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4

莫言殇: 白发皇妃 101-110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一章

  来人身披一件暗红色大氅,颈部细带处隐隐露出明黄色的龙袍。他永远一副清隽儒雅的模样,面色温润,声音慈和,此人不是启云帝又是谁?
  他一双眼睛灼灼望着门内女子的脸庞,目中光牟隐现,带着复杂的思念和企盼,但眼光触及女子满头白发之时,那眼底的光华黯淡下来,一抹几不可见的复杂情绪掠过他清隽的面庞,瞬间便消失无踪。他微微笑道:“皇妹,不欢迎皇兄吗?”
  漫夭五指紧扣住门框,指尖泛着青白色。怎么会是他?她身在尘风国境内,启云国的皇帝竟然会比沧中王宁千易来得更快更早一步,这出乎她意料之外。每每面对他,她总觉得寒毛直竖,那种从骨子里渗出的紧张和恐惧将她牢牢笼罩着。她的目光掠过他,扫一眼他身后,见楼梯。站着小旬子,楼下分散着几人。她蹙眉,极力压下心头的不适,挡在门口,淡淡嘲讽道:”原来是启云帝大驾光临!这深更半夜,不知所为何事?”
  启云帝面容微动,听她如此称呼,他目光微微一暗,瞬间又回复如初,清和笑道:“一年不见,皇妹怎这样生疏了?这一年,皇兄一直都很挂念你,想去南朝看望皇妹,奈何国事缠身,走不开口皇妹,你可是怪皇兄了?”
  他语气恳切,神色真诚,每一句话都说得那样自然,若是在从前,她定会深信不疑,可是如今,这一句杜念,在她听来是那么的讽刺。经过了一年前的那件事,这个男人居然还能如此平静坦然的以兄长自居,真是可笑!漫夭无心与他周旋,便漠然道:“夜深了,我要休息,启云帝请自便。”
  “皇妹!”她正要关门,被他伸手拦住.启云帝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和恍疚之色,很快便被隐没,“朕知道,皇妹还在怪责朕,那件事,的确是朕对不起皇妹,皇妹生朕的气,也是理所应当。”
  仅仅是怪责吗?他真是太不敢往深里说了!她面色嘲弄,心中冷笑,那不是怪责,也不是生气,而是恨,真真切切的恨!
  启云帝接着道:“皇兄是为接你回宫而来。听闻皇妹你受了伤……可要紧?朕特地带了御医来帮你瞧瞧……
  “不必。我的伤,已经无碍。”她冷冷的拒绝,跟他走,除非她疯了!看着他一脸担忧的表情,她一点都不觉得温暖,反而觉得这里四处都是寒风阵阵。
  启云帝一副很不放心的模样,“可是皇兄听闻皇妹你伤得很重,还是让御医瞧瞧联才放心口你看,你这般憔悴,比一年前又消瘦了许多。”他满眼疼惜,说着就抬手去抚摸她的脸庞,那神情万分温柔。
  漫夭皱眉,岂会让他触碰?她偏头躲过他的手,而她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就松了些力道。启云帝面色不变,手突然改变方向,直接朝她的手上握去,她连忙收回手背到身后,而启云帝的动作就变成了推门口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了屋。
  漫夭站在门口,斜目盯着他,见他动作自然地解下披风,就仿佛这里是他的寝宫一般随意。
  启云帝往床边一坐,打眼瞧这间屋子,皱了皱眉,叹息道:“这里如此简陋,委屈皇妹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回国。今晚先凑合一晚,皇妹,你过来躺着,让御医帮你瞧瞧,小旬子”
  小旬子连忙应了一声,去楼下叫了御医上来。
  漫夭仍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启云帝笑意不入眼,吩咐道:“小旬子,皇妹身子不适,你扶她过来。”
  “是,皇上。公主,您请,慢着点儿。”小旬子伸手就去拉她,漫夭闪身避过,冷眼一扫。看来她不听他的话,他是不会善罢甘休了。可她偏就不想听!
  “我说了,我的身子已经无碍,不劳启云帝操心口既然启云帝如此喜欢这间屋子,那就让给你好了。”如果问她这个世界,她最讨厌的人,那一定非启云帝莫属!这个可怕男人身边,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见她提剑转身就走,小旬手跪在门口挡住她去路,恳求道:“公主请留步!皇上思念公主时常寝食不安,这一听说公主出事,皇上立刻放下国事,不远千里亲自迎接公主,请公主莫与皇上斗气了。”
  寝食不安?他是应该寝食不安,为了坐上皇位害死所有的兄弟,现在连她这最后一个亲人也不放过。她转头去看那个男人,这时候启云帝面色突变,眉头紧皱,捂着嘴,重咳了几声,脸色因那剧咳而涨红,衬得他那只手愈发白得像鬼一样。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这人活不长,可偏偏他一直活得好好的,不犯病时就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她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看他咳嗽便关心询问。
  “让开。”她对小旬子冷冷吩咐。小旬子低头不动,她目中一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他,用了三成内力。小旬子没料到她有些一着,竟被踢飞了出去。抚着胸口,惊愕地抬头,望着这位一向温和淡然的公主,如今竟也会如此冷漠。
  启云帝亦是愣了一愣,眼中掠过一丝诧异的神色。
  漫夭冷笑,今时今日,他们以为她还会对他们心存仁慈?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下楼。找到客栈掌拒,说道:“麻烦你再给我一间房。”
  那掌柜看了一眼旁边冷面侍卫,僵笑道:“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我们这里没有空房了。”
  漫夭目光一凛,扫过二楼右侧的几间房,沉声道:“如果我没记错,那几间房似乎都是空的。”
  掌柜面色愈发僵硬,“那几间房,,已经被这几位客官以每间二百两银子给包了。您如果一定要住,那就……就五百两银子给你腾出一间……
  漫夭面色微变,心知这人看她连个包袱都没有,故意拿银子说事让她知难而退。她不等他说完,拿起手中的剑啪的一声,砸在柜台上,带着警告沉声问道:“你看这把剑,可值五百两?”
  掌柜的被她这气势吓得愣住,忙往后退了几步,面色惶恐,语声哀切道:“客、客官,您是个有身份的人!我这是做生意,靠这几间房养活一家子人,这好不容易遇到个财神爷,我也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是不是?您就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求生活的苦处吧,我在这里替我八十岁的老娘和一岁半的小孙子谢谢您了!”说着就弯腰作揖,那模样真的是感激涕零。
  漫夭握紧手中的剑,心里郁闷之极却又无处发作,她恨的人是启云帝,总不能因为那个可恨的男人故意施为而去与一个小小的客栈老板作难吧?可是,这家客栈地处偏僻,方圆五里不见人烟,这深更半夜,她要去何处落脚?更何况,换了地方,她还得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泄露行踪,只怕一着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她正犹豫着,启云帝披了暗红大氅不疾不徐走下楼来,望着她,他无事般温和的笑着,那笑容让她诗厌极了。她立刻作出决定,宁可乘坐马车露宿荒野,也不想跟这个魔鬼共处一室。不待启云帝靠近,她转身就去后院,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她来时的那辆看似简陋的马车。这人的功夫做得还真是足!
  启云帝站在后院门口,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做,他始终都是那样的笑容,没变过。静静地望着她,直到她转头带着隐忍的怒气目光如冰刃盯着他的时候,他上前清和一笑,用兄长的宠溺和包容的口气,道:“既然皇妹不喜欢这里,那我们连夜回宫。朕的马车就在门外,我们现在就走。”
  他是那么的从容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眉头一拧,退开数步,横剑在胸前,讽笑道:“你以为,到如今,我还会听从你的安排?”
  启云帝双眉微皱,嘴角还噙着笑,望着她的目光渐渐复杂深沉起来,她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却看不透他的心思。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如此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喜欢的人逼到走投无路?
  周困的气氛变得凝重,有一股被刻意隐藏的煞气自后院院墙外围强压了过来,她心头一凛,正欲拔剑出鞘,突然,客栈大堂内一道浑厚低沉的嗓音传了过来:“启云帝不愧是传闻中最疼爱容乐的好兄长,来得速度也比别人快!“
  听到声音,她身躯一震,握剑的手不自觉就松了许多。
  随着声音落下,后院门口出现数人,为首的一名男子身着深青色及地锦袍,袍子上暗绣青龙,五爪张开,气势威武。他英俊的面庞带着连日奔波的辛劳疲倦,深深看了一眼院中的女子,那些疲倦之中仿佛就多了一些庆幸和安慰。继而,他直视启云帝,目光深沉,暗藏凌厉。此人正是得到她落脚之地的消息,连夜从紫翔关内赶往此处的北皇宗政无筹。
  而院墙外的煞气,就在此时消弭殆尽。
  漫夭拔出三寸的剑又重新合上,垂手,面无表情。心中却没有表面那般平静,她等了十多日,没等到她要等的人,却等来了这两个她最不想见到的皇帝。难道是她估算错误不成?
  启云帝倒也没多诧异,只是心底微微沉了一沉。面上表情丝毫不变,对于宗政无筹话中隐隐的嘲讽只当不觉,他回头,笑容中暗藏锋利,语气清和,道:“朕就只有这一个妹妹,当然紧张得很。北皇速度也不差,只不过,朕来此……是为迎皇妹回国,那北皇来此又是为何?”
  宗政无筹眉梢一挑,走进院中,面色温和却又不失威严气势,“看来启云帝的记性不大好,容乐是朕明媒正娶的妻,朕来此,自然是接容乐回去,举办封后大典。”
  启云帝转身,面向那同样有着帝王身份和气势的男子,笑道:“朕也记得,一年前北皇弃妻为棋子,皇妹已是北皇的弟弟南帝的皇妃,虽然如今,皇妹被南帝逐出南朝,但南帝似乎并未夺去她皇妃的封号,又何以成为北朝的皇后?”
  似有两柄欲出鞘的利剑从宗政无筹眼底激射而出,在冷月光华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一年前,没能杀掉启云帝,是他的遗憾!宗政无筹声如沉钟,咬字极重,但嘴角仍然噙着一丝笑容,温和客气之中透着蚀骨的冰冷。“这一切,都是拜启云帝所赐!若无启云帝,何来今日的朕?即便启云帝不提醒,朕,也会记得很清楚!”
  启云帝回望过去,他的眼瞳有淡淡的冰灰色,将宗政无筹递过来的眼神原封不动的反射回去,继而轻描淡写,笑着沉缓开口,“举手之劳,北皇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嘴角都带着笑,面色温和,但周身的气息一分一分地呤凝。
  清冷的月光,照着后院矮小的茅棚,棚下被栓着的一匹黑马似被这紧张的气势所惊动,躁动不安地摇摇着尾巴,仿佛欲逃离这是非之地。
  漫夭无意耗在这里,听他们这番可笑的对话。都说来接她,可曾问过她想不想跟他们走?她看也不看这两人,抬步就要离开。
  宗政无筹一把拉住她,速度飞快,她连闪都闪不开口漫夭不悦蹙眉,一抬眼便望见了那眼中深沉的情感,褪去了隐忍,仿佛要灼伤人的灵魂,她不自然地别开脸去。
  启云帝面色几不可见的沉了沉,目光一转的功夫,又恢复如初。
  宗政无筹问道:“容乐,你的伤……“可好些了?”气势散尽,唯刺心疼与担忧。
  漫夭挣开他的手,又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冷漠而疏离,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个世界那么远。她没有应声,径直昂首离去。如果可以,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想见!
  启云帝唇角轻扬,在她身后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宗政无筹,而宗政无筹掉过头,面上的笑容再不复见,“启云帝不必用这种眼光看朕,朕,反倒觉得,启云帝……你比朕可怜百倍。”男人敏锐的直觉,有时候只因一瞬间的气息改变,或者一个眼神的转换、一个动作的迟疑,都能探测出计多隐晦的事物,从而加以印证。
  启云帝那儒雅的外壳被列裂,面色从未有过的阴沉。破败的后院,浓烈的杀气荡空而起,院墙的周围有锐利的森森冷芒若隐若现。宗政无筹面无波澜,身后的侍卫手齐齐按上刀柄,只消一个简单的手势,刀剑出鞘,血溅四方。但是,过了许久,两个帝王谁也没有动,他们静静站在原地,默默对峙良久。
  向来不打没把握的仗,明着暗着,谁也不确定对方带了多少人?更无从估计胜算几成?何况,这个地方,他们皆是初来乍到,是否只有他们两方人马,无从知晓。
  最重要的,这是在尘风目境内,选马之期将至,总得给沧中王留些颜面才好。
  黑夜无边寂静,初春的凉风拂过空中的细尘,飘飘扬扬在这间偏僻简陋的客栈上方。波涛暗涌,刀光在鞘。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客栈,因为一个女子的停留而同时聚集了这个大陆之中可令天下风云变换的顶尖人物。
  漫夭来到大堂,启云帝带来的人与北皇带来的部分人分列两边,各自警惕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喘个气也得小心谨慎。漫夭丝毫不怀疑,如果此时有人忍不住打个喷嚏,都会引发战争。
  客找的掌柜窝在拒台后的一个小角落里,惶惶不安地望望这边又看看那边,生怕一不小心触怒了这些人,导致尸骨无存。
  漫夭想了想,还是决定上楼,回了她的那间房,锁好房门,才算是呼出一口气。经过这一番折腾,感觉更是疲惫极了。
  博筹的到来虽然不是她所期望的,但至少解了她的困。她不必面对那个可怕的男人,心里安定了不少,但仍要细心防备,不能掉以轻心口她缓缓走到床前,感觉这屋子里残留的那个男人的气息怎么也散不去,她皱眉,去打开窗子,窗外是深密从林,幽暗漆黑,空气清新无比。她闭上眼,深呼吸,忽然,一阵风吹过,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直沁心扉。她心中一窒,猛地睁开眼睛。月色下她的面庞蓦然苍白,浓浓的哀伤在她眼中浮现。她紧抓住一扇窗,指甲嵌进了窗格的木头,急切的目光在黑暗中来回的搜寻。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心头一阵激荡,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疲倦和悲伤一扫而光。
  胸腔剧烈起伏,她在心里问道:是他吗?
  是他来了吗?
  往外探头,不过少许,立刻又退了回来。她转手抓住自己的胸口,不对,她怎能希望是他呢?她现在的身份是被逐的废妃,而他,是因她的背叛而对她产生憎恨厌恶的帝王!
  理智,在激动过后回归,她连忙收敛心绪,强迫自已准备关窗。
  这时,两个玄色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的速度突然从头顶掠过,由屋檐上方飞入密林,悄无声息。若是旁人,定会以为是看花了眼,但她却无比渍楚,那是真实存在的。
  玄衣墨发,红魔面具半边颜。她的安危,始终被排列在一切之前。
  她静静地站在窗口,看着黑暗中的某一处,目光一转不转。
  天空乌云聚散,月不明。
  突然一道闪电劈来,似要将天劈开两瓣。黑夜,瞬间点亮,如同白昼,而数丈外的密林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古树林里显得那样的孤单萧瑟。
  “叩叩叩……”门外,又有人敲门,这次的敲门声又急又重。
  惊得她猛然回神,听见门外脚步纷乱陈杂。顿时疑惑,心生警惕,莫名烦躁起来。紧皱着眉头,心道:这一次,又是谁?她回头,盯着门口,既不应声,也不开门口无论是启云帝,还是傅筹,她都不打算让他们进屋。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门外之人见里面没动静,似是有些焦急,朗声叫道:“璃月,你睡了吗?”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二章

  这声音……,是宁千易。如今,也只有宁千易会叫她这个名字。可为何,都赶在这深更半夜?
  她皱眉,轻轻叹息,扭头,再看一眼密林的方向,发觉那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已经消失。他走了吗?心头微微空落,面上却浮出淡淡的笑容,关上窗子,点了灯,才去开门。
  门口的男子仍是爽朗大气的笑容,灼亮的眼中透出异常期盼的神色。此人正是三日前才得到消息的沧中王宁千易。
  宁千易一见到她,便紧紧握住她的手,“璃月,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他的目光贪恋地在她身上反复流连,心底难以抑制地疼惜,眼前的这个女子相比一年前消瘦惬悴了许多,她面色苍白,发丝如雪,可那张脸庞依日美得叫人惊魂夺魄!
  漫夭眼光淡淡扫过他身后已经一团和气的两个男人,对他点头微笑道:‘我很好,谢谢千易你的关心!“这个男人,热情爽朗仍似昨日一般。
  她一如一年前那般熟络着叫他的名字,并无半点疏离的神色,听得宁千易眸光璨亮,如烟花盛放般的光芒,他心中顿时雀跃无比。那个一见倾心从此魂牵梦萦的女子,他终于,又见到她了!这一次,身心皆伤的她,他是否能将她留在身边?
  面时他炙热的目光以及目中毫不掩饰的情感,漫夭微微低下头去,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不过是唤了他的名字,他便那样难以自抑的欣喜。
  走廊上的启云帝眼光微微一动,冰灰色的眸子像是浮起一层薄雾,难以窥明其神色。
  宗政无筹黯然垂眸,掩下目中的落寞寂寥之色。曾经,她对他放下防备与他相拥而眠,如今,却连她和宁千易之间的这种相处方式都是他不可触及的梦。
  宁千易的到来,令他们想要接她回去的希望,顿时化为泡影。不只是因为这个飒爽英姿的帝王掌握着天下间最精锐的战马,也是因为这个女子与他的交情之深更甚于他们百倍。
  宁千易转头看了看走廊上另外两个身份同样尊贵的男人,对漫夭歉意地道:“你到我尘风国作客,我身为你的朋友,没能亲自接你前来,已经失了守瞰,现在竞然还比启云帝和北皇晚到一步,真是惭愧!希望璃月你别见怪!”
  漫夭轻轻摇头,还未说话,启云帝首先开口笑道:“沧中王实在太客气了!选马之期即将开始,沧中王必定诸事繁忙,能得空亲自来此一趟已是相当不易。朕相信,皇妹心中感动还来不及,又怎会怪罪于沧中王你呢?皇妹你说,皇兄我说得可对?”
  漫夭嘴角微勾,一丝嘲讽被迅速隐没在笑容之中,她轻声道:“皇兄说得极是!千易,你既然当我是朋友,就无需这般客气。,既然他想扮演一个慈爱兄长的角色,那她不妨好好配合他。
  宗政无筹走上前,温和笑道:“沧中王确实多虑了,容乐的性子,朕不敢说十分了解,至少也了解一些,这点事,她不会放在心上。”
  宁千易朗声笑道:“还是启云帝与北皇更了解璃月!,
  漫夭不置可否,淡淡笑了笑,面色无波。
  “都别站着了,进来说话吧。她率先转身进屋,三人随之而入。
  简陋的房间,除了一张木床以外,只有破旧的一桌四椅。三人互相谦让了几句,漫夭故意等启云帝落座,然后坐到他对面。宁千易打量着屋子,璃月竟住在这样恶劣的各件,他心底涌起自贵之情,更觉得对不住她。
  客找老板亲自奉上茶来,紧张得手脚直抖。他一辈子经营了这么一间客栈,只圄平静安稳度过一生,却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因为一名女子,让他这小小客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尊贵无比的大人物,不禁惶恐难安,声音打颤,两眼只盯着手中的茶盘,结巴道:“几位贵客,请慢、慢用。“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这几个人,他虽身份卓微,开了这么多年的店,多少也有几分眼色。之前看这几人的风采气度已是贵不可言,方才从对话中听到彼此间的称呼,令他不由大惊失色,老板战战兢兢地上了茶,恭身退了出去,到了门口,宁千易突然开口叫住他,“等一下。,
  掌柜本就紧张,被他这一叫,吓得双腿一软,跪侧在地,口中慌乱叫道,:“小人知错,小人知错,请王上饶命。”说着砰砰地不住磕头。
  宁千易哈哈笑道:“你不必惊慌,朕又不会吃了你。这间房,以后不允许其他人再入住,你明白了吗?联会派人送来黄金一千两,作为报酬。
  一千两黄金?掌柜的被这几个字震得发懵,还以为自己是做梦,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金子,想都不敢想。
  漫夭微愣,宁千易不用这么夸张吧!只为了这一间房?别说这一间房了,一千两黄金恐怕这样的客栈都不知买了多少间!
  宗政无筹微笑道:“沧中王为人不止豪爽大方,且心细如尘,朕,自愧不如。”
  启云帝在两人之间仔细地观察,别有深意地接道:“最重要的,是沧中王待皇妹的这份心意。皇妹,你说是不是?“那语气中带了说不出的暧昧之意。
  漫夭眉心微蹙,心头厌恶,不着痕迹地冷冷扫了他一眼,他又想打什么主意?
  宗政无筹面色微变,见宁千易一直盯着漫夭看,那眼中倾心之色自然流露,并不加半分掩饰,他目光沉了一沉,看了看漫夭,才笑道:“朕代容乐谢过沧中王。待朕与容乐回返北朝,举行封后大典之时,沧中王可一定要亲自来观辛啊。这个封后典礼,朕欠了容乐一年,拖得实在太久了。”说着,他伸出手去,在桌底握住漫夭的手,笑容无比温柔,亦是不掩眼底的情意。
  漫夭直觉地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抓住。她皱了眉,欲极力挣开,却感觉手心被他摊开,宗政无筹一边笑着说话,一边飞快地在她手心写了五个字:“还想做棋子?”
  漫夭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停止挣扎,对于宗政无筹的话,却不置可否,这压根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要做什么,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宁千易顿时收了笑容,本是爽朗大气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帝王的严肃与深沉,他看着漫夭的满头白发,眼中有心疼亦有薄怒,声音不自觉就沉了,言语之间带了指责道:“北皇欠璃月的,似乎不只是一个封后大典吧?”宗政无筹眉头轻轻一皱,面色丝毫不变,但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却是明显颤了一颤,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似是要将他心底所有的感情都透过贴合的手心传递到她的心里。他抬头望着宁千易一字一句沉声说道“‘沧中王说得很对,朕的确是亏欠容乐太多。所以联后宫空置至今,只为等她回来。若是容乐肯给朕这个机会,那朕发誓,在以后携手相伴的岁月里,会倾尽所有弥补朕对她的亏欠!“
  空设后宫!宁千易心中一沉,蓦然想起一年前她曾经问过的那句话,她说:“三宫六院,美人无数,一个帝王的真心,你认为有多真?,如星子一般璨亮的光华黯淡下来,只这一点,他目前似乎就已经失去了资格。
  启云帝冰灰色的眸子转了一转,笑着端起一杯水,举起的时候手似乎没能拿稳,指间一滑,杯中之水就朝地上泼了出去。他望着手中的空杯,再看看地上蜿蜒流淌的水,惋惜叹道:“古语真是说得极好,覆水难收啊,只可惜了这一杯好茶。”
  宗政无筹眸光邃变,投过去的眼神暗箭般锋利,宁千易微微一愣,笑容立刻又回到他面上,“覆水难收启云帝说得好。”他眼光一亮,放眼天下,能与他匹敌的不过就是南帝、北皇、启云帝三人,南帝与北皇都伤她至深,以璃月的骄傲,必定不会回头。而启云帝,是她的哥哥,那么,还有谁能与他争夺?如此绝世佳人,就算后宫佳丽三千,独宠她又能如何?
  宁千易笑着问她:‘璃月?”三位帝王的目光同时聚在她脸上,等待她的反应。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窗外夜色浓郁,异常寂静,而屋里的昏黄烛影时明时暗。漫夭只是静静坐着,看这三个帝王各怀心思,谈话间暗藏机铎,她却不发一语,仿佛一个无关之人,置身事外。她的心,早在看到窗外熟悉身影的那一刻起,不知道飘去了何心
  宁千易见她不开口,心中忽然忐忑,他们这样旁若无人般的明争暗斗,竟完全没有顾及到璃月的感受,她必定是生气了!可他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说此什么?
  宗政无筹和启云帝也都不再开口,似乎在想着各自的心事。覆水难收?覆水难收!到底是他,还是他?有人想收收不回来,有人却连收都无处去收!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还夹朵着无比的尴尬。
  宁千易无意转头看到仍然还跪在门口处的客栈掌拒,僵直着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下,咳了一声,连忙道:,今日天色已晚,不便赶路,就在这歇了吧。明日一早再动身回城,不知启云帝与北皇意下如何?”二人均示意无妨,宁千易吩咐道:‘收拾出几间上房,好生接待贵客。”掌柜赶忙连声应了,退下去安排住宿。
  经此一夜,这个简陋而陈旧的客栈就出了名,在往后的数十年里,凡是路经雁城的旅人必来此地住上一宿,看看当年叱咤风云的三个皇帝连夜兼程赶往此处所为之女子住过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其实在这一晚,有一个将会留芳千古的帝王就站在这间房屋后面的密林之中。而那名女子,也被后世人所记住,不只因为她红颜白发,倾了几国帝王之心,也因她的智慧,她的胆识,以及她为这个天下未来的太平所做出的无与伦比的贡献。
  第二日一早,天初亮不久。
  客栈外头传来嘈杂之声,一阵纷乱的脚步踏上楼梯,来到他们所在的客找。为首之人正是当年与宁千易一起去往临天国的中年男子,此人姓历名武,是尘风国王宫侍卫总管。宁千易三人已经起了身,正坐在厅中闲话,历武进了屋与众人行了礼后,道:‘王上,御辇已经到了。”
  宁千易道:“好。启云帝和北皇既来了我尘风国,不如就与朕一起去王城,静待选马之期,如何?,
  启云帝和宗政无筹皆微笑点头,‘如此,只好多叨扰沧中王一些时日。
  宁千易爽快笑道:“二位不必客气。请!”
  漫夭与三人一起走出客栈,只见偏僻的道路上整齐排列着长长的队伍,绵延五里的仪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座车辇一龙一凤,精致豪华。漫夭愣住,没料到竟是如此大的排场。客栈里居住的散客和客栈掌柜一家老小跪在门口的两边,不时偷眼望着那奢华的丰辇,心中惊叹不已,王上登基之后纳四妃也没这么隆重。
  “璃月,客栈简陋,你身子虚弱必定休息不好,上车歇息吧。”宁千易说罢将漫夭亲自扶上辇车,自己可着启云帝和北皇乘坐另一架龙辇。
  漫夭命人放下厚重的帘幔,四下打量着。心中一阵温暖,宁千易真是细心口知道她不愿面对那两个人。这是一个独立而安静的空间,辇内一张精致的软榻,铺了厚厚软软的棉被,躺上去必定很舒服。折腾了一夜,本就疲惫不堪的她因为面对着接路而来的几个男人,只觉更加乏力。她缓缓躺下,浩荡的队伍开始缓缓前行,车辇走得极稳。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在睡梦之中,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只是那眼光让她揪了心的疼。
  四日后,尘风国,王宫。
  宁千易设宴,为三人接风洗尘,众臣在座,宁千易特地安排含妃岑妃二人于漫夭身侧坐了,想以陪伴,却不知因此给她找了麻烦。
  尘风国大臣因为漫夭曾经是南朝的皇妃而心存芥蒂,更多人则相信传闻,对她心生鄙夷,只是碍于君王和启云帝的面子。言语之间不显露半分,但尘风国的男子性情多是豪爽直白,纵然他们嘴上不说,从他们脸上的表情以及偶尔投递过来的眼光也能看出几分。
  漫夭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坐在席位上,听三个皇帝的侃侃而谈。
  岑妃命人倒了一碗酒,举到漫夭面前,娇笑道:,容乐公主看起来似乎年长了我几岁,那我就称呼公主为姐姐好了,这样听着亲切些,公主,不介意吧?我扪头回见面,我敬姐姐一杯水酒,聊表心意。,说话间眼光毫不避忌地扫量她一头白发。她存了什么心思,漫夭不用想也知道,她心中冷笑,这一趟来,心里早已做好准备,想说她红颜未老便已满头白发?她看了眼岑妃手中的酒碗,淡淡笑道:“答妃娘娘身份尊贵,这份心意可真是太重了,只是容乐身体虚弱,不便饮酒,辜负了娘娘一番好意。,想让她喝了这酒,也得看你是什么斤两。
  茶妃脸色一僵,眼中羞愤之情一闪而过,眼珠一转,咯咯大笑了起来,那声音如银铃一般,顿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只听她笑道:“公主这话说得不时,我只是一个妃子,哪里称得上尊贵。要说这尊贵,我可比不上姐姐你啊,这次到尘风国来做客,启云帝和北皇亲自相送,就连我们王上对姐姐也是礼待有加,我可不敢跟姐姐相比。或许,有朝一日,我还得听命于您呢,”说着眼光瞟向宁千易,带了一丝幽怨。
  大臣们均是一愣,这荃妃胆子也忒大,话语间明嘲暗讽容乐公主与诸国帝王关系复杂?而且还扯到宁千易身上来!启云帝微笑不减半分,北皇眼光深沉复杂,而他们的王上不仅没有否认的意思,反而眼中还有一丝向往和期望,不禁面色微变。他们国家的风俗从来都不反时女子二嫁,但是这名女子已嫁过两个皇帝,而且因淫乱后宫之名被逐,声名狼藉,若是王上十分喜欢,纳做妃子还算勉强,若为王后,岂不贻笑天下?
  一位武将终于按捺不住,便脱。问道:‘荃妃娘娘所言差矣,尘风国能执掌后宫的只有王后,这后冠岂能随意加冕!”
  启云帝不动声色地掀了眼皮,“听这位大人的意思…是朕的皇妹没这资格?
  那人一惊,暗悔一时作急,竟忘了还有一个启云帝在座。他向来言辞直率,这下竟不知该怎么接。了。启云国目前是诸国之中最有实力的一个国家,绝对不可得罪。众大臣们一时无语,宁千易眼光痴然,却只看着漫夭不说话。
  含妃端庄笑道:“启云皇帝,您误会了,我想孙大人的意思是,只有公主的身份才配得上我们尘风国王后之位。但是,”她顿了顿,似是遗憾又苦恼,又道:“天下皆知,公主曾经和亲于北皇,即便我们都很希望公主能成为我们的王后,可是北皇一定不会答应,而且,我们王上素来行事光明磊落,又怎会做出夺人妻子之事呢。,
  “是啊,是啊”,大臣们忙不迭笑着附和,“含妃娘娘说得是。”他们不禁暗叹,还是含妃娘娘厉害!
  漫夭不觉就拿眼角扫了这名女子一眼,相比苍妃,这位合妃就聪明了许多。
  宁千易面色变了一变,大气的浓眉缓缓拢了起来。而宗政无筹则端起一碗酒,仰首一口饮尽,再将酒碗重重反扣在桌,眼中的凌厉光芒刺穿温和的表象,直达众人的心底。而这样的目光扫过的每一个人都不禁心头一颤,只听他语声沉缓道:“含妃娘娘说得不错,朕的皇后,若有人想夺,也得问问我临天国的军队和子民答不答应!,他的笑容深沉难测,每一字都说得极重,字字如沉钟。
  众人一震,他说的是临天国,而不是北朝。南帝的性格,天下皆知,即使是被他驱逐出境的女人,只要没有被槭夺封号,她就依日是南朝的皇妃。而当初临天国就是因为这名女子而分裂为南北朝,倘若这女子做了他们尘风国的王后,万一南北朝联手,那将会比一个启云国更可怕!
  宁千易脸色变得难看,这里,毕竟是他的地盘,岂有让来此做客之人威胁的道理?
  席中气氛顿时僵硬。眼看一顿接风洗尘宴就要砸了,漫夭突然站起身,歉意道:“容乐身子有些不适,请容我先行告退。失礼之处,望各位海涵。”她眉头紧皱,面色苍白,一手捂在腹部,身子似是已经站不直。说身子不适并非托辞,只是之前不是很严重,一直忍着,此刿下腹坠涨绞痛忽然剧烈,又逢气氛紧张,她便适时起身告辞。
  “容乐,你那里不舒服?”
  “璃月,是不是伤口痛了?”
  宗政无筹与宁千易同时站起身,紧张之极地询问。岑妃撇嘴表示不满,含妃眼中神色黯淡,面上却看不出波澜。
  漫夭微微摇头,短短片刻,额头已经见汗,启云帝起身扶她,皱眉道:皇妹,朕陪你回屋,让御医替你瞧瞧。”
  漫夭没做声,只淡淡地朝宁千易看了一眼,宁千易忙对宫女吩咐道:”快去请御医,快去!”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三章

  她被就近送到一间内室客居。
  午时的天空浮云聚散,光线时而明灿,时而阴霾。屋内浮帘摇动,黄幔相隔,她皱眉躺在里头,只露出一只手在外。
  宗政无筹、宁千易、启云帝三人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只见那只手纤细而苍白,手心泛着盈盈水光,似是被冷汗沁透。
  御医把脉过后,眉头紧拧,神色疑惑不解。
  宁千易见他半响不吭声,焦急问道:“御医,璃月所患何症?要不要紧?”
  御医从沉思中回神,忙起身禀报道:“王上,公主脉象甚是奇特,臣行医数十载从未遇到过心脉跳动如此缓慢之人,不过,依目前看来,这方面似是暂时无大碍......”
  宁千易心中着急,不想听他长篇大论,便打断道:“你就告诉朕,她现在身体难受,到底是何原因?”
  御医回头看了帐内一眼,似有所思道:“王上莫急,公主......只是有喜了!”
  “......!”
  宁千易和宗政无筹面色皆变,目光阴晴不定。
  她怀孕了!
  在他们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的同时,她竟然怀了宗政无忧的孩子!这一刻,他们的心情,无以言喻。
  启云帝目光一沉,眼底神色晦暗难测。
  漫夭心底巨震,不顾腹中疼痛,猛地坐了起来,掀开帘帐,急急问道:“你是说......我有身孕了?请问,有多久了?”
  御医道:“已有三月。”
  三个月!在去渝州城之前怀上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这里竟然有了他的骨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瞬间在心头扩张蔓延,她真的有了他的骨肉!
  这些日子遇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她大意到连信期推迟两月都没有觉察到。
  御医见她出神之际眼中有即将为人母亲的光华闪现,不禁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又道:“原本该恭喜公主,可是......”
  御医犹豫的话语令她心头一沉,隐有不祥之感,她连忙问道:“可是什么?”
  御医叹道:“可是,公主的身子本就不大好,而腹部所中一剑,虽未伤及腹中胎儿,但已动了胎气,再加上公主郁结在心,又长途跋涉,未能得到很好的调养,这胎儿......怕是凶多吉少!”
  她的脸色随着御医说出的每一句话变得更加惨白,直至最后全无血色。那句凶多吉少更令她如遭雷击,瞬间全身麻木僵硬。
  站在屋子中央的三个男人似是各有所思,而御医见她这般脸色,下面一句话,没敢再说。
  过了许久,漫夭才颤抖着唇,喃喃道:“你是说......我的孩子,保不住?”心头大痛,如果知道自己已怀有身孕,她断然不会自刺一剑。
  御医叹息着,没有答话。
  她目中黯然了光华,一手抚着腹部,一手攒紧了床边的黄幔,强忍住心底蜂涌而出几欲将她淹没的苦涩和酸楚,微微仰起头,一字一字,缓缓问道:“有没有办法......保住他?”
  尽管努力强忍着悲痛,但那眼中的恳求,是那般的明显。
  这个孩子,她不能失去!一年前的那场屈辱,虽没要了她的命,但子宫出血,身子已经大伤,她曾经一度怀疑她这一辈子是否还有成为母亲的资格?如今,终于有了孩子,却又因为她的疏忽致使这个孩子无法来到这个世上,这对于她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实!
  面对她的祈求,御医低下头去,这个问题,以他的能力,他没敢回答。
  漫夭身子轻颤,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她紧紧望着御医,缠着声音又问:“如果,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我,是否.......会从此失去做母亲的权利?”
  御医惊诧抬头,他本不忍说,却没料到她自己就这么说出来了。见她眸光倔强,似是一定要一个答案,他只得应道:“公主的身子曾经受过很大的创伤,倘若这次小产再伤了身子,以后,怕是......”
  “好了!”她突然阻止了御医继续说下去,“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御医朝四人行礼,叹息着摇头,退出了这间屋子。
  而屋里的三个男人从各自的沉思中都醒过神来,全都怔愣在原地!
  宗政无筹因为御医的最后一句话,他整个人变得僵硬,从头到脚,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蓦地想起那最不堪回首的一幕,一年前那个血色夕阳的傍晚,她满头白发从红帐内步出,刺目的鲜血从她光洁的脚踝一直蜿蜒到地上,那些赤足留下的一个个血色的印迹,一直留在他心里,怎么也抹不去。而这些,便是御医所说的,她曾经的创伤!原来他带给她的伤害,还没有结束,甚至有可能会是一辈子!他竟然还期望着她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看着漫夭眼中最后的希望逐渐的黯淡,不管她如何掩藏,那绝望还是一分一分的从她眼中透了出来,悲哀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对于一个女人,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那将是最残忍的处罚!
  他该怎么办?怎么办?
  宗政无筹内心的悲哀无以言喻,他缓缓转头去看身边的启云帝,就是这个人亲手制造了他和容乐的悲哀。
  滔天的愤怒遽然升起,澎湃翻滚在心,他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马上杀死这个人的欲望。
  重拳猛然挥出,直击对方胸口,启云帝怔愣之中,觉察到杀气扑面而来,但仍然避之晚矣,被打中胸膛,倒退数步,幸而及时凝聚内力护身,不至于跌倒。
  宁千易大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皱眉道:“北皇,你这是干什么?”
  启云帝突然受了一拳,眼中也有了怒意,无数的复杂情绪在眼底升腾,一抹恨意转瞬即逝。
  宗政无筹死死盯住他,还想出手,却被宁千易拦住。
  “出去!”漫夭看也不看他们,面无表情下了逐客令。
  “璃月,你......没事吧?”宁千易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在他的眼中,她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平静而淡然,可是此时此刻,她是那样的绝望而悲伤。他满心担忧,想上前安慰她,却又被她阻止。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艰难地抑制住声音的颤抖,尽量将这一句话说得完整。
  宗政无筹没做声,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倔强的扬着下巴强忍眼泪的模样,窒息般的难受。
  启云帝眼中神色一闪,微微皱眉道:“皇妹......”
  “出去!”她的声音陡然间变得很冷,冷得像是掘地三层的冰。这一刻,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着,谁也不见。尤其不想见到那个魔鬼一般的男人。
  宁千易带着二人退出,默默地替她关上门。
  漫夭垂手,黄幔落下。
  寂静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潮水般涌了出来,顺着苍白如纸的面庞滚滚而落,溅湿了胸口的衣裳。她曲起双腿,弯下身子,用双手紧紧捂住嘴,将那欲脱口而出的哽咽之声掩在喉咙。脸埋入膝间,身子因无言的哭泣而剧烈颤抖着。
  不知道从哪里灌进来一屋子的风,撩起帘幔翻飞,飘摇着隐隐露出女子无助而悲伤的身影。
  半敞的窗子外头,立着的三个男人面色各异,宁千易转身叫来待卫,吩咐道:“即刻于各城张贴皇榜,传朕令:谁能保住容乐长公主腹中胎儿,朕,赐他侯爵之位,永世荣华。”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百官和二妃脸色大变。
  一位大臣大步走出,反对道:“王上,这如何使得?您别忘记了,公主怀的,可是南朝皇子!您派去的使臣,也就是臣的堂,不明不白死在南朝,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他们算呢。不主动杀死这个孩子已经很不错了,现在竟然要用侯爵之位的封赏来挽救这个孩子,这未免......太小题大作了!”
  他说得激愤无比,宁千易面色顿时沉了下来,见其它大臣也有附和的趋势,正欲开口。
  这时,宗政无筹缓缓转头,锐利的目光直盯那人双眼,那人身躯一震,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呼啸而来,那人心惊之余,目光一闪,道:“我想,北皇也一定不想帮别人养儿子吧?”
  众人大惊,这话说得太大胆,即讽刺了宗政无筹,亦是提醒他们王上,那是别人的儿子!
  宗政无筹眸光遽沉,嘴角却仍带着笑容,那笑容凛冽,让人看着都觉得冷入骨髓。他不动声色地慢慢踱步到那人的面前,冷哼一声,沉声道:“这个孩子如何,朕不管。但是,她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朕......”他面色深沉,目光阴鹜嗜血,语声略做停顿,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继而转头望着仍立在窗口的启云帝的背景,又道:“朕相信,启云帝,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众臣一震,此事似乎牵扯的大了!
  大臣们有些已经头冒冷汗,而启云帝微微挑眉,望着窗内被黄幔阻隔的女子,眼底神色复杂,他慢慢抬手,轻轻关上那扇窗。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虽然他始终不曾开口说话,但他关窗的动作以及默默看着屋内之人的神情,似乎已足以说明一切。
  众臣连忙闭口,将本想说的话赶紧咽了回去,这名女子直接关系着他们尘风国与三大强国之间的和睦,谁还敢再说半个不字?那名大臣虽然也识得轻重,但终究是心有不甘,想再说点什么,别一位与他关系极好的大臣连忙拉住他,有礼道:“北皇所言极是,孩子事小,公主身体安泰事大。王上,不如这件事,就交给臣去办,臣定不负所托。”
  宁千易点头道:“那含大人立刻去办吧。记住,若有庸医误事,以图鱼目混珠,定斩不赦。”
  这位含大人正是含妃的父亲,官居二品,乃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含大人领命退出,众臣也都散了。
  接下来几日,揭榜入宫的大夫不尽其数,可看过脉象之后,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因此不敢擅自下药,怕一个不慎,招致杀身之祸。漫夭只好喝着御医调的药,暂时维持着这种情形。胎相不稳,她尽力让自己心平气顺,不出门,留在宫里修养。
  选马之期未到,启云帝和宗政无筹没多少事情可做,而宁千易将部分政务推给了丞相代为处理,因此,便腾出了时间,美其名曰,陪远道而来的两位皇帝。
  白日里,宁千易、宗政无筹、启云帝三人,但凡有一个人来看望她,其他二人必到。她虽不喜,却又不能赶他们走,只好忍着。
  头两个晚上,她常常做梦,睡不安稳,御医开了安神的方子,才有所缓解。可是,虽然不做梦了,可她迷迷糊糊总觉得有一个人在身后抱着她,那个人的气息是那样的熟悉,她总想睁开眼看看到底是谁?可总也睁不开眼睛。每每第二日醒来,身边空无一人。她心中渐渐感到不安,那个人,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的存在?如果是真的,这深宫内院,守卫众多,尤其她住的地方,宁千易大概是为了防止宗政无筹私自来见她,更是让人严密把守,几乎可以称之为,三步一明卫,十步一暗卫。在这样多侍卫的重重把守之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神不知鬼不觉,在她住的寝宫里来去自如?
  这一日,她醒来的早,天还没亮,屋里漆黑一片。她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摸一摸身后,空无一人!她不禁疑惑,难道是她太担心这个孩子,所以出现幻觉?还是仍旧做了梦,只是她不记得了?
  她蹙眉,翻了个身,将手平放下去。突然,心中一惊,蓦地坐了起来,这块她没有躺过的位置,怎么是温的?
  不是幻觉!真的有人来过!这一清楚的意识,令她的心不可抑止地砰砰狂跳,是谁?到底是谁?
  她撩开床幔,抬目四顾,四下里一片幽黑。她抚摸着那片仍有着淡淡温热的床单,极度不安在心里扩散。
  “来人,来人----”她叫了两声,外面的宫女侍卫立刻推门进来,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这一晚上,你们可听到有何动静?”
  那宫女和侍卫们疑惑地摇了摇头,说了声“没有”。一名宫女问道:“公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漫夭一愣,继而摇头,挤出一丝微笑道:“没事,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宫女和侍卫松了一口气,漫夭道:“好了,你们退下吧,我再睡一会儿。”
  众人退出,漫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些人既然都是清醒的,为什么有人进来他们不知道?
  带着这样的疑惑,一整日都心神不宁。
  “皇妹,你今日脸色不好,是昨夜没休息好吗?”启云帝温润的笑容,令她如沐阴风。而他提到昨夜,更令她疑心骤起。记起白发之前,他对她的所作所为,她不赛而栗。如果是他......她不敢想,每日躺在这样一个人的怀里睡觉,她......
  “容乐,你冷吗?怎么身子直发抖?”宗政无筹担忧地望着她。漫夭回神,忙稳了稳情绪,看了眼宗政无筹那英俊的脸庞,忽然又想起从前,她就是那样被他抱着,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会是他吗?
  “璃月,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他们伺候的不好?”宁千易亦是关怀询问。
  漫夭又转头去看他,眉头有些打结,宁千易是最不可能的一个,虽然门外都是他的人,他进出容易,但他为处事光明磊落,是不会那么做的。
  那究竟是谁?
  她深呼吸,摇了摇头,面带疲色道:“我没事,只是觉得累了。”
  宁千易这才放下心来,安慰道:“璃月,你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找到可以保住你腹中胎儿的神医!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三人一起离开,她看着他们离去时的背景,竟然觉得看谁都像!不行,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几晚每晚抱着她的人到底是谁?
  心念一定,到了晚上,她偷偷将药换了。然后怀抱着剑,侧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鼻息凝神,静静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四章

  夜色渐浓,尘风国王宫回复一片宁静,而南朝皇宫上下却是一片惶乱不安。
  漫香殿外,一众老臣为了面见皇帝,跪在三尺见方的青石砖上,已有一整日。而南帝自皇妃被逐的当晚进了漫香殿,就再也没出来过,皇帝的贴身太监祥公公传出圣谕,皇上病了,需要安心静养,在这段养病期间,所有朝廷政务,交由丞相暂时代理,由总领六部的尚书令明清监理。
  二十多日,御医于漫香殿进进出出,药汤不断,皇帝的病似乎毫无起色。因此,大臣们开始担忧圣上龙体,欲面圣劝诫其宽心,甚至有人开始私处张罗选美,希望能寻得一名绝世佳人,让皇上忘记被逐的皇妃,从而重新振作起来。
  “各位大人,夜深了,都回去吧。皇上龙体不适,谁也不相见,就请各位大人别再为难奴才了!”祥公公就差没给这些大臣们跪下。
  一名老臣抬头看了看抱剑亲自镇守在漫香殿外的禁卫军统领萧煞,目中有着明显的怀疑。在他们看来,萧统领是皇妃娘娘的人,不值得信任。
  为首的老臣道:“皇上龙体关乎国家社稷,我等就进去见皇上一面,请公公通融通融。今日若见不到皇上,我等就跪死在这里。”
  祥公公很无奈地看着他,嘴皮子都磨破了,这群顽固的老臣怎么都说不通。眼看宫门快禁了,这些大臣们一直跪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万一真出了个好歹,他可担待不起!祥公公转头想求助于萧统领,可萧统领面色冷漠,看着那群大臣的眼神很是不屑,似乎他们跪死在这里,他也丝毫不会动容。
  祥公公知道萧统领记恨这些人的毒舌,断不会帮忙。他有些六神无主,而就在此时,不远处有一位身穿黑色官袍,大约三十来岁的男子带着一名小厮稳步朝这边走来。那名男子五官轮廓刚毅有型,眉间带着一股子凛然的正气。祥公公看到他们似是看到救星般欣喜地迎了上去,弓腰讨好笑道:“明大人,您可总算是来了!您快帮忙劝劝各位大人吧。”
  此人正是当初被南帝破格提拔起来的人才,明清正。他的为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清正廉明,很得南帝与皇妃的信任,更胜过谨慎圆滑的丞相,现任尚书令这一要职,总领六部。他正是听闻了一众老臣为见皇帝,于皇宫中长跪不起,他便在协助丞相处理完政务之后急急赶来。
  明清正二话不说,来到那些大臣的面前,皱着眉头,对为首的那位老臣,意有职责道:“裴大人,御医已经说得很清楚,皇上圣体抱恙,需要安心静养,你带领几位大人在此长跪喧哗,也不怕扰了皇上安歇?”
  那位裴大人胡子一动,面有不快,“皇上圣体一向康健,怎会说病就病了?而且一病就是数十日,每日进补汤药不见好转,下官以为此事实在蹊跷。皇上字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即使皇上真的病了,也不应该会放着国家大事不管,置边关战事于不顾,整日闭门待在一个女人以前住过的地方睹物思人,不上早朝不见众臣,为一个妖妃而荒废朝政,此等行为非明君所为,我等身为臣子,理应劝谏,岂可听之任之?除非,明大人你......如今掌了监政之权,更希望皇上一直留在宫内静养不出!”
  此人所说,听起来义正言辞,而最后一句,更是意有所指。明清正听在耳中,仿佛不觉,只道:“裴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但皇上对皇妃的情意,世人皆知,当初皇上为了皇妃连江山都可弃,如今发生这等事,皇上心里必然不好受,逐皇妃出境本不是皇上所愿,乃百官们严词相逼,致使皇上郁结在心卧病在床。我们身为臣子,在这个时候,能做的,就只有尽好我们各自的本分,处理好本职事物,而不是再一次以死相逼!皇上是否明君,满朝文武乃至我们南朝万千百姓心中自有定论!我们应该相信皇上,给皇上一点时间,才不枉皇上一直以来对我们的信任和器重。”相比裴大人,明清正的这番话,更多了一丝人情味。
  那些大臣也并非完全不通情理,经明清正如此一说,也觉得这种二次死谏的行为很是不智。有几人纷纷点头,“明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裴大人见他们有所动摇,面色沉了陈,似是有气道:“明大人是说皇上之所以卧病在床是因我等固执所致?不错,当日的确是下官带头坚持一定要惩治皇妃,下官这么做,也是为了皇上,为了我们南朝的社稷着想。哼,皇妃品行不端,淫乱后宫,像她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裴大人!”明清正突然沉声打断了他的话,“事情已经过去,皇妃身受重伤被逐,您就不必一再重复这般恶言,还是留点口德吧。”
  裴大人瞪胡子道:“明大人这话说得真是好听!但是,明大人你别忘了,你虽未有过激言辞,但当日磕头死谏......可是你先带的头!”
  说着他就站了起来,双手背于身后,挺起胸膛,昂首斜视明清正。明清正正视着他,眼光微沉,眼底似是隐藏了许多无法说出的话。看了裴大人两眼,没做任何反驳。最后目光掠过裴大人,对他身后的大臣们沉声说道:“夜深了,各位大人还不走吗?难道要等皇上下旨,命禁卫军送各位大人回府?”
  那些人脸色一变,忙识趣地道别,裴大人孤掌难鸣,一甩袍袖,冷哼着离去。
  “明大人,多谢您了!”祥公公忙上前道谢,明清正道:“往后再有此事,直接让萧统领送他们回家。”
  “这......万一,丞相......”
  “丞相也一样!此乃皇上圣谕,任何人不得违抗。倘若有什么事,自有本官一力担当。”他明清正不怕外人舆论。丞相虽位高一级,但更多的实权,却在执掌六部的他手里。
  祥公公连忙应下,明清正对着萧煞拱手道:“这里,就有劳萧统领了!”
  萧煞目光温和少许,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明清正出了皇宫,坐上马车,车内跟了他二十年的小厮疑惑道:“大人一向最讨厌水性杨花的女子,为什么今天却要为被逐的皇妃得罪裴大人呢?”
  马车疾行,风掀起车帘,明清正微微抬头,望着当空的一轮明月,没说话,思绪回到二十多日前。
  那一晚,月光也是这般明澈,一如女子的双眼。他在书房处理公务,因大雪阻隔,粮草无法送达紫翔关,以及边关战马紧缺之事愁眉不展。若是以前,他定会在白日里进宫与皇妃商讨,可是这一日,宫中突然传出皇妃被众多侍卫及宫女太监发现与人有染,实在让人难以置信!皇妃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会出墙的红杏,更何况,天下男子,论尊贵,论容貌气质,伦文治武功,论痴情,有几个能与皇上相提并论?皇妃那么聪明的女子,怎么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
  他叹口气,站起身,活动活动酸麻的筋骨,走到书架前,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窗前白影一闪,他警觉道:“谁?”随着声音,他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往院子里看,院中除了草木之外,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瞧不见。他正疑惑之际,突然,身后有人叫了声:“明大人。”
  他一愣,连忙转身,乍一看,吓得不清。只见来人背对这他,一身雪色白衣,与其说是飘逸如仙,倒不如说她这悄无声息进到屋内像是鬼魅更为贴切。女子长发披散,如她身上的衣服一般颜色,在透窗而入的风中飞舞。
  定了定神,明清正才无比惊讶道:“皇妃娘娘!”
  女子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他发白的脸色,微微笑道:“抱歉,本宫惊吓到明大人了。”
  明清正拧眉不解,问道:“娘娘有事,大可等明日一早召微臣入宫便是,何须娘娘亲自跑这一趟?”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嘴角的笑容,深沉了几许,目光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明清正只觉得那目光犀利,仿佛从一眼便能看穿人的心底,他不禁皱了皱眉,只听女子开口道:“想必明大人一定也听说了,昨日有人在本宫寝殿发现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自称是本宫男宠。”
  明清正微微低头,面色平和,看不出表情。女子见他不应,忽然笑了笑,又道:“怎么,明大人是担心本宫此次前来被别人知道,毁了大人你的清誉?还是......你怕因此受到牵连,从而丢官丧命?”
  “娘娘言重了!”明清正听她那么一说,立刻傲然抬起头,面色一整,双手往两旁摊开,大气凛然道:“臣行得端,坐得正,不怕别人说。至于因此丢官丧命......微臣以为,皇上并非昏庸之君,不会听信谗言诛杀忠臣。倒是娘娘您......”
  “明大人不怕就好。”女子微笑着截口,继而正色道:“本宫今日来,主要是想请明大人帮个忙,只是这个忙,不知明大人敢不敢帮?”
  明清正见她面色凝重,微微思索片刻,料定必是要紧的事,否则皇妃也不会半夜前来。他回身关好窗子,将女子请到屋里,方道:“娘娘请坐。有话不妨直言。”
  女子落座后,开门见山道:“关于本宫私养男宠一事,短短一日已传遍江都,本宫相信,不出五日,连边关将士都会知晓。待皇上返朝,以裴大人为首的老臣们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女子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而他只是听着,眼中并无情绪。
  听她说完后,明清正目光微微一转,淡淡扬眉,不卑不亢道:“娘娘想让微臣做什么?昨夜发现娘娘寝宫藏有陌生男子的人又不是微臣,请恕微臣在未见到确切证据之前,无法力证娘娘的清白。不过,请娘娘放心,微臣一定会请求皇上派人查明此事,不让娘娘受平白之冤。”
  虽然皇妃乃一介女流,但她两个月来将政事处理的井井有条,每一个决策安排都让人无可挑剔。尤其收服罗家军统帅罗植将军,为国家安危,敢于逆群臣之意,果断决策,命罗家军及时增援边关沙城一事,令他极为赞赏。倘若那件事,换作一个畏首畏尾之人,恐怕沙城早已经破了。
  女子笑道:“明大人误会了,本宫来此不是想叫大人在皇上面前帮忙说好话,恰恰相反,本宫是想,等皇上回宫之后,大人不仅不能替本宫说话,最好能与裴大人等人一同力谏,请求皇上严惩本宫。不伦大人言辞如何,本宫在此保证,事后定不怪罪。”
  明清正惊异抬眼,看住女子的双目,确定她说这番话是很认真的,他心里更是诧异极了!通常女子在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力证清白?为何皇妃却要他求皇上严惩于她?难道皇妃真的做了对不起皇上之事,心中有愧?可是看她的表情,不像!
  他想了许久,想不明白,便皱眉道:“微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这种事情,可不能糊里糊涂的答应。
  女子站起身,在他面前踱了几步,停在五步远的位置,侧身对着他,缓缓转头,她的笑容在额角滑落的如雪白丝映衬下,显得圣洁而妖冶,却又带了些高深莫测。女子笑道:“明大人以为,如果,没有本宫的允许,会有人......敢明目张胆证实流言的虚实?”
  明清正一愣,脑子里有什么豁然开朗,“娘娘的意思是......”
  女子并未直接为他解惑,反而自顾自的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明大人最近是否在烦恼粮草和战马之事?”
  “是的,娘娘。”明清正据实回答,不明白粮草和战马之事与这件事有何关联?
  女子道:“粮草之事,你暂时不必烦恼,本宫已交代可靠之人从北朝够足粮草秘密运送到紫翔关,一月内可达。”
  明清正眼光遽然一亮,数日来的忧愁已去了一半。从北朝运送粮草,只要有可信之人,这个方法自是极好!既无大雪阻路,而北朝军队也一定想不到,更不会派人阻截。“好办法!”他不禁赞道。
  女子又道:“至于战马,也为本宫与皇上今日所优。尘风国选马之期降至,而他们的使臣在我国边境被无故杀害,引起风尘国群臣激愤,此时派人前往,不只无法购得良驹,还很有可能会引发战争,耽误大事。”
  明清正赞同点头,“微臣也是这么认为,因此,才迟迟未定下人选。不知娘娘有何妙策?”
  女子转身,面对着他,透过来的目光坚定无比,她缓缓张开,语声沉缓有力:“本宫,需要一个离开南朝的理由。”
  明清正身躯一震,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娘娘寝宫内的男子,是您一手安排的?”
  女子摇头,“当然不是。有人想利用皇上对本宫的情意,来打到他们扰乱我朝朝堂,动摇我军军心的目的,本宫岂可让他们得逞!”她微微扬着下巴,嘴唇带着讥讽的冷笑,顿了顿,又道:“正好,本宫也需要这样一个契机。不如......将计就计!”
  明清正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他是何等聪明之人,自然很快便明白她所说的将计就计是何意?可是......
  “世上女子莫不护声名如性命。娘娘您对声誉,当真......一点也不在乎?”这便是他最为震撼之处,换作一般妃子,若被人诬陷,必定委屈气愤大喊冤枉,千方百计向帝王证明自己的清白,哪里有人会像她这般镇定,只为帝王和江山社稷考虑,完全不顾自己是否声名狼藉!
  女子微微冷嘲道:“声誉?早在启云国之时,传言说本宫奇丑无比德行缺失;后嫁与当时的卫国大将军,又有人说本宫不守妇道,堪比红尘妓子;当皇上为本宫放弃大好江山,对敌人称降,人们说我红颜祸水,误国误民;前不久,不是又有人说我红颜白发,乃妖孽投胎?”她说着微顿,面上没有半点愤怒和激动的神色,只唇边的笑容讽意渐深。笑了笑,那讽刺渐渐转为凝重和坚定,她又道:“这一次,或许,会更难听一点。不过,能替皇上分忧,别说是豁出声誉,即便是要本宫以性命相付......本宫,也在所不惜!”
  明清正忽然觉得,此时的女子,比坐在那高位珠帘之后,更让人肃然起敬。她不过是一名女子,竟然能为国家为皇上做到如此地步,当真是难能可贵。也怪不得皇上为他空设后宫,这个女子,她担得起一个帝王的三千宠爱,当得起一国之母。
  想到此,明清正一撩衣摆,在女子面前跪下,面色异常恭敬,道:“娘娘需要微臣怎么做,请尽管吩咐。”
  女子似是就等他这一句话,微微笑道:“本宫昨夜已传书与皇上,过不了几日,皇上便会返朝。届时,你只要附和裴大人等人之意,向皇上力谏重惩于我,最后,必须将本宫逐出南朝。”
  “这......”明清正有些为难道:“此计好是好,但若没有皇上的配合......只怕难成。而且,娘娘孤身一人去往尘风国,万一计策败露,娘娘怕是会有性命之忧。”以皇上对娘娘的宠爱,恐不会同意这样做。
  女子抬手,示意他别担心,“大人不必多虑!本宫与沧中王还算有些交情,况且,既然行此计,就不容败露。皇上那边,你只要按照本宫的吩咐去做,便不会有问题。”
  明清正见她如此笃定,便道:“娘娘请讲。”
  “请大人在皇上入宫之前,率领众臣于宫门口跪迎。入宫之后,我需要大人带领百官以死相谏。”说道这里,她语气一顿,声音沉了几分,强调道:“你记住,本宫说的,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正的以死相谏。至少,要见血。要知道,在这个皇宫里看不见的角落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探子,我们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明大人,你,能做到吗?”
  明清正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他在想,人人皆知皇上对皇妃痴情无比,倘若仅凭传言便将皇妃治罪,别说是那些敌人,就连他也不信。若再加上朝臣死谏,皇上为安稳朝臣稳定军心,不得不暂时将皇妃驱逐出境。这个理由,应该是无懈可击!明清正不得不赞叹皇妃心思缜密。他想了想,面色一正,隐含坚毅,郑重回话,道:“微臣,一定不负娘娘所托。那,娘娘您......”
  女子昂首道:“本宫?本宫被皇上一怒之下逐出南朝,自然是伤心欲绝,不惜自伤身体以报帝王。本宫相信,如此一来,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起疑心。”
  明清正面带激赏之色,心中对这名女子不禁又多了几分敬重。“委屈娘娘了!娘娘如此深明大义,日后,文武百官、边关将士、万千臣民,都会感谢您!”
  女子虚扶他一把,让他起身后,淡淡笑着摇头,“本宫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我也不需要别人的感激!本宫所做的一切,不为天下苍生,只是为了帮助本宫的丈夫早日达成他心之所愿。仅此而已!本宫该走了,你也早些歇着吧。”
  女子说完便转身离去,明清正望着她消失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世上之人,不论男女,莫不为名利费尽心机,妄想站在高处被人当做神明敬仰,然而,却有这样一个女子,只为相助自己的丈夫,付出一切,却视名利如无物。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不在乎她的付出是否有人替她歌功颂德,她只需要达成她最简单的目的,就心满意足!
  ......
  “大人,到家了。”
  明清正还沉浸在回忆当中,不想马车已经到了自己的门口,他被小厮扶着下车,踏上台阶,站在朱红色的大门跟前,忽然转身,遥望着西北方的天空,想象着那个一心只为了丈夫,连心中祈祷:希望皇妃娘娘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此时的尘风国王宫,被笼罩在一片如水的月光之中,褪去了百日的喧嚣热闹,只剩下一片宁静。
  初春的晚风,很是清凉,吹动了窗外的枝影瑟瑟摇曳,透窗倾洒在地,留下点点斑驳。
  倾月殿的寝宫之中,漫夭安静躺在床上,一直提着心,等待那个神秘的男人现身,可是,她等了很久,那人始终都没有出现。她不禁疑惑,这么晚都没来,早上很早便又离开,那他夜里应该没有休息才是!可他们三个,白日里看起来精神似乎都很好的样子。
  越想越是混乱,也越是不安。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那人依旧没来,渐渐地,身躯的疲惫以及枯燥的等待令她开始感到困倦。
  三更后,她皱着眉,实在抵不住困意的侵袭,缓缓合上双眼。而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忽然,窗子被人悄悄打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她明显感到有一股风从窗口吹入,她睁眼,映在床里侧的黄幔影子轻轻摇动,有衣袂声轻响,几不可闻。
  她心中一震,所有的困意立时消弭殆尽。
  终于来了吗?
  她连忙暗自凝聚内力,手握上玄魄,五指收紧,只待人来入账。
  那人轻轻合上窗子,走路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她屏住呼吸,紧紧盯住床里侧的墙上,那里除了黄幔的影子,还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轮廓。只能看出那人在往床边一步步靠近,速度甚是缓慢。
  四周静谧,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她忽然有些紧张,心跳加快。这人武功之高,似在她之上,而她身怀有孕且胎相不稳,如何与他对抗?
  握紧手中的剑,指尖微微颤抖。
  映在墙上的黑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高大,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一眨也不眨。
  忽然,那人来到黄幔前,不动了。她屏住气,手心微湿。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于敌人的一无所知令她愈发的感到紧张不安,她不知道黄幔前的那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她想叫门外的侍卫,但又担心此人迅速夺窗而出,认不出他是谁?强压住心底的惶感,她耐心等待时机。
  那人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抬手撩开黄幔,动作确实如此轻柔而缓慢。她感觉到他坐到了床边,似是要解衣躺下。
  她心中一慌,几乎反射性地想拔剑出鞘,但就在她手指凝力之时,突然,有一股异常熟悉的清爽气息,充满了整个帐内,萦绕在她的鼻间,直沁心扉。动作顿时凝滞,身躯僵硬,内心惊颤无比。
  怎么......是他?!
  激烈的情绪波动,令她胸腔起伏不定,喘息不稳。坐在床边的男子动作微微一顿,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过后继续他的动作。脱下外衣,在她身后缓缓躺下。
  她回过神来,惊得翻身坐起,扭头去看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五章

  月光透过床幔,照出浅淡的昏黄,将整张床笼了一层朦朦腌腌的光亮。她睁大眼睛,瞪着那个在她身边躺下的男子,只见他白发铺满了枕头,一张俊美如仙的面庞带着慵懒的疲倦,一双凤眸幽黑而深邃,平静之中氤氲着不可预测的风暴。这名男子正走她日思夜想却绝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男人
  宗政无忧。她皱起眉头,想问他是不是疯了?
  那日雁城他都不该去,现在竟然跟着她到了尘风国的王城,还每晚潜入王宫!以他们两个人目前的身份,一个是指点江山的皇帝,一个是被逐的妃子,这样夜半三更相会,万一被人发现,岂不前功尽弃?他还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尽管他武功高强非一般人可比,但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她还陷入震惊之中,突然,外面有人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寝宫门外的侍卫听到屋里似是有人说话,便来到门口询问。
  漫天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床上的男人眸光一沉,伸出长臂往她身上一揽,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朝着他歪倒下去,等她回神时,锦被已经盖上两人的身。她被他吓了一跳,趴在他身上,有些恼怒地瞪着他,但她身下的男子仿佛无事人一般,淡淡瞥了眼门口,提醒她,门口还有人等她开口。
  漫天连忙敛了敛神色,扬声对着外面说道:“没事,我睡不着,在跟我腹中的孩子说话。”
  外面的侍卫见无事便应声说了句“打扰公主休息了!”然后回到原位。
  漫天松了一口气,身子放松便软了下来。床上的男人听到“孩子”二字,脸色一变,目光更沉了,眼底怒气狂炽,抬手一把扳过女子的脸,一个带着滔天怒气的吻,以惩罚的力道狠狠吻了上她娇嫩的唇瓣,似是拼命发泄着抑郁在心头已有二十多日的难以抒解的怨气。
  双唇辗转,久违了近三个月的美好令人思念到几欲疯狂,他近乎霸道的撬开她的贝齿,舌带着男子急切而灼热的气息以迫不及待的姿态长驱直入,准确地虏获了女子的丁香小舌,狠命的纠缠吮吻,仿佛要吞没她的一切。她被他突如其来的狂情之吻,吻得透不过气,头脑一阵空白,身子无力地瘫软在他怀里。男子喘息渐渐粗重,她忽然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变化,蓦然清醒过来,连忙推他,被压低的模模糊糊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细碎溢出:“别……孩……孩子……”
  男人伸向她衣内的手顿时停住,身躯僵硬如铁。他皱眉,懊恼地低咒一声,放开了她,轻轻将她的身子翻过去,让她躺平,然后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她,该是算账的时候了!
  漫天垂下眼睫,依然能感觉到撑在她头顶上面的男人那凤眸眼底喷薄而出的盛怒,她微微低着头,紧闭着唇,不说话。
  “你没话说?”男人见她久久不开口,心中郁闷之极。二十多天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等抓住机会一定要狠狠教日她,这个女人竟敢擅作主张,不与他商量便定下如此计谋,逼他不得不与她配合!
  那一晚,收到她的飞鸽传书,她简单说了寝宫发生的事以及她的计划,他当时就不赞同,于是连夜快马加鞭从紫翔关出发,只想早些赶回,阻止她的行动。却不想,人还未到江都,已是流言遍布,百官齐谏。
  入了大殿,他用他的眼神,告诉她,他不同意她的计策。而她却用她的行动,告诉他,她的坚持。她可知,当他坐在高位龙椅之上,听着那些大臣们对她的谩骂和侮辱之词,他心里有多难受?他需要多强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将那些人全部推出去斩首示众!这还不算,她竟然为求逼真不惜用他手中的剑自残身体,以达到顺利离开南朝的目的!她难道不知道?那一剑刺在她身上,比刺在他心上还让他难受!
  他是很想报仇,但他绝不要以伤害她为代价!
  这都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更不能让他放心。宁千易对她存着什么心,他早在一年前的那场选妃宴上就看出来了,而这次选马之期,傅筹与启云帝必到,这两人,对她而言,都是极端危险的人物,可她偏偏要往他们堆里扎。他怎么可能放心得下?万一她有何不测,那他即便是为母亲报了仇,也会痛苦一辈子。
  男子的气息冷冽,目光阴郁沉怒,漫天不安地张了张嘴,抬眸看着他眼中的神色不断的变幻,那些一闪而过的担忧、心疼、恼怒,还有恐惧和挣扎纠结在一起的种种情绪,明白无误地将他心底时她的在意和紧张全部传递到她的心间。
  他想问,她可懂他的心?她能看懂他的眼神,也看懂了他的心口眼眶微微发涩,她抬手轻轻抚上他俊美的脸庞,疼惜而依恋的目光在他疲倦的容颜之上辗转流连,用她如水的温柔去化解男子心中的郁怒。她微微张口,声音极轻极浅,几欲听不见。她说:“对不起!你心中所想,我都懂。可是,我心中所想,我希望,你也能懂。”她希望,做一个真正与他比肩而立的女人。无论事业还是生活,不论身休或是心灵,她对他而言,都应该是一个有用的女人。而不是永远站在原地,等待男人回头,给予她,他的疼爱与呵护。
  宗政无忧望着她倔强而坚定的目光,以及她那目光中希翼得到理解的期盼,他的心一寸寸变得绵软。这个女子,当真是他天生的克星,让他又爱又恨。他无奈吐出一口郁郁心头多日的浊气,心底缓缓升起一股温暖的感动。因为这件事,令他了解了,这个女子为他,敢于豁出一切。
  漫天见他怒意渐消,眼底流露出温柔的神色,她笑了起来,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般。
  宗政无忧立刻扳了脸,拉下她的右手紧紧握住,压低嗓音,“你倒是很有做戏的天分。”那一日,她所表现出来的情绪看起来是那样的真实,即便他知道那只是一场戏,但却仍然止不住为她的眼泪以及她流露出来的悲伤感到心痛。
  漫天微微一愣,继而缓缓垂眸,言语中,就多了一丝淡淡的哀伤,“那不全是做戏。”她是真的感到绝望和悲伤口又道:“无忧,我不知道,我们未来的路,还要经历多少挫折?要到何时,才能过上平静安乐的日子?”她总觉得在他们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秘密操纵着他们的命运,不断制造坎珂和波折,将他们一步一步弓向宿命的深渊,让人逃脱不得。尤其是经历了母亲被挫骨扬灰之事,这横越在他们之间,仿佛永远也无法跨越的阻隔,让她觉得未来的生活,总也看不到希望。
  宗政无忧目光柔和下来,他抬手轻抚着她鬓角雪白的发丝,“不会太久,相信我!”
  他坚定的语气仿佛有著渗透人心的力量,她就这样相信了,会有那么一天,他们可以过上真正平静的、幸福的日子。
  心有期盼的感觉,总是很美的。
  “恩。”她眼中绽放出希望的光芒,宗政无忧却忽然沉了声音,带着严肃的警告,双手捧起她的脸庞,微微俯下身子,在离她面庞三公分的距离处,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道:“但是,你必须答应我,这次的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轻轻点头,想了想,微微笑着说道:“以后,我会先跟你商量。”
  “不必商量。“他断然拒绝。
  她微愣,又听他用很肯定的语气道:“我不答应。”凡是会伤害或者有可能伤害到她的计划,他不会同意。
  漫天蹙眉,想说:你别这么绝对。但她终究没说出口,他给她的压迫感太强,就暂时妥协一次,也无妨。
  见她又点头,宗政无忧才露出满意的神色,一低眸,望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又想吻上去。近三个月没碰她,真的很想。
  漫天敏锐的觉察到他眼中神色的变化,心中一惊,连忙抬手捂上他就要吻上的唇,坚决道:“不行。”她微微挪开身子,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宗政无忧明显有些失落,一直想要个孩子,如今真有了孩子,又如此碍事。
  漫天面他面色黑沉,眼光郁闷的盯着她的肚子,她伸手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填他一眼。宗政无忧轻轻叹一口气,在她身边躺下,一只手臂伸到她颈下,另一只手环住她,避过她的腰腹,很自然的将她带到他怀中来。
  漫天枕着他的臂弯,手放在小腹之上,那里微微隆起,不注意还感觉不出来。她轻轻抚着,就好像感受到了一个新的生命在她腹中成长,令她内心深处充满了无尽的喜悦,然而,在喜悦过后,那深深的恐惧又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无忧,你说,这个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如果酬他能平安来到这个世上,他长得像谁呢?”她的声音悠远而飘渺,既期盼也担忧,又道:“如果……他不能来到这世上,那我……我该怎么办?我们,又该怎么办””
  她只是一个女人,没有孩子,不过是自已痛苦,少了一份作为母亲的快乐。可他却不一样,一个皇帝,不能没有子嗣。
  宗政无忧见她如此惶然不安,扳过她的头,将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安慰道:“别担心,孩子,不会有事。”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无忧,我……“
  “别怕,有我。”
  静谧安详的时光的,在两人哝哝细语中缓缓流逝,四更将至,她在他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中安心睡去。
  就这样过了三日,白日里没什么变化,只是夜晚,她不再需要御医的安神药,每晚躺在心爱的男人怀里睡得无比香甜。而宗政无忧来得一天比一天早,走得一天比一天晚。
  这天早上,天都快亮了,她怕被人发现,催着他才离开。
  一个时辰后,她起床梳洗,用完早膳。心里琢磨着,选马之期还有不到十天,各国的国王差不多就要到了,可她到现在为止,都找不到单独见宁千易的机会。每次只要她出门,必然有人跟着,她还不方便甩掉那些人,而一旦见了宁千易,另外两人必到。再这样下去,等到了选马之期,恐怕就晚了。看来她必须得好好想想办法,不能再等。
  她在园中亭廊缓缓踱步,正思索间,忽有一名宫女快步走来,行礼后,禀报道:“公主,含大人又让人带了一名大夫进宫为您看诊,听说这人可厉害了,刚到王城就治好了一个别人都治不好的人,很多人都叫他神医呢。您快进屋躺着吧。”说着就高兴地过来扶她。
  漫天听闻之后,情绪没什么起伏变化,面色淡淡的,不再如头几日那般满怀希望。这些天每天都有无数大夫来为她把脉,每一个人都说得像是华佗在世,可是没一个人敢保证能保得住她的孩子。她都已经习惯了,希望再失望,到最后,索性对他们不抱希望。
  来来回回地折腾,躺了起,起了再躺,她都嫌麻烦,干脆不躺了,进了屋,就坐在椅子上。她淡淡吩咐:“带他进来。”
  宫女应了声,忙出去领了一人进屋。
  漫天端着一杯茶,轻轻啜了一口,淡淡扫了那人一眼。只见来人做江湖郎中打扮,身材瘦小,却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箱,那药箱压完了他瘦弱的身子,使得他走路的动作看上去似乎很吃力,让人不自觉就想帮他一把。
  漫天示意宫女帮忙卸下药箱,但那人却摇了摇手。而他在摇手的同时,连头都没抬一下,应该说他自进屋之后,一直都没抬过头。漫天感觉这人有些哥怪,不禁蹙眉,想多打量他两眼。
  那人被宫女带到漫天跟前,宫女行礼退到一旁。那人并不像之前的那些大夫,一进屋就赶紧放下药箱为她把脉,以查看自己是否有封侯的希望。而这人只是站在原地,拿眼角膘了一眼身后的宫女,然后冲着漫天缓缓抬起了头,并迅速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六章

  漫夭愣了一愣,看此人面目清秀,眼光灵动,却留着两撇八字胡。而他这一眨眼的动作,于他那副看似沉稳的江湖郎中形象,更是显得怪异之极,偏偏又带着几分熟悉。
  漫夭不禁蹙眉,望着那完全陌生的脸孔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与那眼中透出的俏皮灵动,是那样的不协调,像是无端被扣了一张面具在上头……
  面具?漫夭微微一怔,再仔细去瞧那人,目光陡然亮了起来,疑感瞬间散去,脑子里顿时清明无比。
  是可儿?!
  她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宫女,吩咐道:“这茶有些苦了,你去重沏一壶过来。记得用八成开的水冲泡。”
  宫女连忙应了,撤了茶,恭敬地退出去。
  “公主姐姐……”
  “嘘!”
  来人果然是萧可!
  漫夭制止她,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在这个地方,四处都是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不管你周围有没有人,说话和做事都得十分注意。”
  萧可被她严肃的表情吓得连忙噤声,只睁着大眼睛,点头表示知道了。
  漫夭瞥了眼门外,将手放到桌上。
  萧可见状,放下药箱,在漫夭对面坐下,手轻轻搭上她的脉。
  漫夭这才往前倾了身子,低声笑道:“怎么来得这样快?比我预计中早到了三天!”从南朝江都到尘风国王城,即便是日行六百里的宝马良驹,像萧可这样没有武功的女子,少说也得十日。可今日离诊出她怀有身孕的日子,才过了八天。
  萧可垮着脸,小声抱怨道:!,都是因为冷炎啦!路上跑了七天,就让我睡了几个时辰的觉,还是在马背上睡的。哎哟……,萧可一手反过去探腰,疼得龇牙咧嘴,她没怎么骑过马,这次被人带着不分日夜地纵马狂奔,颠得浑身骨架子都要散了。她皱着眉头撅着嘴,委屈的低声叫道:,好痛哦!”
  这表情,刮是让漫夭想起了老九,他们两个越吵越相像了。漫夭不禁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
  萧可立刻扬唇笑道:‘没关系啦。为了公主姐姐嘛,我心甘情愿的。换了是别人,我才不听那个冷木头的话呢。,她说的是实话,以她如今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手段,如果她不愿意,自然有办法让冷炎停下来休息。
  漫夭感激的笑笑,不再言语,看萧可专心为她号脉,眉头微皱着,时紧时松。她不由吊着一颗心,这些天来,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萧可身上,倘若连萧可都没办法,那这个孩子是真的保不住了。
  “可儿……怎么样””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萧可看出她的担忧,放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被搁在一旁的沉药箱,舒展了眉头,往前倾着身子凑过来,自信而又骄傲地低声笑道:“姐姐放心,有我在嘛,姐姐的孩子不会有事的!我走的时候,还特地准备了很多需要用到的珍贵药材。您瞧!!,
  萧可平日里就喜欢收集一些稀有的药材,有许多是可遇而不可求有钱都难以买到的珍品。她揭开箝盖,里头的药材被寨得满满当当,漫夭伸手掂了掂箱子,还真沉!怪不得她连腰都直不起来,漫夭心里感动,歉意道:“难为你了。”
  萧可笑着摇头,低头开方子。漫夭见她如此有把握的模样,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能保住孩子,她再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漫夭想了想,又问道:“可儿,你刚才……为何皱眉?”
  萧可顿住动作,抬头,眼中的自信和笃定渐渐淡去,眼底浮现出此许疑感和不安,“我是在想啊,姐姐的脉象为什么这么奇怪?自从上回帮姐姐把脉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到处翻查医书,都没有看到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所以,我想等姐姐的孩子平安出世以后,回一趟雪玉山,看看能不能从师父留下的手札之中找到答案。,作为一个医者,不能确定别人身体到底是否存有隐患,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尤其那人还是她所关心的人,这令她感到很不安。
  原来是这件事!这王宫中的御医上次也提到过她的脉象,说暂时对她的身体还未有影响,不知以后,会如何?漫夭点了点头,这时,宫女沏了新茶来,她们两人连忙坐好,故作一副不熟的模样。
  萧可开好药方,递给宫女,让她去御药房取些药过来漫夭又吩咐人通知含大人撤了皇榜,不久,宁千易得知此事立刻赶了过来。
  “璃月。”宁千易人还未踏进屋,远远的便叫着她的名字,他笑容爽朗,一如外头灿烂的阳光。听闻终于寻到了一位神医能保住璃月的孩子,他是真心为她高兴。这些天,看她眉梢眼角刻意隐藏的忧伤,他为之心疼,他总觉得,像她这样美好的女子,天生就应该获得快乐和幸福,可这个女子却被人伤害到只能强装快乐。
  漫夭起身相迎,萧可连忙退到一边,以前在卫国将军府的时候,宁千易是见过萧可的,为了安全起见,萧可做出一副见到皇帝后诚惶诚恐的模样,紧低着头,不敢看他,以免不小心露出破绽,可起不必要的麻烦。
  宁千易大步进屋,旁若无人般直冲漫夭而来,一把拉过漫夭的手握住,喜形于色,道:“太好了!璃月,我真为你高兴心”
  漫夭不适应他这样的动作,微微蹙眉,见他是真心替她高兴,她也不好太驳他面子,便回以他一笑,道:“谢谢你!多亏这位柯神医,千易,就让‘他,暂时留在御医院,作为我的专用御医,好吗?”
  “当然好。”宁千易难得看她真心笑一回,忙不迭高兴应下,眼中都是灿烂的光华。
  漫夭吩咐宫女,“带柯神医下去休息。等药煎好了,你们送过来就是。
  萧可低头随着宫女一道行礼后离开,宁千易小心翼翼扶着她坐下,动作极为仔细,像是对待易碎的瓷器。
  漫夭看了眼门外,问道:“今日怎就你一人?他们一向是一人来此,三人必到,今日倒是奇怪了。
  宁千易微微一愣,继而笑着道:‘莫非璃月想见他们二人?”他是个聪明人,尽管漫夭表面故作无事的模样,但他能看出,她不喜欢见到那两个人,而且是非常不喜欢。自一年前的那场刺杀过后,他就已经知道,启云帝也计并非如传言中那般对她疼护有加。
  漫夭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宁千易又道:“他们一早就去马场了。”
  漫夭一惊,“已经开始选了?不是还有几日么?”
  宁千易道:“日子虽未到,但各国国王均已到齐,他们先去看一看。”他顿了一顿,笑着又同:“璃月也关心选马一事?”
  漫夭一怔,并没直接否认,只微微垂了眼睫,随意的掩去了目中的颜色,若有所思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不答反同道:“作为主人,你为何不去?
  宁千易在她对面落座,他目光灼灼,总在她面上流连打转。听她问了这个问题,他略带神秘笑道:“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漫夭在心里细细咀嚼这句话,选马之期将至,他还在等待什么?
  “璃月”,她正思索间,宁千易已挥手让跟进屋里词候的人都退下,然后突然抓住她搁在桌上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口这个动作很突然,漫夭愣了一愣,连忙想收回,宁千易却紧抓住不放,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掌心温暖,微微带着灼烫。
  外头的阳光暖煦而明亮,透过洁白的窗纸,照在屋里的地毯上,男子的五官大气而阳刚,如星火般灼亮的眼睛似是能给人无限希望,他定定望着对面女子那慧光流盼的双眼,面色坚定,甚至还带了此微的紧张,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般的姿态。
  这样郑重的表情,令漫夭心中打了个突。这屋里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周围安静的出奇。她一直想找机会单独和他谈谈,却没想到刚有机会就会是如此情形。她皱眉,心里微微不安,连忙定了定神,抬眼,一下子便撞上他那炙热似火的目光。
  “千易,你酬,她想开口打破沉寂。
  “我有话要跟你说。”宁千易第一次打断她的话,他的目光十分严肃且认真。有些话,他已经想了好多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出来。此刻好不容易有了单独相处的时机,怎能再错过?他一双手紧握住她的,鼓起勇气道:“璃月,我想让你做我的王后,以后都让我来照顾你!你放心,你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口请你相信我!”
  他是如此真挚而诚恳的向她请求,他的声音带着被压制的急切,他的眼中有着那么深切的期盼,还有对于未来的关于两人的美好的畅想。这是一个很真的男人,他所有的想法从不会隐藏,或者说他不愿隐藏。
  漫夭震住,无比惊诧地望着他,一时竟回不了神。众所同知,她都不只嫁过一次了,如今,还有了别人的孩子,他竟还是如此执着!
  漫夭毫不犹豫,用力挣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坚定的吐出三个字:“对不起!”毫不可能的事,她断然不会给他留下希望。即便她现在需要他的帮忙,那也是建立在公平合作的基础,她绝不会为达目的而去欺骗他人的感情。
  宁千易身躯一震,目中光华倏然黯淡,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的拒绝,他愣愣地看她,足足半响。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空白,之后,他低头去看已然空了的手心,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仿佛还想抓住此什么,然而,指间流淌的却只有虚无的空气。他心口蓦地一疼,从未有过的空落感瞬间填满了他的心房。
  漫夭收回手,坐好。看他眼中神色变化不定,从希望到失落到悲伤再到怀疑自己,她连忙阻止他胡思乱想,‘千易,你很优秀,这点你不用怀疑!
  宁千易闻言慢慢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失落,问道:“那是为什么?”
  他为了留她在身边,为了以后更好的保护她,给她平静安稳的生活,这几日,他考虑了很多。考虑到大臣们的反对,考虑到后宫众嫔妃的不满,考虑到启云帝想要的是什么,亦考虑到南北朝日后可能的敌对,这一切,他都一一想遍了,并极力寻找对策,终于在今日下定决心,却没料到,她竟然会拒绝!即便是被她心爱的男子伤到如此彻底,她却依然不肯给他半点机会。为什么?他真就那么差,比不上宗政无忧吗?还是因为他后宫嫔妃众多的缘故?
  “如果我,愿意为你,散尽后宫呢?,在这一刹那,他就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一个他从前根本不会考虑的可能,然而此刻,他就那么脱。而出。从来都不是一个心血来潮的人,虽然豪爽,但他绝对理智。所以,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漫夭更是震惊不已,尘风国不比南北朝,宗政无忱和傅筹从登上皇位就不曾纳妃摈入宫,那些大臣们尽管有意见,却也没办法。可宁千易却不然,他后宫已成,嫔妃多为大臣之女,如此冒然说出散尽后宫之言,倘若传出去,恐怕她和他,都会有很多麻烦。她看着他,沉重的摇头,“千易,我很感谢你对我的情意!但是,这种话,以后都不要再说。我和你,这一生,只会是朋友。”她顿了顿,想就这个机会跟宁千易谈谈那件事,虽然这时候的宁千易心情并不合适洽谈公事,但她不能再等了。于是,她微微压低声音,沉了沉,道:“实话告诉你,我这次来,其实是想…”
  “拜见启云帝!拜见北皇!”窗外突然传来这样一道声音,惊了漫夭一身冷汗。
  这二人何时到的?
  沉浸在失落中的宁千易也愣了一愣,启云帝和宗政无筹应声而入,今日的他们都穿得很正式,龙袍在身,发冠高束,身姿挺拔,威严气势,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单挑出哪一个似乎都是无人能比,可就是入不了她的眼。
  启云帝与宗政无筹的目光看着屋内的二人,他们神色各异。宁千易被漫夭拒绝,本就心情低落,如今还被他们二人听到,更是心头郁郁,面色尴尬,不自然的笑着向两人打了个招呼,然后称有事先告辞了。
  漫夭有些担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希望他能尽快想开。
  启云帝看了看宁千易的背影,再看向漫夭的眼神带着审视般的深思,继而,他别有深意地笑道:,沧中王竟然肯为皇妹你散尽后宫,当真是对你痴心一片,连朕都被感动了,皇妹难道是铁石心肠不成?”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门外的侍卫和宫女太监们听到,尤其‘散尽后宫,四字,更是说得清晰无比。
  漫夭目光一利,在外头人投来的震惊眼神中慢慢褪去了铎利,变得温和淡定,声音却是冰冷:“论铁石心肠,我哪里比得上皇兄?”屋里除了她和启云帝,只有宗政无筹,她也撷得做戏,感觉真累。
  启云帝眼光微变,眼底闪过难言的复杂情绪,瞬间掩去。他眉头缓缓皱了起来,紧望着漫夭的眼睛,仿佛想从那里探寻着什么。
  漫夭不再理会他,谁知启云帝忽然说了句:“这种话,不该是皇妹说。倘若有选择,谁愿意做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漫夭微愣,这种听起来毫无波澜的声音偏偏给人一种透骨的无奈之感,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她身子不动,斜目看他,只见他请隽的面庞依日是儒雅的淡笑,一如往常那般无害的模样。她忽然想同他:“我为什么不能说你是铁石心肠”天底下,还有没有比他更残忍的哥哥?”她也想问他:‘你所说的没有选择,就是因为江山、权力?拂或是天下?所以你六亲不认,断情绝义?”
  终究什么也没问,因为没有了意义。三年兄长般的疼爱呵护所产生的感情,早已经随着那场阴谋化为灰烬。
  宗政无筹从进屋就没有开过口,此时启云帝的一句: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做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令他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这是第一次,他认同了这个男人说的话。
  “公主,药煎好了。”一名宫女端了药进来,放桌上,又退了出去。
  漫夭冷冷扫了两人一眼,漠声道:,你们都走吧,我累了。”
  启云帝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口宗政无筹看了眼她面前的汤药,也没说什么。
  二人都走了之后,躲在外面的萧可才进屋。
  漫夭奇怪同道:“可儿,你怎没休息?”
  萧可没说话,先端起她面前的药碗放鼻尖闻了闻,再就着碗。抿了一点,直到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递给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我在进王宫之前,皇上再三交代,这里的任何人都不能信,所以,我要等姐姐喝完药才能睡觉。”
  漫夭心中漫过一阵温暖和甜蜜,到底是他心细。她不由自主的扬唇,喝着苦涩的药汁,嘴角却牲着幸福的笑意。而这一幕正落在去而复返的男人眼中。
  漫夭喝完药,放下碗,“你可以去睡了?”
  “嗯。那我去了,姐姐有事让人去叫我。“萧可笑着转身就走,走到门。,突然冒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她一时不防就撞了上去,她个子不算很高,走路又低着头,鼻子正撞在那人的胸口,顿时“哎哟”一声叫了起来。她捂着被撞疼的鼻子,抬头想看请是谁这么不长眼睛,这一看,吓得不轻,睁大眼睛,脱。而出:“将军!,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漫夭从门口的男人出现的那一到那,就心道不好,但也来不及阻止了。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七章

  “你叫朕什么?”明黄龙袍,金冠墨发,这去而复返之人正是刚才一句话都没说的宗政无筹。他收回望向漫夭的凝思目光,转而盯着面前这身材瘦小的神医,眸光异常犀利,语调深沉道:“你认识朕?”
  萧可以前在将军府住了一段日子,叫他将军已成习惯,如今没料到他会返回,一时惊慌出口,自知失言,心中顿时有些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怕多说多错,被他认出来。她犹豫着,回头看了看漫夭,只见漫夭面色坦然镇定,唇角带着微微笑意,淡淡的扫过她一眼,似是说让她别怕。萧可心中一定,仿佛受到鼓励般,立刻镇定下来,现现矩矩朝宗政无筹行了一个礼,用刻意变粗的沉稳声音应道:“小人有幸,在北皇还是将军之时,小人曾瞻仰过陛下的马上英姿。想不到今日能再见陛下,小人一时激动,多有冒杞,还请陛下恕罪!”按说这样回答应该不会错,可错就错在,她不该回头看了那一眼。
  宗政无筹深沉的面容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变化,他紧盯着面前弯腰低头的“男子”,目中寒光一闪,他一直思考的问题似已有答案呼之欲出口对于此人的回答,他没有多做纠缠,只越过他缓缓走进了屋里女子的面前。
  萧可在漫夭眼神的示意下退出去,心里很不安,也不知道北皇到底认出她了没有?如果被他认出来,会不会给公主姐姐带来麻烦?她懊恼抬手,使劲拍了下自已的脑袋,暗骂自己真笨。
  屋内,漫夭对来到她面前的男子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无事般地坐在楠木雕花椅子上。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眼光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湖。她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不经意碰触到青花瓷药碗,刚州还温热的瓷碗此刻却已是冰凉一片。她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之上,微微握紧了袖。边缘。
  身前的男子定定站在那里,离她不过两步远。东面的窗子有阳光透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下,罩住了她。宗政无筹面目冷峻,一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来回的巡视,却始终没再开口说话。他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又似乎在努力说服着自已去接受一件不愿接受的事实。
  漫夭在他复杂的眼神注视下心中生出一丝不安和燥乱,她忽然站起来,面无表情道:“你又来做什么?我很累,要休息了,你请便。“她说完就要离开.
  在错身而过的时候,宗政无筹突然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她似乎早有预料般地侧身避了过去,并退出了好几步,冷眼看着他。
  宗政无筹抓了个空,五指在半空中微微僵硬,他望着前方空空的椅子以及椅子背后凉白的墙壁,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缓缓握成了拳头,看上去竟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漫夭皱眉,准备不予理会,转身就要回寝殿休息。而此时,身后的男人蓦然开口:“想不到你为了他,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不在乎名誉,甚至…自残身体!”
  宗政无筹望着她的背影,声音沉痛无比,眸光如同被重铁器狠狠敲碎的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道碎裂的痕迹。
  漫夭心下一震,他果然还是认出了可儿,进而如此轻易的看穿了一切,但她不会承认。撇过头,她语气淡漠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宗政无筹转过身来,“我一直在想,你明知宁千易对你的心思,随他来王宫无疑是将自已置于风。浪尖之上,成为众矢之的,可你为何还会同意来尘风国王宫?你不愿跟我回去,你也不会跟启云帝走,如今,你又拒绝了宁千易,那你到这王宫,究竟做什么来了?”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她来得这般巧,所为何,似乎已不言而喻。而萧可来得如此之快,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她方才喝药时嘴角甜蜜而幸福的笑意,那是他曾经奢望却从未曾见过的。
  他用对她的了解如此犀利的指出了她此行的不寻常之处,漫夭心头一凛,头也不回道:“我做什么,与你有何相干?”
  宗政无筹瞳乳一缩,棱角分明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是啊,她做什么,与他何干?他为何要扔下几十万大军放弃最佳征战时机,从紫翔关一路快马加鞭不分日夜赶到尘风国来见她?他完全可以利用选马之期前的半个多月做很多事情。可他为何要不顾一切的跑来?
  不过是怕她名誉受损而遭遇别人的冷眼;不过是怕她伤势过重无人可以依靠;不过是怕她心中太苦太冷找不到温暖;不过是怕她被爱人所伤对这个世界绝望…,所以,他来了,可她却不稀罕。原来,这一切都是她为那人所制造的假象。这便是爱与不爱的区别,总是相差如此之大。
  他望着女子满头白发披泻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命运对他如此的不公平。他移了目光,抬头深呼吸,将心头漫开的苦涩强自压制,柚袍一甩就转开身去。
  背影相对,离开之前,他说:“在这里,你该防备的人,不是我。宁千易欲为你散尽后宫之言很快会传遍整个王城,你若想单独见到宁千易,恐是不易,即便启云帝不再从中阻挠,那些后宫女人又岂会随你之愿?你…好自为之吧!”
  宗政无筹走了,漫夭还立在原处,背对着门口,静静站了好久。明明是敌对立场,明知她所做之事对他不利,他为何还要处处为她着想?她扭头看向外头,原本碧蓝的天空被一片浮云笼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回首,轻轻摇头,凝神思量眼前的问题。
  事情似乎是从启云帝现身之后开始变得麻烦,原以为宁干易离得如此之近会第一个赶到,却不料他成了最后一个,想必是有人不想她被带进王宫,才从中作梗。如今,她拒绝了宁千易,宁千易心中必定不好受,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再来找她,那么,她就得想办法去找他,可是,白日里宁千易身边总有许多人跟随,到了晚上,他寝宫守卫森严,难以混入。
  漫夭叹了一口气,走入内室。未免打草惊蛇,还得筹划周全才行。
  就在这一日,沧中王为容乐长公主欲遣散后宫嫔妃之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般,一日间传遍了整个王城,以至家喻户晓。
  众臣震惊,连夜入宫觐见,却被王拒之门外。
  第二日,沧中王下旨,罢朝三日。百官奏折如雪花般送入王宫,堆满了御书房。而后宫嫔妃则轮流去帝王寝宫外日夜跪泣,甚至有人当场以死明志,称生是王的人死是王的鬼,绝不离宫等等。
  整整三日,整个王城犹如烧开的人,沸腾不已。
  宁千易焦头烂额,将自己关在寝宫内,三日不曾出门半步。而倾月殿外亦热闹得很,指责谩骂由暗至明,若不是守卫众多,恐早有人冲进去欲将她大卸八块。后宫女人的疯狂,由此可见一斑。漫夭不再出门,面对那些声音她只当听不见,只是对日带生活更加仔细,以防有人对她和腹中的孩子不利。
  这日夜里,星疏月冷,风清云暗。
  倾月殿,寝宫。
  “不行!”雕花大床上,男人面色黑如包公,凤眸含着冷冷的警告,盯着半趴伏在他身上的女子,坚定否决她的计戈。
  漫夭微微支起身子,用手去摸他的脸,想着怎样说服他。
  男人一把将她的手扯下来,丢给她一个冷酷的白眼,似是在说:“用美人计也不行!”
  漫夭也不恼,被拉下来的手顺势就楼住了男人精瘦的腰,娇艳的红唇朝着男人的薄唇亲了下去。男人身躯一僵,她笑着抬头,却见男人面色丝毫不变,没有半分动摇。她抬起双手捧着男人的脸,用最温柔的语气道:“千易是正人君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
  “不行。”男人依旧冷冷的拒绝,眼中渐渐有怒火呈现。
  漫夭蹙眉,这男人怎么软硬不吃?倘若有别的好办法,她也不会想用那种方式去见宁千易。
  “无忧酬”她还想劝。
  男人果决打断道:“不用再说。这件事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漫夭问道:“什么办法?”
  男人薄唇抿得紧紧的,不语。
  漫夭皱眉,道:“你说查到尘风国秘密训练了一批精锐良驹,比皇家马场所田练出来的战马更健猛十倍不止,莫不是你想偷偷将那批良驹运走?”
  “有何不可?”男人浓眉一皱,漫夭道:“当然不可以。八千匹良驹,哪是那么容易弄走的?这太危险了!现在与我们结仇的国家已经太多,我们兵力有限,应时北朝铁骑和西南边境的三国联合军已经很吃力,如果再因此与尘风国开战,我们从何处调兵马?”
  宗政无忧面色不变,似乎丝毫不担忧的模样,漫夭心里有些急了,但仍旧耐住性子,柔声道:“这个时候,我们应该争取与尘风国修好,虽然他不会明着帮我们对付那几个国家,但只要与他达成协议,他便可以暗中提供给我们精良的战马,在将来粮草不济之时,也能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这对于我们以后打天下百利而无一害。”无忧一向精明睿智,但每每遇到跟她有关之事,他总是如此不管不顾。原本她是该高兴的,可这一次,她却高兴不起来。
  宗政无忧挑眉看她,“你怎知他一定会同意与我们合作?”
  “千易心,”她才出口,男人凤眼一眯,眸光遽沉,她一愣,连忙改。:“宁千易是个顾大局的人,只要我们给足他好处,满足他想要的,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宗政无忧冷哼一声,道:“为一个不喜欢他的女人遣散后宫,三日不朝,也叫顾大局?他想要什么,你比我清楚。”他以为天底下就他一个疯子,想不到宁千易这种人也会杞这种糊涂。但是,宁千易想跟他争女人,想都别抿
  宁千易说出为她散尽后宫之言,确实是一种不理智的行为,漫夭想,他也许就是一时冲动,过了这几日,在大臣们和后宫嫔妃们所给的压力之下,他定然会明白,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到时,他必定会采取措施,将因此事!起的风波压下去。至于三日不朝,不过是给自己一点时间罢了,或者也是为了试探一些事情。她说:“他只是暂时不想面对大臣和嫔妃,三日时间差不多了,我想,明天定会有旨意传出口”
  宗政无忧见她这般笃定,双眼眯了起来,声音带着微微的酸意,“你似乎对他们都很了解?那你可知我此刻在想什么?”
  漫夭一怔,随口笑道:“你在吃醋?”
  宗政无忧神色一僵,掰下她的手,头扭到一边去,嘴角微微抽了一抽。
  这表情”…真的是吃醋?漫夭嘴角轻轻扬了起来,无比沉重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愉快,她低下头去,伏在他颈窝,闷笑着,身子微颤。温热馨香的气息喷洒在男人的肌肤,宗政无忧原本郁怒的眸光立刻变得幽深起来,这个女人竟然敢取笑他!他伸手一把搂了她的腰猛地一个翻转,两人顿时掉了个个。
  漫夭一惊,见身上的男人目光幽深,气息灼热,眯起的凤眸散发出危险的讯号,她暗叫不好,连忙敛去笑意,一手挡住他将欲俯下的身子,一手护着自已的肚子,警戒地望着身上的男人,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不行”。
  宗政无忧低头看她的动作,泄气的翻身躺到一边。郁闷的闭上眼睛,不说话。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总想着她,觉得漫漫长夜难熬之极,如今有她在身边,拥她在怀,反而更加难熬。十月怀胎,这才三个月,他郁闷的计算着,还有七个月,二百多天!
  漫夭侧身对他,拉过他的手,他的手完美得找不到一点瑕疵,就如同他俊美绝伦的面庞,是造物主留给人间最完美的杰作。他的手掌宽实温暖,手指洁白修长而有力,她用自己纤细的手指伸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就仿佛扣住了天长地久。
  宗政无忧沉郁的面色逐渐柔和,伸出手臂楼住身旁的女子。
  漫夭微微抬头,看着他依然紧闭的双眼,她低低唤了他一声:“无忧。”
  他双眉轻轻一扬,似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没应声。
  漫夭稍作犹豫,转回了最初的话题,正正经经地说道:“离选马之期就剂下几天,我们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不能再等下去。其实你心里也很明白这次与尘风国合作的重要性,你只是不放心我的安危,但我既然能想出这个办法,自然是有把握,你要相信我!如果实在不放心,就让二煞跟着我吧。
  宗政无忧仍旧闭着眼晴,除了眉头皱了皱,没有其它的反应。
  这样还不行?漫夭无奈叹了一口气,这个男人怎这样难搞定?她翻过身子躺平,将手从他指间抽离,宗政无忧皱眉,一把抓回来紧紧握住口
  漫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黄慢,柔软的声音忽然带了些许的哀伤,”无忧,你也不想我的声誉白白被糟蹋吧?还有那一剑,差点害了我们的孩子,我不能白挨,你明白吗?”
  宗政无忧的手颤了一下,一颗心随着那道声音慢慢慢慢变得柔软,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深深的疼惜。转过头,望着女子眼中的倔强和坚持。他终是一声叹息,拉着她的手,轻轻将她带到怀里。
  夜色深浓,如墨染一般的天空,悬杜着稀疏的星子。有两颗较大较亮的星子相对,在广阔的天空一眼便能望见,懂星相之人称这种星子为帝王星,而这两颗之间的一颗不算起眼的星子忽然光芒遽盛,将两颗帝王星以外的星子照得黯然失色。
  漫夭躺在男子的臂弯里,微笑着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在她即将入睡之时,听到男子在她耳边深情说道:“你要记住,在我心里,什么都及不上你。她手臂紧紧楼住男子的腰,在他怀里用力的点头,然后,带着甜蜜的笑意进入了梦乡。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八章

  第二日晚上,沸腾的王宫突然静下来,只因沧中王传出一道旨意,命荃妃侍寝。这道旨意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宫内宫外,瞬间全都安静了。
  漫夭打听到尘风同君王招嫔妃侍寝有个规矩,君王从不去嫔妃寝宫,凡被选定侍寝之嫔妃必须在戌时到玉泉宫沐浴,沐浴过后,不得着衣,不准绾发,全身上下无有外物,只用毛毯卷了,由敬事房的太监将其抬到王的寝宫。
  在这个大陆,这种侍寝灿巨也仅仅是尘风国才有,漫夭起初感到好奇,自她来到尘风国,感觉尘风国君臣相处不似别国那般严谨,为何独独后妃侍寝会是这般规矩严明?原来,尘风国开国之初也没有这种规矩,后因开国君王遭到前朝余孽的报复,两次被侍寝嫔妃所伤口第一次是妃子在袖中暗藏尖刀,被君王察觉,那一次只受了些轻伤,而第二次却没那么幸运,一名妃子在与君王行鱼水之欢于君王最无防备之时,将尖利的发钗刺进王的心脏。
  一代开国之君,穷尽半生打江山,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便死在了女人的床榻上。王的子孙想痛之余,为记住这个教训,便定下了这规矩。
  玉泉宫,甘泉池。后宫女人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此时,一名女子泡在温暖的池水之中,一扫三日来的郁闷之气,心情飞扬雀跃。女子长着一双桃花目,微微一笑,很是勾人。此人便是稍后要去王寝宫侍寝的岑妃。
  池边跪着一名伺候她沐浴的宫女,那宫女长相普通,普通到即便是见她十次也不容易记住她那张脸。
  宫女很仔细的帮茶妃擦洗着后背,一边擦着一边讨好笑道:“在这后宫之中,王上最喜欢的,还是娘娘您呢!这不,过了这些天没招人侍寝,今天第一个点的就是娘娘!依奴婢看呐,如果没有倾月殿的那位,王后的位子,迟早会是娘娘您的。”这宫女长相一般,声音却是如天籁,好听的紧。
  荃妃桃花目弯弯,笑得春风得意,仿佛那王后之位已是她囊中之物。但一想到倾月殿,她面色顿变,不由冷哼道:“有她在又如何?王后的位子迟早还是本宫的,谁也不能跟本宫抢。那个女人,竟然想让王上为她散尽后宫,真是痴心妄想!本宫真是想不明白,王上为什么会对一个残花败柳如此上“心?”
  宫女道:“听说王上一年前去临天国的时候,在一个湖边遇到她,惊为天人呢!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当时的卫国大将军,但还是打扮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模样,王上不知她已嫁人,所以对她一见钟情。”
  那句一见钟情令岑妃划着水的手顿住,她面露憎恶之色,手抬起后重重拍下,犹如泄愤般,顿时池中水花飞起,四溅落了满池。她目光带恨道:”都嫁了人还不安分!她可真是个红颜祸水,祸害完临天国,又来我们尘风国。本宫当日见王上听闻她被逐之事如此激动,就料到这个女人是个祸害,所以,本宫才让父亲想办法,别让王上查到那个女人的消息,结果还是没能拦住口”
  宫女目中精光一闪,口中却叹道:“也不知王上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听说当时就欢喜得不得了,连夜备了快马,赶到她的落脚处,可见王上对她有多紧张。这次王上虽然召了娘娘侍寝,可王后之位毕竟还没定呢。娘娘,您可要提早打算啊!”
  岑妃掉头问道:“你是说,她还有可能会当上王后?可是,这女人嫁过两次,虽有启云帝为她撑腰,但她已臭名昭著,又怀了别人的孩子,王上要想封她为后,大臣们肯定不会答应。”
  宫女道:“这个……奴婢不敢说。奴婢只是觉得,如果她入了后宫,就算现在不是王后,凭王上对她的喜欢,以后宠幸肯定是少不了的,万一将来她为王上诞下王子,以后王子……
  “她休想!”茶妃愤愤然打断宫女的话,面色狠佞,目中闪烁着阴毒的算计光芒,“本宫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可能发生!不是说她只要掉了这个孩子以后就不能再怀孕了吗?哼!既然她非要跟本宫作对,那就别怪本宫心狠。女子姣好的面容闪过恶毒的神色,在后宫里,一个女人的滑胎,平常得就如同吃饭和睡觉一般。
  “娘娘,您……想怎么做?”宫女手上的动作略微一顿,目中隐隐戎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转瞬即逝。“听说所有送到倾月殿的饮食和用品,全部要经过柯神医的仔细栓查,一般的方法怕是行不通。”
  岑妃转过身去,背靠着池边,用手顺过一缕黑发,放到眼前轻轻捋着,过了一会儿,她才阴阴笑道:“本宫自有不一般的法子。”
  “哦?不知娘娘有何妙计,说来听听。“身后方向,一道如天籁般略带清冷的嗓音传来。
  岑妃得意笑道:“倾月殿寝宫后方有个林子,常有宫女偷偷在那里熏香,为了让身上沾染香气,引起王上的注意,本宫以前对她们这种行为厌恶之极,如今看来这倒是一件好事。明天,你多备几份本宫特制的香料给她们送去,就说是本宫初入宫时常用的。”
  “果然好计策,如果在那些香料之中添加一些麝香,让身上沾染麝香之气的宫女在倾月殿来回走动,怕是不出三日,本就未坐稳的胎必定是保不住了。”
  身后的声音慢慢变冷,而茶妃正在为自己的计策得意不已,全然没有发觉有何不对。她想象着那个女人滑胎的模样,心情大好,昂起下巴,笑道:“不错,只要她以后再也怀不了孩子,就算她坐上王后之位又如何?待本宫将来产下王子,母凭子贵,到时,本宫一定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况且,等再过几年,她年老色衰,本宫不信王上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她!”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算计,仿佛那一日就近在眼前。本来有个含妃跟她争夺王上的宠爱,已经让她恨之入骨,如今又来一个比含妃更讨王上喜欢的女人,她岂能不憎恨?
  岑妃兀自想着,等她大权在握,如何折磨那些跟她争宠的女人,不曾注意,身后早已没了动静。忽有冷风吹入,打散了空中升腾的雾气,掠过她露在水面的肌肤,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这才发觉似是有异,身后的宫女不知何时停了帮她擦洗后背的动作,她皱起柳眉,面色不悦地回头。
  这一回头,一层层寒栗由心头而起,她整个人惊住。
  池边的宫女昏倒在地上,而站在甘泉池边的女子白衣翻飞,面容清丽脱俗,此人不正是她计划着要算计的人吗?可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而且,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对,方才跟她说话的是这个女人!她竟然一点都没听出来,现在仔细想想,她和地上躺着的宫女的声音似乎很相像,所以她才没觉察到。
  岑妃将身子往下沉了沉,警戒地望着池边一身冷冽气息的女子,那平常淡然安静的女子,此刻面无表情的盯着她,不知怎么,她心里忽然就有些害怕。“你,你是如何进来的?为何没人禀报?”这个地方是侍寝嫔妃专用的沐浴之处,外头有人把守,一般人不可能进得来。岑妃感觉事情不妙,正想张。喊人,池边女子忽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住了她的穴道。
  岑妃花容失色,这个女人竟然会武功!她心道,完了,被听到她想算计她的孩子,这女人一定不会放过她。
  岑妃惊恐地瞪着一双桃花目,眼中现出惧意,似是在问:“你,你想做什么?”
  池边白衣女子道:“你放心,虽然你有心害我,但看在沧中王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你。不过,我也不会给你机会害我腹中的孩子。”说着纤手一扬,无色无味的迷香从岑妃鼻尖戎!过,处在惊恐之中的岑妃很快便失去了意识。而这白衣女子自然是本该身在倾月殿的漫夭。她的头发用萧可专为她调制的特效乌发之药变成了黑色,这种药偶尔用一次没什么,但不能常用,而药效,一次只能持续六个时辰。她蹲下身子,将池中的岑妃拖出来,念在她是宁千易的女人的份上,漫夭帮她套上一件外衣,才对身后吩咐道:“先送她去冷宫待一晚。”
  空旷的浴室因她的话,突然出现两个带着半边面具的男子。男子一现身,浓重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间浴室,躺在地上的宫女面色似是突然白了一分。一名面具男子应声拎起岑妃,立刻消失在玉泉宫,动作快极了。
  漫夭这才缓缓回身,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宫女,她嘴角翘起,含着一抹冷笑,慢慢蹲下身子,看着宫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沉声笑道:”想不到今日来此,竟还有意外的收获。香夫人,我们很久不见了!”地上明明中了迷香的宫女闻言面色一变,蓦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此人正是消失了一年多的痕香。她警惕地看着漫夭及她身后的面具男子,平息着被识破身份后的到那惊慌,抬手揭去面上精细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精致艳美的脸庞,她望着漫夭,神色镇定的笑道:“没想到这么容易被你认出来!”早知如此,她应该服一粒变声丸。
  漫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她的眼,冷冷道:“我究竟与你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冒险混入王宫,借后妃之手,欲加害我的孩子?”
  听到孩子二字,痕香目光微微一变,她垂下眼帘,似乎不准备回答什么。她们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无非就是她爱的男人喜欢的是这个女子而不是她,但仅仅是这个原因,她还不至于千方百计去害别人。
  漫夭见她拿眼角偷偷扫了眼四周,知她在寻找脱身之法。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与她有着相同声音、相似身形的女子,想着曾经所受过的苦痛和羞辱,她平静的目光渐生波澜,眼底的冷厉一分分透了出来。
  痕香看准了西侧帘帐后的窗子,突然抬头,伸手朝漫夭的脖子抓了过来,那一抓又快又狠又准,几乎是拼了全力的一博。
  漫夭眼光不变,似早有所料,很轻易地闪身避开,但并未还手。而痕香趁她闪避之机,纵身一跃,就朝西侧窗子而去。漫夭在她身后噙着一抹冷笑静静的看着,痕香越过一丈宽的浴池,足未落地,便被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挡住去路。
  痕香惊骇于此人的速度,至少是她三倍有余。站在浴池边,身后退无可退,她只好硬着头皮出手朝男子的一只眼睛袭去。
  男子面色不动,大手一抓,只听咔嚓几声,指骨断裂,痕香痛呼出声,脸色立时惨白一片。她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一挥,袖中一枚闪烁着寒光的暗器朝男子胸口激射而出。
  男子两指一伸,毫不费力地将精细的银针夹在指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手臂往她身后猛地一折,又是一声骨头被折断的咔嚓声响,痕香痛得张大嘴巴,欲呼出声,男子立刻伸手封了她各大要穴,然后拎着她的后颈,纵身跃过浴池,像是丢一块抹布般的将她丢在漫夭脚下。
  漫夭垂眸看着地上的女子,只见她面色惨白,额头因疼痛而密布了冷汗。痕香笑道:“修罗七煞,果然……名不虚传!”她在江湖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在这人面前,却连三招都走不过。
  面具男子露在外头的半张脸孔从始至终没有发生任何情绪变化,他看痕香像是看着空气般,面无表情。
  漫夭缓缓蹲下身子,扣住她的下巴,沉声道:“如果想活着离开,回答我几个问题。”
  痕香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你……会放我活着离开?”
  漫夭道:“只要你的答案,足够让我满意。虽然我有理由杀你,但我想,你也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已。”
  痕香眼光微微一变,抿了抿唇,似有无尽辛酸从瞳孔透出口若是在以前,是生是死,她可以完全不在意,但是她……她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你想知道什么?”明知这名女子要问的问题,是她不能说的,但她还是抱了一线希望。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零九章

  漫夭看着她眼中强烈的求生欲望,嘴角微勾,放开她的下巴,盯住她的眼睛,问道:“此次任务,除了加害我的孩子,还有什么?”她可不信他们未卜先知,知道她身怀有孕。
  痕香一愣,第一个问题便如此关键而直接,她皱眉,张了张。”眼中神色挣扎,半响才低声道:“这个……我不能说。你换一个。”
  漫夭看着她,并未因这样的答案而生气,这甚至是在她意料之中,如果痕香如此轻易的回答了她的问题,她反而觉得那答案难以信服。漫夭黛眉微挑,不恼不怒道:“好,那我再问你:天仇门门主究竟还有何身份?他现在何处?他谋划这一切,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门主就是门主,还有什么身份?”痕香目现茫然,皱眉反问。见漫夭目光沉了一沉,她连忙又道:“我只知道他是门主,有没有其他身份,我不清楚。自从少主剿灭天仇门之后,门主便来去无踪,没人知道他身在何处,也没人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只在需要我们完成重要任务之时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至于目的,我真的不知道。以前,我以为他是要帮助少主复仇夺皇位,可是现在……少主已经当上皇帝,他却并未因此而停止。”
  这个门主如此神秘,竟然连痕香对他都知之甚少。漫夭盯着痕香的眼睛,只见她眼中有着很真实的迷茫无解,而她说到门主的时候,眼底有着切齿的恨意,以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惧怕和无可奈何。以她时博筹的感情,想必也很想知道,那看似是帮助博筹实际对傅筹很残忍的门主究竟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身份和目的?
  漫夭盯了她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知道些什么?知道的不能说,能说的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放你活着离开?”
  “你可以问一些其它的问题。”痕香想了想,那些已发生过了说出来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恍如,发生在南朝的关于你的流言,还有渝州城里的事……”
  漫夭面色一怔,眸光顿时犀利,声音一沉,“你是……渝州城里,任道天和玄剑天,还有各国使节也是你们杀的?一个已经覆灭的天仇门,何来如此大的势力?“她以为是启云帝所为,因为只有启云国未曾派使者前来。但如果不是他,那是不是意味着启云帝早知道天仇门门主的计划?他和天仇门门主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一个已经覆灭的天仇门,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做这样多的事?是否在他背后,还隐藏着更深不可测的人物?
  漫夭拧眉,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逝,抓也抓不住,总觉得有很多东西似乎暗中都是息息相关,但一时又说不上来,顿时有些混乱。
  痕香道:“哪里来的势力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的任务是扮作玄剑天年轻时最喜欢的一名女子的模样,趁他不备,杀了他。”
  “为何要杀他?“如果是天下之主,也许他会想要毁去可能威胁到他的天下的所有人,可这天下还没有主人。如果是想夺取天下,那为何要杀掉这样一个征战天下的帅将之才?甚至连笼络都不愿尝试。
  痕香摇头,“我只奉命行事。门主从不会告诉我们原因。”
  漫夭见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凝眸细思,想理清思绪。从一年前的那些阴谋开始,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针对无忧,莫非天仇门门主与无忧有什么深仇大恨?或者说,他与临天皇族有仇?
  “你方才……散播白发妖孽的流言,也是你们所为?”漫夭突然这样问道。
  痕香点头:“茶馆里的评书人,是天仇门的人。”
  漫夭眉峰一凝,这就奇怪了!白发妖孽事件,查出是前丞相与北朝有勾结才故意散播出来的,怎会是天仇门所为?傅筹对天仇门恨之入骨,断不会再与他们合作,而前丞相府中的信件,除了博太后,她也想不出还有谁能随意用傅筹的印章,那么,天仇门门主和北朝太后又有什么关联?
  漫夭蓦地想起一年前,在四处都是武功高手的无名巷里的一幕,她与那面上有着一个疤痕的“疯妇”相互利用,以达到各自的目的,而后不久,就传出傅太后还在世的消息,人们说傅太后半边脸被火烧伤留下疤痕,且神智不清,莫非与她遇到的是同一个人?
  漫夭心中一惊,若果真如此,那博太后岂不是装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么多年,她明知道博筹是自己的儿子,却不去找他,就让他一直活在仇恨之中……
  漫夭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外头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她一惊,差点忘了正事。忙低声道:“先带她下去。”
  面具男子难得皱眉,“娘娘您的安危…”
  “放心,我自有分寸。”漫夭听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用不容置疑的。气吩咐道:“你快带她走。”
  面具男子点了痕香穴道,单臂夹起她,跃出窗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沧中王的寝宫与御书房相隔不远,此时的御书房,奏折堆积如山。桌上,椅子上,地上,到处都是。
  宁千易甩了鞋子,踩在厚厚的奏折之上。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些奏章,还有那些满。大道理的臣子们以及曾经承欢身下的女人们。自从坐上王位,他处处为国家杜稷着想,只此一次,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娶一个心爱的女人为妻,可是,他不但遭到心爱女子的拒绝,还被这些人苦苦相逼。
  他一屁股坐到铺满奏折的地上,抓起手边的奏章,狠狠朝着大门掷了出去。
  正要禀报事情的太监听到声音吓得一颤,慌忙在门口跪下,半响方禀道:“王上,岑妃娘娘……已送入王的寝宫。”
  宁千易浓黑的眉心皱了一皱,潦黑的眼珠抬起,听到茶妃二字,再无从前半分柔情。经过这三日的喧哗吵闹,他昔日爽朗的面容布满憎恶,就是那个女人,仗着他从前对她的宠爱,联合后宫妃子在他寝宫门前闹事,别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紧闭着唇,盯着门口的太监,不出声。
  立在一旁的王宫侍卫总管历武见他面色不好,便对门口太监说道:“王上已经知道了,你退下吧。”
  门外之人忙应了退下。
  宁千易转头看向这个跟随他多年在感情上如朋友般的侍卫,想了想,问道:“朕,算不算得是一个好国君?”
  历武不明白他何以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但见他神色认真,便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带崇敬道:“王上事事以国与民为先,是天下最圣明的国君。”
  宁千易微微自嘲,又问:“那朕,又算不算得是一个君子?”
  历武仍然是毫不犹豫地点头,笑道:“王上为人光明磊落,当然算得君子。”
  宁千易向来坦率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深邃,沉得像是被凿了一个潦黑的无底洞,他又开口,语声中的爽朗豪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思量中的深沉,“如果朕,不想再做明君,也不想再做君子,你……可还会像从前那样,以真诚待朕?那些大臣们是否还会像以往那般效忠于朕?我尘风国的子民,又会否一如既往的拥戴朕?如果因为朕的私心,将来与临天国开战,一定必败无疑吧?”
  历武面上豪爽的笑容凝结住,他愣了一愣,王上的意思是……他心中一惊,忙道:“王上,您不是已经召了岑妃娘娘侍寝了吗?”
  “是又如何?”那个女人,如果可以,他如今一下都不想碰。
  历武似乎明白了王的心思,他担忧的皱起眉头,“王上,您……三思!
  “连你也不赞同?”宁千易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落寞,像是被所有人抛弃般的表情。
  历武忙道:“臣是觉得,王上可以留公主在宫里,但散尽后宫……确实太严重了!”
  他也想就这么留住她,可是,即便是他散尽后宫都留不住她,若留着这后宫三千嫔妃,又如何奢望她能留下?宁千易目光黯然,自一年前的分别,她就变成了他的一个仿佛永远都无法触及的梦,而这个梦,如今就在他眼前,他却依然无法触碰。
  宁千易将身子往背后的桌案上一靠,时历武挥了挥手,似是累极般,声音低沉而疲惫道:“你出去吧,朕一个人待会儿。”
  历武无声退出,虽然心里有担忧,但他相信以王上之明智,一定会想清楚。
  御书房的门被关上,将暗黑的天色阻隔在厚重的门外,而屋里头灯光明亮刺眼,照着一地明黄,如同被编织起来的责任的枷锁将他困在中央。
  他拿起奏折,一本一本翻看着,从桌上到地上,每看一本,心都在往下沉。
  三更过后,御书房更加凌乱,他从满地的奏章里站起身,双腿有些麻木。
  “来人,收拾了。”
  “是。”
  宁千易看着门外黑沉的天空,挺起胸膛,抬头吐出一口闷气,似是下定决心般的朝寝宫行去。


第三卷 凤凰涅槃巾帼魂  第一百一十章

  天色漆黑,更深露重。
  沧中王寝宫之内,女子静静地躺在由紫檀木制成的两米见方的龙床上,侧头打量着视线所及之处,看床榻边缘深紫黑色的紫檀木在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缎子般的光泽,而地上纯青色的地砖上铺着野兽皮毛制成的柔软地毯,组成别样的奢华。这间寝宫不似其它宫殿,除床幔之外并无其它帘幔垂悬,而屋内陈设简洁,线条明畅,空间宽敞但不空旷,给人的感觉,一如这间屋子的主人,爽朗而大气。她在这张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已有一个多时辰,床边的矮柜上放着宫女为侍寝摈妃准备的第二日一早穿的衣服,玫红色衣料上绣着华丽而繁复的花纹,被叠得整整齐齐。她抬眼看了眼现现矩矩站在屋里的四名宫女,不禁黛眉微蹙,已过三更,宁千易还未来,她不免有些心焦。她倒是能等,只怕有人等不了。
  就在这时,寝宫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上!”
  随着声音,门被打开,宁千易大步踏入,行走间衣袖被甩得呼呼响,脚步声听起来有些浮躁。他快步走到床前,看着床上被毛毯紧紧裹住的女子熟悉的面孔,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和渴望,取而代之的是被刻意压制的郁怒和狂踪,似是在强忍着想要将她扔出去的欲望。
  女子微微一愣,看出今日的宁千易情绪不对,又见他眼底仿佛有一簇火苗狂窜而上,她暗叫不好,想让他遣退宫女,但还来不及开口,男子已经燥乱地扑了上来,大手一扬,就要去掀她身上的毛毯,她心中大惊,慌忙抬手死死拽住。
  “等一等。”她慌忙中急急叫道。身上未着寸缕,怎能让他这样掀了开去?而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易容成岑妃模样被抬过来的漫夭。在她眼中的宁千易一向是谦谦君子,坦荡光明,不曾想,他和自己的嫔妃相处竟会是这种情形。
  宁千易微微顿了一顿,望着女子目中霎那的惊慌表情,浓眉一皱,微带嘲弄道:“爱妃不是一直嫌朕不够热情吗?朕今日满足你一回,你该高兴才是,怎么又怕了?!”
  漫夭双眉皱了一皱,连忙让自己镇定下来,“屋里还有人呢,你先让她们退下。”
  宁千易皱眉,面色疑惑道:“你何时怕屋里有人了?她们可是每次都在的。”
  漫夭一怔,怎么会这样?她正是因为宁千易平常身边一直有人,想着只有嫔妃侍寝之时,才会没有旁人,却没料到,宁千易和茶妃欢好,竟然屋里头留着宫女?这下,她可怎么办才好?
  有宫女斜目偷望过来,漫夭忙展露一个属于岑妃的妩媚笑容,尽量学着岑妃的声音和语调,略带撤娇的口气,“王上,臣妾今日不想让她扪留在这里,您让她们退下吧。”她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宁千易。
  宁千易却笑道:“朕今晚偏要她们留下。“他此刻的笑容不是她曾见过的爽朗明快,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和悲哀。宁千易说着就解了自己的腰带,随手一扔,衣衫很快被褪下,露出结实的上半身。
  康健雅浑的体魄,紧实的蜜色肌肤,完美的腰部线条,在橙红色的灯光下带着祸乱人心的引诱。这种情景,几名宫女虽然早已司空见惯,但仍止不住脸红心跳,她们忙低下头下,止不住幻想着有朝一日她们也能成为这龙床上的主子。
  漫夭见他动作如此之快,心中惶乱不已,不及阻止,宁千易一挥大手,两边床幔落下,他已踏上龙床。
  漫夭惊得坐起,往床里头退去,双手紧紧拢了毛毯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宁千易身着白色单裤,居高临下望着她的动作,总觉得这个女人今天很奇怪,像是换了一个人,莫不是突然转性了不成?或者在玩欲拒还迎的把戏?他缓缓蹲下身子,移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忽然来了一丝兴趣,伸手抓住她纤细的双肩,低头就往她唇上亲去。
  漫夭立刻偏头躲过,快速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千易,是我!”
  宁千易身躯一震,抓住她肩膀的手僵住口这声音……
  他震惊地转头去看她,有些不敢置信。
  漫夭望了一眼床慢外隐约可见的宫女,低声道:“你先放开我。”
  宁千易无意识地松开双手,目光始终盯着她的眼睛,刚才还不觉得,此刻再看,那双眼清澈明慧,确实不是岑妃所能有。“你,你是……”
  “嘘!”漫夭示意他先噤声,然后说道:“让她们出去。”
  “你们都退下。”宁千易对着外头吩咐,宫女们行礼退出口大门合上,宁千易再转头看她时,她已抬手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庞。
  “璃月,真的是你!”他眼中光芒大盛,三日来的郁怒之气因眼前的女子瞬间消失殆尽。他不去想她为什么要扮作岑妃的模样来到这里,他只知道他此列所有的心情都被一股狂喜所占据。
  心花怒放,大抵就是如此!
  他目光灼热如火在烧,于她身上反复流连,生怕自己看错般的仔细。
  女子身上裹着紫红色的毯子,乌发柔顺地披泻在身后,有几偻散在微露的香肩,衬得那如玉的肌肤愈发的莹白剔透,让人移不开双目。他轻轻吸一吸气,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馨香。他不禁吞咽一口,喉结上下滚动,有什么在瞬间窜入全身血脉神经,令他身躯僵硬,呼吸便急促起来。
  漫夭感受到他所发出的危险讥息,忙将身上的毯子拢得更紧,却不知,这种无心的动作在一个已然生出绝望的男人面前,更为他增添了几分想立刻揭掉她身上所有遮挡物的冲动。
  “璃月……”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情欲的暗哑,眼中燃炽的渴望那样清晰
  漫夭心头一慌,忙挪开身子,与他拉开多一点的距离,尽量用很平静的声音同他说道:“千易,你出去一下,让我先穿上衣裳。一会儿,我有事情想跟你谈。”
  她清冷的声音令他几欲被焚烧的理智逐淅的恢复,听到她说有事情要和他谈?他目光微转,浓眉轻皱,并没有听她的话立刻下床,而是蹲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同题就这样在他脑海中跳了出来:是什么事情让她这样一个冷静而理智的女子在这深夜出现在他的寝宫,而且是以他妃子侍寝的方式?
  他大脑逐渐变得清明,那些初时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从他得知她受伤被逐出南朝,到他找到她,她毫不抗拒的随他来到王宫,然后是发现她身怀有孕,她那般害怕会失去她和宗政无忧的孩子…,还有她几次欲羊独与他说话,被启云帝所破坏;而后,他认为她已无处可去,想腾出一个后宫给她,却被她拒绝;现在,她扮作他的妃子,躺在他的床上…
  这每一件事,单独看来,都很平常,但结合起和究竟说明了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他那样聪明,看似粗扩豪爽,实则心思细密。但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人有时候太聪明,也计不是什么好事。
  有些事情,他不想那么容易看清楚。比如,和眼前这名女子之间的缘分。
  这一刻,再没了起初见到她时的心潮澎湃,他的满身热血在沸腾到最高点时,被自己清醒的意识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泼下。
  宁千易僵直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依旧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而他身下的单子不知何时被他大手攒住,皱得像是一腔纠结的复杂思绪。他的目光一直在变化,幽暗漆黑的眸色由深变浅再由浅入深,似是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挣扎。
  短短片刻,他情绪波动剧烈如潮,她不禁有些不安,微微蹙眉,想重复刚才的话,“千易……”她话才出口,宁千易突然伸出长臂,前倾了身子猛地将她抱住。
  这样突然的动作,不及所料,她的脸撞在他结实的肩,鼻子很疼,她皱一皱眉,没吭出声。
  他大力抱她,她本就被毛毯裹住了身子,此时被箍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以及他在她耳边喷出的灼乱的气息,无不在诉说着他此刻内心强烈的隐忍。
  她凝眉,话还是越早说清楚越好,毕竟她此行的目的就在这里。无论他如何反应,是生气,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失望,她都不能再犹豫。于是,将来此之前准备的话语再想了想,才小心措辞,“千易,我这次来此是为了……
  “我知道。”不等她一句话说完,宁千易便截了……不似以往的爽朗之声,而是带了些低哑的暗沉,没有雒望,只有落寞与悲伤。
  他的手揉着她背后如锦缎般柔顺的长发,下巴抵在她额角处,蹭了下她光滑细腻的肌肤。这是唯一让他倾心相爱的女子,曾经难以触及的梦,此刻就在他怀中,他仍然握不住。
  一务毛毯阻隔在两人的中间,他明显感觉到她身躯的僵硬。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她,并无其它动作。
  “你……知道?”漫夭微微惊讶,他这么快便想明白了?也是,他是如此聪明的男子!
  “恩。”宁千易轻轻应了一声,之后却久久不开口。
  漫夭很安静的待在他怀里,心中虽有不安,却不做挣扎,也没有贸然开……
  她在等他平静,她始终相信,他是一个谦谦君子,有着超然理智,会顾全大局,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能很快想明白。只是,这之间的挣扎有多辛苦,她看不见。
  宽敞的大床,被帘幔隔开的静谧空间,他们以暧昧相拥的姿势静静的待着,都不动,也不说话。
  她看不见他在她头顶几经变换的神色。
  从震惊到欣喜,再从欣喜到惶然失落,最后从失落到悲哀绝望,这样两面极端的情绪转变,他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静静感受。
  有些事实,他其实早应该想到,但他一直不愿去想。而今,已是避无可避。
  她养男宠的流言是假;她绝望之下自残身体是假;她被南帝逐出南朝是假;她无处可去落脚雁城还是假…
  望着映在墙上看不出眼睛、鼻子、嘴的一团模糊的黑影,他慢慢慢慢平静。无数情绪沉淀后的心情,是失落,也是苦涩。但他没有责怪她,更不想怨天尤人,最后,反例是满心的庆幸和感激。对她而言,他至少还有一点价值,总比从此无交集要来的好。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宁千易才昂首深呼吸,再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微微低头,在她耳边开口,竟是从未有过的深情语气,“我知道你不是来投怀送抱。但是,我想抱抱你……想了很久了。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的人生……再没有遗憾。”
  他的声音绵延着浓浓的苦涩,缠绕着淡淡的甜蜜和满足,让人听了心头不禁涌现出难言的酸楚。
  他蹭着她鬓角的头发,原来,抱着她的感觉…竟是这样的让人欣喜,让人无法自抑的感到幸福和甜蜜。虽然他知道,她心里没他,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他。
  他的梦,尽管此刻还在他怀里,但那依然只是一个梦。
  漫夭心头一酸,泪意无法控制的盈满眼眶。她忽然觉得,她是不是太自私了?从设定这个计谋开始,她就只想到了无忧,却从未考虑过宁千易的感受。她以这样的方式突然来到他的地界,无形中给了他希望,然后再将那希望狠狠碾碎,不留余地。姆…是不是做错了?可是,谁能告诉她,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从未想过要利用他的感情,只想得到一个机会,一个与他单独相处可以用做谈判的机会,谈一场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
  “对不起,千易。我……”她试图解释,但宁千易却微笑着打断道:”璃月,不必道歉。你想要的,只要说一声就好。我……都会答应你!”这是他曾经对她做出的承诺,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本以为不能为她散尽后宫三千,使得他失去了有可能得到她的机会,从而成为他心底永远的不甘和遗憾。但是,此时,他反例释然。因为终于明白,就算是他为她亡了国,也还是得不到她的心,那么,他是否可以从此死心,安安稳稳做他的一国明君?与其冒着覆国的危险孤注一掷,不如竭尽所能帮助她,为她达成所愿,这种以尊重成全爱的方式,也许更适合他。而今生,能得此一个拥抱,了无遗憾。
  他慢慢放开她,贪恋地望着她的容颜,似是想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入他的记忆,永生不忘。
  “谢谢你。“她是那样真诚的感激着他。宁千易,是她两世为人所遭遇的最纯澈无私的感情。
  宁千易微微一笑,又恢复了一贯的爽朗和潇洒,仿佛所有的事只要挥一挥衣袖,便能抛却烦恼留存美好。他转身,跳下床,将矮桌上的衣物递给她,帮她拉好床幔,之后背对着她的方向自顾自地穿衣。
  漫夭看着他的背影,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垂下眼睑,拿起衣服,迅速穿好。
  她这次来见他,虽然知道他不会伤害她,但却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的答应了与南朝的合作。而她之前所准备的一腔用来说服他的语言,全都无用武之地,还有那些准备用来和他谈判的条件都派不上用场。他就这样轻易的答应了,只因她是她。
  这一生,她是欠下了。
  这一晚,两个国家的谈判,就在两人寥寥几句中敲定下来,宁千易答应将那秘密西练的精锐战马全部给他们,另外还答应以后会供给他们粮莘,而她代表南朝承诺将来天下大定,必保尘风国完整无恙,依旧属于他。
  一切谈妥,已是四更天。
  宁千易调开守卫,让她悄悄离开了他的寝宫。在这寂静的深夜,与心爱的女子共处一室,他需要多强大的自制力,才能说服自已放开她?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就这样放在心里头默默的想着,也是一种幸福!
  漫夭出了宁千易的寝宫,避过四处巡逻的守卫,一路飞奔前往倾月殿。
  经过一夜的折腾,情绪起伏不定,如今事情已经办成,她心头微松,只是,她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时辰,二煞又被分派走了,无忧一定很担心她,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闹别扭?她兀自想着,很快便到了倾月殿寝宫后方的林子。
  那片林子不算太大,但是够黑,林中树木繁密茂盛,月光一点都照不进来。漫夭刚刚进入林间小道,只觉冷风嗖嗖扑面而来,周遭有一股隐约的杀气弥漫。她心头微惊,在这个王宫里,大半夜还有谁在这里等着要她的性命?她速度微微慢下来,竖起耳朵,暗自凝神戒备。
  忽然,一道凌厉无比的劲气从她身后直扫她腰间,仿佛要将她断成两截。她心头一骇,四面竟都闪避不开,所有的退路似乎都被封住,她眉头一皱,连忙纵身飞跃而起,脚踏树干,翻身倒跃丈余。凝目一扫,竟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她大惊,刚才究竟是谁偷袭她?为何这抹子里半个身影也无?即便是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她眉头紧锁,用手摸了摸小腹,心中有些惶然不安。原地转了一圈,确实看不见人,连先前那股杀气也不见了。她提着心,慢慢再往前走了走,发现林子的南方有浅浅的青烟弥漫,一股淡淡的几不可闻的奇异香味飘了过来,乍闻之下,令人精神振奋,漫夭心知那香气必然不是好东西,连忙屏住呼吸,却已经来不及。
  一年多不曾犯过的头痛症,忽然发作,且来势汹汹,那痛仿佛要将她的头劈开,她顿时浑身无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她双手抱着头,身子无力支撑,眼看就要倒下去。
  耳边传来一道撕裂般的嗓音:“忘了你在梦里所看到的,也忘了你所听到的……”她在梦里看到的?她看到什么了?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破落的院子,院中有块小小的青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是哪三个字?她不记得了,她还看到了一个男人用手掐住她的脖子,那个男人眼中流了泪,满目的绝望和哀伤,可是她看不清他是谁…她听到过什么?好像有人反复地叫她的名字,可他到底叫她什么,她听不清……
  还有很多模糊的景象,模糊的人影,以及模糊的听不太清的言语。前面的人到底是谁?他们在说些什么?她精神一阵恍惚,目光茫然,脑海中那些本就模糊不请的景象变得更加的模糊,在逐渐的淡去,就差一点,便完全消失。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在她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及时揽上了她的腰,将她带起,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