过去。”
那卫士似明白了些,有些讥讽地笑了笑,转身进了院子。阿麦垂首站在那里,受着旁边几个卫士各色的目光,心中一片静白。过了片刻,那卫士已经出来,对阿麦说道:“元帅说多谢石将军的心意,东西放下就行了,姑娘请回去吧。”
阿麦咬着唇倔强地摇头,眼里含了点点的泪光,怯生生地说道:“我家老爷交代的,一定要把点心亲自端给元帅,我这么回去是会被打死的。”
她这样的一副模样,连那卫士也起了些怜香惜玉的心,想了想又说道:“那你等一下,我再去问问。”
阿麦连忙谢那卫士,那卫士摆了摆手,又转身重新进了院子,过了一会出来,冲着阿麦笑了笑,说道:“你送进去吧,放下就出来好了。”
阿麦连忙感激地点了点头,缓步迈入了院门。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41. 相见
阿麦连忙感激地点了点头,缓步迈入了院门。沿着青砖砌成的路面,阿麦一步步走得很稳,没有紧张,没有慌乱,没有激动,没有愤怒,没有……,原以为心里会掀起惊涛骇浪,直到站在那扇门前时,她才发现,心中竟是骇人的平静,死一般的平静。
唯有,指尖触及房门时轻轻地颤了一下。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
阿麦推门进去,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在书架前站着,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明明听到了推门声,身形却动也未动,熟悉至极却又陌生之至,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个少年,能够就这么捧着本书静静地在父亲的书架前站上半天。而那时的她,永远好动的像只猴子,一个劲地在门口探头,然后用很不耐地声音问:“陈起哥哥,你看完了没有?你说好要陪我去后山抓有绿羽毛的小鸟的!”
是的,这就是陈起了,这就是从她六岁起就进入她生命中的陈起哥哥了,阿麦想。
许是很久也没听到来人的声音,陈起有些纳闷地回头,视线很随意地扫向阿麦:“你还有——”
剩下的话没能再出口,陈起像是被人突然抽调了魂魄,就这样僵在了那里。
双目相视,寂静,屋里剩下的只有寂静,静到甚至连心跳声都没有了。不知过了多久,陈起才回过些许神来,困难地扯着嘴角冲着阿麦笑了下,转回身默默地把手中的书卷放回到书架上去。也许是书架上的书太多了,也拥挤了,他费了好大的劲还是没能把手中的放回到原处去,反而带下了那书格中其他几本厚厚的书,哐哐地砸落在地上。
陈起闭上眼睛苦笑了下,终于放弃把书放回的打算,转回身看着阿麦,轻声叫:“阿麦。”
声音出口后是无比的艰涩,竟比阿麦的声音还要粗哑。
阿麦没有说话,甚至连头也没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陈起。
陈起迈过脚下散乱的书卷走到阿麦面前,嘴角浅浅地笑着,眼中是多年未曾再出现过的柔色。他轻轻地伸出手去,却在离她的发丝还有一指间的距离时倏地停住,“你长大了,阿麦。”他轻声说道,缓缓地收回了手。
是的,她长大了,从那是的垂髫少女长成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他曾无数次想过她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情景,他是紧紧地把她抱入怀里还是要狠狠地亲她?那她呢?是会被困在他的怀里哭喊撕打还是死命地咬他?
可现在的她,既不哭闹也不喊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而他,却再也没有资格去触碰她,哪怕是一根发丝,他都没有资格。
陈起突然笑了下,有些嘲讽地想,不是早就想开了么?早在五年前做出那个决定之前就已经想开了,何必现在还要做这样的小儿女姿态?他笑着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远处打量阿麦。
阿麦的手中还端着装满糕点的碟子,静静地站着,默默地看着陈起,在他笑着退开之后,终于轻轻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辜负她的期盼,为什么要背叛他们的誓言,为什么要忘恩负义?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的父母?
听到阿麦低哑的嗓音,陈起怔了。
阿麦无声地笑了,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好半晌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道:“用药熏哑的。”
陈起没问为什么,他问不出那三个字来,因为他能知道那是为什么。
阿麦却笑了笑,接着说道:“那日逃出来后,为了怕你们追杀我,我自作聪明地扮了男子,后来被人识穿了,让人给卖了,一百两纹银,不低吧?幸好我脸皮厚,跑的也快些,总算是逃了出来。然后就知道女扮男装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就把头发剃了,又找了个江湖郎中弄了点药,把嗓子也熏哑了。本来是想在脸上也划上两刀的,可是没敢,怕不知哪天死了到了地府,那副模样被爹妈认不出来。”
心痛,出乎意料的痛,像是连呼吸都不能了,陈起闭上了眼,挺拔如松一般的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地颤着。可阿麦似乎并不想就这样简单地放过他,她犹自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说到好笑处还会笑出声来。
“……后来我就想,我还是因为爱美才不想把容也毁了,我就劝自己,不毁容是对的,起码还有个可取之处,以后万一实在没活路了,起码还有这张脸可以去卖卖,能换两顿饭吃。你说是不是?陈起哥哥?”
“够了……”陈起涩着嗓子艰难地说道,高大的身躯像是站立不住,唯有撑了书案才能立住,“阿麦,够了,别再说了。”
“为什么?”阿麦睁大眼睛问道,“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告诉陈起哥哥呢,我从军了呢?是江北军,你见过的,在野狼沟的时候我还远远地看见过陈起哥哥呢,我本来想去找你的,可是那些人总是拦着我,还有人射了我一箭,大腿上,真悬啊,要是再高点我就得脱了裤子让军医给我治了。真是倒霉,我好像总是和箭过不去,在汉堡城的时候,就有个家伙用箭射穿了我的头盔,差点把我钉在城墙上。这回来豫州,常钰青又给了我一箭,你看看,现在还没好呢!”她说着去扒自己的衣襟,露出还包扎着的肩头。
陈起死死地闭着眼,撑了书案手臂隐隐地抖着,无法让自己看她一眼。
“那人还真难缠,他还说我指尖有茧,手臂结实,腰腹紧致,腿上有疤,说我不着寸缕地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还能如此镇定是不知廉耻,他说——”
“够了!”陈起吼道,他睁开血红的眼睛,用艰涩地声音一字一血说道:“求你了,阿麦,别——说了。”
阿麦微微地仰起头,努力地把眼睛睁得更大,待眼中的湿热淡了些才又缓声问道:“陈起哥哥,怎么能不说呢?我这些话攒了好久了啊,我不敢说给爹爹妈妈听,我怕他们会骂我傻,我怕他们会伤心,怕……他们会担心。陈起哥哥,”她突然盯着他,问道:“你有没有梦见过我爹爹妈妈?我经常会做一个梦,四周总是冲天的火光,炙得我疼,爹爹的身体倒下去,血从他身上涌出来,把我和妈妈的衣服都浸湿了……妈妈尖厉的喊声,她总是叫我快跑,往后山跑,要好好的活下去,于是我就拼命的跑啊,跑啊,可是怎么也跑不到后山……陈起哥哥,你有没有做过这个梦?”
陈起盯着阿麦,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容苍凉而又绝望,他抓了书案上的剑,踉跄着走到阿麦面前,把她手中的碟子扔出去,把剑塞进她手里,然后缓缓地拉开自己的衣襟,把她手中的剑顶在他的左胸前,视线锁住阿麦,一边失控地笑着一边说道:“做过,怎么会没有做过,我还比你多做了一个,那四周也都是火,火光映亮了半个城池,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被烧焦的气味,母亲把幼小的儿子塞入床下,也告诉他要活下去,然后就被破门而入的敌国士兵推倒在了地上,在挣扎反抗中被那些士兵一剑钉在了地上,临死前她还挣扎着挡住了床下儿子的视线,不想让幼小的他看到自己那才十三岁的姐姐被禽兽一般的士兵奸污……”他仍是笑着,笑到后来竟然笑出了眼泪,“阿麦,这个梦比你的如何?嗯,有一点比你强一点,他没能看到父亲的死状,因为父亲早在城破时就死在了城墙之上,他万幸,没能亲眼看着。”
陈起笑着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水渍,然后用手轻轻握住了剑身:“扎下去吧,一剑下去我们都解脱了,你不用再做那个梦,我也不用再在两个梦之间挣扎。手别抖,缓缓用力就行。”
阿麦的手没有抖,可声音却在颤抖:“那不是我爹爹做的,那些都不是!”
陈起苦涩地笑一下:“是的,你的爹爹贵为靖国公,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那些不过是他手下的南夏军做的。可是,”他静静地看着阿麦,“这些有什么区别么?”
是啊,这些有区别么?阿麦不知该如何回答。父亲的身份,她早已经隐约地猜到了几分,从军后的耳闻只不过是让她更加肯定了而已。
过了好久,阿麦才听到自己用已经变调的声音问道:“你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
陈起缓慢地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再回首,才会觉得那八年的快乐竟然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阿麦闭着眼深吸了口气,涩声问:“你明明知道我爹爹已经归隐,你明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嗜杀的人,他们养了你八年,就换来你的仇恨?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
“因为我是北漠人。”陈起回答道。
“可他们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北漠人过!”阿麦哭喊道,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在一瞬间爆发,“他们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是异族过!”
“那是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认为自己是南夏人过。”陈起情绪反而意外地平静下来,有些冷漠地回答道,“虽然你父亲曾贵为南夏的靖国公,虽然他曾替南夏打下了江北的半壁江山,可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南夏人过。在他眼里,南夏北漠不过是两个名称,南夏不是国,北漠也不是敌,只不过是可以让他一展抱负的地方。而我是北漠人,这是刻在我骨血里的东西。”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42. 脱身
“北漠人?”阿麦的反应有些迟钝,喃喃地问陈起,“你是北漠人?那我呢?我算是哪里人?”
看她这样的反应,陈起心中酸痛,可是他却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咬了咬牙,狠下心肠说道:“阿麦,你可以杀了我报仇,我也早就等着这一天,这是我欠你的。但是现在我要说的是我不后悔,我从来都不后悔,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杀了你父亲,因为他是南夏靖国公,因为他是北漠的敌人,这是国仇家恨!”
“国仇家恨?”阿麦怔怔地看着他,问:“所以就可以不顾亲情,不顾恩义?国仇家恨是什么?它和我们有这么大的关系么?”
“有!”陈起看着阿麦说道。
阿麦有些迷茫地看着陈起,她想不明白国仇家恨这几个字怎么会如此沉重。就因为他是北漠人,而她的父亲曾是南夏的靖国公?所以,他们之间便有了国仇家恨了吗?她真的想不明白,她想就是她的父母恐怕也不会明白,所以才会收养身为北漠人的陈起,所以才会对他毫无防备。
而在陈起这里,国家的界限竟是如此的分明。
“阿麦,你动手吧。”陈起缓缓说道,“杀了我为你父母报仇。”
阿麦看着陈起,手握着剑柄松了又紧,到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我下不了手,虽然我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你,可是我现在还是下不了手。”
陈起有些意外地看着阿麦,她苦笑一下:“还是你杀了我吧,不都是说斩草要除根吗?除了根也就踏实了。”
陈起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仔细地把她的衣襟整理好:“阿麦,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都没有想杀过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我甚至想过就把你抓回来好好地关着,就像笼中的鸟一样,不管你怎么恨我,我都不怕,反正我早已经是一个卑鄙小人了,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可是——”他停顿了下,自嘲地笑一下,又说道:“我知道我的阿麦从来就不是笼中的小鸟,所以我不能关着她,所以我得放她飞。”
他整理好她的衣襟,抬头温和地笑着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道:“阿麦,走吧,去哪里都可以,什么时候能下手杀我了就回来,只要你想杀我,我绝对不会还手。但是——别再回江北军了,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而且,在战场我只是个军人,北漠军的统帅,不管我心中对你有多歉疚,我都不会因为有你在对面就手下留情。”
阿麦没有说话,只是把剑丢到地上,默默地转过了身向门外走去。陈起在她身后动了动手指,却没有能伸出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离他远去。
常钰青是在城守府后的小巷里找到的阿麦,她正贴着墙蹲坐着,用一个弱小者惯用的姿势,双手抱了膝,然后把头深深地埋在膝头,直到他都走到近前都没有动上一动。
中午的时候,手下的眼线回报说她成功的进入了城守府,他还在想这女人果真还是有点本事的,然后就又得到消息说她进府后根本就没有接近石达春,而是直接找了陈起。这一点,倒是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再等到听闻她安然无恙地从陈起那里出来,他不由得更是吃惊了。
常钰青站在阿麦的身前,久不见她的动静,竟鬼使神差一般伸出手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不等她反应,他自己反而受惊般地收回了手,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手。
阿麦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见到是常钰青,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轻声问道:“你是哪国人?”
常钰青微怔,不过还是冷淡地答道:“北漠人。”
阿麦低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自言自语:“是啊,你也是北漠人,可是我呢?我是哪国人呢?”
常钰青剑眉微皱,沉默地看着阿麦,像是在思考着一个很晦涩的问题。
阿麦又抬头看他:“我没能杀了陈起,怎么办?”
常钰青轻抿薄唇,没有回答阿麦的问话,只是突然伸手从地上拽起了阿麦,另只手一抄就把她抱了起来,这才淡淡开口:“那你这条命就还是我的。”
阿麦低低地笑了,把嘴附在常钰青耳边轻声说道:“将军,您那无比坚定的心志动摇了,您还是被我的色诱惑了。”
常钰青嗤笑:“是么?你就这么确定?要知道美人我见多了。”
“可却没有见过我这样的,是不是,将军?”阿麦用手轻轻地抚他的脖颈,修长的指尖划过他的颈侧,那里的动脉在她的指下隐隐地跳动着,只需要一个刀片,她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常钰青仿佛并没有觉察到自己最软弱的地方正在她的指下,仍镇定自若地抱着阿麦往前走,扬了扬剑眉说道:“嗯,的确是没见过,所以打算暂时先把你收在身边,当个侍妾可能也不错。”
阿麦手指的动作滞了下,突然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在常钰青的怀里笑得花枝乱颤,直好半天才停了笑,用手轻轻地扶了下有些散乱的发髻,眼中含笑地瞥一眼常钰青,问道:“让我给您做侍妾?我可是个杀手呢,难道您就不怕哪天一觉睡过去了?”
“不怕!”常钰青干脆地回答道。
阿麦又笑了,忍不住用手勾住他的脖颈,笑着把脸埋入他的肩窝……再抬首时,她的手里已经多了支闪亮的钢钗,锐利的尖抵在常钰青的颈动脉处,她仍是笑着问:“真的不怕?”
常钰青也跟着勾了勾嘴角,低下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怕。”
阿麦看了他片刻,笑着把手中的钢钗拿开,顺手远远地扔了出去,淡淡说道:“那就成交吧。”
两人出了巷口,常钰青的那些侍卫早已牵了马在外面侯着,常钰青猿臂轻舒把阿麦举到马上,自己这才踩了马镫飞身上马,然后一手轻抖缰绳放马缓行,另只手却把身前的阿麦揽入了怀中。阿麦见他如此做戏,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唇角,配合地伸出双手攥了他衣襟,把身体偎入他的怀中。
常钰青轻声嗤笑:“还真少见你这样高挑的女人,骨头也太硬,抱在怀里当真是不怎么舒服,闭上眼都不觉得是在抱个女人。”
阿麦轻笑不语,又听常钰青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
“将军问得奇怪,杀手哪里有什么名字,有的只有代号。”阿麦轻声答道。
常钰青不禁扬眉:“哦?这么说你们还有组织了?”
阿麦一僵,自觉地闭嘴,过了一会后淡淡说道:“将军,行有行规的,就算您收了我做侍妾,我也不能泄露组织的秘密,不然我会活不下去。您若怜惜,就别再问了,随便叫我个名字就好,花啊草的都不拘。”
常钰青笑了笑,竟然真不再问,只抱着阿麦任马儿缓缓行着。天色阴沉了下来,后来竟渐渐起了风,夹杂着点点的雪片子吹了过来,把街边高挂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摆动着。常钰青像个温柔体贴的情人,扯过身后的披风挡在阿麦身前,柔声问道:“冷不冷?”
阿麦摇了摇头,含笑看向常钰青:“将军,您别做戏了,这没用,我想您误会了,我能从活着从城守府出来不是因为陈起和我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是因为——我压根就没敢向他动手,所以,他并不知道我是个想要取他性命的杀手,只当我是个送糕点的侍女而已。”
“哦?是么?”常钰青淡淡问道,“那你为何不敢向他动手?”
“因为我怕死,”阿麦自嘲地笑了笑,“更发现将军在糊弄我这个弱女子,我杀了陈起是死,不杀陈起也是死,只不过差别于死在谁手里而已。如若落在将军手里,怕是还能多活几天。”
常钰青面色不变,轻声问:“难道你杀石达春就不会死么?”
阿麦答道:“可能会,但是还有逃生的希望,而杀陈起就没有了,陈起和石达春不一样。”
常钰青低头看了阿麦片刻,突然笑了,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个女人高看一眼么?不只是你的狠劲对我的胃口,而是因为你就是满嘴瞎话的时候也能说得这么坦率和真诚,这——挺有意思。”
阿麦眉头皱起,终于笑不出来。
常钰青嘲讽地说道:“就算你是来联系的石达春的南夏细作又如何?就算你能和石达春联系上又能怎么样?他不过是一介叛将,在这豫州城里虽然还挂着个官名,可你觉得我们会把他真得纳入自己的将领体系么?他又能知道多少你需要的东西呢?呵呵,如此看来南夏朝廷还真是白痴。陈起不杀石达春,不是因为看重他,只不过给其他的南夏军官做个姿态罢了。所以,你是做什么的,陈起并不关心,因为你根本取不到他看重的东西。而我,之所以关心也只是因为最近闲得无聊而已,而且我比陈起更看石达春不起,我不用在意什么大局为重,能找个借口除了他,我只觉得开心。”
阿麦心中虽惊,但混乱了几天的心绪却渐渐地清晰了,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光线渐渐粗亮了起来,只是还没能彻底照亮她所有的疑问。她平静了一下心境,淡淡问道:“既是如此,那将军为何还让我去杀陈起?”
常钰青睁大了眼睛,故作惊讶地问道:“难道你竟然都不知道么?在这豫州城,我第一看不上的是石达春,第二看不上的就是陈起了啊!能逗着他玩也蛮有意思的啊。”
阿麦默默地看着常钰青,第一次有一种想扑上去咬死一个人的欲望。
常钰青却收敛了脸上的玩笑,低声说道:“不过,我现在却觉得更有意思了,虽然我看不上陈起,不过他的本事我还是略有佩服的,他能放你出来必然有他的理由,而现在,”他低头瞥一眼阿麦,“我对这个理由很好奇。”
正说着,就见后面一骑疾驰追来,那骑兵绕过常钰青身后的那些卫士,在常钰青马前停下,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后高声说道:“启禀常将军,元帅有令,请将军速往城守府议事。”
常钰青点了点头,俯身在阿麦耳边低声笑道:“你看怎么样?戏没有白做吧?”
阿麦抿着唇并不应声,常钰青冲她笑了笑,伸手招了身后的侍卫上前吩咐道:“你们带姑娘先回府,好生照顾着!”
阿麦闻言想要下马,却又突然被常钰青拉住了,她纳闷地转头看向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常钰青用披风劈头盖脸地盖住了,黑暗之中一个温热的嘴唇就压了过来。阿麦大惊,伸拳打向他腹部的伤口,常钰青闷吭一声,也没怜香惜玉,手用力地捏了下她肩头尚未痊愈的箭伤,痛的阿麦咧嘴抽气。
宽大的披风遮住了其中的一切,只不时传来闷吭与类似于呻吟的声音,把街上的众人都看得傻了,不论是常钰青的侍卫还是那前来传令的骑兵,都直直地呆坐在马上忘了动弹。好半晌,常钰青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来把披风甩向身后,露出满脸怒红的阿麦来。这下,傻子也知道刚才披风里面是怎么样一道风景了。
常钰青毫不在意地添了添唇上的血渍,不顾阿麦几欲杀人的眼光,把嘴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根本就没有药囊。”
阿麦一愣,随即怒火蹭地一下子冲向脑门,不顾一切地抡起拳头砸向常钰青的脸颊,却被常钰青一把攥住,手一抻一托,阿麦的身体已经从他马前飞了起来,径直砸向他旁边的侍卫。那侍卫也是副好身手,手一迎一收间已经消掉了阿麦砸过来的势道,顺势把阿麦横放到了自己的马前。
“带她回去!”常钰青冷声吩咐道,说罢就调转马头往城守府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卷:险中行悬崖百丈冰 43. 挑衅
身后的大多数侍卫都随常钰青拨转了马头驰向城守府,只留下了带着阿麦的那个侍卫和另外一人停在原地,等其他人都走远了,那侍卫才不卑不亢地对阿麦说道:“姑娘,失礼了。”说完便抖了抖缰绳往前而走。
阿麦俯身在马背之上,有些困难地说道:“这位军爷,还请你把我扶起来,我肩上箭伤未好,已经裂开了。”
那侍卫闻言犹豫了下,把阿麦从马背上扶起,让她坐在马前,自己的身体尽量后移不去触碰阿麦。阿麦道了声谢,腾出手来整理了一下早已经散乱的发髻,因为头上固发用的钗子被她扔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别的来束发,只好又轻声求那侍卫道:“还得麻烦军爷,看看能不能找个铺子帮我买支发簪。”
这个问题却着实让那侍卫有些为难,将军只交代把这女子带回去,却没想到这女子事情如此麻烦,不过看她现在蓬头散发的确也有些不是样子,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他和旁边的另个侍卫对视一眼,心中均道自己这里好歹两个军中汉子,对付这样一个女子倒也不怕,两人点了下头,在一家首饰铺前停了下来。另个侍卫翻身下马,径直来到柜前随意买了几支发簪,回来后交给阿麦,阿麦接过去,挑了两支插入发间,剩下的又小心地纳入了袖中。
三人两骑又继续前行,前面街口便是豫州城内较为繁华的街道,带着阿麦的那个侍卫心思较细,只怕途中生变,拨转了马头便想从旁边的小巷穿过,谁知刚拐进去没多远,碰巧遇上个推着满满一车酒坛的老汉从里面出来。那老汉突然见有北漠兵士迎面而来,吓得立刻乱了阵脚,越是想躲越是避错了方向,慌乱之中,车子撞到了墙上,碰破了酒坛,酒水连带着破瓦片子从车上稀里哗啦地流下来,一下子就滚满了大半个路面。
战马有些受惊,往旁边惊跳而去,马上的阿麦一时坐不住,低呼一声便往马下栽了下去。那侍卫见状来不及细想,一手勒了缰绳控制住马匹,另只手连忙去抄阿麦,强强把她拉入怀中,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觉得颈间一痛,想张嘴已是不能出声,眼前一黑便带着阿麦栽下马去。另外一个侍卫大惊,知是中计,抽出长刀就向那推车的老汉俯劈下去,那老汉慌忙团身滚过,动作虽然显狼狈却十分利索,分明与他的年龄不符。
阿麦仓皇地从地上爬起,使劲摇着地上的那个侍卫:“军爷,军爷?”见他已毫无反应,她惊慌地抬头冲着那个还在马上的侍卫喊道:“军爷,这位军爷——他,他——”
那侍卫已调转马头打算再次劈杀那地上的刺客,听阿麦如此惊慌失措喊叫,便知自己的伙伴已经遇害,生怕阿麦再遭不测,便先舍了那老汉,急忙向阿麦这边冲来,在马上向她伸出手喊道:“上马!”
阿麦急忙抓住他的手,被他一带飞身落在他的身后,然后顺势用手臂往他颈中一揽,掌中暗藏的细簪已经刺破了他的喉咙。
“你!?”那侍卫不敢置信地看向阿麦手中的簪子,再没能多说出一个字便栽下了马,直到临死,他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他替她买的发簪,为什么会带上剧毒了呢?
阿麦面色冷静地勒住马,对正欲举着刀冲过来的老头说道:“二蛋,快些将这两个人拖到里面去,把军装换下来!”
张二蛋怔了,摸了摸贴在下巴上的胡须,有些呆地问:“伍长,你认出我来了?”
阿麦又气又好笑,从马上跃下来,走到一边把另外一匹马也牵住,没好气地说道:“少废话,快点,刚才这边动静太大,不一会就得引人过来,赶紧把衣服换了,我们出城!”
张二蛋不敢再问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连忙与阿麦一起把那两个北漠侍卫拖入小巷深处,然后把两人的军装衣甲都扒了下来,穿到了自己身上。等张二蛋把那两个侍卫的尸体胡乱掩好,回来时见阿麦已经利落地把头发在头顶打了个髻,正在戴北漠人的头盔。见他回来,阿麦把另一个头盔扔给他,低声说道:“戴上,然后把你那几根胡子扯下来。”
张二蛋一愣,急忙把粘在下巴上的胡子都扯了下来,跟在阿麦身后翻身上马,往西城门疾驰而去。到了城门口,阿麦一晃腰间令牌:“奉军令出城。”说罢不等守城士兵细看,火大地抽了那士兵一鞭子,怒道:“闪开,耽误了要事,砍了你们这群废物!”
那些士兵急忙闪避,阿麦用力一夹马腹,带着张二蛋扬长而去。出得城门,两人不敢停留,一个劲地催马快行,直跑出了几十里才停了下来,不论人马均已是大汗淋漓。张二蛋回首望了一下早已经看不到了的豫州城,有些后怕地说道:“伍长,想不到我们真的就这么闯出来了,我连想都没敢想过。”
阿麦笑了笑,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没有说话。张二蛋偷看了阿麦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呐呐地不知说什么好,过了片刻突然问道:“伍长,你是怎么杀了那两个鞑子的?我没看见你手里有刀啊!”
阿麦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过头看着他问道:“不是让你先走了吗?为什么还要混入城内?”
张二蛋吭哧了一会,说道:“我怎么能撇下伍长一个人逃命,那不是大丈夫所为,那日我根本就没有出城,只是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阿麦点了点头:“倒是有些头脑,也幸亏那日你没有出城,不然也是被鞑子逮个正着。”
听她夸赞,张二蛋脸上有些红,低了低头又说道:“后来我就一直想去鞑子府里救你,可守卫太严了,我进不去,只好在外面瞄着。”
阿麦不由得皱了下眉头,问道:“这么说你今天也一直跟着我了?”
张二蛋老实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嗯,从你从鞑子府出来我就一直悄悄在后面跟着,我还见他们也有人跟着你,所以也没敢冒然上前,只一直等着机会,后来见那两个鞑子在首饰铺停了会,我就跑到前面去了,正好有人推了酒出来卖,我把那人打晕了,然后推着车在巷子里等着,我就觉得他们为了安全得避开大街走那条小巷,结果果真被我猜对了。”张二蛋笑了笑,笑容里有那么一两丝得意。
听他言语中并没有提到徐秀儿,阿麦心中一松,既然他一直跟踪着她都没有注意那个被她敲昏的那个侍女,那常钰青的人也应该没有留意了。阿麦看一眼旁边有些得意的少年,心中涌起一丝不忍,他为了救她不顾性命,难道也要除了他灭口吗?
张二蛋见阿麦看他,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沉默下来。
阿麦想了想,问道:“二蛋,你现在可知道我真实的身份了?”
张二蛋怔了怔,随即便明白了阿麦话里的含义。他虽性子憨厚却并不愚笨,甚至还可以称的上聪慧,他早已经从种种迹象中看出自己的伍长是个女儿身,可就是这样的伍长,在危险的一刻仍是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他,所以,他得懂得知恩图报。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阿麦郑重地回答道:“你是我的伍长,我只知道这个,别的我一概不知。”
他的忠诚为他换回了性命,虽然他并不知道。
阿麦失神了片刻,笑了笑,轻声对张二蛋说道:“谢谢你,二蛋。”
张二蛋连忙也跟着憨厚地笑了笑,突然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变色道:“伍长,我们来了趟豫州什么也没打探到,回去可怎么向将军和军师交差啊!”
阿麦冷笑一声,说道:“我们没白来,不会受他们责怪的,你放心好了。不过我们能活着从豫州城出来,倒是应该念石达春个好。”
如果不是她碰巧遇到的是徐秀儿,如果不是石达春真能念旧情按照她的嘱托进行了布置,如果不是她演戏骗得常钰青大意,如果不是陈起中计把常钰青调走,就凭张二蛋的一车酒坛子,他们两个怎么可能脱身!阿麦不禁冷笑,这还要多谢常钰青,是他让她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既然常钰青都能知道石达春现在并无用处,那么商易之和徐静那样的人会料不到么?既然料到了,那还派他们入城干什么?再说,徐静既然能留下书信让石达春假作投敌,难道就不会留下怎么联系的方法?还需要她阿麦巴巴地过来?她这样的人,不论是扮男扮女都会是个惹目的人,又怎是做细作的材料!难不倒他们会想不到?
她和张二蛋,不过是徐静扔进豫州城的烟雾弹,是商易之抛过来吸引北漠人的工具,也许就在她的掩护下,真正来和石达春接头的人早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又或许,他们的目标根本就不在豫州城!
原来,她阿麦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随便可以丢弃的棋子,怨不得别人,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其实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长得好看点,头脑灵活些,是她自己太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
“伍长?”张二蛋叫阿麦。阿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回头望一眼后面并无追兵,不过还是说道:“快点回军中吧,省的再生枝节。”说完扬鞭而去。
同时,豫州城守府内,陈起脸色铁青,对周志忍和刚刚赶到的常钰青寒声说道:“刚接到消息,皇上派出的犒军队伍在途中被劫,是江北军中的唐绍义,他劫走了所有军中赏赐,只留下了犒军主使王大人以及圣旨,并派人送到了豫州城外。”
陈起说罢拿起案上的一卷圣旨,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背面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多谢。周志忍和常钰青脸色均是一变,看着那明显被踩踏了的圣旨,眼中杀气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