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7

卿妃: 月沉吟 53-56

53.  两重心字 一剪相思

  星陨夜之鱼水之欢
  云上阁里莺歌燕舞、香粉缭绕,最北边的三等雅间外,一个纤细瘦小的人影蹲在门边正侧耳倾听。
  “咿?”小人儿抱着一个玉酒壶,细白嫰耳紧贴门上。怎么会这样?她秀气的眉头紧紧锁住,紫色的胎记随着面颊的鼓起而显出几分生动。
  半晌,她站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不禁一阵雀跃。她兴奋地伸出食指,暗运内息将蒙窗的棉布戳开一个小洞,黑亮活泼的大眼眨视屋内。透过纱质屏风,她隐隐看到床帷里交叠激浪的身影。
  “官人,好官人,饶了奴吧……”下面的女子轻泣告饶。
  “贱人!看你那副荡样!”身上那男子动作很是激烈。
  “呜……”女子喉间发出类似于低咽的声响。
  “唉?”偷窥的那人抱紧酒壶,面色越发的迷茫。她撇唇颔首,再次蹲下:不是鱼水之欢么?怎么没有鱼也没有水,更没有欢呢?
  她垂首敛神,美目中闪过一丝恼意。难道是小鹤子骗了她?果然啊,上次她问柳寻鹤妓院有何好玩之处。那家伙就闪烁其辞,被问的不耐烦了才丢下四个字“鱼水之欢”。
  欢?欢?这样叫欢?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魔音缭绕的雅房,杏眼流火,鼓起腮帮。
  忽地,她舒开双眉,恍然大悟般地拍头。
  原来是这样!“鱼水之欢”,只有置于其上的鱼才能吃到好饵,才能感受水中之乐啊!怪不得只有上面那人一脸兴奋,下面的女子痛不欲生。鱼水之欢也是要讲求位置问题,嘿嘿,若不是她溜班来“学习”,岂不是要错漏这么一段重要的“知识”?还好,还好啊。
  她庆幸地扶了扶胸口,兀自偷笑。
  “什么东西这么有趣?”
  小鸟猛地一惊,身体僵直却不敢回首,因为她已感受到那个存在感十足的人就在身后。
  丰梧雨盯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师妹,琥珀色的淡眸耀出笑意。他俯下身,贴着纤细的娇躯探向窗上小洞。
  “师……兄……”小鸟吞咽一口,哑哑开口,“其实……”话出一半,再难继续。
  丰潋滟心急如焚,面如土灰,只觉一个小人在心中发癫打滚:啊!怎么会被师兄发现!怎么办?怎么办!
  丰梧雨眉梢微挑,带笑直身。垂眸就见体前佳人削肩垮下,细嫩的耳垂红得滴血。
  他心头一阵微痒,兴奋的握起双拳。按捺下心中滋蔓的邪念,丰梧雨这才微哑开口:“小鸟,长大了。”
  意味深长而又暗带隐忍的语调滑入某人的耳际,却被曲解为这般……
  唉?师兄没有责怪她?丰潋滟如被解穴,如释重负地抬首一笑:“是啊,是啊,小鸟是大人了。”
  美艳的双眸轻轻一耽便让他心驰神荡,在丰潋滟看不到的袖里,他手上的青筋明显暴起。
  这小人儿终于对男女之事动了心思,真恨不得就此将她拆骨入腹。他忍啊忍,终于忍到今天了。
  “师兄,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吧,被发现了可不太好。”
  丰梧雨看着她左右飘动的美眸,过了好久放才平复血管里激流的热血。
  “嗯,是啊。”他笑得无害,任由小鸟拽着前行。
  瞧着她如细柳裁成的腰肢,丰梧雨心头有说不出的火热。十七年前,当他看着师傅怀中好似面团的婴孩,只觉有趣。而后的岁月,他将她护在怀里,教她读书识字、鞭法武功。说是师兄妹,其实更像师徒、父女,亦或是青梅竹马。后来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是这么恶劣,竟将她当成面人,沾着情水就捏成了自己喜爱的模样。
  在丰梧雨的心中只有一个师妹,那便是丰云卿。
  而她……
  冬阳般轻暖的眸子细成了弯弯月,丰梧雨不留痕迹地舔了舔唇角,露出骇人的占有欲。
  而她,是他早就定下的妻啊。
  十七年都熬过来了,更何况着须臾片刻?丰梧雨隐下心间欲火,微垂淡眸。这丫头还是根木头,这样怎能吃的尽兴?他要等到这棵妖娆情花发出芽、抽出叶,一点一点蜿蜒到他的脚下,迫不及待地缠上他的身,娇俏无比地凑近他的唇。
  而他,只要张口就能将她吃下。
  “啊~切!”某人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响喷:可恶!是谁在说她的坏话?
  ……
  “还没找到?”秋启明虚起阴鹜的眼,瞥向身侧。
  “是。”贴身小厮垂目避视,低声说道,“小的看着那龟公扶着丰侍郎转过了楼角就不见了。”
  打死也不能说他是被上菜的侍女挑逗的心神恍惚,才跟丢了那个貌丑龟公。否则凭他家主子的残虐做派,他这条小命怕是难保。
  秋启明虎口一收,玉杯霎时迸裂。助荆一仗宁侯立下大功,引起各方注意。其实他们大可以将九殿下诱于麾下,共助彻然登基。怎奈小七打小嫉恨这个弟弟,只肯赶尽杀绝。而秋家的赌本可全压在他这个精明狡诈的表弟身上,就算是难以赞同此举,他也不得不为彻然完成心愿,今日必须弄清丰云卿的身份。
  想到这,秋启明面上重新扬起轻浮的笑,伸长双臂将左右艳姝揽于怀中:“来!喝!喝!今夜不醉不归!”
  继续作乐,却是笑里藏刀……
  满脸通红的秋启明靠在小厮身上,满面傻笑,脚下打晃,眼中却闪着精光。他假作醉态,呼朋引伴。
  过了楼角,有六间房。
  他眼珠一扫,便有了计较。
  “来!来来!”秋启明卷起舌头,声音扭曲的可以,“都……都陪少爷好好……耍啊……耍……”
  “少侯爷,您醉了!”左右赔笑。
  “丫丫个呸!”秋启明一张嘴,带着浓重酒气的吐沫喷洒在侍从的脸上,“谁……谁……他娘说……说本少爷……爷醉了?”。
  “没,没。”小官们点头哈腰,赔笑哄道。
  “嗯,嗯。”秋启明脸颊酡红,回身一脚踹开了第一间房门。
  他眼中精光闪过,嘴角夸张地咧开:“看看,里……里面……是谁?”
  “啊!”
  “少侯爷?”
  帐内赤条男女遮被大叫。
  搜房,一间,两间,直到这第三间……
  “滚!”
  帐内男子沉声一吼,一记掌风就将秋启明挥出暖房。
  “哎唷!”周围随行被压个正着。
  在左右的搀扶下,秋启明打着晃站起。虽然只瞧到了一眼,但也能确定房中人并非他的目标。只是,这江湖人太不知好歹,竟然将他一掌扇出。等他收拾完姓丰的那小子或丫头,就来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莽夫。
  “哼!”秋启明怒瞪一眼,脸上旋即堆起迷蒙傻笑,“还有……谁……谁……呵呵,呵呵呵!”
  继续,继续,继续捉“奸”。
  “近了,近了。”
  最里间的暖房里,朱雀披头散发地跳上床。看着平静如水的如梦,他警惕地双手环胸,“等下,你可别乱来啊。”
  什么?如梦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男子,完美的表情瞬间破裂。
  “我可告诉你,仰慕是可以的,但不能动手动脚。”自恋的朱雀脱下衣袍,谨慎地来回打量。
  仰慕?她躺在下面只得仰,但决无慕!
  “哈哈哈!哈哈哈!”撒泼似的大笑自门外传来。
  木门被踢开的瞬间,朱雀除下最后一层衣物钻入暖被。
  瞪,瞪,床上两人僵持不下地瞪着。两看相厌,不爽滑到嘴边,却变成了情到浓处的宛转吟娥。
  人才,朱雀看着身下这女不禁暗叹。
  是个人才,如梦不情不愿地承认。
  帐外装疯卖傻的秋启明垂眼看了看凳上的衣物,嘴角勾出阴笑,终于找到了。
  “谁?”帐内一声低哑的清吼。
  “谁?谁?”秋启明兴奋地打着癫,一把拉下虚掩的床幔,“是……是……”醉语未落,他打结的舌头就已僵住。
  怎么可能?!
  秋启明看着眼前这人平坦的前胸,目光不甘地来回逡巡。
  男的?怎么会是男的!先前他几次试探,几乎可以肯定丰云卿是为女子。何况表弟请宫里资深的验身内侍仔细打量过,更笃定了此人女扮男装。
  啊?!
  跟在秋启明身后踏入暖房的众官个个塌眉耸肩,一副希望破灭的模样。
  真的是男的?可恶,真的是男的?!丰侍郎明明笑若桃花,明明腰若纤柳,明明行似弱风,明明静似幽兰,明明……
  哎呀,明明有无数个“明明”,明明让他们浮想联翩。怎么,怎么真的是一介儿郎?
  朱雀横眼一扫,翻身下床,薄薄的亵裤难掩男性特征。
  “看够了?”他拾起凳上的衣物,自顾自穿了起来。
  一群色鬼,朱雀在心中暗骂。唉,怎奈艳郎独绝、尽被意淫啊。只可惜,只可惜他最在乎的那人是眼盲心盲,看不到他的美、他的好!可恶,着实可恶。
  衣服上残留的暗香让他锁紧眉梢,妖精啊,连衣服都沾了妖味。
  女人,女人有什么好?为什么师兄和女人欢好?想到这,朱雀不禁忿忿。他怒瞪石化的众人,冷硬出声:“女人与我如同鸡肋。”
  床上背身穿衣的如梦脊背一僵,清美的脸颊微微颤动。这家伙也不想想,大放厥词坏的是谁的名声?人才?先前是她瞎了眼,他明明就是个蠢材。
  啧!丰少初喜欢男人!
  众人眼中又重新迸发出希望,看着他纤细的腰肢,心头快要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起。好啊,真是好!
  “不好了!不好了!”那边刚说好,唱反调的就来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秋启明的贴身小厮倒摆起了威风。
  “天……天……”行走侍从喘着粗气,指着房梁吼道,“天变了!”
  什么?秋启明大步向前,忽地推开木窗,身后一阵抽吸。
  “天外飞矢!”
  “不祥之兆……”
  冷风吹散了秋启明身上浓浓的酒气,他举目远望,星陨处似有红光。
  暗红、赭红、殷红、明红……
  夜幕终被焚起衣角,妖娆的祝融在天边缭绕。
  “那是?!”
  “王宫走水了……”
  王上,不会已经?
  大逆不道的猜想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室内忽静,适才言笑晏晏的众人轻轻地、轻轻地挪动脚步,渐渐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丛。
  天变了,横在朝中的宽广银河却不变。
  这岸是烈侯,那岸是荣侯。
  大火点亮的不仅仅是暗夜,更点亮了青空下的储位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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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陨夜之两重心字
  日入后,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起,点点橘光隐约的像雾,四野已不似白昼那样具体。宫人的怨念随风潜入夜,飘入墨香殿里。
  青王凌准本就不是贪色之君,加之他勤勉非常,一个月里召幸宫妃的次数就更加寥寥无几,而最近这少得可怜的机会几乎被那位娘娘全部占去。
  今夜,又有多少人垂泪到天明?
  而当下,令宫人魂牵梦萦的君王正端坐在宝椅中,眉眼柔柔地看着床上青丝垂散的丽人。
  “爱妃,嫌烫?”凌准眈了一眼侍女手中的药碗。
  “是……”弄墨看着冒着热气的汤药,柳眉微蹙。
  凌准站起身走到雕花嵌玉的宫床边,接过药碗轻轻一吹。
  “来。”他带着浅浅的笑,偏身坐上床缘,“不烫了。”
  “王上……”弄墨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着形销骨立的君王,极力稳住微颤的双手捧过瓷碗,几近哽咽地缓缓出声,“谢……主隆恩。”
  黑稠稠的药汁入口,苦涩的滋味刺激着她的味蕾,更刺伤了她娇软的心。
  每日一碗的御赐汤药、数日一次的君王探病,让她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眼中钉。
  椒房独宠?隆恩浩荡?
  不尽酸楚化为一滴泪,摇摇欲坠地挂在她细密微翘的眼睫上。
  其实她明白,每日饮下的是毒不是药。当初她装病试探,如今却病入肌理。这其中的奥妙,七年前的弄墨或许不懂,而经历过后宫血雨的成妃却心知肚明。
  王上,容不得她啊。
  泪,垂落,与苦汁融为一体。
  她喝得极慢,慢得让人以为她在品味着什么人间美味。
  十年前她还只是将军府的家养奴才,还只是泼辣爽利的寒族女子。比起现在膏梁锦绣的生活,那时虽然清贫了点,但至少她很快乐。白日里,带着小姐读书嬉耍。入夜了,哄着小人同枕而眠。
  那时的她,才是真性情。
  而如今……
  弄墨喉头微动,咽下一口苦汁。
  而如今,她终日困在高楼深院,抬眼只有这一片天空,伸出手揽住的只剩自己。
  青王抬起她娇俏的下巴,伸指摸去她唇边的药汁:“爱妃,还是那么怕苦。”
  这一句柔的,近乎宠溺。
  “王……”弄墨嗫嚅出声。
  如果他眼中的情是真的该多好,可是早在几年前玉簪花开与他携手共游白萼殿后,她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一个代替品。
  那日,本该是她最春风得意的一天。当王上为她插上一朵白玉簪时,她误以为自己是这宫里,不,是这青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毕竟这样一个雄才大略、英武俊朗的男子,是她向往已久的良人。当时她好似沉在了蜜罐里,满身满心都是甜腻的味道。
  如果,如果那时王上不曾忘情地唤出“暖儿”这个名,亦或是她未曾听到,那该有多完美啊……
  想到这,弄墨艳丽的容颜染上了难以抒解的愁色。
  越发的像了……
  凌准看着眼前青丝掩容的美人,心头乍软。
  就是这种神情,拟歌先敛,欲笑还蹙,最断人肠。暖儿,他的暖儿。十年夫妻,他最爱的女人却未曾展颜。暖儿恨他,恨他强取豪夺将她囚禁在后宫深院。
  暖儿永远是沉默淡定的,不论他如何娇宠,不论他如何迁怒,她始终不言不语,只是用一双轻染凄楚的秋水眸淡淡地、淡淡地看着他。
  最后是他败了,他爱她,爱的几近卑微。她脸上的一丝异样都能让他回味许久,她嘴角似有似无的翘起都能让他欣喜若狂。他败了,且一败涂地。
  只是,那时的他还太稚嫩,不明白君王的爱其实是最致命的毒。宫人的嫉妒、华族的惶恐,最后凝成了连他都抵挡不住的绳套,将他心头的“柔软”无情扼杀。他知道是谁下的手,但苦于无证可查,苦于被那人身后的势力掣肘。
  其实,他是天底下最窝囊的男人,窝囊到竟不能随心所欲地为最爱复仇。
  如今时机渐近,他兴奋的难以安寝,在为人不知的角落里独自舔着伤口,静等最后一击。
  青王痛楚而又包含情思的目光让弄墨胸口越发憋闷,就是这种眼神。柔柔地穿透她的身,不知缥缈到何处,仿佛她只是一个木偶。但可以的话,她愿意成为王的木偶。因为她的心早已陷落,不知在何时,不知在何地,懵懂地陷落,毕竟他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动心的男人。
  可是,他是一位君王,而君王的妻子是为“臣妾”。
  她首先是王的臣,其次才是君的妾。
  自她坐着小轿进入这宫门的那刻起,她就再无资格放肆地爱上一个男人,即使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在她的身后,是九殿下,是少爷,是整个韩家。这些年,每当回忆起酹月矶上的遭遇,让她痛彻心肺的并不是那刀夺去了她为人母的资格,而是让她失去了那个孩子。在她心里,小姐就是她的孩子,她弄墨的孩子。而如今小姐回来了,她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像一个母亲一样把能给予的全部献出。
  七年同床,她虽然摸不透这深不可测的夫君,但至少这次她明白了他的用意。因为他并不打算瞒她,因为他很大方地给予选择。
  “爱妃……”某个夜里,他的嗓音里犹带欢爱后的痕迹,轻轻地在她的鬓边低语,“孤命人算过,你那个侄女是后星啊。”
  “后星……”她嚅嚅低应,是啊,在幽国时就有这样的传言。
  “嗯。”王,鼻音重重。骨瘦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背上轻抚,“你的侄子也是天将显世,看来……”王无比温柔地将她揽在怀里,语调不明地开口,“孤的儿子是离不开韩家的扶持了。”
  她怔怔抬首,
  颤,巍巍,
  如娇花照水。
  夜还染着欢爱的情色,而他的眼里却没有丝毫残痕。娇花照水,照入寒潭。
  “你觉得呢,爱妃?”
  这一声将她打入地狱,不是殷殷垂问,而是冷冷相告。
  王上薨逝后,宫里一个姓韩的太妃,一个姓韩的王后,宫外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韩元帅。到时,这青国是姓凌,还是姓韩?
  作为制衡,宫里只能有一个姓韩的女人。而王上属意的是新鲜血液,是她的小姐。其实王上不必问她,因为她的选择亦如是。
  “全凭王上作主。”她乖顺地出声。
  而后,抵死缠绵……
  如今,弄墨看着碗底残留的汤药,嘴角微微扬起,仰首将残汁喝了个干净。
  “臣妾,谢主隆恩。”
  那一低首的温柔,那一流转的微笑,将青王从缅怀中震醒。
  不像,一点都不像暖儿。眼前的女子对他不吝微笑,事事依从。从她那里,他贪婪地汲取了太多的温柔。那夜,就在他冷冷告知的那夜,她笑着接受了自己的安排。她是明白的,结果还是选择了顺从。在满意的同时,他暗生恼意,难道她和暖儿一样,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自己?
  带着无限蔓延的怒意,他疯狂地向她索取。狂放肆虐的爱火,将两人燃烧的干净。
  而后,他合上眼假寐,因为一时难以面对。
  半个时辰后,一滴、一滴温暖的泪撒落在他沧桑的面颊上。
  “王上……”很轻很轻的哽咽,“……”
  他等着,等着她求饶,虽然他并不会答应。
  “对不起,我爱您……”极颤极颤的语音。
  他,失去了心跳,几欲张口,却最终无声。
  很多年前,他曾卑微地爱着一个女人。很多年后,一个女人很卑微地爱着他。
  让人心痛的循环,令人无言的命运。
  他,凌准,一生听过无数女人的爱语。唯独这句,深深刻入了他的心。可是,他已不是多年前的他,如今的凌准已经老的给不起爱了。
  即便他相信,也不能让她活下去。
  不能啊……
  想到这,青王缓缓起身,借着跳跃的烛火,俯视掩唇轻咳的佳人。欲抬臂为她顺气,终是忍了下来。他收起临在半空的手,轻轻地叹了口气:“爱妃且顾好身子,孤明日再来看你。”
  弄墨瞧着地上的影子,将他刹那的犹疑分毫不漏地印入心底。她挤出一丝苦涩的笑,俯在床缘深深一揖:“谢王上恩宠,臣妾恭送王上。”
  直到眼底的明黄消失,她才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的委屈、眼中的热液终于满溢……
  “得显。”青王滞下脚步,回望身后的墨香殿,“以后成妃的用品一律按后制配送。”
  见多识广的内侍长不由一愣,转瞬应声:“是。”
  凌准收回远望,毫不犹豫地转身。
  弄墨,虽然现在孤给不起你想要的,但孤承诺,能与孤死同穴的,一个是她,另一个便是你……
  日夕戌时,夜色沉暗,冬夜压抑的天地静默。
  御案上摊着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上面清晰地写着:
  十一月二十七,战,损兵四千,折舰一十三艘,歼敌四十六人。贼首雷厉风无恙,燕侯轻伤。
  自移驾御书房后,青王盯着这份战报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面色如常,如常的诡异。
  虞城会盟,他之所以当着众人允诺两个月内解决东南海患,一来是为了立威,二来是有这份自信。回朝后他派第十二子凌默然率水师出战,其一是因为水师多为小十二母家亲兵,其二是因为老三的大婚将近。默然痴恋左相之女,他这个当爹的怎会蒙在鼓里?他这个儿子虽然果敢但也莽撞,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如将小十二放到前线,用杀敌来一洗怨气。
  可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样的战情。洋洲水师三万,东南海贼三千,仅一战就分出天地。
  是小十二无能么?
  不,他的儿子他明白,应该是那贼首雷厉风太出色了。如此人才,怎会沦为海盗?
  “不好了!不好了!”
  惊慌的叫声惹得凌准心头不快,不待他开口,就听得显就厉声喝道:“王上在此,何事喧哗!”
  “奴才参见王上。”小内侍猛地跪倒,张皇失措地抬首,“王上不好了!流星飞矢,天火突降,左顺门外的长荫院走水了!”
  什么?!凌准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兴奋之情。长荫院,青国华族宗谱的存放地,失火了?!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小内侍手脚并用地爬走。
  得显看着来回踱步、身形微颤的青王,不竟微讶。他从未见王上如此失态,这神态不像是惊慌,更像是狂喜。
  “呵呵呵呵……”凌准站定轻笑,不住颔首。好啊,好啊,做的好啊。小九这记连环脚,真是踢对了地方。
  “哈哈哈哈……”低低闷笑变成了放声大笑,他十分享受地摇头。终于让他等到了这天,终于!
  “得显。”瞬间青王敛起笑意,眼中爆出精光,“孤命你亲去监督,务必要在长荫院烧尽之后将火扑灭。”
  之后?得显倒吸一口凉气,不解地窥视。
  “明白了?嗯?”青王嘴角抹起冷笑。
  这一笑,让得显最终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恭顺含胸:“奴才明白了。”
  “嗯。”青王走到窗边,沉声但问,“今个值夜的是哪两位爱卿?”
  “回王上的话,是洛太卿和聿尚书。”
  “好!”凌准重重抚掌,真是天助他也!“传孤口谕,急诏二位卿家入奉天门议事。”
  是时候清算了,青王推开东窗,仰望穹苍。
  今夜,流星璀璨……
  ※※※※※※※※※※※※※※※※※※※※
  星陨夜之一剪相思
  叩叩两声。
  门外这丫头腰缠红色流苏,身著粉蓝花袄,一看便知是大户的家养奴才。
  “小姐,是我。”说着,她推门而入。
  暗夜,北风,绣阁里一灯如豆。
  “放下吧。”声若娇莺初啭,音若玉击金石。
  丫鬟依言将那盅补药放下,看着伏案临帖的主子不紧轻叹。她俯下身将冷却的炭炉点燃,清冷的室内才稍稍聚起暖意。
  她诧异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红帕,低低开口:“小姐,您还没开始绣呐。”
  腊月初八,是小姐出阁的日子。在神鲲,敷面的红盖头应由新娘亲手绣制。而距离大婚仅剩五天,小姐甚至还未开始描样,还是不愿意么?
  她端着手,轻轻地走到桌案边,借着微弱的光静静看去。那双清冷冷的杏眼定定垂视,暗含无限情迷。小姐真美啊,她不禁暗叹。相较於云都另一美……容小姐,自家小姐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仙气。
  桌上摊着一本缎面诗集,纸上墨字如银钩虿尾,臻微入妙。
  蓝衣丫鬟默默地立于一边,欣赏着小姐持笔的姿容。皓腕一翻,毫下显书,那一笔一画竟同诗集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她明白,这横竖撇捺划出了小姐那浓郁了八年的暗恋。
  “罗衣。”清音再现。
  “小姐。”
  董慧如目不转睛,笔走龙蛇:“你去绣吧。”轻描淡写的一句,好似事不关己。
  “小姐?!”罗衣不赞同地惊呼,“这……这怎么可以?”
  董慧如并不出声,只是凝神弄墨。头上的珠钗微微颤动,钗上蝴蝶栩栩如生。
  罗衣跟了她十年,自是明白这无言的沉默代表着倔强的坚持。不再多语,罗衣走到绣架前轻轻坐下,她拾起炭笔,抬首问道:“小姐想要什么图样?”
  “随便。”
  明知道是这个答案,早该不问的。罗衣取过样图纸,一一挑选。
  富贵牡丹?小姐性情淡薄,锦衣玉食非她所愿。
  鸳鸯戏水?罗衣偷瞥案几,叹声垂目。三殿下虽为人中龙凤,但却不是小姐的梦中良人。
  就“百年好荷”吧,她取下图样,开始细细描画。
  小姐,生活不是戏文,姻缘不由自身,您还是顺从吧。罗衣很想这样说,但她明白说出来也只是徒劳。小姐对那人已经入了魔,发了痴,早就情难自已。
  红帕上,画着一举风荷。清圆如许,摇落冉冉风情。
  君若知时共我游,远水翻岸看沙鸥。
  云水沉沉千里落,春潮平海戏风舟。
  恋恋眼波随着这四句而涌动,董慧如樱口樊素、音似念奴。她心爱的人啊,如今,就在这座城里。
  她含情凝思,恍惚间只觉书上墨字鲜活跳跃,不知不觉已化为细细春雨,空濛静落。
  沙、沙、沙、沙,雨作乐音,梦回那年……
  “小姐小心。”罗衣举着绣帕护着自己主子一路疾行,细密的雨丝落在董慧如苍白的脸上,轻滑地落入她的颈脖。
  她,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是当朝左相的第三女。她的母亲是相爷的元配夫人,怎奈体弱多病,在去年冬末便香消玉殒。自母亲去后,家中的二娘便作威作福,处处给她这个嫡女使柈子,硬生生将她的亲事抢给了大姐和二姐。亲情凉淡,莫过于此。
  九岁的她,成了左相府里可有可无的人。又因为她性格冷清且肤白如雪,所以被家人视为阴寒难近的幽灵。年后,外祖思念亡女,又怜她年幼,这才将她接到江东小住。
  怎知这东南天气说变就变,出门时还春光无限,转眼间便烟雨胧胧。
  “小姐,来擦擦。”十三岁的罗衣从怀中掏出丝帕,刚要为董慧如擦拭。忽来一阵清风,勾走了她手中轻滑的丝绢。
  “唉!”罗衣追出凉亭,却眼睁睁看着那抹粉色飘入水洼,浸成了艳丽的胭脂色。“哼!”罗衣恼怒地跺脚,暗恨自己无用。
  “好了,罗衣。”小小的人儿娇声出口,“快进来吧。”
  “是……”小小的丫鬟垂头丧气。
  四月里犹带轻寒,凉凉的雨滑下董慧如长长的发,冷冷地钻入她轻轻的衣。
  “呃……欠……”她掩着薄薄的袖,皱起了秀气的鼻。
  半晌,她睁开朦胧的眼,入目的是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以及掌间干净朴素的帕。
  她怔怔抬首,眼前这人好似一枝竹,宜烟宜雨又宜风。
  “擦擦吧。”那双清亮的眸子始终带着暖意,让她移不开眼,“欲暑还凉,最易染恙,请接受在下的好意。”
  她开不了口,不是不愿意,而是早以沉醉,沉醉清风。
  而后发生了什么,她已记不清。不是不愿记,而是陷入情迷。模糊中,她接过、她垂首、她含笑不语,直到那一声将她叫醒。
  “元仲!”
  恍恍地,她看着那枝“青竹”飒然一笑,转身离去。那清俊的身影,消失于初夏的这场雨。
  劈啪,她清晰地听到心中某个角落发出的轻响。有什么打心尖钻出,怯生生地抽出嫩嫩的芽。
  而后,她打听到了他的名,搜集到他亲书的诗集,开始一笔一笔临摹描画。
  而后,她好似雨后芙蓉,绽放出清丽容颜。
  而后,她名动京都,成为父亲引以为傲的女儿和待价而沽的货物。
  而后,她始终珍藏这份年少情动,拒绝了王亲贵胄的炽热追求。
  而后,她等来了他出仕入朝,却也等来了那无情的一纸诏书。
  一滴墨,坠落,在纸上浓开。一滴泪,滑落,在墨中晕开。
  她取出贴身而放的方帕,轻轻地掩住口鼻。用尽力气深吸,想要将他的味道融进心底。
  “元仲……元仲……”她贪恋地唤出他的字,嫩笋般的指划过书上的墨迹。面对十二殿下的威逼,她尚能全身而退,这一次她定能一圆心意。
  思及此,娇美的唇如花般绽放,勾出一抹艳丽的笑。她腮晕潮红,羞娥凝绿,像极了烟雨四月的那副画。
  “罗衣。”她笑涡荡漾,颜韶容雅。
  “什么事,小姐。”罗衣飞针走线,嚅嚅应声。
  “明日陪我去上香。”
  “好啊。”罗衣随口低应。
  “我想去见他。”董慧如那笑,情致两饶,正是人面桃花。
  “谁呀。”
  “元仲。”她轻喃,情难自禁。
  银针偏斜,扎入罗衣的指尖,绽开一朵血花。
  闺房里,烛火摇曳,一室寂静。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屋外寒风凛烈,疾呼震天。
  “扫把星,扫把星临世了!”
  一剪相思,人难眠。
  幸与不幸,两重天。
  今夜,命运走向了另一边……


54.  无心水逐多情柳

  俗话说的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小命送掉。
  “啊!王上饶命啊!”
  青穹殿外惨叫连连,阴沉的殿内很是静悄。与百官一样,我手持笏板、跪倒在地,抬眼只见前列的空位。那日张扬跋扈的“群架先锋”魏老头,如今已在殿外独自享受丰盛的“棍棒大餐”。
  “孤自登基始,凡二十三年四月有余。天重二十三年丑月丙寅日,流星飞矢,天降重怒,烬毁华族之荫。”
  内侍长捧卷高唱,四下一片呜咽。我翘首看去,允之俯在那里,一如众人面露凄凄。若不是我获知真相,也定会被他唬住。这人越发的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昨夜自云上阁回来,便见他阴着脸坐在我房中。
  ……
  “终于舍得回来了?嗯~”晦暗的夜色中,只见那双狭长的桃花眼虚虚合合,闪出近似於月照幽潭的寒光。
  我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只觉该死的熟悉,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人说不清道不明。
  静静地对视,半晌,我耐不住出声:“你怎么在这?”
  允之坐在窗边,璀璨的流星在淡色窗布上留下一道道残影,不时点亮他媚然的黑眸,好似两点星火。
  我慢慢晃入内室,将双手浸在温热的盆中,身体渐渐回暖。
  “定侯~”黑暗中他突然出声,惊的我心脏一颤。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我顾不得擦手,匆匆回身。
  他气势逼人地走来,俊美的脸庞始终覆着诡魅的阴影。待近了,才看清他唇角挂着一丝浅笑,浅的有几分阴寒。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贴上,而是在五步之外站定。
  “定侯来了吧。”这一声带着笑,轻如空气,却又重若巨石,压的我难以喘息。
  “你怎么知道?”其实我想问的是:还有什么为你不知?
  “哼。”优美的唇线瞬间垂落,他悠悠走出暗影,随意扎起的长发随之飘动,剪出一抹深渊色,“因为刚才你笑得很丑。”
  唉?我退回盆架边,垂首细瞧。平静水面照出那张许久不见的面庞,除了微肿的唇瓣,其他一如过往。指尖轻抹过唇,犹带着清淡的药香,细微的感觉让我不禁轻扬唇角。荡着涟漪的水面浮出熟悉的笑颜,公正客观的说,应该算是很能入眼的吧。
  “很丑。”盆中映出允之恼恨的双目。
  我微微皱眉刚要开口,就只听身后传来语调紧绷的询问:“卿卿,动心了?”
  视线在水面交汇、倒映,我轻轻而又重重地开口:“是。”
  那双眸子中似有墨浪翻滚,身后呼吸渐静。我转过身,入目的是两道杀人无形的寒光。“唉,允之。”我轻叹,“你何必如此……”
  “殿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窗下。
  他并未应声,脸上渐染抹青。
  “殿下?”
  窗外那声犹带微疑,而他依旧静静。
  “允之。”我沉沉地看着他,淡淡开口,“我不瞒你、不唬你,其中的意思你该明白的,其实……”
  未待我继续,唇瓣便被点住。诧异地望去,惊见刻在他唇瓣上的浅浅笑意,媚色下透着几分凄凄。
  这样不行的……我抬手欲拨开他的长指,不想却被他反手握住。
  “殿下?”第三声明显焦急。
  “嗯。”允之懒懒地推开窗,垂眸应声,“说吧。”
  “事情办妥了。”来人原是林成璧,他面色微暗,冷风一阵竟带来了些许火味儿。
  果然啊,什么天火,分明就是人祸。我偷睃向右侧,暗自使劲想要挣脱他的抓握,却被捏的更紧,紧的我手骨生疼。
  “陈监副呢?”允之漫不经心地出声,眼睫下闪过杀意。
  “已经寿终正寝。”
  闻言,我急急瞪视而去,只听耳边响起似笑非笑的低语。
  “陈寿生,钦天监监副也,半生沉醉星盘,月余前他推算出今日天降流星。”允之握住我的手,笑意深深,“卿卿这么聪明,应该明白了。”
  是啊,明白了。我愣愣地看着他,原以为他会掐指神算,孰不知他是步步算计、精心布局,才有了很长很长的今宵。
  “想要的,我从未失去。”他狭长的桃花目一扫往日迷离,迸出灿灿精光,“可知道为何?嗯~”他诱惑地倾身,攫住我的发丝,笑得很残酷,“因为我从来不怕脏了这双手啊,卿卿~”
  那一刻,只觉寒意如蛇信缠缚全身……
  寒意,寒意犹在身,耳边传来声声唱和将我从沉思中惊醒。
  “……天谴于上而孤不悟,人怨于下而孤不知。孤上累于祖宗,下负于黎庶,唯罪己以昭天下,但削发以代孤首。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敬, 使上仙鬼神伤民之命。凌准泣拜之!”
  多深刻的反思,多动人的笔触,多恳切的语辞,多宽阔的心胸……无数个多在我的脑中凝成一句话:多狡猾的君王。
  削发代首?连他老人家都自罚了,还有谁敢为魏几晏求情?
  罪在一人?放眼瞧去,那日参与殴斗的官员哪一个不战战兢兢?
  鬼神伤民?盖棺定论此为天灾,还有何人敢跳出来追究责任?
  综上所述只一句:华族宗谱烧便烧了,要恨恨自己,要怨怨天去!
  待《罪己诏》最后一字落音,却不闻御座上发语,更不见周围有人敢偷觑。殿外只剩闷棍声,却再听不见魏尚书的呻吟。
  久久之后,期盼已久的沉声终现,只一个字:“念。”
  “神佑青空,天重恒昌……”内侍长细亮的嗓音再一次回荡。
  随着一字一句的明晰,静默的殿内终于有了响动。我前侧的工部尚书双拳紧握,身板僵硬。其实被调为户部尚书不也挺好,油水可不少啊。只是聿宁该如何呢?升?还是降?
  “……聿宁徙吏部尚书……”
  调令一出,帛修院哗然,数道目光直刺向元仲。
  台阁两院四部中,以吏部为首。吏部尚书,古来被称为天官,称大宰,掌官吏任免、考课、升降、调动事宜。上世有句话说的好,跟着组织部,提干迈大步。由此可见,这是怎样一个肥缺,这是怎样一个关键。
  “哼!”我的身侧不时传来冷哼,连适才忿忿的原工部尚书也侧首讽笑。左相这边早对右相手下的吏部眼红,如今肥缺易主,他们心中的痛快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吏部尚书谈启颂转工部任尚书一职……”
  “炮弹”一个接一个地砸下,这边刚松气,那头又开始着急。乱啊,乱成一团。台阁里平级调动,换岗的已不仅仅是尚书,还有侍郎、郎中、郎官……
  “什么意思?”
  “嘶~”
  “没罚咱们,只是徙职?”
  “你明白么?”
  “不明白……”
  我垂下眼眸,过滤着纷纷低语,脑筋飞转。只觉答案就在前方,几乎触手可及。但是直至下了朝,被钦点到御书房候旨,我都还没想明白。
  殿外青石地显出几分白惨,第一次被招到偏殿不是因为自身受到重视,而是因为我那倒霉上司被打晕了难以听命。是的,魏几晏并没有被罢官,也没有调职,而是出人意料的蹲守原职。魏老头被杖残了还不够,非要榨干他的最后一滴油,死也要死在礼部里。黑,王的心真黑。
  默默为他哀悼,不经意地瞟见同时自书房走出的左右二相目光缠斗、冷笑浮唇。
  见此情景,我恍然大悟。当两相的座下再不是嫡系部队,当两派势力互相渗入,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这些官精又将如何?
  很简单:互相拆台。
  四部里有多少龌龊肮脏的家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把柄。狡猾的王上为大家准备了锹铲,就等着两派奋力挖掘了。挖掘的结果才是王上想要的,那便是架空两相、削弱华族。好一招隔岸观火,好一招借刀杀人。就算容董二人明知如此,他们也难以结盟,毕竟御座只有一个啊。
  帝王心,不可测。
  “丰大人。”小内侍在我身侧轻语,“王上唤大人进去。”
  走入偏殿,龙涎香伴着融融暖意扑面而来,让人平添了一丝懒意。我垂目而入,俯身拜礼:“臣丰云卿叩见王上。”
  宽大的衣袖软在地上,在绯色的地毯上绽出两朵安静的紫。与王会面,我是忐忑的,因为那一次赐字的经历。
  明黄色的鞋履再次出现,我清晰地感觉到泰山压顶般的霸气。
  侍郎的银紫终是抵不过君王的明黄,显得有些苍白。
  “少初。”他没有让我平身,依旧保持着居高临下的优势。
  我不愿示弱,平稳了声音,轻轻应道:“臣在。”
  “昨晚丰爱卿真的醉了?”极其平缓的语调。
  我倏地屏息,瞪目看地,牙关咬的紧紧。昨日云上阁装醉都没逃出他的法眼,云上阁一宴尽在他的掌握。王想告诉我,亦或是告诉我身后的允之,他无处不在。
  尽管暖炉里燃着红罗炭,殿内浮荡的融融暖气却驱不走我心底的寒凉。
  眼前绣纹精美的王袍幽幽垂下,慢慢遮住了那双黄履,压迫感逐近。王在俯身,我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魏尚书怕是要缺职数月。”语音平平中似带微扬,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含义,“如此一来,丰爱卿可是要身兼二职了。”
  丁!脑中警铃大作。王上此次蓄意挑起华族内斗,其实是留有后招想要扶正寒族,而我却是台阁里唯一的寒族子弟。论资历,我入朝月余,轮谁也轮不到我升为二品。只有代职尚书方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接手礼部,这不会是王上留下魏老头的原因吧。
  敛起心神,我轻言道:“能为王上分忧,此乃云卿之福。”
  “嗯,倒有些官样了。”
  只觉一只大掌轻抚我的头顶,不过却不似赐字的威压,这回倒给了我一种怜惜的感觉。
  “丰爱卿,最近礼部的公务很多啊。”他收回了手掌,开始在我身边跺步,“腊八的大婚,旦日的大朝议,新春的易牙宴,还有。”他突然停下,声音甚是轻柔,“还有三年一次的春闱。”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我闭了闭眼,谨言道:“两位殿下的大婚尚书大人早就安排妥当,旦日大朝议按着祖制办问题应该不大。新春的易牙宴因要招待前来娶亲的梁国柳氏,宫内王后娘娘应会安排,只有这春闱麻烦些。”
  “喔?怎么麻烦了?”王的语气甚好,饱含正中下怀的快意。
  我闭上眼,气不加喘地说道:“春闱乃举才大事,以往我朝分华寒二族分别加以科考,可如今华族宗谱尽毁,明春旧制难循。”
  “确实很麻烦啊。”王上槌了槌手,幽幽叹气,“这下可如何是好。”
  玩,您想玩到底是么?我咬了咬牙,尽量平心地开口:“只有因时制宜、加以改革,方能最大程度地弥补损失。”我停了停,静候王意。
  他扔下三个字:“说下去。”
  “以往华族重考诗赋,而寒族偏考明经。盖因华族子弟多爱风雅,而寒族子弟擅长苦读。且华族多任上职,而寒族只可为下臣。”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宗谱既毁,如果两族分考,只会出现伪造宗谱、假冒华族的混乱局面,与其这般不如两族合考。”
  “合考?”王上坐回案前,语调微疑,“你可知这会掀起多大波澜?”
  “不会。”我短暂出声。
  “不会?”他掩不住浓兴,轻快地问道,“怎麽个不会?”
  “长荫院遭毁此乃天意,天意不可违,此乃不会之一。”王意即为天意,压倒华族的异议,关键看您老人家。今日您只亮了一招,就将祸水东引,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吧。我抬起头,与之直直对视。
  王上眉梢微动,随意地扬了扬手:“继续。”
  “这场天火应让华族士子心中有数,想要按旧制已是不行,如此只要在新制上偏向他们,华族的反对应会降低。”
  王上交叠双手,靠着椅背,懒懒睨视,眼中闪出异采:“那新制,丰爱卿可有打算?”
  我垂眸视地,假作不安地挠了挠头,半晌沮丧开口:“下臣不才,具体的一时还想不出。”
  伴君留三分,侍王傻三分。
  如果此时我说出打算,那不是摆明了告诉他:您的心思我事先都琢磨透了,您会这么着、那么着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早就等着您问我答了。试问有哪个君王喜欢被看成一个透明人?试问有哪个君王能接纳一个猜透自己心思的臣子?
  没有,从来没有。因此与君王角力,必要示弱,切记切记。
  “也是,这倒急不得。”他慢慢一声,似带着几分了然,又似扬着几分轻松,“孤给你五日,五日后上本详议。”
  “是,臣遵旨。”好像闯过了鬼门关,我终于松了口气。
  “爱卿平身吧。”
  轻晃晃地站起,未待我直身,王上亲和温软的声音已经飘来:“爱卿可知定侯昨夜进城了?”
  我刚要下意识地说是,忽然瞥见左胸上的双鱼结,扎眼的艳红唤醒了昏昏然的理智。我抬首瞠目,诧异应道:“定侯进城了?”
  若称是,那就离死期不远了。背着王上与外侯接洽,可是逆反大罪。放松的时候软软一击,恰是致命。我身上浮起一阵冷汗,脸上仍假作惊异。与王对话,真是来不得半点大意。
  我诚惶诚恐地俯下:“下臣失职,请王上治罪。”
  咚、咚、咚、咚……我暗数着心跳,喉间不停吞咽。
  片刻之后,低沉的笑声响起:“连魏几晏都不曾知晓,你又何罪之有呢,起来吧。”
  这一笑,笑得我头皮发麻,我颤巍巍地谢恩,假作仓皇爬起。思考,真累。与王交锋,不但得观其色,还得揣其意,更是累中之最。
  “定侯不比他人,丰爱卿可要好好招待,尽心礼侍。”
  “是。”嗯,不用你说,我也会全心全意。
  “定侯说是来过冬不愿大张旗鼓,你这几日就陪着他四处走走。记住,一定要看好啊。”
  我抬起头,只见他别有深意地望来。瞬间心明,看好的意思怕是更深吧。
  “臣,遵旨。”
  看好,当然要看好……
  ……
  这,究竟是谁看好谁啊。
  又来了,这次千万不能逃,丰云卿别那么孬,勇敢地看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抬首,来吧!修……
  却见,一双春泓,湛湛融融。
  那眸光,从云到雾到雨露,最后汇成潺湲清流。北风纵然凛冽,却吹不皱他眼中的情意澜澜。
  不行,要被溺死了。我眼帘一颤,本能地回避。
  唉,我承认我的确很孬。
  昨夜之后,我和他之间像是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很细微、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没出息!”马边传来暗斥。
  我眯眼回视,正对阿律不屑的眼光。“哼!”我心虚地重哼,“你懂什么?”
  “定侯真俊啊!”
  “啊!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
  耳畔不时飘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我睨视四周,却被无数道闪亮目光生生灼伤。这南溪街什么时候成女人街了?无数双美目眨啊眨,看得我眼角抽筋。无数道眼睫搧啊搧,搧得北风大作。
  “啊!小姐,定侯在瞧你!”
  谁家的丫头嗓门这么尖,尖的我很、不、爽。
  翻眼瞟去,两位少女轻移莲步追马而来。那姣好的行姿,如弱柳扶风,却又紧跟不舍;那繁复的发髻,如灵蛇松盘,却又迎风不乱。这显然已达到专业水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此二人果非凡女!正当我暗叹时,就见身穿蓝袄的丫鬟一个狠力将她身后的佳人推出。那小姐娇羞地半掩容,扑闪的杏眼不时觑向我的身后。
  嗯?定侯看过来了?
  我冷哼着,只觉昨晚喝下去的那瓶酸醋开始在胸口涌动。好啊,很好。嘴角浮起颤颤的笑,屏住呼吸蓦地回首。
  当!正中目标!
  再一次差点溺毙,再一次很孬地窜逃。
  什么啊!我躲开那双春风情无限的凤眸,狠狠怒瞪那个丫鬟。你是斜视还是散光?硬生生将直线看成了折线,害得我,害得我又呛了两口“春水”。
  我白眼一翻,忽地扫见那位小姐含羞扭身,精准无比地掷来一个不明物。我怔怔地偏首、举目,只见冬阳远小,下一瞬正被飞来某物挡到。虚目凝视,原是一个香包,上面绣着两只彩色的……鸭子。
  嗯,以我十年苦练换来的明眸看来,确实是鸭子,真的是鸭子。
  不出意料,此物还是没能突破修远的护体真气,看着香囊飞去,我胸口的酸气好似池塘中的气泡,还没浮出水面便啪地一声消失。
  今日真是天高云淡,惠风和畅。爽啊,真爽。
  我优哉游哉地咧开嘴角,漫不经心地轻转眼眸,对修远浅浅一笑。不知怎地,他清明的眼透出几分迷惘,又倏地收紧俊眸,厉厉环视。
  唉?我随之转目,惊见阿律抱着踏雍不住撞头。
  “妖精,男女通杀的妖精。” 在人潮汹涌的街上,他的低低轻喃却能清晰地传入耳际。我这才发觉,原来四周早已死寂。
  定格,众人定格,诡异的让我竖起汗毛。
  “他……是谁?”那位小姐指着我颤颤开口,灿烂的媚眼灼的我短暂失明。
  “不……不知道。”
  我好像听到了咽口水声,于是开始耳鸣。
  “@!@¥^%&”
  “@#!%&×”
  眼前只觉万道金光,耳边只闻巨浪滔滔。
  忽地,面颊左侧浮动微风,我虽暂时失明失聪,但想趁乱偷袭还真是自不量力!我果决伸指夹住飞来暗器,嗯?怎么软软的,凑近一闻还香香的。
  “大人!不要啊!”
  阿律的一声惨叫,让我霎时清明,暗器原是香包!谁?是谁胆敢当街谋害朝廷命官?
  “他一定是丰大人!”
  “赐字的那位?”
  “没错!一笑清月华,只可能是他!”
  “礼部侍郎啊……”
  “不及弱冠已是从三品,且家中无妻无妾。”
  一声声,皆是很耸人的语调。
  “他收下了!”街边小楼上传来兴奋的尖叫。
  我愣怔抬首,对着窗内少女晃了晃香包:“是你的?”
  两朵红云飘上她的脸颊,女孩半垂美目,极含蓄地点了点头。
  “喏,还你,以后要小心……”未待我将香包掷回,就只见头顶下起了香囊雨,漫天飞舞着各式各样的绣帕、穗子、袖子……
  唉?袖子?我手忙脚乱地挡开各式飞行物,抽空瞄去,只见杂货铺的大妈正奋力撕扯另一只袖管。
  什么啊!我哀嚎一声,挥动两臂,我挡我挡,我挡挡挡。
  在人民群众的朵朵浪花中绝望地扑腾,迷茫地挣扎。眼见一个长圆巨物飞来,我咬牙合目挥出右拳,拼了!
  手上并没有如期而至的痛感,我猛地睁眼,只见修远飘逸的长袖在面前拂动,一个冬瓜横尸马下。
  冬……瓜……
  卖菜的阿婆,你不要用那么毛毛的眼神看着我。刚才,你是想砸死我吧,嗯?
  “大人,小心啊!”阿律的惊叫声再起。
  这一回是身后,我急急转首,定睛一瞧。不是吧,飞来菜刀!
  硬着头皮,我接!
  眼前景物忽变,感到腰身被牵扯,我整个人向前倒去,菜刀险险飞过。
  “哈!”我庆幸地抚胸,笑笑仰望,“亏好有你啊,修远……”
  声音未及扶远,就被他截在了唇畔。恍然地看着他雅韵天成的俊颜,痒痒地感到唇上如羽毛般的轻扫,我仿佛停止了心跳。
  他凤眸半垂,笑意缥缈,融融春水将我柔柔环绕。
  “龙……龙……龙阳!”
  头上“暴雨”忽止,我终于重见天日。
  “我们家大人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啊~”
  “逼的啊~”
  一声、两声、三声,阿律痛彻心肺的哀嚎在街角回荡……
  犹记得一个名为“看杀卫玠”的成语,《晋书?卫玠传》有云:“京师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玠劳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被看杀。”
  换到十六年前,我绝不会相信人会被看死,到如今亲身经历过我才明白,看死事小砸死事大。若我功夫差点,下场怕是和阿律一样吧。想到这,不禁向身后望去。
  “看!看什么看!”阿律恶狠狠地递来一个白眼,双手在头上继续奋战。
  我看着他插满金簪玉钗的束发,暗叹云都女子出手的精准与大方。
  “这天宝阁的点心真不错。”坐在一边的宋宝言啧嘴赞道,“不比咱水月京喜善楼的手艺差。”
  “哼,那是当然!”阿律拔下最后一根珠钗,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头发,“云都是人才济济,没有绝技傍身又岂能在这里立足?”
  “是啊,是啊。”宋宝言从善如流地应着,别有深意地笑开,露出几颗白牙,“刚才街上那么挤,言行走还确实没能立足呐。”
  “你!”阿律忽地站起,须臾之后磨牙笑道,“小人丢人现眼倒也罢了,倒是我家大人麻烦可大了!”他偏瞪向我身边的修远,“定侯殿下也不想想我家大人的身份,说下嘴就下嘴,不是存心给我家大人添堵么?”
  想到刚才轻羽般的一吻,我暗自抚了抚胸口,一点也不堵,只是暖烘烘的。小心翼翼地瞥视身侧,修远很安静地剥着栗子,面色如依。
  “真是不知好人心啊。”宋宝言弹了弹指尖的碎屑,站起身向我打了个千,“小姐,你可莫要听信谗言,误枉顾了我家少主的一番苦心啊。”
  唉?苦心?我眨眼看向修远,今日他穿着一身杏色长袍,清冷的脸上始终染着浅笑,真是春情无限啊。
  不觉看痴了,整个人浓缩为一阵如鼓的心跳。
  “若不是宁侯殿下保不住小姐,我家少主何必自毁清誉、当街做戏、假冒龙阳、背负骂名,以求将小姐纳入羽翼?”
  “我家殿下怎么就保不住小姐?!”
  “若真保得住,那怎么会有昨夜一事?”
  “……”阿律沉默了一阵,方又开口,“定侯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等你们过完冬拍拍屁股走人,小姐的死期也就到了!”
  是啊,过了冬就该走了……我胸口空落落的,目光慢慢下移,心绪渐渐转凉。
  “云卿。”耳边传来轻缓的叹息,仿佛一泉透明澄澈的山溪。他暖暖的指尖滑过我凉凉的耳廓,轻轻地绾起了我鬓间的发。“要走一块走。”融融而不失坚定的几个字让我霎时回温。
  “好。”我望着春天般的他,漾笑道出了心底的话。
  “原来是赖着不走。”身后飘来阿律阴阳怪气的咕哝,我回头怒瞪,却见他正分门别类地收拾着刚才的“战利品”。
  “阿律。”我瞟了他一眼。
  “嗯?”
  我指了指他的怀里:“等会把这些东西送回去。”
  “不送。”他回的果断,“这些东西卖卖还值几个钱。”
  冷汗挂下,我耐着性子开口:“家里又不缺银子。”
  话音未落,就见他挑眉冷笑:“呵呵,不缺银子?”
  好可怕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向修远偎去:“我有官俸,养家应是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好,今天咱们就来算比账,看您这个官儿还余多少?”阿律露出白惨惨的牙,勾过一张方凳,啪地坐下,“我朝从三品月俸二十五两,月谷四十斛。”
  嗯嗯,四十斛,够养一大家了,我自得地看向修远。他唇线隐隐上扬,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翻动,片刻后将一颗完整的栗子放入我手边的小碟。
  “另外还有冬至腊赐一百两,绢帛二十匹,牛肉两百斤、粳米一百五十斛,薪柴三车。”
  没想到当官这么好,吃穿全包啊,我喜滋滋地想着。
  “换成银子,礼部侍郎大人通共的家底是五百一十六两三钱。”
  那三钱就不要了吧,凑个整凑个整。
  “嗯哼!”阿律清了清嗓子,斜了我一眼,郑重开口,“大人回都以来,共请了三回饭,加起来一共是一百零四两五吊。”
  怎么这么多!官场上的活动是少不了的,我才请了三次就花了五分之一的老本,实在是太奢侈了,以后能不请就不请,省着点花。
  “上官司马嫁女,王妃等级,大人送礼花了一百五十两。原吏部尚书谈大人喜得贵子,大人出了三十九两的份子钱……”
  “等等!”我急道,“一百五十两?什么礼?”
  阿律阴森森地靠近,声音低低:“就是那尊送子观音啊,不是大人亲自挑的么?”
  我不是好心么,翼王就盼着老来得子呢,那观音娘娘是金子做的?怎么那么贵!
  “白玉的,上等白玉。”阿律像会读心似的抢先开口。
  我无语了,颤颤地拿起一个栗子,急急啃着。
  “武所萧太尉家中老母八十大寿,份子钱八十八两八钱……”
  八钱也是钱啊,我食不知味地嚼着。
  “……五十九两……六十六两……十七两三吊……”
  声声如刀,割得我肉痛。
  “本月两侯大婚,礼金至少得这个数。”阿律比了比手指,残忍地出声,“一人一百两。”
  “咳、咳!”
  我被噎住了,水,水……
  一口暖茶下肚,感受着背上柔柔轻抚,我靠在修远的怀里,有气无力地出声:“说吧,帐上还剩多少。”
  阿律扒着手指,翻眼算着。不待他出声,就见宋宝言抚额叹息:“五吊三钱。”
  我手脚冰凉,霎时无气。
  “不对!”阿律似乎嫌这打击还不够大,补充道,“昨天小姐让我给文书院的几位大人送了些跌打药,这钱您还没还我呢,一共是五两一钱。”他潇洒地挥挥袖,“算了算了,那一钱我就不跟您计较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切齿道:“下月发月钱时给你加上。”
  “我的小姐唉!”阿律两手一拱,冲我施了个礼,“侍郎府里的家丁仆役全是宁侯府里的下人,我还从没拿过您的月钱。”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现在也只有这空气我能喘得起。
  “不过我心好,这钱暂时不催着您还。到月末发官俸前,只要您省着点吃还是饿不死的。另外您那所五进大宅,是将军偷偷给您置的。房契上是您的大名,所以小姐不用担心被赶出去。”
  哥,还是你好啊。我捂着脸,就差流下两行热泪。
  “可是年关一到,花钱也就如流入水,这可怎么是好喔。”
  难道要我伸手向嫂嫂借钱?不行,太丢人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啊……”
  我猛地抬头,就见阿律捉黠一笑:“只要小姐出去笑笑,金银自然……”
  一个硬壳飞过,剩下的半句阵亡在他张大的嘴里,阿律夸张的嘴脸瞬间定格。
  “修远。”偏首的刹那,口中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栗子。我悄无声息地看着他,舌头正触着他温暖的指尖。大火从胸口一直烧到了颈间,又蔓延至额面,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冒出腾腾热气。
  呀的一声雅间的门被轻轻合上,某人扛着某石像消失无踪。
  我不安地转眸,向后退了退,那修长的指滑出了口腔,却停在了唇角。
  “那个,师兄他们怎么还不来。”我盯着他杏色的衣角,虚弱地笑道,“这次真是托修远的福才能来这吃一次,不然凭我可怜的家底,是断来不起这一菜一金的天宝阁呢。”
  虽不抬眼,我也能猜到他的表情,因为那长指正很煽情地描画我的唇线。这细细的触碰,让我很没出息地渗出手汗。
  “那个,我在听同僚说过,天宝阁最有名的是八大菜式,像是纤纤绿裹、离离朱实,光听名字就很美味啊。”我目光游移着,声音越来越虚。
  “嗯,很美味。”他声音暖的可口,好似软软绵糖。
  终于有了回应,我长舒一口气,笑笑抬眸:“待会儿等师兄他们来了,都点来尝尝吧。”
  他瞳眸若春水,情思顷刻漫溢。
  “我想先尝。”他低低沉沉地笑开,将我勾进怀里。渐近的唇线浅浅飞扬,如丝般低稳悦的声音轻抚在我的唇际:“云卿,你逃不掉了。”
  我心跳一滞,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这回却好运不在,他压着我的后脑,于唇舌间纠缠。上当了,受骗了,什么融融春水,根本就是灼灼夏火。虽然我很孬地想逃,可却抵不过他炙烈的燃烧。这火焰燃的我瘫了、融了、化了,却依旧不肯放过,大有连灰都不给留的狠劲。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生了又生,生了又生,生到我彻底缴械,还在继续蔓延。
  在我壮烈的瞬间,热粥般的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想:难道这才是真正的修远?
  ……
  门被轻轻地推开,一阵冷风吹进雅房。
  “睡了?”
  啊,是师兄,我稳着呼吸继续装睡。
  “唉?还不到春天卿卿就犯懒了?”
  师姐,我犯春困的时候也比你勤快。
  “滟儿你小声点,卿卿看起来很累,让她睡会吧。”
  大姐可真温柔啊,可是即便我很累却也睡不着,因为修远他刻意骚扰。为什么每当我就要陷入梦乡之际,他总能用很真挚的语气叹出一句很羞人的话语。
  “这样就累了,以后可如何是好?”
  又来了,又来了,语气非但正经到令人发指,而且还轻到仅限于我一人听见。热浪再次席卷全身,我开始担心薄薄的假面能不能遮住脸上的红潮。
  “难道就放着她这么睡?再等下去,菜可都要冷了!”师姐轻快的脚步渐近,下一刻我的鼻子被凉凉的手指捏住。
  “滟儿!”大姐急急轻呼。
  奇怪的是,抱着我的修远并没有阻止。
  再憋下去,装睡的把戏就要穿帮了。我配合地张开嘴巴,一块凉糯的软糕顺势而入。
  “嗯?”我抱着两颊,瞬间跳起。好酸,好酸,酸的我脸都疼了。
  “嘿嘿,卿卿的弱点啊,就是怕酸!”师姐拈了块酸枣糕,很鬼地转动美眸。
  “你!你!”我义愤填膺地指着师姐,语不成调。呜,酸的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顾及形象,我硬生生将那块软糕咽下,酸的胃疼。
  “可恶!”我反手翻上,如灵蛇般缠上师姐的纤臂。
  “师兄,救命啊!”师姐又想耍赖,我一步跨上顶住她的脚跟,动了动手指,精准无比地挠动她的痒筋。
  “女侠,女侠。”她很谄媚地告饶,整个人成虾球状,“哈哈哈……我错了,女侠饶命!绝代美女饶命啊!”
  “好啊,你让我绝代!没有后代是吧!”我开足马力,一阵猛挠,泄愤啊,狠狠地泄愤。
  “好妹妹……哈哈哈……”师姐笑得癫狂,却没人上来拉架,“都捉奸在……在……在床了,后代估计不远了,哈哈哈!”
  最后那声笑决不是我痒痒出来的,因为刚听到这声调侃我就呆住了。轰!脑中烟花四射,眼前彩光闪耀。
  “小鸟,坐下!”师兄很有威严地开口,师姐不情不愿地噤声。
  我看着地,恍恍惚惚地被拽到桌边,再被轻轻按下。
  “好了,今日难得一聚,就不要姐妹相争了。”师兄笑得温温,“来,开饭吧。”
  师姐指着贴着师兄而坐的阿律,娇喝道:“你,坐过去!”
  “哼,先来后到,你不懂么?”阿律挑起兰花指,向师兄抛了个媚眼,“丰哥哥,你还记得我么?”他突然变了女声撒起娇来,冷的我鸡皮疙瘩直掉。
  “你!你你!”师姐颤唇惊目,“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林可颜!”
  阿律眼中闪过讥诮,他忽地站起,顶胯扭腰,妖娆地撩动束发:“难为丰姐姐记得我这个‘风骚露骨’的小丫头!”他重重吐字,抑制不住满腔忿忿。师姐曾经这么说过扮女装的阿律,看来这旧怨积得很深啊,怪不得阿律这般闹她。
  我眨了眨眼,却见碗中堆成了小山。顺着那双忙碌的筷子一路望上,修远细长的凤眸里藏着月色,荡漾着细碎清光。
  “多吃点。”他低稳地耳语道,“我尝过了,味道的确不错。”
  “卿卿,你身上怎么那么红?”坐在左侧的大姐伸手碰了碰我的耳垂,“好烫啊。”
  我默默地、控诉地看向那个罪魁祸首,他徐徐抬起漂亮的眼睛,黑瞳中只映着两个字:正派。
  原来是我多心了,暗骂自己小人,真是对不起这位君子。
  “你究竟是男是女!”师姐柳眉微颤,表情很是崩溃,“你、你、你,不要碰我师兄啊。”
  “要不是为了保护小姐,人家哪里用得着女扮男装嘛!”阿律猛地挺胸,看得我差点噎住,不愧是易容高手,真是学什么像什么。
  “你!”师姐娇颜微红,磨牙声清晰入耳,“死乞白赖的霸着我师兄,你知不知羞?”
  阿律冷笑一声,猛地坐下,他抱着师兄的手臂,脆声应道:“就准你霸不准我霸?哼!我喜欢丰哥哥,才不怕羞。”
  师兄并没有抚开八爪鱼似的阿律,相反却笑得很柔很柔,柔的很蹊跷。“小鸟你就坐在林姑娘边上吧。”
  “师兄!”师姐薄怒道,“你叫她让开啦!”
  “让开?”师兄深深地望着师姐,淡瞳抹过异采,“小鸟为什么叫喜欢我的姑娘让开呢?”
  我兴奋地瞪大眼睛,出手了,头狼出手了。忍了十几年,师兄终于忍不住了!
  一桌悄然,连挑起事端的阿律也傻了眼。
  “因为……因为……”师姐憋红了脸,虚软地开口,“因为小鸟不喜欢。”
  “喔?”师兄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腰花,在师姐殷切的注视下,轻轻地放入阿律的食碗,“可是,我喜欢啊。”
  师姐明媚的眼眸倏地黯淡,她茫然地坐下,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空碗,像极了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滟儿。”大姐狠狠地瞪了阿律一眼,“其实他是……”
  “梦儿。”师兄截口道,“吃菜。”
  “表哥,不说清楚吗?滟儿她还小,她不明白啊。”
  “人总要长大的。”师兄淡淡地睨向大姐,“她不能糊涂一辈子,这对清醒的人不公平。”
  大姐欲言又止,挣扎了片刻还是没说。其实师兄是对的,师姐是个拒绝长大的孩子,她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师兄的爱,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放手逃开,该是她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我极力无视师姐微抖的双肩,食不知味地吃着碗里的美食。
  抽吸,嚅嗫,咽咽。
  一声声刺得我心酸,终是狠不下心。我深吸一口气,张口欲言,却见一块胖萝卜飞入碗中,映入眼帘的是师兄苦涩的目光。
  唉,又怎能对师兄残忍呢?
  暗叹一声,我垂下视线,悲痛地看向碗里。萝卜,我讨厌吃萝卜,可是这回不得不吃,不得不向师兄表忠心啊。威胁,这绝对是头狼赤裸裸的威胁。
  捏着鼻子,小小地咬了口,嗯……好难吃。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容就义,就感手腕被紧紧攫住。筷子调转,胖萝卜落入了修远的口中。他神态自然地品尝着那块“二口萝卜”,仿若正吃着什么美味。
  未待燎原火势再次燃身,就只见师姐一抹眼帘,摔门而出。
  “师姐!”我起身追出雅间,只闻身后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药下重了么……”
  天色暗了下来,酒楼里华灯初放。师姐掩面疾行,廊下的灯火载不动她影中的哀痛。
  “唉!”“什么人啊!”“哪儿来的丫头?!”所经之处人仰马翻、怨声载道。
  “师姐。”在转角处我终于拦下了她。
  她偏过头,微乱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
  “你哭了。”我伸出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泪,却被她快速躲过。
  “没,我没哭。”师姐的声音哑哑的,一听就是在逞强,“不过是几滴水罢了。”她粗鲁地擦着眼角,却拭不尽漫溢的泪花,“该死,该死,不要再流了!停下来,停下来!”
  “师姐。”我将她死死地搂在怀里,她先是挣扎着,而后渐渐软了下来。
  “呜……”耳边传来压抑的呜咽,肩头感到她震颤的抽泣,我轻轻地抚着她的发。
  “师姐,你为什么哭?”
  “呃……”她打了一个嗝,没好气地说道,“少来,你会不知道?”
  我攫住她的一束秀发,轻轻慢慢地开口:“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师姐猛地将我推开,嘟起娇唇:“谁说我不知道!”
  斜阳冷照,浅淡的微光挂在她的眉梢。我依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她。将她看羞了、恼了、躁了,也不曾收回目光。
  师姐习惯性地咬起食指,眼珠四下乱瞟:“你现在是男人打扮,怎么能这样看一个姑娘家。你瞧你瞧,楼下的小二在偷看咱们呢。”她伸手大叫,试图转移目标。
  楼下闪过一个衣角,“他听不到的。”我不急不慢地理了理束冠,“一开始我就查觉到有人,倒是师姐耳力退步了许多。”紧紧地盯着她,逼问道,“你可知为何?”
  她虽与我对视,眼珠子却颤个不停:“本鸟重伤初愈,这也是情有可原么。”
  “说来,师姐能病愈,师兄是功不可没啊。他为了你深入虎穴,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寻药。打小儿,师兄就最疼你呢。”
  “哼!他哪里疼我?”师姐眼眶又红了起来,“若疼我,怎么会护着那个姓林的小丫头?”
  酸气浓成这样,某呆头鹅还不自知。怪不得师兄下狠手,要再由着她,忘山头狼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迎着夕阳,长吁短叹道:“唉,这大概就是重色轻妹吧。”
  “唉?”她怔怔望来,一脸无辜,“重色轻妹?”
  “嗯。”我重重颔首,“就像柳大哥那样,有了红颜知己就把咱们抛到身后啊,以前你不是说他没节操,重色轻友么?”
  “像小鹤子一样?”弯弯柳眉颤着颤着,秀气的眉头渐渐近了,“不准!”她嗔怒道。
  “不准?”我打趣地看着她,“为何柳大哥可以,而师兄却不行呢?”我放缓了语调,谆谆善诱着。
  “因为……”她急喘着,腮面浅晕,“因为……”声如细蚊,似有似无地飘散在寒冽的北风里。
  “大人!”楼下传来一声急唤,惊起枝头瑟缩的麻雀。
  我看着渐渐飞远的黑点,静候师姐的觉醒。
  “大人!”那声音伴随着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大人当真记不得我家小姐了?”
  原来不是酒家女啊,我懒懒地想着。
  “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我猛地正直身形,这是……
  “聿宁,字元仲,江东涪陵人士,今年二十有五,原配早殁,留下一子一女。”另一道女声响起,清泠的熟悉,“新任吏部尚书大人,奴婢可有说错?”
  奴婢二字自她口里说出,显得分外刺耳,这人是?
  我好奇地探身望去,飘荡的风灯挡住了我的视线,被拉长的三道人影交错在地面,隐隐可见是一男二女。
  “是我没错。”元仲叹了口气,“不过在下入京仅数月,还未曾见过哪位千金。”
  “小姐与大人不是在云都相识的。”右边的影子微微晃动,这声音有几分讨好的味道,“八年前在涪陵,啊!是四月天,还下着小雨。”
  半晌无声,师姐也靠过来偷觑。
  “对不起,在下……”
  不待元仲说完,清泠的女声颤颤响起:“落情湖畔,藏心亭。”
  “对不起,在下记……”
  “那时!”再一次打断,女声陡然尖锐起来,“那时我……”她顿了顿,语调颇为急切,“那时我家小姐才九岁,你还送给她一块帕子。”
  “帕子?”元仲沉沉应道。
  暮色像洗笔的池水,晕开了深深浅浅的墨色。地上的影子也愈发清晰起来,右边的女子抬起纤细的腕,极小心地递去一物。
  “这确实是在下的贴身之物。”
  “大人记起来了?记起我家小姐了?”另一人兴奋地开口。
  “不记得。”元仲很果断地作答,“在下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会?”先前那人不可置信地低叫,而那清泠的女声却没再响起。
  “请二位姑娘转告你家小姐,就说聿宁很抱歉。”地上的影子微微颔首,“在下还要赴宴,就先告辞了。”说完,他转身便走。
  “江东聿宁,名士无双。王上求才若渴,于天重十九年、二十年、二十一年派人力邀他出仕,皆被拒绝,何也?”
  清清亮亮的一声,震的远去的元仲停下脚步。
  “质清如水,岂可与浊水同流?”动情而又激荡的语调在夜幕下回荡,“误入朝堂,非先生所愿,不是么?”
  元仲并没有回应,只是稍稍偏身。他站在楼下的廊角,露出半张脸,嘴角带着不经意的微笑。
  那女子像是受到了鼓励,切切再言:“这些都是我……我家小姐告诉奴婢的,她念过先生的诗集,读过先生的书册,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你,更……”她哑哑地轻喟,“更……喜欢你。”
  “有一个人,她可能没读过我的诗集,没看过我的书册。”元仲一步一步向那两人走近,“但她却知道我的真意,一语解开了我的心结,这个人不是你家小姐。”
  “她是男是女?”女声不再清泠,染上了几分怒意。
  元仲的笑声有些惨惨:“我也不知道。”
  “那你?”
  “我对她一见钟情。”
  这一句,划破了宁静的夜,撞击着我的心。
  元仲,你要的,我给不起……
  “这帕子。”
  “这帕子是我的!”破碎的声音,凄凄入耳,“是我的。”
  “那,在下告辞了。”他挥袖而去,只留下一道残酷的背影。
  廊下,风灯似枯叶,被朔风一阵阵地吹起。
  “小姐。”一声叹息,却无回应。
  “小姐。”再唤,依旧。
  “唉,忘了也好。忘了,您才能安心出阁。”
  我眼帘微颤,屏住呼吸。
  “一见……钟情……”
  “小姐?”
  “一见钟情……”摇曳的灯光下,右边的影子有些模糊,“还不知男女……”
  “小姐?”
  “呵呵……”笑声凄凉,“原来落情湖畔落情的只有我,藏心亭里藏心的却是他。”
  纤细的身影缓缓、缓缓前移。
  “一见钟情……”笑中带着哭音,“却不是两情相悦。”
  “小姐……”
  冽风带着哨,打着旋,将摇摇欲坠的风灯卷下,那道俪影终入眼帘。
  腊月初八,慧娘花嫁。
  “罗衣。”
  “小姐。”
  “天,黑了。”
  “是啊,再不回去怕是要被发现了。”
  “嗯。”她笑得很轻很淡,“不如归去。”
  灯火渐熄,只留下一个黯淡的皮囊在沙砾中游荡。
  “喜欢么?”身侧传来师姐若有所思的低语,“卿卿,什么是喜欢?”
  我背靠廊柱,偏首看向夜空:“就是不可分享的心境,就是最自私的感情。”即便伤了他人,也难以放弃。
  “不可……分享……”
  凭栏望月,心儿也有了阴晴圆缺。
  新魄一弯似银钩,下弦蛾眉上西楼。
  十五玉轮倾万里,夜心初破月含羞。
  “卿卿,我明白了。”
  一扫迷茫,师姐的声音清清亮亮。
  “就算师兄重色轻妹,那个色也只能是我!”
  无心水逐多情柳,竹马弄梅好女逑。
  一段情,如流星,滑落天际。
  另一段,则如月,冉冉升起。
  ××××××××××××××××××××
  花絮:都是俗人
  “回来了么。”
  空荡荡的房里突然飘来一句话,惊的六幺一个机灵。他抹了抹嘴角挂出的唾液,含混不清地答道:“回主子的话,还没。”
  不是他太聪明能够听懂主子没头没脑的问话,而是这一句今晚听的太多了。
  那女人……凌翼然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笔,分明不是公事公办,而是假公济私。
  “啪。”
  狼毫应声而断,六幺揉了揉眼睛再看去,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从没见过主子这么、这么、这么直白的表情,直白的他好害怕。阿弥陀佛,神仙菩萨快点让主子正常点吧。自从那位小姐回来后,浮在主子脸上的神秘面纱就不时散去,露出这种浅显易懂到傻儿都懂的神情。六幺他胆儿瘦,不想明白也不敢明白啊,明白的人早死,这是内侍口口相传的不变真理啊
  “你抖什么?”凌翼然从笔架上取下另一只狼毫,瞟了一眼瑟缩不已的六幺。他心不在焉地持笔掭着墨,黑眸半垂,似在凝阅案上的书信。
  六幺极小心、极小心地偷窥,却见微黄的宣纸上空白一片。
  主子、主子不会在发呆吧……
  “六幺。”
  “主子。”六幺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九殿下的墨瞳。因为每当被主子那样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总会产生被看穿、看透的恐怖幻觉。
  “吃一顿饭要多久?”
  唉?六幺诧异地抬首。
  “天都黑了。”冒着酸味的叹息,浓烈的呛鼻。
  要不是他今晚一直陪在殿下的身边,他恐怕要怀疑眼前这人是易容假冒。那个玩转天下、睥睨红尘的主子,怎么可能露出这么凡夫俗子的表情?俗的活像看到老婆爬墙的绿帽相公。
  呸呸呸,他乱想什么呢。
  “主子不用担心。”六幺陪笑安慰道。
  安慰啊,多伟大的词,他从没想过还有安慰主子的一天。
  思及此,他抖擞了精神,轻声继续:“这次有朱雀大人陪着,小姐就算晚归也定然无事。”
  “哼。”凌翼然不爽地冷哼。
  无事?就凭朱雀的花拳绣腿,别说打不过姓夜的宵小,就算对上卿卿他也铁定输阵。昨夜她迟迟而归,脸上带着明媚灼目的笑。笑的他心头乍紧,笑的他霎时清明,这姑娘动了春心。
  啪地一声,又一支毛笔阵亡。
  可恶,若当初他布局再周密些,若老天多眷顾些,她又岂会一别十年,又岂会认识其他男子,又岂会练就一身武艺让他看得着碰不到,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他的心啊。天知道为了近身闻闻她的味儿,他总要挖空心思、趁虚而入,而后又要担心被她打倒在地失了面子。每想至此,他都悔得几欲呕血。
  唉,他错过了武功精进的最佳时机。
  凌翼然暗叹一声,合上俊眸,以免满腔忿恨倾泻而出。
  “其实主子不必担心,小姐为人谨慎,不会胡来的。”
  “喔?”凌翼然漫不经心地应着。
  六幺偷瞧主子的神情,转了转灵活的大眼:“小的从未见过这么特别的官家千金。”
  “官家千金?”凌翼然嘴角漾出一丝笑,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是很特别啊~”
  心情好了吧,六幺暗赞自个儿,再接再厉地赞道:“小姐的样貌虽不及书上所说的那种天仙美女。”他瞥见主子微蹙的眉头,急急转口,“却是让人见之心动的清美容颜,见了小姐,六幺才算明白什么是一笑倾城。”
  完了完了,主子的表情越发不善,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可是,他有说错什么么?
  六幺偷偷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硬着头皮继续:“其实小姐最特别的就是脑子。”
  凌翼然挑了挑形状优美的远山眉,颇具兴味地出声:“脑子?”
  “不对不对,是智慧。”六幺察言观色,字斟句酌地说道,“不论是战场上,还是朝堂上,小姐都能应付的很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着实一个敏慧佳人。”
  轻轻浅浅的笑像涟漪,一圈一圈地漾着,慢慢地散开。凌翼然睁开桃花目,俊颜带着隐柔的美感:“傻子。”
  “啊?”六幺丈二了,在说谁?
  凌翼然重新浮起迷雾般的神情,他抚了抚微卷的信纸,心情极好地下笔疾书。
  他的卿卿是一个傻姑娘啊,十年前她单纯的想要与一个陌生人交友,十年后她单纯的以为可以保全自己的家人。就像是一个住着草棚的瓜农,不眠不休地想要护住每一个西瓜。可是即便他能防住人贼,却挡不住虫灾。若一个瓜从内里烂了、病了,她又能怎样?又会怎样?就算他知道,他也绝不会告诉她,告诉了她就只有一个结果。这傻姑娘宁愿赔了自己的命,也不会任由虫灾继续啊。
  不能说,不可说,就让那个瓜慢慢地烂掉吧,他只想留住那个傻姑娘。
  可,怎么留呢?
  笔尖一滞,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昨夜是他太急了,竟然出言威吓她。硬的不吃只能来软的了,只能欺她的傻了。
  凌翼然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查觉的恼意,他有些急躁地揉起纸团,再掭了掭毛笔。
  唉,比起大闹海疆的雷厉风,卿卿才更难缠啊。那海贼他只消一封信就能平定,而这个傻姑娘却让他舍不得下手、不忍心伤害啊。这样看来,最傻的不是她,而是……
  他自嘲地笑笑,继续那封关键的破敌之信。
  半晌,宛转的声音再次响起:“六幺。”
  “主子。”
  以凌翼然的聪明,一心二用绰绰有余。他一边挥毫写下诱敌之计,一边懒懒地闲聊:“侍郎府隔壁很热闹啊。”
  “是。”六幺轻声应着,乖巧地研着磨,“住在小姐西面的乐川郡公今日迁宅。”
  “迁宅?”
  “是,据说有人出了天价求宅,乐川公被金子闪了眼,生怕那傻子反悔,正迫不及待地挪房子呢。”
  “啪!”第三支狼毫阵亡,墨点溅在六幺的脸上,衬出他呆愣的神情。
  “主……主子……”
  “去。”阴冷无比的语调,凌翼然脸颊抹青,嘴角微抖,“去把侍郎府的西墙垒高。”
  “啊?”六幺不明所以地搔脸,墨斑被越抹越大,“要垒多高?”
  “越高越好。”
  最好高的耸入云霄!
  ……
  “少主,展信悦。
  哎呀,怎么可能不悦。老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少主如此兴高采烈地离开水月京呢,您离开时笑的真叫春暖人间。当时小二一语中的:今年是个暖冬。
  这话说的不错,至少我的老寒腿没怎么疼了。当然当然这是少主的功劳啊,少主给我配的草药我都舍不得用,那里面饱含着少主对老宋的体恤,好感动,真的好感动。”
  这几行字墨是晕开的,似有点点泪痕,不过阅信人像是已经习惯某人过分充沛的情感,偏冷的俊颜依旧淡然。
  “唉,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周围人的眼神总是毛毛的。我走在大街上,只觉被人偷窥。耳垂莫名其妙的发烫,明显有人在背后议论。而后我的桌案上时不时出现那种药,哎呀,少主你明白的吧,就是男人不行才用的。一开始我以为只是送错了地方,可后来那种药越来越多,多的都可以开药铺了。
  什么人都是!也不想想如果我老宋真的不行,怎么能蹦出两个儿子?!这绝对是阴谋,阴谋抹黑我的形象。现在我天不亮就蹲在官所外,就等着抓住始作俑者。等我抓到了,哼哼,我就……”
  夜景阑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抽出密密麻麻的六页纸,直接跳到第七页开始细读。
  “……不是我说,少主啊有些时候不能太由着女人。”
  修眉微挑,夜景阑凤眸虚起,似有不快。
  “这些话咱们爷儿们之间偷偷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小姐啊。老宋我看人向来精准,像老刘的小老婆我当时就看出是个泼辣户,老刘您知道不?就是……”
  再翻一页。
  “……小姐虽然闯过江湖,但出身世家,骨子里透着大家闺秀的娇羞。小姐这么美好的女子,追求者一定比蜜蜂还多。私下说句露骨的话,没有哪个男人是君子,当然少主肯定是君子。不对不对,少主是男人。我的意思是说少主既是君子又是男人……”
  又翻一页。
  “做人不能太老实,少主啊你就是太正经了,要换成是其他人,这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夜景阑轻哼一声,目染不屑。
  六个月,孩子都能下地跑了?看来那本《妇经》宋叔还是没有好好读。
  “这几天我反复思考,唉,都是我的错,都是老宋没有考虑周全啊。小姐来水月京的时候,就该骗小姐……不对不对,是哄着小姐把婚事办了,办了才对得起我光荣献身的四季兰、富贵牡丹啊。”
  水迹重现,看得夜景阑稍稍不悦,哄?骗?
  “夜长梦多,只有吃到嘴里的才能放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长指在纸上轻抚,挂在眉梢的不快渐渐消散。
  “您和小姐都是一路人,都是守礼、面薄、心高气傲的孩子。但男女之事可不能顾面子、耍傲气啊,再蹉跎下去,就怕老宋入土了你们还在花前月下啊。少主,花前月下固然好,但绝对比不上被翻红浪。
  哎呀,不要怪老宋说的庸俗,作为过来人我是透心明白。真的,不骗您。
  嗯,要不,您试试,试过了就知道这话准没错。”
  这几句字迹微斜,仔细一看,笔画隐隐有些不稳。
  “少主,忍字头上一把刀,伤心更伤身,该不忍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忍啊。”
  夜景阑静静地看着纸上的文字,眼中漾着细碎的月光。
  今日在街头,她笑的很甜,像极了轻软的绵糖,好让他垂涎。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嗜甜,喜欢到忍不住轻舔。
  想到这,夜景阑薄薄的唇角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当然忍不住也决不能猴急地推倒,嗯,我是说推倒也是一门艺术。为此老宋我厚颜请教了几位情场浪子,特别为少主拟下了几个妙招……”
  他双眸清明,快速掠过剩下的几页,看样子并没有上心。
  “叩叩叩。”门响。
  “少主,是我。”说着推门而入。
  宋小二看着案前坐姿如松的少主,再看了看案上那叠厚厚信稿,暗叹道:“不愧是家书,家‘书’啊。”
  夜景阑淡瞟一眼,起身走入卧房。
  “啊,少主,宅子的事情办妥了。”嘿嘿,他就说么,银子底下哪有不低头的,阵前碉堡他算是给少主抢下了。
  夜景阑轻轻颔首:“准备一架马车。”
  “马车?”宋小二诧异地出声,少主可从来不用马车啊。
  “不要太大。”夜景阑散开束发,转身的瞬间唇线隐隐上扬,“够两个人就好。”
  “喔。”小二长吁一声,“明天我就去办,少主早些歇息。”
  他挪着步子细细琢磨。忽地抚额低笑。少主一定是吃醋了,今天小姐笑的那么“惊心动魄”,少主一定是想用马车把她藏起来啊。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少主这么霸道。
  任少主不动声色,也逃不过他宋小二的金睛火眼!
  就在宋宝言合上门的瞬间,一张纸自厚厚的家书上飘下。
  “第三招,擅用马车,车帘之后无须再忍……”
  ……
  几日后,天宝阁的伙房里。
  “听说,眠州定侯和丰侍郎当街打啵了?”
  “什么听说,老娘可是亲眼看到的!”
  “唉?孟大娘你看到的?”
  “可不是,那天老娘去街口磨刀,回来的路上看到丰大人回头那么一笑。”粗壮的婆娘用围裙拭了拭手,“哎唷我的娘喂,笑的老娘当下就傻了,手中的刀不知不觉就飞了出去。”
  “飞了出去?砍死人了?”帮佣的丫头惊叫。
  “蠢丫头,要砍死了人老娘还能在这跟你说话么。”孟大娘点了点那姑娘的额头,“结果定侯一把将丰侍郎拉了过来,然后……”
  跑堂的刚走进厨房,就听到女人们一片惊叫。
  “啊!真的啊!”
  “两个大男人唉!”
  “而且是两个俊美的好郎君,唉……”
  一片哀叹中,只听一女坚定说道:“龙阳又如何,他们一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两情相悦!”
  “呸!”跑堂的啐了一口,“还两情相悦,二妞你傻了吧。”
  “你才傻了!”
  “我告诉你,丰侍郎绝对是被逼的。”跑堂的昂起下巴,笃定说道。
  “吹吧,吹吧,抡圆了吹。”
  “吹?!”跑堂的吊起眼眉,蹭地窜到桌上,“老子是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八卦女抖擞了精神,期盼地仰视。
  “是啊,那天晚上我去地字雅间送菜,结果看到丰侍郎和一个姑娘搂在一起。那个姑娘哭得叫一个伤心喔,丰侍郎一脸温柔地摸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小情人儿啊。”
  “那和定侯……”
  “是被逼的吧。”
  “棒打鸳鸯。”
  “丰侍郎好可怜啊。”
  三人成虎,没几天云都最大的“老虎”出世了,百姓们众口一词为街头龙阳做了注解:
  眠州定侯觊觎丰侍郎美貌,不惜强取豪夺、棒打鸳鸯,意欲对丰侍郎行使不道德之事。而后青王助纣为虐,威逼丰侍郎出卖肉体,以换取两地和平。
  呜呼,哀哉。


55.  一世情缘付流沙

  这一夜,北风呼啸。
  绣阁里铺天盖地的红,触目惊心的红,灼灼刺眼的红,红的却不见半分喜气。
  “罗衣。”轻轻一声,细若游丝。
  “嗯?”正清点妆奁的丫头低低应着。
  “你跟了我几年了?”听似漫不经心地一问。
  “奴婢八岁进府后就一直跟着小姐了。”罗衣合上樟木箱子,微微侧头,“算来,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啊。”颇为感慨的叹息,“你道,这些年我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
  罗衣纤身一滞,抬首看向桌案。
  颤动的烛火映出那张无垢雪颜,在沉暗的夜色中竟透出诡魅的惨白,白的好似八年前那个被家人视为阴寒难近的幽灵。因为就在几天前,那抹被江东烟雨染就的娇艳,如花一般刹那凋零。
  “是……”罗衣不忍地顿了顿,而后含蓄答道,“是夫人去后的第二年。”
  一室无声,烛火越发的颤了,地上的剪影残了、破了,最终碎了。罗衣微拢眉再看去,却见一页薄纸覆在喜烛上。微黄的光映的纸张有些通透,隐隐可见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
  “小姐!”
  橙色的淡焰自纸边蔓延,蚕食着点点墨痕。那双杏眼倒映着光亮,耀出颤颤痛色。
  烧吧,烧吧,就让一切在今夜燃尽。
  火焰如潮水般弥漫,浅黄的宣纸扭曲着、蜷缩着,化为漆黑的灰烬,轻旋在冷冷的冬夜,浸没在董慧如黑亮的发间。
  丽眸中映出的是绝望,更是眷恋。
  一张、一张、又一张,昔日视若珍宝的《流照集》被无情撕下,成为祝融的祭品,浮散于冰冷的地面。
  “小……姐……”罗衣喏喏出声,心酸地看着那张被火光薰热的酡颜。
  刹那间她心神恍惚,只觉横在她们之间的不是暗夜,而是人鬼两域的鸿界。
  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罗衣不住摇首,再定睛,眼前却又产生怵人的幻象。佳人苍白的近乎透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轻薄的惊心,整个人仿佛融于漆漆夜影,似要随风散去。
  “小姐!”罗衣试图用叫声冲淡恐怖的幻象,充实虚无的夜景。
  “嗯?”董慧如无心地应着,从怀里取出那方男帕。白皙的指尖不住摩挲,不舍之情笼于眉梢。
  罗衣撇过眼,咬唇怂恿:“烧了吧,小姐。”
  杏眸瞬间黯淡,董慧如抬起皓腕,极慢极慢地移动着。
  轻烟薰黄了帕角,火苗舞动得妖娆。
  ……
  天边染就一抹橘色,微熹的晨光静静宣泄,垂檐的冰柱晶莹中透出几分淡萱。
  “天重腊月八,东方浴初霞。”
  如白雪般清朗的男声打破了薄浅的晨雾,在漫天喜红的左相府外飘荡。
  “阿母笑开容,好媪贴蕊花。”
  喜娘们笑闹成团,偷瞥向门缝。
  “执雁催妆的就是那位吧。”
  “啧,不像啊,哪里像传言中的貌美如花?”
  “念诗的就是被定侯强取豪夺的丰侍郎?”
  “引娥下凤台,携手共天下。”
  听久了,却觉得这声音清中带柔,如初春的山泉般浅澈轻漫,让人不禁浅醉。
  不得不承认,是这一缕柔声软化了催妆诗里的坚硬与霸气,这样稍稍可以入耳吧。罗衣暗忖着,转眸瞧向身边的新娘。但为何那繁复红艳的嫁衣透出的不是喜气,而是令人心酸的戚戚?
  “借问妆成否?早入帝王家。”
  这句刚落,罗衣就听到飘渺而又决绝的一记冷哼,而她几乎可以想见这障面下勾起讥诮弧度的两瓣红唇。
  “吉时已到,恭送小姐出阁!”
  一声唱和,红门徐启。
  “慧如。”双眼红肿的左相夫人依依不舍地拉住新嫁娘,“你记住,嫁过去的不是董慧如,而是董家三小姐。”低低咬音,不似耳语,更似警告,听得陪嫁的罗衣不禁寒心。
  二夫人,您这样让小姐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不过,小姐对这样凉薄功利的亲情早就木然了吧,那就让她替小姐痛吧。
  罗衣垂首掩去眸中的哀伤,扶住那瘦绿消红的纤身。她略带薄茧的指轻触那不再平滑的柔掌,心头不住抽颤。
  小姐还是忘不掉啊,不惜舍身扑灭帕子上的明火。即使深受情伤,却倾心难忘。
  一跨高门去,谷豆落如雨。
  二跨别双亲,再非董门女。
  身后是二娘哭的宛如唱词,听起来很真。不过,只是听起来罢了。
  胭脂红唇勾出一丝冷笑,慧娘毫不留恋地举步离去。
  红障下,她只能看到眼前很狭小的天地,狭小的仅见一片片随风欲起的衣襟,狭小的仅见一缕黯淡的晨曦。
  一双喜靴卷着尘,盛气凌人地冲入眼帘。
  “啪!”一记响鞭,抽在她脚前。
  鞭下之威,以夫为纲,此为婚礼也。
  她屈身一礼:“妾身受教了。”
  沙哑的回应让人以为是哭嫁所至,众人即便误解,又有何关系?
  她哭的是心,不是目,她哑的是情,不是音。没人懂,又有何关系?
  她想离开的是董门,想嫁的却不是侯府,天大地大她无处可去,又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她冷然地看着她所谓的夫转身离去,冷然地看着另一双稍显秀气的冬靴落入眼际。
  是执雁的礼官吧,她撇过眼,金莲绣鞋踏上喜凳。
  “清弦即抑,繁音乃扬。”
  极之悦耳的低吟,让她产生了刹那迷惑,是劝嫁的新曲么?
  倾身入车的瞬间,但听清声飘逸。
  “缘起则生,缘尽则灭。”
  略带轻叹的吟诵如九天梵音,丝丝没入耳际,却难入她心。
  清弦即抑,繁音乃扬?
  她宁要清弦,不慕繁音。
  缘起则生,缘尽则灭?
  她也曾想断情,可是、可是……
  她翻过掌,睇着被灼伤的皮肉,早已干涸的眼中又重新浮起雾气。
  可是忘不掉啊……
  轩车迟迟,载荣载归。
  人人都说她嫁的好,却无人明白这一切并非她想要。
  亲情早在娘亲去世的那年死去,而仅存的暗恋也于日前化为泡影。
  她颤巍巍地取出剩下的那截断帕,心如刀绞。
  可是,即便此身茕茕,即便此心戚戚,她也绝不会随波逐流、任人鱼肉。
  丽眸闪过狠色,她决绝地拔下一根金簪。
  宁做竹下孤野魂,不恋苍木叶蓁蓁。
  感到腕间汩汩涌出的液体,她惬意地勾起红唇,原来她的血是温的啊。
  嗯,果然是温的,是因为心中住着那个人吧。
  她看着手中的残帕,目流柔情。
  人道,魂过奈何桥断缘处,每走一步,便忘却阳间一份情。元仲啊,慧如会望断前缘,却不会忘了你,因为此情入魂、再难淡去。
  人道,轻贱性命者过鬼门,锁入第六殿枉死城,直至阳寿期满方能再入轮回。元仲啊,你可知慧如宁愿受尽几十年刑狱,也不愿喝下那孟婆汤,生生将你从魂中剥离。
  伴着震天的喜乐,热液倾泻,流逝的生气模糊了她的眼帘。触感渐渐丧失,她凭着执念握紧右拳,将残帕拢于指间。
  叮叮……
  那是谁的铃?
  “来人可是董慧如?”
  她看不清,眼前一片雾茫茫。
  “生于天重六年丑月丁酉亥时三刻,殁于天重二十三年腊八辰时初刻,董氏慧如?”
  原来是来拘魂的鬼差啊,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正是。”
  “上路吧。”
  她拨不开浓雾,却感到胸前一阵抽痛。
  原来是索魂链,她果然已经死了,真好,真好。
  “哎!”前头幽幽一声叹息,“人道轮转数千载,世世为情轻性命,那一世终是伤了魂、残了魄么?”
  她微怔,这说的是谁?
  “可知最伤的人是幻海龙王,而不是你啊,南枝。”
  南枝,难织,旧梦难织,原来最痛的是第一世。
  “哎,龙王又历经了一次锥心之痛,阳间的天要变了……”
  ========================================
  天变了……
  上一瞬还冬阳暖照,此刻却漫天阴霾。
  叮、叮……
  这是?
  幽幽铃音穿透了激昂的喜乐,似有似无地缠绕在我的耳边。
  叮、叮……
  风过也,吹远了柔曼的南音。
  一声声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好似引魂的鬼铃。
  我心神不宁地骑在马上,楞楞地看着手中被吹弯的雁羽。
  腊月初八,二美花嫁。吹箫引凤,一世荣华。
  艳艳红妆铺长街,翘首夹道窥红颜。
  这是何等的荣光,却散发出隐隐的不祥。
  今日我随烈侯迎新妇,执雁催妆一步步,恁左相府红灯高挂、倾家举财斗容府,嫁娘董氏却未显半分喜气。
  不,准确地说,是未显半分生气。
  在她临去登车的刹那,我不禁脱口,用传音术将那缘缘箴言送上,只盼她能敞开心房。
  可,我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美好而又不现实的希望。其实早在目睹她以死相抵十二殿下孟浪的那刻,早在亲闻她抛下矜持倾诉衷肠那夜,我就明白董家慧娘其人、其性、其量。
  思及此,我惴惴望向前方珠顶雀檐的宝车,默默祈祷。
  但愿,是我看错了,猜错了,想错了。
  但愿,但愿。
  忽地,猛听一声凄然长啸,仿若龙鸣千里直下九霄。狂风空自恶,喜幛乱飘摇。
  我掩面虚目,只见福云滚边的袖袍随风招展,垂鬓的红穗好似妖娆的灵蛇在眼前舞动,遮蔽了前途。
  一时间人难立马难行,街上飞沙走石,百姓迎风欲倒。
  “下雪了!”
  我闻声仰首,只见密雪飘飘摇摇、纷纷扬扬,被狂狷的风儿无情卷落,像烟雾一般遮掩了长空。喜乐被不祥的风雪淹没,虚软地消散,难以抚远。
  嫁娶的行列似乎加快了速度,喧闹的人潮很快被甩到身后。
  解开眼前纠结的红穗,理了理未乱的衣袍,我凝神挺立在马上。不知怎地,不安感渐浓,浓的好似这漫天飞雪,浓的好似地上的那点殷红。
  什么?殷红?
  我倾身瞪目,惊见地上每隔数米绽开朵朵殷红,一点、两点、三点……
  回溯寻之,终见“源泉”。
  “停车!”我急吼一声,策马向前。
  喜乐好似老化的磁带,扭曲了几个音,遂又回复到躁人的路子上。
  该死,装傻充愣么?
  “停车!”我气沉丹田再吼,立马横于轩车之前。
  “丰、侍、郎。”红袍新郎扭曲了颜面,鹰目灼灼,“你想干什么!”
  我充耳不闻三殿下的怒气,侧耳倾听。果然,车内没有半丝气息。顾不得许多,我飞身下马,在一片惊呼中撩起布帘。
  红,满目艳红,惊心赤红,浸车血红……
  破空声自身后传来,我运气震开这记重鞭,飞窜至车内,按住她几可见骨的皓腕。
  脉呢?脉呢?
  看着那双涣散无神的杏眼,看着那染血含笑的红唇,我哑然。
  “大胆丰少初!”一只大手扯开车帘,探进三殿下怒色浓烈的长脸,“你究竟想……”齿间的斥骂戛然而止,眼中的厉色化为虚无,他惊愕的望来,满脸无措。片刻后,他偏身挡住帘角的缝隙,闭眼大吼:“停车休整!”
  三殿下厌恶地睨了一眼车内,额上爆出青筋:“如何?”
  我紧了紧双拳,轻叹:“全无脉相。”
  他绷紧下颚,面色铁青,喘息声渐粗:“你是如何发现的?”
  “下官执雁在后,看到了地上的血迹。”
  哎,疑心真重。
  “血迹?”这声微紧,三殿下低声咒骂着,“可恶,可恶。”
  半晌,他突然倾身问道,“如儿你确定么?”
  这唱的是哪出?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哎,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也不必……”一声声似在低语,却响亮的震彻四野,“罢了,罢了,本侯就如你所愿吧。七宝!”
  “殿下。”车外低低作答,听声应是一名内侍。
  “听到侯妃的话了么?”三殿下睇向身侧,满眼肃杀。
  “听到了……”这声虚的可以。
  “那还不快去,派人往车后泼水!”
  “是!”
  脚步声急急,渐远。
  “小姐。”关切的女声在帘外响起,“殿下,我家小姐……”
  三殿下厉目一扫,须臾之后,薄唇诡异地翘起:“你是?”
  “奴婢是侯妃的陪嫁丫鬟。”
  “哦,你在担心你家小姐么?”亲切的询问。
  “是。”
  “那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三殿下轻柔地诱惑着。
  “谢殿下恩典。”那女声微颤,“小姐。”
  一抹纤影飞闪入内,是那日陪伴在董慧如身边的丫鬟。
  “小……”惊呼声还未吐露,她就被三殿下从身后捂住檀口。
  他将那丫鬟拦腰扛入,狠狠地瞪着我:“出去!”
  在下车的那瞬,忽听身后一声冷笑:“丰侍郎你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怎么说不用本侯教吧。”
  我垂眸蔽视,平平应答:“云卿明白。”
  掌中的粘稠遇风即干,涩涩地粘着在肌肤上。
  我翻身上马,仰望密雪穹苍。
  这就是你的夫君么,这就是你的良人么,董小姐你走的真好,真干净。
  漫天大雪在我心头,扬扬撒下……
  ……
  “一拜天地,天重宝华。”我平波无漾地念着。
  眼前这新娘身形偏润,不似董慧如那般纤细。
  “二拜先祖,天佑吾王。”
  满座嘉宾济济一堂,里面有富绅巨贾,更有文官武将。没人发现李代桃僵,没人发现这是待嫁新娘。毕竟左相千金养在深闺,即使美名在外,外人也多是隔雾看花,怎能窥出其中蹊跷。
  我握拳垂视,盯着她袖口那圈凝黑的绛红,道出了最后一声:“夫妻对拜,情意绵长。”
  礼成,举座庆贺。
  “丰侍郎。”在与新郎错身的瞬间,我对上了那双阴鹜的鹰目,“可千万不要让本侯失望啊。”
  我蜷起染血的十指,拢袖低应:“恭贺殿下新婚,云卿自当尽心。”
  移步慢行的新娘明显已是脱力,三殿下不露痕迹地扶着她的纤腰,看似浓情蜜意,其实是在步步紧逼。
  三殿下究竟在车里说了什么?是以她亲人的性命相要挟,还是以她主子未寒的尸身相逼迫?
  毕竟要对付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实在是太容易,太容易了。
  “丰大人!”中气十足的高吼将我从哀悼中生生拉回。
  “娄敬。”我抬头仰视,“你怎么来了,伤好些了么?”
  “呵呵。”他憨憨地挠头,“多谢大人送来的伤药,何猛皮厚肉粗已经没事了,啊。”他一抬猿臂,从身后扯出一人,“茂才兄也想当面向您道谢呢。”
  茂才?我诧异地看向来人,原是领导殿前弹劾的文书院编修路温啊。
  我轻扬唇角,缓缓出声:“路编修,身体可好?”
  他淤血未散的眼角微抽,表情有些怪异。半晌,他低叱一声:“一个大男人,笑得像什么样!”
  “哎?”我挑起眉头,不经失笑,“路编修,你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啊。”
  他逃似的垂下视线,面色有些微红:“怪不得人家那样说你。”
  “说我?说我什么?”我求教地看向何猛,他目光闪躲,面色极不自然。
  “说什么?”路温声调略高,狠狠瞪来,“说你人比花娇,有异于常人的癖好,说什么,说什么,这下大人该明白了吧。”
  不明白,我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茂才兄!”何猛一挥袖,挡在我身前,“你怎麽能听信那些小道消息!”他偏转巨身,厚掌重拍在我肩头:“大人是铮铮硬汉,何猛我信你!”
  “啊。”我咬牙止住脚下的颤抖,心虚地应着,“多谢,多谢。”白兔兄,还是你单纯啊。
  他话锋忽转:“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样……”
  哪样?我抬头看向满目痛惜的何猛。
  “就算那样!”白兔兄擤了擤鼻子,翻眼望向房梁,“就算那样,何猛也绝不轻瞧大人。”他慢慢垂视,眼角噙着满满水雾,“大人忍辱负重,为国献身,真乃伟男子!”
  慢着,什么献身?
  “即便如此,大人也要注意影响。”
  啊?我偏头看向面色冷凝的路温,如此?如什么此?
  “天火之后,朝中的风向也变了。作为我们寒族的头领,还请大人洁身自好。”
  “头领?”我拧起眉头,“本官什么时候成了寒族的头领?”
  “哼,大人还想置身事外么?”路茂才斜睨我一眼,似带不屑,“如今寒族中您品级最高,面子上您自然是头领。”
  我勾起冷笑,觑向身侧:“路编修,本官为人向来随性,绝不会为了‘面子上’的虚名委屈自己。”
  路温面带薄怒,忿忿颤唇:“你……”
  “圣贤有语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既然如此哪还用的了洁身自好?”我一挥宽袖,洒然前行,“既入了这泥潭,就别怕脏了脚,路茂才你可要看清楚啊。”
  清劲之寒?允之,你的爪牙还不够锋利啊,这也就是你眼见他们受尽屈辱却不出手相助的原因吧。不折了这身傲骨,又怎能斗垮那些官精?又怎能倚重他们一掌神鲲呢?
  满肚子的不合时宜,到头来只有一个下场。就如今日董娘,虽留得清白赴黄泉,却徒留祸事在人间。
  我握紧手中的雁羽,扫了一眼身后。这不,麻烦正如影随形。
  “丰侍郎。”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我心头乍暖。
  “韩将军。”我真心笑开,“将军不是在京畿大营练兵么,怎么?”喜不自禁,喜不自禁,恨不得拉住他的手促膝慢谈。
  “今儿是腊八。”深邃的眸子透出点点暖意,他笑得很俊朗,“若丰侍郎不嫌弃,喜宴过了就赏脸去我府上喝一碗腊八粥吧。”他俯身耳语道,“你嫂子想你了。”
  我打趣地仰视,其实是哥哥想我了吧。果不其然,他俊脸薄红。唉唉,我就说人无完人么,这个战场上宛若天神的男子私下里涩于传情,而且极易害羞。这算不算是云都一大秘闻呢?我暗自偷笑。
  他清了清嗓子,玩起严肃:“嗯,就这样吧。”
  “韩将军。”我睨了一眼身后,心中又覆阴寒。
  “嗯?”
  “下官有约了。”我恭恭敬敬地作揖,转眸向他示意。
  哥哥深眸微紧,眈了我身后一眼,转瞬间脸上凝起冷霜:“哼!真是不识抬举!”他佯怒拂袖,大步离去。
  三殿下的狗腿盯的可真紧啊,此刻我怎能拉哥哥下水?只能假装陌路了,不禁深深叹息。
  “丰大人……”
  一声压抑的轻呼传至耳边,我环顾热闹的喜堂,满眼都是相互寒暄作揖的宾客,并无人看来,大概是听错了吧。
  “丰大人……”
  又一声,是在左侧。我偏首望去,只见那位名唤七宝的内侍躲在门后向我偷偷招手。
  心下微疑,我踱步上前:“何事?”
  “喜房的礼器被丫头弄乱了,殿下想请大人去看看。”
  “礼器?”我蹙眉看向他,七宝低着头,让人瞧不出表情。
  “是。”他抬起头,一脸无措,“大人请快些个,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他不待我应声,便径直向前,“大人?”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七宝被我看的有些窘,他眼睫飞扇,回身拽住我的衣袖:“大人,冒犯了。”
  真这么急么?我任由他拉着,在深深游廊里疾走。
  悄然的北风,黯然的黑云,如粉的冬雪随风飘散。长廊里仿佛升腾起冥冥迷雾,那样的深,那样的浓,让人看不清前途。
  不对,很不对。
  雪花时不时钻入我的衣领,化为冷冽的水滑入我的颈脖。
  太安静了,周遭太安静了,哪里像通往喜房的道路。
  我滞住脚步,奋挥衣袖。
  七宝被我甩了一个趔趄:“大人?”
  “呃……”我仓皇地环视,“那个……”
  “怎麽了大人?”他稳住身,向我靠近。
  我摸着小腹,尴尬挤笑:“本官内急,怕是憋不住了。”
  “啊,没事没事,小的帮你找个地方。”
  刚才还那么急,现在却转口没事,果然不对。
  我跟在七宝身后走进遍覆白雪的园子,垂眸暗忖着。
  “大人去方便吧,小的在外面守着。”
  我弓身跑到假山后,故意弄出声响。
  “大人请快些吧,那边还等着呢。”
  “嗯,嗯,马上就好。”我敷衍了一句,无声飞去,踏雪无痕。一口气飘过数丈,窜上长松。
  “大人!”远远传来尖细的高吼,“大人!”
  待那人寻远了,我轻叹一声刚要下树,忽闻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艳秋!艳秋!”
  两个男子在雪园里追逐着,前面一人身形纤弱,看起来还是个少年。
  “艳秋你给我站住!”后面那人穿着青色官袍,是个四品。
  几番追逐,青衣人像是发起了狠,将那少年按在树上:“逃?我看你还怎么逃!”
  “朱大人,这可是烈侯府。”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子,这男人,不,是这男孩还是株嫩苗。
  “哼,我当然知道这是烈侯府。”男人暧昧地靠近,俯身咬住那少年的耳垂。
  混蛋,这孩子才几岁啊!
  “就因为是在今日的烈侯府,我才敢来私会你啊。”男人很恶心地舔着那少年的脸,“今日三殿下大婚,娶的是云都二美之一的董家小姐。下月他又要迎娶翼国的天骄公主,听说那位可是骄横的主儿啊。艳秋,艳秋。”这就喘起来了,“你一个男娼留在这里只会被烈侯的妻妾欺负,不如……啊……”他猴急地抚摸起那孩子的身子,“不如我向殿下讨了你回去,可好,嗯?”
  男娼?我痛惜地看着树下那任人鱼肉的孩子,心中不禁忿忿。正房、偏房、小妾还嫌不够,竟然豢养少年来发泄兽欲,这是什么世道!
  “大人,如果您想要就快些,别叫人看见了。”
  好像在说喝水这种小事一般,语调平静的可以,这孩子已经被折磨的没了心性么?
  “你这贱人还是那么贪慕虚荣!”男人撕扯起孩子的衣裳,“今天我就干死你这婊子!”
  再难忍受这无耻行径,我飞身而下,宽袍在半空中迎风鼓起,一抹淡紫飘散在雪的世界。
  “大……大……人……”
  “原来是朱郎官啊。” 没想到这人平时在礼部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私下里却是个杂碎。
  姓朱的慌乱地理了理官袍,深深弯腰,这一揖差点贴到地上去:“丰大人怎么会在这?”
  “那朱郎官又怎会在此呢?”我瞥眼看向那少年,眼珠再难移开。
  “下官……下官……”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啊!前头还有事,下官就先告辞了!”慌乱的踩雪声渐渐远去。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十三四岁的光景,生的、生的……极美……美得甚至看不出是个男孩。耳垂上艳红的血痣晶莹饱满,衬得整个人风情无限。
  他慢慢地跪下,黑亮的长发散乱在雪地里,显得很柔顺。
  “贱奴叩见丰大人。”他不止美丽,还很聪明。
  “地上凉,起来吧。”我看了看他被扯坏的衣裳,轻叹一声,脱下身上的锦袍,“先披着吧。”
  他身体微僵,见势又要跪倒。
  我伸手捉住他的细腕:“别跪我也别推拒,反正出了园子你还得还我。”
  他抬起精致的脸,黑瞳木然:“是。”
  我内里穿着白布棉袍,因方才使过轻功,所以也不觉得冷。
  “这是哪里?”我负手在前,轻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这里是幸园,侯爷内眷居住的地方。”
  我再指了指游廊延伸的远处:“那边呢?”
  “那边是侯爷的独院。”
  “独院?”我蹙起眉,七宝领我去那里做什么?
  “独院是侯爷的书房,一般人进不得。”
  我回身望向那美丽少年,他说的很委婉。进不得,进不得,那独院怕是什么机密场所吧。三殿下让七宝领我去那里是栽赃?嫁祸?还是想让我触动什么机关惨死在密楼里,而后再往允之身上泼一盆脏水?
  越想心越凉,却又不由庆幸,还好刚才溜了。
  为了避免祸及无辜,现在和这美丽少年待在一起才是上上选,毕竟他是殿下的宠脔,和他一道应该不会被怀疑泄密吧。
  即使他因此遭罪,即使……不,应该不会,也许不会。
  我郁结地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搓着手。虽冰寒入骨,却洗尽了指间的血迹。我看着地上淡红的雪水,转眸看向那少年。他站在几步之外,瞥眼看向远处,没有丝毫好奇。
  是个聪明人,我再次暗赞。
  他看起来和我一般高,紫色的锦袍显得分外合身,衬得整个人越发的娇美了。那眉宇间的秀色有点眼熟,又有点眼生。
  “你多大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跟在我身后,柔顺地应答:“过了年就十四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心头对烈侯和那姓朱的恼恨又多了一分。
  “是哪儿人啊。”我背着手,捡着厚实的雪地踩去,吱吱轻响让我不禁想起云遥那日,那时我和修远也是这样踏雪而行啊。
  “贱奴不知。”
  心头的甜蜜霎时消散,我回头看向那少年:“不知?”
  他艳容冷冷,回的干净:“是,贱奴从小就在娼馆长大,不知生地,更不知父母。”
  我蓦然地看着他:“你想的吧。”
  “嗯?”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冷面以外的表情,很可爱。
  “其实你很想自己的爹娘,即便被抛弃了,还是很想。”我仰首看向长空,雪花洋洋洒洒,一片接一片地落在我的眼睫上,雾蒙蒙地模糊了视线,“也许,你并没有被抛弃,只是他们早已不在人间罢了。”
  “贱奴早就不想了。”一声冷哼,“想他们有什么好?”
  我虽捉住他眼底的伤,却没有戳破,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在雪地里走着,各怀心事。
  “丰大人!”何猛的大嗓门震落了枝丫上的雪,一堆凉凉的砸向我的额面,“您怎么进了内院!”他大熊似的奔来,“哎呀,要被人发现可就糟了!哎,他是谁?”
  “是人啊。”我径直走着,头也不回,“怎么?看傻了?嗯,的确是个很美丽的人啊。”
  “这……这……这……”
  平时只知道他口拙,却不知道他还结巴。
  “大人。”
  我转身看向那个名唤艳秋的美丽少年,他松开身上的长袍,露出残破的衣裳。“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怎么又跪下了?我穿上锦袍,束好腰带,倾身将他扶起:“地上凉,跪不得。”
  墨色的媚瞳闪过点点光华,只一瞬便觉得他妖美非常。
  我狠了狠心,转身而去:“保重。”
  我特地等着有人经过才与你分别,这其中的蹊跷你该懂吧。我不是个好人,你别那样瞧我,我不配,不配啊。
  “大人!大人!”没几步,何猛就追了上来,“你和他,你和他……”
  我瞪了他一眼。
  “当然……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娄敬,你怎么出来了?”
  “喜宴要开始了,下官见大人不在,就出来寻大人了。”
  “喜宴啊……”
  ……
  至少目前很安全,我缩在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三殿下的演技真是一流,瞧他眉梢带笑地敬着酒,哪里看得出是……
  “刚刚丧偶的鳏夫么?”
  耳边一声轻喟让我不禁呆楞,这人是妖怪吧,竟能猜透我的心思。
  “卿卿,你的眼神太直白了。”桃花目情转,尽显迷离风情,“怪不得今天三哥笑得有点多,哼,原来是故作姿态、欲盖弥彰~”
  “允之。”我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你别太嚣张了,小心隔墙有耳。”真后悔刚才全告诉他了。
  微凉的指间自我的唇角划过,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他笑得很无辜,俊瞳瞟了瞟四周:“这儿的人都等着巴结我三哥呢,哪儿有人盯着咱俩。”
  那七宝呢?我警惕回望,却只见六幺缠着他喝酒划拳好不开心。
  心跳稍稍平缓,拖允之下水果然好啊,这下可有靠山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我哥哥怎么突然回来了?”哥哥虽然不说,但我还是瞧出了端倪,武将没有王令怎能擅离大营进京?
  “嗯,这半个月你长进不少啊~”他似笑非笑地睇来,“前日上官司马参了竹肃一本。”
  “上官密?”我看向主桌,那老匹夫正和三殿下的幕僚把酒言欢,“他不是七殿下的人么,怎么?”
  “哼,七哥养了头白眼狼啊。”允之自斟自饮,“上官氏现在很得翼王宠爱,老家伙翅膀也跟着硬起来了。”
  怪不得他舍了那边的喜宴到这里来套交情,原来是想脚踏两条船啊。
  “他参什么本?哥哥得罪他了么?”
  “卿卿,你知道备所为何被称为上阁肥地么?”
  我迷惑地看着他:“为何?”
  “军队里大到招兵买马,小到穿衣磨袜,哪一样不是备所说了算?”允之蘸了点酒在桌上写写画画,“朝廷给士兵拨的安家费是每人每年二两,军饷是每人每月十吊,遇到战事紧张的年头还有额外军贴,而实际上军士却拿不到这么多。”他懒懒地抬眸,笑得很浅,“你说少了的银子都进了谁的腰包?”
  自然是……我暗叹一声:“王上不管么?”
  “这些是人尽皆知的惯例,父王即使知道也不会插手,不贪一点能叫官么?”
  我怒挑眉:“那关我哥哥什么事?”
  “呵呵~”允之眼中抹过异采,“助荆一战韩家军折损三万,此次备所招了五万新兵,你猜竹肃留下几人?”
  我白了他一眼:“自然是三万。”
  “五千。”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确定他眸子里没有半丝玩笑,这才嚅嚅开口:“五千?”
  “想进韩家军可是比考科举还要难啊。”他勾起唇角,露出满满自信,“要不然在成原死战中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强敌,竹肃的手下怎会没有一个逃兵?”
  《孙子兵法》有“六如真言”: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其中后两如说的是将帅,而前四如说的则是士兵。达“六如”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天兵也!哥哥不仅善军事,而且善练兵。
  “如此一来踢走了四万五千人,备所这回可是亏大了。”
  我满心自豪地看向不远处的哥哥,真是丰神俊朗、气宇不凡。试问,月箫一出,谁与争锋!
  “真傻~”
  不理,继续得意。
  “笑得真傻~”
  怒目横向身侧,允之支手托腮,定定地看着我:“你要再笑下去,竹肃怕是要被人添入你的猎艳名单了。”
  “你胡扯什么?”今天怎么一个个都话中带话,我究竟错过了什么?
  “哼。”他眸色遽冷,夹起一筷子酸菜,“吃。”
  “我不食酸。”
  他笑得很惬意,继续往我碗里堆菜:“这几天你吃的不是很好?”
  什么?这几天阿律给我上的不是酸萝卜就是酸白菜,酸的我牙疼、胃疼、头疼,原以为是账上没钱只能节衣缩食,没想到,没想到……
  “是你搞的鬼!”我颤抖着,恨不得一掌扇飞他。
  他黑瞳骤沉,极慢极慢地倾向我:“你既然有胆子寻欢,还怕挨不住酸?”
  “什么寻欢!”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啧啧,瞧瞧,瞧瞧。”酒气扑鼻而来,“小情人吵架了?”
  “三殿下。”我心下一沉,连忙站起。
  “三哥。”允之堂而皇之地揽上我的腰,恨得我牙痒痒却不敢乱动。
  “弟弟恭祝三哥新婚大吉,心想事成。”
  三殿下脸上闪过一抹铁青,厉目刺向我:“九弟,哥哥在这谢你‘吉言’了。”他随意地碰了碰允之的酒盏,仰头饮尽。
  “丰侍郎。”他递出酒杯,随侍的内官连忙斟酒,“今日迎娶送嫁,你尽、心、尽、力。”他一字一字地蹦出,眸中闪着冷光,“可谓功劳不小啊。”
  “云卿身负王命,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殿下……”
  “哎?”他状似薄醉地挥了挥手,“今儿是本侯的好日子,可不准打官腔,来来来,丰侍郎陪我喝上三杯。”
  不由分说,杯盏中被满上香醪。
  我看着杯中微晃的酒水,假笑一声:“就因为是好日子,殿下才更不可多饮啊。”
  。“哦?”三殿下鹰目半掩,笑意未达眼底
  “殿下陪咱们这些爷们儿闹个什么劲。”我陪着笑,陪着小心,调侃道,“侯妃还等着呢,殿下可不能喝多了,可要好好享受这洞房花烛夜啊。”
  “丰侍郎真是考虑周到啊。”他转了转手中的酒盏,“那……”
  那?我心弦一紧,浮起不祥预感。
  “那就请丰侍郎陪我喝完这三杯。”他鹰目射出精光,“三盏之后本侯就去陪我那娇滴滴的新娘。”
  他抬起手臂,唇畔的笑越绽越大。
  “叮!”瓷杯相碰的乐音传入耳际。
  指间凉凉的,是泼洒出的醇酒。
  三殿下挑了挑眉,仰首饮尽这第一杯:“丰侍郎。”
  心中寒凉,终是逃不过么?
  我噙着苦笑,慢慢举盏、颔首、拢袖。
  这盏是味若醍醐馨香透,还是苦似黄连胜毒鸠?
  感叹咨嗟,只能共饮三杯。
  我仰头、闭眼,唇角触上青瓷的刹那,手中骤然空空。
  “这酒,就让我陪哥哥喝吧。”
  宽袍闪过,定睛时却见允之红唇润润,嘴角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你……”我猛地扯住他的衣袖,喉头像是被异物堵住,发不出声。
  他笑睨我一眼,潇洒地举臂:“满上。”
  允……之……
  我伸手欲夺,却被他反手握住。
  那瞳眸带着笑,浮散了以往的迷雾,清澈如泉,缓流在我心底。
  那一刻,我不禁哽咽。
  “你!”三殿下压抑的声音飘来,“算了!”他挤出虚伪的笑,“各位慢慢吃,本侯先去了。”
  “恭喜,恭喜。”
  “春宵苦短,殿下可要抓紧啊。”
  “哈哈哈~”
  “怎样?”我目光片刻不殆,捕捉着他的每一丝表情。
  他挺身端坐像一座高山,瞳眸幽幽如一汪深潭。
  “怎样?”
  他轻握着我的手,高深莫测地笑着。
  “究竟怎……样?”
  ……
  一晚上,我都在重复同样一个问题,而他始终未言。
  外面还在下着雪,绵延的银光迤逦了一地。
  他的手有些凉,凉的让我好不安。
  “那酒……”
  我蹙眉抬望,他的黑发随风飘动,完美地融入暗夜。
  “没有问题,是么?”
  他微白的唇绽放出异常的春意。
  “对吧,没有问题。”我的声音有些颤,连带着心也在缠。
  他滞住脚步,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我若说不是呢?”
  柳絮似的雪花停留在他的发间,衬得那张脸有几分惨白。
  我眼角微酸:“允之,你差点就骗到我了。”
  “呵呵~”他笑得很得意,很欣然。
  我暗吐一口气,他果然是在耍诈。眨眼欲瞪,忽见一抹暗黑自他的唇角滑下,挺秀的身子向我软软倒来。
  “卿卿,我从不骗你啊。”
  一声轻叹落在耳畔,催软了我的心田。
  “允之……”


56.  但笑风流谁人省

  万籁俱静,前方流淌着浓浓的白雾,空气中满溢着迷人的甜香,一切如梦般诡异。
  他是谁?
  此身何处?
  修长的手撩开娆曼轻舞的雾气,也撩开了沉睡已久的记忆……
  ……
  外面好吵啊,小小的身子蚕蛹似的在锦被里扭动。
  “快!快!”
  “快点!娘娘要生了!”
  纷乱的脚步声在殿外响彻,听起来无措而惊慌。
  “唔~”锦被里发出抱怨的轻声,“好吵。”
  一个长相朴实的女人跪在床头,轻轻地拍着那个“蚕蛹”:“殿下,过一会就好了。”
  “不好了!不好了!”
  尖细的女声惊得床上的小人猛地坐起,形状优美的桃花目透出几分迷蒙、几分惧色:“张莲?”
  “殿下别怕。”女人覆上那只微颤的小手,柔软地轻应着,“奴婢一直就在您身边。”
  小人儿舒了口气,卷密的睫毛轻轻眨动着,驱散了眼中的混沌。
  “谁不好了?”软软的童声响起。
  “没有谁不好,是殿下做噩梦了。”女人欺哄着,扶着小主子慢慢躺下,双目却担忧地看向前殿。
  “王……王……王上……”内侍颤着音,几乎是吼出一句破碎的话,“王……王上驾到!”
  “父王?”小人推开乳娘的双臂,拖着鞋子一路跑去,“父王!”
  他散着发冲到殿廊里,冲天的灯光刺的他不禁眯起美瞳。明明是黑夜不是么,怎么亮的那么刺眼?
  “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这个声音他识得,是父王身边的内侍总长。
  他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亮,眼前景致渐渐清晰。“我……”他张口欲言,突听一声厉斥。
  “万敬文,你好大的胆子!”
  是父王,只是父王为何如此生气?他绕开内侍,有些忐忑地望去。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跪伏地上,抖得像空竹。嗯,这人他认得,白发老头晌午时来过,听张莲说是来照顾母妃和他未出世的小弟弟的。
  “臣……臣……不敢。”
  “不敢?!”年轻的君王一脚踹去,老头滚了两下,呕出一口鲜血。
  “父王……”这样的父王好陌生,小人儿有些害怕地退后。
  “贵妃就是喝了你开的补药才早产的,不敢?孤看你是太敢了!”
  早产?什么,叫早产?
  小人儿退到乳娘身边,迷惑地抬望,女人牵着他微凉的小手并未多言。
  “王上!”万太医爬到君王的脚下,唇边犹带血迹,“就是借老臣一万个胆子,老臣也不敢加害娘娘和未出世的小殿下啊!王上!”
  君王眸色冰寒,凌厉的注视几乎可以穿透地上的老头。
  “除了补药,贵妃晚上还吃了什么?”阴冷的问讯。
  “回王上的话,贵妃娘娘近日身子不大爽利,晚上只还吃了一碗五福莲子汤。”
  龙睛穆然地睨向身侧:“是殿内伙房做的?”
  “不是……”
  君王峻眉忽拧:“那是谁送来的!”
  “是……是……是……”
  君王怒目一瞪,那名宫人霎时跪地。
  “是德妃娘娘送来的,德妃娘娘听说娘娘口味淡,特地炖了一盅莲子汤来。”地上那人话音极快,“贵妃娘娘不好拂了德妃娘娘的面子,就当着德妃娘娘身边大姑姑的面喝了一整碗。”
  君王垂首而立,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阴影。“你是说送汤的一直盯着?”这一问如羽毛般轻软,却似利刃般锋利。
  “是……”宫人也垂着脸,没人能瞧见她嘴角那弯浅浅的弧度。
  “得显。”声音有些压抑,君王合着双目,似在极力隐忍,“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了吧。”
  内侍长倒吸一口凉气,谨言道:“是。”
  什么明白了?小人儿迷惑地望着从身边急急走过的内侍长,他轻轻地摇了摇乳娘的手:“张莲?”
  女人拉着他躲在阴影里,眼中满是恳切:“殿下,别问。”
  张莲只想保住殿下心中的纯净,所以请您别问。她半蹲在地上,捧着粉嫩的小脸,与那双纯净的黑瞳对视着。
  “好,我不问。”小人儿伸出手抹了抹乳娘眼角的湿润,“你别哭,哭丑丑。”
  “嗯。”女人抓住那双小手,咽咽颤声,“嗯……”
  “娘娘!娘娘!”内殿传出几声急吼。
  君王遽睁双目,一脚踢开了紧闭的红门:“暖儿!”
  “王上,产室不祥!”
  “请王上三思!”
  “滚开!”王怒了,挥袖扇开众人的阻拦,“暖儿!”
  小人儿愣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混乱的场景。只觉一切颠覆在今夜,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两张脸。
  平和而又暴躁的,是父王。
  恭顺而又怀恨的,是太医。
  坦白而又隐晦的,是张莲。
  那,母妃呢?
  他歪着头,想的好认真。
  亲近爱笑的是母妃,冷漠无言的也是母妃。只不过前者面对的是他,而后者面对的则是父王。果然啊,母妃也有两张脸。
  那他呢,他需不需要也变出另一张脸?
  小人儿抹了抹自己微凉的脸颊,当然要啊,他可是太师口中的神童,可是兄弟们艳羡的小九,怎麽能落于人后?况且这天下将来都是他的,嗯,是他的。虽然他不太明白“天下”有多大,但注定是他的。所以嘛所以,他要有三张、四张、五张脸,一定要比父王的还要多。
  想到这,他开始拉扯自己粉嫩的脸皮。长出来,长出来,小九的新脸!
  “殿下!”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圆脸女侍从内殿跑出,“殿下,娘娘叫您进去。”
  小人儿瞳眸璀亮,急匆匆地向门口跑去。
  “娘娘……”
  身后传来怪怪的闷闷的嗓音,他滞住脚步回身望去,张莲怎么又要哭了?
  “娘娘……”乳娘咽咽难语,这时候让殿下进去,该不会是……若是,殿下可怎么受的住,怎么受的住啊。
  “张姐姐你苦着脸做什么?”圆脸宫女抹了抹头上的汗珠,“王上一进来,娘娘就生了,真是王气祥瑞呢。”
  “生了?”小人儿眨了眨眼,美瞳弯成了月牙形,“呐。”他拽着宫人的衣裙使劲晃着,“我是不是当哥哥了?”
  “是哦,我的小祖宗!”宫女刚要捉住他的小手,就见他转身向寝殿跑去。“哎!殿下!娘娘急着见您呢!”
  “我当哥哥咯!当哥哥咯!”他迎风跑着,衣袍共着黑发随风起舞。
  他有亲弟弟了呢,亲的!就像二哥和三哥那样,总一处玩儿,不会说彼此坏话的亲兄弟呢!去年生辰时,他就许了个心愿,想要一个亲亲亲弟弟。以后他有了天下,分弟弟一半,一块儿耍陀螺,一块儿骑竹马,一块儿……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内室,从枕头边摸出一个东西,顾不得鞋履的脱落,赤着脚向原路奔去。
  还有,还有,一块儿玩竹蜻蜓!
  小小的手攥着一个很丑的竹蜻蜓,弯弯的眼眸盛不住满心快意,纯真的笑沿途洒落,点亮了每个宫人的心。
  原来,殿下一直都很寂寞。
  “母妃!母妃!”他高举着手臂,兴奋地冲向床边,“您看,您看,这是小九做的。”
  床上的女子鬓发浸湿,她瘫软在被褥间,只有一双美目还勉强可以眨动。
  “翼然。”低沉的声音笼在他的头顶,小人儿抬起头,只见高大的君王里在床幔边,目色有些严厉地看来,“你母妃累了。”
  “哦~”他皱了皱鼻子,轻轻地捏了捏娘亲露在被外的纤指,“请母妃好好休息,小九去看弟弟了。”
  虚弱的美目微微睁大,眼中流转着一丝笑意。
  小人儿宝贝似的护着竹蜻蜓,向热闹的耳房走去。
  “暖儿,你辛苦了。”身后响起一声轻喟,“孤不准你再生了,不准再生了。”有些像他要糖块时的语调,很没骨气啦。哎?没骨气,他密睫扇扇,回头再看去。父王那样好像被主人遗弃的狗狗,而娘却秉承了一贯的冷漠,连那双眼都合了起来。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
  “是啊是啊,一点都不亚于殿下呢。”
  他转过小脑袋,卯足了劲钻进人群:“哪儿呢,哪儿呢,我的亲弟弟呢!”
  周围忽地安静下来,他爬上圆凳,很快就要见着他梦寐以求的亲弟弟了。
  “哈哈哈!”
  几声大笑差点让他前功尽弃,他稳了稳身子,黑瞳含怒。
  “哎哟,我的好殿下哎,是谁告诉您娘娘生了个男孩儿?”
  “不……是……弟弟么?”他听懂了宫女的调侃,小声问着。
  一个红色的棉团映入他的眼帘,他摒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瞧着。
  “是妹妹,殿下的小妹妹。”
  妹妹?他探出小手,颤颤地摸向那个粉嫩的“肉团”。真的好小哦,还皱皱巴巴的,有点丑。
  他歪着头,很认真地看着、摸着。
  不是弟弟也没关系啦,长的丑一点也没关系啦,反正是他的亲妹妹,亲亲亲妹妹哎。
  想到这,他举起那个同样很丑的竹蜻蜓,轻轻地在“肉团”耳边说着:“妹妹,这个是哥哥给你的礼物哦,哥哥亲手做的呢,怎么样,很崇拜我吧!”
  “呜……”“肉团”突然发出轻微的声音,宫人们噤声看去。
  “呜……”微紫的小嘴有些颤动。
  应是早产儿小公主出生的时候没有啼哭,这会子怎么?难道是兄妹之间的感应?
  宫人们期盼地看着新生儿,静心聆听。
  他的亲亲亲妹妹刚才答应了呢,小人儿俯下身:“妹妹,你是真的很崇拜我吧。”
  “呜……”
  他再靠近些,那双紧闭的小眼骤然暴睁,吓得他失了心跳。
  “啵汩、啵汩。”黑色的液体自“肉团”的口鼻中冒出,发出古怪的声响。
  “血,血,是黑血!”扭曲的尖叫响彻在他耳边,“快叫太医!”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像是失了心魄。倏地一股腥臭喷上他的面颊,那液体染黑了他的双瞳。也,染黑了天地。
  “殿下!”
  “殿下!”
  “九殿下!”
  哎,他的亲亲亲妹妹啊……
  ……
  漫天飞舞着很丑的竹蜻蜓,周身笼罩着粘稠的黑雾。
  他,凌翼然,青国的九殿下。五岁时曾有过一个亲妹妹,就夭折在他的面前。
  早就忘了不是么?怎么还能回到当年?
  他胸口有些酸痛,熟悉的腥臭泛在喉间。
  “允之……”
  远远传来一声呼唤,让他好眷恋。
  “允之?”
  轻柔的音调好似清冽的泉水,冲淡了口中的腥臭。
  “允之!”
  微光就在眼前。
  “允……之,你醒醒啊,允之……”
  细雨淋湿了他的眼帘,朦胧一片。
  “醒了,醒了!”声音颤抖而嗡嗡,“允之?允之。”
  他枕着一方温软,身下有些颠簸。慢慢地,双眼找到了焦距,。
  “允之?怎么样?疼么?”
  眼前的两瓣红唇如花般娇美,看得他失了心魄。视线缓缓上移,入目的是一张清秀而略显苍白的少年脸。再往上,对上了那双盈盈欲滴的秀丽眼眸。
  “要不要喝点水?”
  他一瞬不瞬地凝眸,恍若一眼千年。
  “允之?”
  他修长的指爬上了她苍月般的容颜,寻寻觅觅来到了她白润的耳边。
  两张脸,他不要对着这第二张脸。指尖摸索着,终于将假面取下。
  天上秀丽月华,清颜白璧无瑕,恰似云边探竹、水中望月、雾里看花,百般难描,淡雅入画。
  “卿卿……”他忽觉嗓音的沙哑,“卿卿……”他体内抽痛,唇边却微微地笑着。
  “允之,你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家了。”
  家啊,他好像没有家。
  指尖顺着那芙蓉面轻轻滑下,最终停留在她的粉唇上。
  好软啊,软的他想一口吞下。
  “允之。”诱人的唇一张一合,让他不觉口津蔓延。
  “待会儿,让修远来给看看,可好?”
  桃花目遽紧,长指下移到她细白的下巴上。
  他发出切齿之音:“你是想让我死么?”
  “允之……”
  “你……你是……”口中漫出腥臭的黑血,“想让我……死不瞑目……”
  “不,不是。”眼前这人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惊慌,纤指颤动着为他拭唇,“不是,允之,不是。”
  他一把捉住那只柔荑,用尽力气瞪视着:“那就别提他,也别想他。”
  秀目凝出一丝痛色,他无视,继续紧逼道:“你的眼中只准有我。”
  秋水颤动,她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拧了拧湿帕,轻缓而又默默地为他擦拭着。
  “卿卿。”他瘫睡在她的臂弯,享受着难得的温柔。
  “嗯。”
  “唱首歌吧。”他双目迷离地抬望,“梦湖上的那首。”
  “好。”
  他攫住她的细腕,极认真地补充道:“只为我。”
  “……好……”
  他绽开一朵笑花,心满意足地合眼。
  “山清水明幽静静,
  湖上飘来风一阵,
  啊,心呀心呀,静呀静。
  ……”
  飘渺的白雾重新浮现,迷人的甜香渗入鼻尖,他再一次走进了虚无的世界。
  正如他所料,三哥没敢下毒药,酒里掺的应是西北黄家的迷药“七段香”。
  一段二段断人肠,三段四段暗魂伤。
  五段六段心怅惘,七段香尽终将忘。
  将人困于过往,不致死却入梦七段,渐忘今日时光。
  如果她知道他代饮的不是毒酒,如果她知道知道他这么做其实别有用心,如果她知道他的确耍了诈,那个傻姑娘会怎样?
  恩,应该会很生气吧。
  所以,他不会告诉她真相,不会。
  微风吹动着雾气,眼前的薄纱曳曳拂动,柔美的乐音传入耳际。
  “……
  千秋江水千秋月,
  爱也切切,情也切切,
  梦也切切,魂也切切。
  ……”
  凄婉动人的歌声缠绕衣角,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那是……
  ……
  “只因有这千秋月,
  心儿才有那阴晴圆缺,
  世间才有那生死离别。”
  新笋般的细指轻轻拍动,小人儿恍若陷入甜梦。
  “娘娘?”
  榻上美人仰抚云鬓,轻柔地为孩子掩上薄被,极小心地抽身离去。却不知在她足踏金莲时,小人已悄然睁开双目。
  外殿,内侍长抱着拂尘,深深一礼:“奴才见过贵妃娘娘,娘娘……”
  “不必多礼。”清越一声显得有些冷,“有什么事?”
  得显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琉璃目,这位娘娘虽独倾君心却吝于笑颜,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真让人捉摸不透。
  “王上赐药,命奴才服侍娘娘喝下。”
  “得公公,这是什么药啊。”身边的大宫女接过玉碗,随口问道。
  “是……”得显头坑的很低,“是芜子汤。”
  宫人手腕一软,眼见那玉碗就要滑下,忽地却被人接住。
  “娘娘?”宫人惊诧抬眸。
  丽眸乍现一丝轻松和快意,她睇了碗中一眼,毫不犹豫地仰首喝下。
  “娘娘!”宫人失声大叫,“不能啊!”
  美人轻拭唇角,红唇勾出一抹笑:“得显,别忘了带我向王上谢恩。”
  “是……”内侍长有些愣怔,这是娘娘第一次对他笑,真是姑射之姿、仙人之貌。
  “娘娘……”他双肩抖动,好似低泣。
  美人蹙眉,丽眸含疑。
  “王上的苦心没有白费,娘娘终于明白了。”得显含泪抬头,眼藏欣慰,“奴才真为两位主子高兴,真为……”话音骤失,因为他看清了那双美目,里面染着的不是感动、不是柔情,而是解脱。
  芜子汤?小人躲在帘后,咬着手指凝神苦思,什么是芜子汤?为何宫女姐姐会大惊失色?为何娘会畅然喝下?为何得显会欲言又止?为何……
  无数个为何在他的脑中纠结,待他明白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有亲亲亲弟弟或亲亲亲妹妹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已经,太晚了……
  “最近娘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老太医低声问道。
  “自从那件事后,娘娘日常饮食都与王上同灶,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君王紧握美人柔荑,目中流火。
  宫人闭上眼,咬牙吐出一句话:“除了王上送来的那碗芜子汤。”
  龙睛微暴,君王含痛望向沉睡中的美人:“得显。”
  “奴才在。”
  王并不怀疑得显,毕竟他们是一块儿长大、形影相随的主仆,若说世上只有一人能信,那人就是他了。
  “奴才敢用性命担保,那碗芜子汤绝对是干净的。”得显挺直身子,口齿清晰地说道,“从取药、煎熬到入碗,每一道都是得显亲自动手,绝无片刻疏漏。”
  “嗯。”君王应了声,身影略显疲态,他凝眸一寸一寸地扫过娇颜。
  “太医!”他低吼一声,“贵妃的额上怎么映出了一个花苞?”
  “花苞?”
  花苞?小人弓着身,自人缝里望去。母妃的眉间隐约显出一个花苞,小小的,还在颤动。
  ……
  颤动,小手抚上她的眉,想要止住那即将绽放的花朵。
  “母妃。”他眨也不眨地望着那张美颜。
  “嗯?”美人强撑精神,轻声应着。
  “这是什么花?”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就是停不住那曳曳生姿的白花。
  美人半虚迷离睡眼,咕哝道:“昙花。”
  “昙花?”小手一滞,秀气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昙花一现,这可不吉利。”
  “花啊,都是吉利的。”美人微凉的纤指抚上他小小的脸颊,“不吉利的是人啊。”
  “人?”
  “尤其是这里的人。”美人伸出藕臂将小人儿揽入怀中,“翼然,娘好爱你啊。”
  “娘……”这个字比母妃更亲切,他喜欢,“孩儿也爱娘。”
  “生下翼然是娘入宫以来的唯一好事。”
  唯一?那父王呢?父王是那么地爱您啊。他心中虽疑,却没有问出口,面上仍带着纯真的笑。他的第二张脸啊,不知不觉间长了出来。
  “在娘的心中,翼然是最英俊最帅气最聪明的孩子。”
  “在孩儿的眼中,娘是最美丽最温柔最聪慧的娘。”
  母子俩笑闹成团,自那夜之后,他第一次感到了快乐。
  “翼然。”细细的指为他撩开散乱的发,那双美目一扫慵懒,出奇的清亮,“这宫里的东西都别要,别人想要就让给他,千万不要去争,好么?”
  他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去,眸中映出母妃哀伤的容颜,那朵昙花伸展开最后一瓣花丝,就这样静静地怒放。
  “好。”他低应。
  春风南来,轻吹仙袂飘飘举,鬓云欲度香腮雪。她,笑得犹如怒放的昙花,决绝的绚烂,瞬间的永恒。
  “允之。”她嘴边噙着笑,眼眸有些迷离,“凌翼然,字允之,这是娘送给你的表字。”
  “允之……”他喃喃自语,“允之……”
  绀发浓于沐,秀云漫铺洒,美人倚在屏榻上,将小人环在胸前,慢慢地合上了眼。
  “允之,娘好累,好想睡啊。”
  媚然迷离的桃花目眨啊眨,却见她额上的昙花一瓣、两瓣、三瓣,悄然凋零。
  “娘?”他推了推粉腮红润的美人,“娘,别睡了,陪允之说说话吧,娘?”
  半晌无应,美人睡得很甜,嘴角犹带笑意。
  “仲郞……”她轻轻梦噫着。
  仲郞?怀中小人挑起眉头。
  “……别了……”
  随着美人的这声轻笑,最后那瓣昙花飘落残萼。
  那一瞬,他好像听到了花落之声,很轻很美。
  就在这倦懒的春日下,母子二人相拥着静静睡去。
  ……
  凌翼然,字允之,六岁那年他的母妃溘然长眠,就在他的身边。
  幽香的花雨洒落,伴着湿湿的白雾沾在他墨黑的发上。他伸出长指,厌恶地掸落璀璨晶莹的落花,毫不留恋地向前走去。
  自此后,他最恨昙花,最恼花落,且在春日最难眠。
  眼见就要走进白光,忽地狂风大作,满天飞旋的花瓣迷蒙了他的双眼。
  落红塑成三段香,玉容寂寥暗魂伤。
  ……
  “九哥,九哥。”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他一扫忧郁,变出春风笑颜:“十二弟,你跑慢些。”
  自母妃去后,他就被送到柳嫔身边教养,没想到弱柳般的柳嫔能生出这么一个虎头虎脑的十二弟。
  “九哥!”只到他胸口的小十二咧开缺齿的小嘴,笑得很像这六月里的骄阳,“我想要这个!”
  弯弯笑眸忽地冷凝,他盯着那只很丑的竹蜻蜓一时难言。
  “九哥,我好喜欢,送给我好不?”小十二拉着他的衣袖,扭来扭去,“九哥求您了,九哥。”
  两泓幽蒙的眼谭,很深很深,深到窥不见一丝倒影。
  “默然。”
  轻软的一声,虽不是唤他,却刺痛了他的心田。如今,娘亲的曼语只在梦里闻见。
  他用酸涩掩去眼中的冷漠,脸上极快地染上了一抹笑:“十二弟喜欢就拿去吧。”虽然应的很不经意,可眼波却依旧恋恋。
  “啊,翼然也在啊。”。
  “母妃。”他漾起纯真的笑,甜甜一声,却未抵心间。
  柳嫔长的虽不算宫里拔尖的,性子却是最温善的,这也就是父王将他放心交给柳嫔的原因吧。
  他垂眸凝思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不知多久,微噎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殿下……”
  “嗯?”他敛神抬望,“怎麽了,张莲?”
  乳母抿了抿唇,眼中是满满的心疼:“那个竹蜻蜓,可以不送的。”
  他心头一颤,却笑意未减:“允之允之,那不过是个死物。”
  “殿下……”
  “嗯?”
  “请别再笑了。”豆大的泪珠挂落在她的眼帘,“这样的笑,不适合您。”
  “张莲。”
  “嗯?”乳娘掩面低应。
  “别再哭了。”
  “殿下?”
  他仰望乌云翻滚的穹苍,眼眸平静依旧,不见一丝波澜。
  “这样的哭。”红唇溢出淡淡的冷笑,“不适合这王宫啊。”
  轰隆,惊雷乍响,乳娘愣怔在原地,眼中映着蓝紫色的闪电。
  “变天了。”幽魅的嗓音飘散在南风中,“张莲,成璧,回去吧。”
  昏暗的地面没有一缕阳光,他的身后却有个影子,一个决不让第三人看见的影子……
  窗外,荷叶田田,浴雨初绽的芙蓉点缀其中,清圆的露珠沿着荷叶的边缘缓缓滑落,惊的围在荷茎的锦鲤四下散开。
  “有道之人,固骄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骄有道之士。”
  窗内,太傅拖着长音念着枯燥的文句,他不太起劲地托着腮,懒懒地瞟向前边。
  第一张桌已经空了很久了,德妃被赐死后没多久,一向康健的大哥就因“病”卒世。在这王宫里没了娘的孩子却能活到如今的,他是唯一一个。
  “日以相骄,奚时相得?若以华寒之议与幽翼之服也。”
  并排相习的是他的二哥和三哥,他俩是他曾经艳羡的亲兄弟,而如今却生分了。四哥身子不好从不来书房上学,五哥和六哥稍显愚钝,而七哥……
  他微虚双目,淡淡看去。
  七哥是兄弟中唯一一个从始至终只显出过一张脸的人,不过七哥脸上的笑他是熟悉的,就像照镜子般。只不过那般虚伪的脸是他的假面,却是七哥的真颜。
  “九殿下?”
  这老头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他眨了眨桃花目,有些怯弱地站起:“周太傅……”
  “九殿下,你说说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是?是?”他求助地看向四周,收获的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眼神,“我忘听了……”他垂下头,让人看不见神情。
  “怎么又愣神?”老头长叹一口气,“你三岁对句、五岁对诗的聪明劲跑哪儿去了?亏老夫将你错看成神童,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小小的拳头在袖中紧握,他冷冷地看着太傅那双滚着金线的锦靴,眼眸越沉越暗。
  娘,您说的真对,不吉利的是人啊。当年您椒房独宠,年仅五岁的孩儿被太傅捧上了天,被誉为百年难遇的神童。而今人一走,茶就凉,连满腹圣贤文章的太傅都棒打落水狗,若不是碍于孩儿的王子身份,怕是要叱骂一声“蠢物”吧。
  呵呵,如今母后娘娘和华母妃分庭抗礼,太傅他开始夸起二哥、三哥和七哥了呢。娘,不用孩儿允之,他们就轻易得到了。到如今,孩儿还有什么可以让的呢,仅存的就只有这条命了。
  书房里浮动着讪笑,而他则回以没心没肺的傻笑。
  这是他的第几张脸?第五张,还是第六张?
  都,记不清了。
  他迎着晚霞一个人走着,身后的影子曳的很长,带着些许寂寥。
  “九弟!”
  他滞住脚步,回身望去,只见一个挺秀少年含笑跑近。
  “七哥。”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他笑得更加灿烂。
  “咱们同路,一块儿走吧。”七哥是天生暖眸。
  “好啊。”他也丝毫不逊色。
  “九弟,今晚是千巧呢。”
  “是啊。”他戴起第四张假面,从善如流地应着。
  “哎,九弟你听说了没,御花园里闹鬼呢。”
  “鬼?”他忽地愣住,又变出另一张脸,目流惧意。
  “九弟你是在害怕么?”好哥哥关切地问道。
  “没……没……才没!”
  “那……”暖眸熠熠,“九弟敢不敢随我去捉鬼呢?”
  小脸惨白,这是他刚长出来的新脸。
  “嗯?难道九弟真的在怕?”
  “才不是!”他一拍胸脯,假装逞强道,“去就去!”
  “那九弟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哦,告诉了就去不成了。”
  “知道了!七哥!”
  “哎呀,时候差不多了,母后怕是要找我了。”暖眸少年面露急色,“九弟,你也早点回去吧,七巧家宴可不能迟到啊。九弟,咱们晚上见!”
  “晚上见,七哥!”
  侧对斜阳,他的小脸一半明媚,一半晦暗不清。
  “成璧。”他唤着自己的影子。
  “属下在。”这人是娘亲去世后,外公悄悄送到宫里来的,任务就是保住他这条岌岌可危的小命。
  他抱着书卷走在浓荫边,淡看晚照。
  “你说这世上有鬼么?”
  夏风徐过,骚动着片片绿叶。
  “应该有吧。”浓荫里传来不确切的一声。
  “那你说我七哥想捉的又是什么鬼?”
  “属下驽钝。”树梢上的响儿大了些。
  他望着渐衰的夕阳,唇角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
  原来,是一只“色鬼”啊。他举着蜡烛,冷冷地看着假山里的人。
  极小心地向后退去,却碰上了坚硬的石壁。是啊,出口被七哥堵住了,他现在怕是逃不掉了。
  “二哥?”眼前这个少年比年长他七岁,下巴上已经长出了绒须。
  “你是谁?”这声音带着浓浓的情欲,沙哑的很异常。
  “是我啊,小九。”他看着少年微隆的裆下,心中有了少许波动,“二哥,你怎么在这?”他平稳着语调,想要拖延时间。
  “我怎么在这?我怎么在这?”少年神智显然已经不清晰,他拉扯着衣襟,步步逼近,“喝了酒就在这。”
  “谁给你喝的。”他不动声色地向左边挪了挪。
  “谁?”少年面带潮红,裆下越鼓越起,“呵呵,呵呵呵。”
  不大的假山洞里回荡着怵人的诡笑。
  “美人儿,来啊。”
  少年打着晃一步步逼近,他想要再让却发现已退无可退。
  “二哥,你清醒点!”小手抵在少年半裸的胸前,他惊讶于那胸膛的灼热,“二哥,我是小九啊!二哥!”
  “哦~你叫酒儿啊。”高大的身子忽地俯下,“真是个美人儿。”
  “二哥,你别着了七哥的道!他是想毁了咱俩呢!”他挣扎着,想要摆脱少年的撕扯。
  早已迷失心智的某人却充耳不闻,野兽般地将他按倒在地。
  “二哥!”他真是太自负了,小看了七哥的阴险。
  他拼劲全力却不及身上这人,当硕大的坚硬递上了他的下身,他的脑内只剩一片空白。
  “成璧!”
  “成璧~”
  “成璧~”
  回音如雷。
  待他找回了心跳,却见少年俯面倒在了地上,而他身上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喘着粗气,慢动作般地定睛、转眸、合目、叹息。
  “属下来迟,让殿下受惊了。”影子跪伏在他的脚边,语调颇为自责。
  他已然脱力,任影子将他抱起。
  迎着夜风,一人一影飘荡在宫殿上。
  “成璧。”他声音还有些颤,“我二哥被下了什么药?”
  “是……”影子偷瞟臂间,不知该不该在一个孩子面前吐露真言。
  “什么药?”
  “第一春。”影子说的很含蓄。
  “果然是春药啊。”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药刚猛么?”
  “嗯,若两个时辰内不与女子……”影子的脸上浮起淡霞,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不与女子交合,就会爆裂而死。”
  原来七哥不是想毁了他们,而是想杀了他们。他望着无月之夜,凉意在心间蔓延。
  娘,您瞧见了么,连这条命他们都想要呢。
  娘,允之这个字还有第二解呢,允之允之,允之于己。
  娘,孩儿从没告诉您,除了命,孩儿还有一样不能让。
  一抹亮采划过他沉暗的黑瞳,优美的唇线在夜色中隐约勾起。
  就是这天下啊!
  “成璧。”
  “殿下。”
  “待会儿你去鸾凤殿一趟。”
  影子翻身下檐,轻手轻脚地将他抱进寝殿,并未惊动睡在内室的乳娘。
  “把我七哥身边那个贴身丫头绑去。”他脱下支离破碎的外袍,很平静地焚衣。
  “绑去……哪里?”影子看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小脸,嚅嚅出声。
  “哼,做弟弟的总不能眼见哥哥惨死吧。”
  “……”
  “还不快去,迟了这宫里可要大乱了。”那眸子深沉的不似孩童。
  “是。”
  他背着手看着眼前那团火焰,唇边泛出冷笑。
  这宫里是有鬼啊,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恶鬼。
  而他的恶鬼,就在今夜被生生勾出……
  七哥,以后千万别露出那么浅白的眼神。不然,任鬼都知道你喜欢的是谁啊。
  ……
  这是一桩王室丑闻,千巧节那夜,他的二哥玩死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他也如愿看到了七哥的另一张脸,失魂落魄的一张脸。
  而后父王暴怒,将二哥遣至边疆,二哥的王位之梦就此破灭。当时,就连二哥的亲亲亲弟弟三哥也未发一言,很乖顺地选择了缄默。
  原来亲亲亲弟弟也不过如此,还好他没有啊,还好。
  他,允之,八岁时心中住进了一个恶鬼,就在那个闷热的夏夜。
  忽地他胸口像要爆裂,难道是那个鬼想要破身而出?他站在迷雾里,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前胸,试图将鬼逼回。
  可下一瞬,那个恶鬼变化成了浓浓的腥臭,一路蔓延,最终喷涌在他的嘴边。
  “允之!”
  “允之!”
  是谁在牵引他的魂魄,是谁让他如此眷恋?
  “嗯……”刺眼的光亮让他不禁虚起眼。
  “允之!允之!你终于醒了!”
  入目的是一双微肿的泪眼。
  “卿……卿……”他喉头干的发痛,“水……”
  “好、好。”
  他饮下满满一碗清水,真是前所未有的甘冽。
  “白天啊。”他看着敞亮的内室,脑中渐渐清明,“卿卿,在我没好之前千万不要上朝。”
  佳人眼底映着血丝,虽然有损丽容,却让他好欢喜。
  “嗯,我明白。三殿下这几日应该有动作,下药是为了拖住我,不想让我拆穿吧。”
  该死,他的心尖又开始痒了,痒到只想将她一口吃掉。可他现在又能怎样,又能怎样?
  有心无力啊,不尽恼意满溢在心间。
  “对了,你的那几个妻妾想过来瞧瞧你。”佳人拧了帕子为他擦拭脸颊,“可张嬷嬷却不许,将她们锁在了园子里。那样,怪可怜的,你……”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攥紧她的细腕,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你,你。”他胸口急促起伏,“你是在同情她们?”
  佳人吃痛地拢起眉头:“怎麽了?”
  “只有同情?”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她不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只有抱歉。
  “算了。”他撇开眼眸,冷生冷气地开口,“自我十六岁后,每年都娶进一个妾室。哼,你在疑惑么,为何只剩三个?”他唇边溢出诡异的笑,“因为女人之间的争斗我从不插手,不论谁死谁伤,我都乐见其成。”
  “为何?”
  终于开口了么,他暗转眼珠,定定地看着她:“为何?因为她们的主子都见不得我好啊。”
  佳人瞳眸微凝,一脸惊异。
  “还活着的三人,一个是我十七岁那年母后娘娘送来的,一个是我十八岁那年三哥硬塞进门的,另一个则是我父王的钦赐。你说,我该在乎她们么?”
  他满意地看到她眼中的挣扎,软了嗓音,轻轻地唤着:“卿卿。”
  她凝眸望来。
  “我最在乎的人是你啊,卿卿。”
  她垂着眼,目光沉沉落下。
  “卿卿。”他渴盼着她的回应。
  “允之。”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么?”
  灿瞳骤然黯淡,聪明如他,焉能不知她的言下之意?
  冬日之晨,静默流溢在两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飘来清泠缠绵的笛音,如迎风飘逸的丝带,把人缠绕又解开,解开有缠绕。
  无意的一眼,却让他胸口血气再次蔓延。
  “卿卿!你答应过我!”他虽咬紧牙关,黑血还是止不住地渗出,“不准想他!不准……”
  ……
  他不甘心啊,还没有说完就再次落入甜香。
  怨气在心中郁结,他含痛闭眼。
  “刚才真是谢谢了,你好,我叫韩月下,下个月就满六岁了。”
  娇软的童音传入他的耳际,他倏地睁开双目,灼灼地看着眼前甜甜笑开的女童。
  她眨着清澈的眸子,真诚地望着他,且眼中只有他。
  原来这一次他亲身入梦,回到了十年前。
  她圆髻上的绸带随风起舞,调皮地抚上着他的脸颊,痒痒地搔动着他软软的心尖。
  “握一下,咱们就是朋友了!”她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粉嫩的唇俏皮地勾起。
  他看着这个怪异的动作,一时百感交集。
  “不。”他坚定地出声。
  “哎?”她挫败地嘟起嘴。
  “我不要做朋友。”他抬起晶亮的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清风徐来,水殿香满,又是一个千巧夜。
  他上前一步,将小小的人儿搂在怀里:“卿卿。”
  当初他就不该放手,就不该任她离去。
  月隐遁,风飘扬,他的笑容缓缓漾深。
  “你注定是我的皇后。”
  他,凌翼然,字允之,是青国的九殿下。
  二十一岁那年他许了一个愿,就在半梦半醒之间……
  黛云远淡,天鹏展翼,但笑风流谁人省?
  半湖烟雨,一枝丹碧,任他风雨任他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