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4

沉默白纸: 桃花离 56-74

卷二 落尘 第五十六章 景不常在(上)

    今天暨敖的夜晚比起以往多了不少节日的气氛,大街小巷间三三两两的人群把原本还有些宽阔的街道挤了个水泄不通。偶尔有马车经过都会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然后是一阵更为高涨的喧哗。

    林苏扬和司君行慢步行走在人群中,不时停下看看一旁摊铺上的玉佩挂饰,或是找个不起眼的小店喝上一杯茶,吃上一碗面,倒是甚为惬意。想是夜舟早已开始,不过看现在人潮涌动,要去邀船恐怕已不大可能,倒不如趁大家都奔去江边悠闲地逛一逛暨敖里城,既不用去“摩肩接踵”,也可以看得更多。

    说到逛街,林苏扬最常去的要数书画店了,倒不是说她文人气重,只是单喜欢那些描刻深意的图画,或是做工精细的笔墨纸张,顺道读上一两句诗,整个心性都会受益颇多。这晚的闲暇中,碰巧遇见了一家专卖书画的文斋,她拉着司君行就往里走。

    虽说是书画店,但此时店里也站了不少书生公子,或是买纸笔,或是赏画鉴诗,低声探讨,嘤嘤语语,书卷气弥漫。

    林苏扬挨个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画,一边欣赏,一边往前走,一面墙的画都快看完时她才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署了龚季名字的画。上面画的是一个打着油纸伞的年轻女子站在荷塘边,丝丝雨下,滴落荷上,本应是空气清新景色优美的好气氛,却不知那女子为何锁了眉,让天光都带了阴沉。

    画的一旁照旧留了一片空白,不过那上面已经有人题了一首词:

    红焙炉晚,金杯玉盏添不满

    池莲欲开,点滴青翠任凭摘

    烟雨丝就,廊街油伞遮云袖

    为望深眸,减字木兰强说愁

    用减字木兰花来应了这画,分分贴切,将莲、雨、人看似无形又有形地连接了起来,不得不说题诗之人的文采也算不错了。能够写上龚季画上的诗这个人就可以把画拿走,为何如今画还好好地挂在这里?

    林苏扬问了老板才知道题诗地人染了寒疾不得不又把这画给当了回去。后来药石无医。撒手归去。画也就一直留在了这里。虽然也有人甚喜爱龚季地画。不过知晓了原因后又担心不吉利所以迟迟没有卖出去。那老板见林苏扬似乎对这画很有兴趣。便问她要不要。可以低价卖给她。

    林苏扬笑了笑。当即就买了下来。因为先前题词地人立了章。老板要她也立个章在上面以证明这画已成为她地。她淡笑着拿出了印章在柜上地红泥上摁了摁。然后印在了画地右下角。想起大央地学士府里还有一张龚季地月夜图。暗笑自己何时成了龚季忠实地崇拜者。学士府……不知秦羽她。怎样了……

    出了文斋。司君行问道:“买了什么?听起来你很高兴。”

    “一幅书画而已。”林苏扬敛了敛心绪。笑道。“我家地司大公子对这个不感兴趣。对吧?”一眼看见他有些凌乱地领子。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司君行行着地脚步停了下来。感觉心里装满了幸福。他微微笑着说:“只要你喜欢。我都会去喜欢。以后。我会陪着你天天逛书画店。回到家你画画、作诗。我就在一旁听你写。听你念。好不好?”

    四周川流地华彩似乎全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苏扬望着他失去了明亮地双眼。一点一点。眼神汇聚地光照得他闪闪地。如同最温雅地松柏。为了不肯放下地人。而立千年。

    看着远处密密麻麻地人群和不断移动地花灯。秦皓站在暨敖最高地一座酒楼里叹道:“看来今晚是没法尽兴了。”

    林子言低声说道:“臣探得今晚圣瀚帝会在丰江名叫月仰楼的坊船上。”

    “是吗?”秦皓不在意地问道,“林太傅……没有一起吧?”

    林子言愣了一下,垂头回到:“没有。”

    “探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林太傅在哪里吗?”

    “臣……没有。”其实林子言真的不知道林苏扬在哪儿,只是猜测她有可能会在燕辽皇宫,他也急得不行,想那瀚宇风当初在大央时是如何对待林苏扬的,他还记得清楚,现在没有她的任何消息,难道是瀚宇风把她囚禁了?一想到这里林子言心里更加是七上八下,可是军人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乱了阵脚,瀚宇风是堂堂燕辽皇帝,若别国重臣在他的领土上有任何差池,势必会引起两国纷争,相信他还不至于会乱来,怕只怕他知晓了林苏扬女子身份,另有图谋,这样就难办了。

    秦皓没想到短短时间林子言就思考了这么多,他转过身对林子言说:“你不是找了船吗,你就上丰江看夜舟吧,我去街上走走。”

    林子言忙道:“可是公子身边没人保护……”

    “你当朕是一无是处吗?”秦皓笑道,“去吧,轻松一下,我转转就回。”说着便下了楼。

    秦皓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心里总是不平静,自己会到燕辽不过是想接回林苏扬,可来了这么些天却没有他的消息,他是不是被瀚宇风带走了已经得到了肯定,如仙的人,除了他还有谁才有让人印象深刻的相貌?

    林苏扬啊林苏扬,能让朕放下国事亲自寻找的,这世上恐怕只你一人了。

    秦皓只顾想着心事,没注意到从前面走来一个人,那人好像也在发呆,就这样两人很巧地撞到了一起,那人手中的东西被撞得掉了下去,秦皓听到她一面说着对不起,一面弯下身去捡。

    熟悉的声音伴随盈入鼻翼的熟悉气息,使秦皓的身躯震了震。他站在那里,等对面那人抬起头来就开口叫道:“林苏扬。”

    对面那人不可微见地僵了一下,然后就听见她说:“公子认错人了。”转身便要离开,秦皓一把拉住了她:“姑娘何不摘下面纱让在下确定确定看是否真是认错了?”

    “公子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看公子也是读书之人,莫非也如市井之徒般无礼?”女子冷声道,想要挣扎开,秦皓却硬是不放。他抬起另一只手就要强行摘去女子的面纱,这时只听一个温和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抬眼望去,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正站在女子身后牵着她。看他那毫无光彩的眸子,赫然是失明之人。

    “没什么,这位公子认错了人。”女子回头对他说。

    “是吗?不知公子把我家娘子认成谁了,想必也是公子着急之人吧?”男子跨前了一步,将女子护在身侧。

    秦皓怔住了,难道真是认错了吗?这女子已是有夫之妇,怎么可是会是林苏扬?那男子也是面生得紧,也许自己是想得入魔了。他苦笑着,放了女子对他们抱拳说道:“不好意思,在下找人找得心急,一时认错,还请两位见谅。”

    男子笑道:“世上相似之人甚多,公子会认错也不奇怪。公子既无事,请恕在下夫妇先走一步。”

    秦皓忙道:“两位请。”

    女子向秦皓福了福身,然后挽着男子匆匆离开。秦皓望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举步要走,结果踩住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俯身拾起来看,是一枚印章,应该是刚才那女子弯腰时不小心掉的,他赶紧抬头找人,茫茫人海,也不知去了哪里。

    抹去灰尘,正要揣回怀里,突然觉得这个很眼熟,他好奇地看了看,上面凸起还带着新泥的三个字让他差点拿不住这块小小的东西,不相信地走到亮处仔细确认,一笔一画刻着的林、苏、扬几个字真切地摆在他眼前。

    若说人有相似倒有可能,可是如果连印章也“相似”得一模一样,那就没有可能了。这块印章秦皓见过,以前在御书房林苏扬时常用它来批注,所以绝不会认错。

    秦皓紧紧地握着印章,隐然的怒气吓得身边的路人马上跑得远远的。很好啊,林苏扬,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竟然敢装作不认识朕,朕就非要把你找出来不可!



卷二 落尘 第五十七章 景不常在(中)

    林苏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这么凑巧地遇上秦皓,听到他叫出自己名字的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样,她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秦皓灼灼的目光。眼看就要暴露,幸好身边的司君行反应及时,否则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林苏扬拉着司君行一直不停地走,直到人群和喧闹都渐渐看不见,听不见,她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还好他没有跟来。下意识地伸向怀里摸了摸,她的心凉了下来,印章,丢了。

    司君行保持着沉默,林苏扬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自从他和她再次相见,他心里比起以往淡定了很多,不会稍有什么就去怀疑担忧,现在林苏扬能够陪在他的身边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想多了也没用,更何况,如果林苏扬要走,他绝不会拦着她,只要她能过得开心、幸福,自己也算达到心愿了。

    林苏扬静了静心,对司君行说:“我们回家好吗?”

    听到“家”这个字,司君行心里又滑过一阵暖流,他笑,“好,我们回家。”

    回到了院子,林苏扬锁好门,转身看见司君行瘦削的身影立在院里等她,抑制不住,她扔掉画几步疾走过去轻轻抱住了那个身躯。司君行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回搂着她,静静地等着。

    “怎么办,我不想离开你……”林苏扬的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

    “傻瓜,不想离开就别离开,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司君行低声说,“除非你愿意,否则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做任何事,不是吗?我的苏扬是高傲的,冰冷的,你的意志甚至强过了我。所以,不用担心什么,只做你自己就好。”

    林苏扬闭了眼,心里轻叹,可是有些事并不是自己坚持就行的啊。

    睁开眼她抽回手,缓缓拉下了自己的面纱。明亮的月光照得周围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司君行清俊的容颜像墨染的画,每一笔的线条都实实地印在林苏扬的眼里,永远也擦不去、抹不掉了。

    鬼使神差的,林苏扬踮起了脚尖,将自己的唇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就这样贴着,他凉凉的温度透了过来,让林苏扬感觉一下泡在了水里,隔绝了夏日的干燥。院里的桃花一摇一摇,缕缕萦绕在两个人之间,淡淡的,桃花香。

    林苏扬窝在司君行地怀里。躺在床上。看着因为外面地月光而同样朦胧地屋顶。

    她问抱着她地司君行:“明天我去把桃树下那块地给整理整理。然后买些种子种菜好不好?”

    “好。”司君行回答。

    “买些什么种子呢?青菜吧。你最喜欢吃青菜。”相处地这一个多月。林苏扬几乎了解了所有司君行喜欢地。不喜欢地。爱吃地。不爱吃地。不过。好像只要是她做地。他都像是很喜欢地样子。

    “好。”司君行又说。嘴角画出了弯弯地弧。

    “嗯。以后呢。我们就每两天去钓一次鱼。做鱼汤。改善改善生活。”

    “好。”

    “下雨的日子,我们就打着伞坐在院子里听雨的声音,冬天的时候就堆雪人。”

    “我还可以在家写诗画画,什么时候没钱了我们就卖画度日。攒够了银两,我们就在旁边修一间小屋,以后的以后,如果家里添了一个人也不怕没地方住……”

    司君行的手指动了动,抱得她更紧,隐藏起深深的沉默,他依旧说,“好。”

    林苏扬不知道一向淡漠的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么多的话,好像怎么也说不完,她很想很想把要说的全都告诉司君行,她计划的未来,很幸福的未来。仿佛今晚不说明白,明天,或是以后,都没有这个机会,明天……一样是晴朗的天气吧?

    一滴泪珠滑过她的眼角,然后落在了司君行的手上,湿湿的,像突然飘下来的雨。

    第二天,林苏扬比以往更细心地做了一顿早饭。司君行吃得很香,林苏扬看着他,眼里满是他的样子。待他慢慢吃完后,她起身准备收碗,却从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林苏扬心里一沉,望了坐着的司君行一眼,说:“我去开门。”

    惴惴地,从房间到院门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敲门声还在响,林苏扬在门后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打开了门。门外,秦皓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而林子言恭敬地站在秦皓身后,看见林苏扬出来,他瞪大了眼,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林太傅让朕好找。”秦皓淡淡地说道。

    林苏扬垂首不语。

    “怎么,林太傅似乎不愿见到朕啊。”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直直地看向林苏扬。这时司君行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是谁啊?”

    “原来,朕的太傅还有‘客’在,林太傅何不为朕引见引见。”秦皓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苏扬,然后一步踏进了院子,向倚在门口的司君行走去。

    林苏扬叹了叹气,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这位兄台,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在下吧?”秦皓对司君行说。

    司君行一听这个声音就知道了他是昨晚认错人的男子。原来,他找的真的是林苏扬。

    “公子如不介意,何不进屋谈?”司君行镇静地说。

    “甚好。”说着跟在司君行身后走了进去。

    林子言走过林苏扬的身边,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叫了声:“姐……”

    林苏扬苦笑着说:“进去吧。”

    屋里,秦皓和司君行坐在正中的桌边,林子言站到了秦皓身后,林苏扬缓步走到司君行身边,握了握他放在桌下的手,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等一下你别开口,我自己来解决。”不等司君行点头,她放开了他,径直来到秦皓面前跪了下去。

    “臣自知罪犯欺君,愿凭皇上惩处。”不卑不亢的声音冲得秦皓的耳膜微微的疼。

    他看了地上的林苏扬一眼,转头对一边的司君行说:“不知公子认为在下应该怎样处置一个欺骗了主子的人?”

    司君行已经知道身边的这个人就是大央国的君王,掌握了林苏扬一家生死大权的宏帝。他仍旧是平静地站了起来,沿着桌沿走,走到了林苏扬的脚边,林苏扬拉住了他,他也跪了下来,嘴里说道:“草民愿意和太傅一起任凭皇上处置。”

    林苏扬却开口道:“不。一人做事一人当,臣犯的错臣一人承担,臣女扮男装混入朝廷,其他人并不知晓还请皇上明鉴,不要牵扯他人。”

    “不要牵扯他人?这个他人也包括你身边的这个人吗?”秦皓的话里,听不出情绪。

    林苏扬一惊:“皇上!司君行是臣的救命恩人。他根本不知道臣的真实身份……”

    “好了,”秦皓打断她,“你欺君之罪的事,朕会好好和你计较。林统领,”秦皓对林子言说,“你先带林太傅出去,朕有话要同这位司君行公子谈谈。”

    “是。”林子言要去扶起林苏扬,林苏扬避开了他的手,眼睛望着秦皓说:“臣愿接受处罚,请皇上不要为难他。”

    司君行听到林苏扬如此维护自己,不由握紧了她的手,“你先出去吧,我也有事要和皇上说。”林苏扬疑惑地看着他,司君行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秦皓隐含了怒气说:“林太傅还想忤逆朕不成?”

    “臣,不敢。”林苏扬低头。林子言拉住了她:“姐,出去吧。”

    林苏扬站了起来,又望了望司君行才走出去。

    “你有什么话对朕说?”秦皓问依然跪在地上的人。

    “草民只求皇上不要为难林太傅。”

    “朕为什么要答应你?”

    “草民……愿意替太傅承受所有的罪。”司君行的声音变得像院里桃花瓣一样轻渺。

    “看不出司公子对朕的太傅用情如此之深啊。”秦皓淡淡地说,“不过,朕对你们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丝毫不敢兴趣,而且,朕对你的命更不敢兴趣。所以你这个条件,朕不接受。”

    司君行握成拳的手紧了紧:“不知皇上要草民如何做才能放过林太傅?”

    秦皓站起来,俯身在他耳旁说道:“很简单,朕要你……离开她。”



卷二 落尘 第五十八章 景不常在(下)

    司君行的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

    秦皓继续道:“朕不是强迫你,而是你应该知道,林苏扬是我大央的太傅,若让人知道她女扮男装混入朝中做官,不仅会使我大央颜面无存,林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命恐怕就会因她的欺君之罪而满门抄斩,你,忍心吗?”

    “如果你离开了她,朕可以让她继续做朕的太傅,她的女子身份便不会被暴露,找个时机,朕就会罢了她的官职,那时她就算恢复女儿身也无关紧要。这点,你要考虑清楚。”

    “朕从来不知道生性淡漠的林太傅竟然也会为了另一个人丢下自己的家人不管,看得出来,她真的很看重你,而你也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见你也很看重她。朕不是棒打鸳鸯的人,你若真心想和她在一起就听朕一言。林太傅是我大央不可多得的人才,朕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否定她的一切,所以,朕一定会尽力保住她,不过如今她的真实身份已被你知晓,能不能安然回到以前的日子,就要看你了……”秦皓徒步走到了门口。

    “你仔细考虑清楚,要如何做,朕相信你是聪明人,应该有最明确的决断。”

    秦皓打开了门,走了出去。林子言正和林苏扬站在桃花树下,看见他,林苏扬忙走过来张口欲言,秦皓却不看她一眼,对她身后的林子言说:“走吧。”

    林子言忧心地看了看林苏扬,最终跟着秦皓离开了院子。

    林苏扬赶紧回到屋内,司君行也刚好从地上站了起来。

    “皇上对你说了什么?”林苏扬问。

    “没什么。”司君行对她笑了笑,说了声,“苏扬。”

    “嗯?”

    “过来。”

    待到林苏扬走近。他一把抱住了她。“让我抱抱你。一会儿就好。”

    良久。他才放开了她。温声说道:“你。和他们回大央吧。”

    林苏扬几步退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

    “你听我说。”司君行知道她误会了。忙解释道:“我是说暂时。你先和他们回大央。皇上应允。你回去后可以继续当太傅。等过个一两年就罢免你。到时我们就可以无所顾虑地在一起。”

    林苏扬疑惑地问:“他真这么说?”

    “当然。其实你们那个宏帝倒不似那些帝王般残酷无情,他知道我们真诚相对,有意成全我们,不过对于你女扮男装的事要掩饰过去有一定困难,所以我们需要暂时分开。况且,如果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顾,你的家人怎么办,还有一直等着你的静阳公主怎么办?”

    说到秦羽,林苏扬不禁愧疚万分,自己只顾贪图和司君行在一起,却忘记了学士府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回去,如若身份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身为大央公主的秦羽如何面对世人?说她如此没有眼光竟然嫁给了一名女子?还有她年迈的老爹和正值官途顺利的弟弟又该如何?被指责连自己的孩子都不变男女?

    现在既然自己已被最危险的人看穿,而且他也没有过多追究,倒不如索性依他所说,回去继续做太傅,等事情全都安排好了,或是自己辞官,或是请求皇上罢免,然后和司君行一起隐居,到时自己是男是女也无人可知无人可管了。

    思量许久,她渐渐同意这个办法,但仍旧有些顾虑:“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如今他眼睛看不见,武功也没有,如果遇上想要报复的正道人,他怎能敌对,即便没人追杀,他一个人要怎么生活?

    “这个你不用担心。归乾真人曾允诺如果我愿意可以回去归乾山,等会儿我飞鸽传书给木清,他和沈笑会下山接我,以后的日子我就在山上等你,一直等到你来为止。”司君行说。

    林苏扬想了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计谋,于是她说:“好,不过我要等到木清他们来了之后才走,否则我绝不离开。还有,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

    司君行牵起她的手嬉笑着道:“娘子发话,夫君怎敢不听?”

    林苏扬羞红了脸:“就知道贫嘴。”

    次日,林子言又来了一趟,他一见到林苏扬,原本准备了满肚子的话竟忘记了怎么开口,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姐。”

    林苏扬叹气,让他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你是来问我答案的吗?”

    林子言低着头不回答。

    “我跟你们回去。”林苏扬说。

    林子言猛地抬起了头:“真的吗?”

    林苏扬点点头,“不过,还要等几天才行。”

    “姐……你真的很喜欢他吗?”林子言隐忍着问出了一直以来很想知道的话。

    林苏扬愣了愣,随即说道:“是,我很喜欢他。言儿,不要问我过多的问题,我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所以,不要强迫我好吗?”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

    “……好。”林子言答了声。

    “言儿……对不起。”事到如今林苏扬能说的,只有这几个字,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尽到做一个哥哥或是姐姐的责任,原以为自己的性子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好,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还是在不断地给别人添麻烦,让别人担心。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说过,不管你是我的哥还是姐,你和爹永远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这次你失踪,爹和公主都很着急,爹虽然面上没说什么却总是时常跑去将军府询问你的消息,而公主早已不出门,从早到晚等着你回去。所以姐,你不必和我说对不起,只要你平平安安,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林子言说完,看见司君行从里屋走了出来,他起身,又对林苏扬说:“姐,时候不早,我还是早些回去复命。这些天我和皇上回访燕辽圣瀚帝,等那里的事完了后,我就来接你。”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苏扬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走到司君行身边,“我欠他们的,太多了。”

    司君行安慰道:“别这样,他们都是你的亲人,都很在意你,所以你应该感到幸福才是。”林苏扬想起司君行从小就没有见过他的爹娘,而且还受了那么多的苦,比起他,自己的确幸运很多。

    “答应我,不要让自己难过,不要想得太多。这个世界每一个人都有付出,你也不例外,只是你没有察觉到而已。等你辞了官,我们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定居,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司君行说。

    “……我答应你。”

    沈笑和严木清来的时候,林子言也刚好叫了马车候在门外。

    沈笑拉着林苏扬说:“素颜姐姐,你又要走吗?”

    “笑儿,姐姐还有很多事要做,司君行他,就拜托你们了。我会尽快来山上找你们。”

    林苏扬走到严木清面前说:“木清,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严木清看了看等在车旁的林子言,转头对林苏扬说:“你不必担心,我相信你是真心待司君行大哥,所以我们会好好照顾他,你就放心去办你自己的事情吧。”

    林苏扬望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并不是想象中那般傻吧,或许,他已经知道很多,可是他没有说出来,有这样一个朋友,此生足矣。

    “谢谢你。”

    严木清摇摇头,“不用谢我,只要你不要忘记我们是朋友就行了。”

    林苏扬笑,“永远不会。”

    拉着司君行的手,林苏扬轻轻地说:“我走了。”

    司君行沉吟一下,小声说道:“娘子早去早回。”

    林苏扬瞪着他掐了掐他的手,说:“夫君要好等了啊。”回身朝马车走去,走到一半,突又跑了回来,她从怀里拿出那块带着她体温的玉佩,然后细心地系在司君行的脖子上。

    “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取下它。”她说。

    司君行伸手握紧了玉佩,淡笑着点了点头。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不知相思,便觉是自己病了,相思未尽时,已病入膏肓。以后,只怕是两地相隔,却痛相思浓……



卷三 情伤 第五十九章 眷眷于归

    秦羽站在门前,怔怔地望着一脸笑容,立在她面前的人。

    许久,林苏扬才轻唤:“羽儿,我回来了。”

    隐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俏丽的脸庞滑了下来,她依旧站在那里,透过早已迷蒙的双眼,痴痴地看着林苏扬微笑,“回来了。”

    宏历一年十月,大央国宏帝回访燕辽归国,秘密出使燕辽的林太傅也安全归来,至此,关于林太傅的种种谣言不攻而破,大央京城云都似乎又回复到以往歌舞升平的日子。

    林苏扬实在感到难以置信,离开仅仅大半年的时间,朝中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权倾一时的右相王承竟然就这么被贬为庶民,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内情恐怕只有当事人知道了。如今新上任的右相叫方袭,原是工部主事,因功绩显著得以提拔。

    在前任右相被贬后很多人都猜测礼部尚书林呈将会接替这个位置,谁想结果却大出所料,不过也有不少人知道方袭曾是林呈的学生,如此看来,右相的高权实际掌控在谁的手中倒也不言而喻了,只是,宏帝为何不直接任命林呈为右相,是因为林呈自己不愿还是宏帝故意不为,这一君一臣之间的微妙关系,隐得深啊。

    响空山后有一座礼佛寺。寺庙历史悠久,香火鼎盛,除了云都本地人喜来拜佛燃香外,不少外地人也常常慕名而来。

    人来人往的官道上,一辆小巧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马车缓缓而行。

    林苏扬斜倚在车内的软榻上昏昏欲睡。今天下了早朝秦羽就拉着她出门,说要去礼佛寺还愿,这次林苏扬能够平安归来是上天保佑,所以一定得去。

    这个时代的善男信女很多,对于鬼神之说他们都宁愿信其有,因此像礼佛寺这样的大型寺庙时常是人满为患,请愿还愿之人更是不尽其数。

    “夫人、公子到了。”乔升在外面叫了声。

    林苏扬按了按额。有些疲惫地想要清醒一下头脑。秦羽心疼地看着她:“很累吗?我们上完香就回去。要不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来。”

    林苏扬朝她笑了笑说:“无妨。上去散散也好。”说着扶她走下了马车。

    爬过高长地千级石阶便到了寺庙地前门。一进去就能看见一尊巨大地四角青铜鼎立在广场中央。鼎里面插了无数香烛。一股股白色烟雾直直升向了空中。正对铜鼎地后面就是礼佛寺地大殿。殿内佛像金光罩身。宝相庄严。让人不敢生妄一丝亵渎之意。殿门右侧设了一张长桌。一些或老或少地妇人正围着桌子似乎在询问什么。应该就是解签地地方。

    林苏扬要陪着秦羽进去。秦羽阻止她说道:“你现在精神不济。进去了恐被认为没有诚心。你还是去周围转转吧。”好在林苏扬也不想在头脑昏沉之时还要去接受烟雾地洗礼。听了这话也就同意了。于是说道:“那等会儿我再来找你。”秦羽点了点头。

    看见林苏扬地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侧头对身边丫鬟说:“走吧。”

    进了大殿。丫鬟先去添了些香油钱。然后又去领了香烛。秦羽跪在佛像面前双手合十说了些还愿地话。而后俯身磕头。起来抬眼望着世人所尊崇地佛祖。口中又喃喃念道:“信女秦羽今在佛祖前祈愿。秦羽自问日日行善积德一生无过。只求佛祖体恤信女诚心向善。保佑我大央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保佑林苏扬她……一生平顺。所有地苦难信女愿替她一力承担。”说完再一次俯身拜礼。

    这时丫鬟从供桌上拿来了一筒签捧到秦羽面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叹息着闭了眼又睁开,纤手轻摇,筒里的竹签哗哗直响,很快一支签便被摇了出来“啪”地掉在了地上。

    秦羽伸手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十二。还了签筒,秦羽起身走到了门口解签的地方,此时解签的人比刚才少了很多。秦羽等着别人走后才坐了上去。

    解签的人是个胖胖的老和尚,和尚一脸笑呵呵地接过秦羽递过来的签,瞄了一眼上面的签号,嘴里像嚼了什么东西一样动了动,然后对秦羽问道:“不知施主可是求姻缘?”秦羽愣了愣,过来整理桌子的小和尚听见了,叫了起来:“哎呀,师傅您又糊涂了,这位夫人已经成婚,怎么还会是求姻缘?”老和尚不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秦羽。

    秦羽抬手抚了抚头上的妇人发髻,心下恻然,是啊,自己已嫁人妇又何以再问!怔忪几分,却仍旧是点了点头。老和尚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坚决,他叹了叹气,转身从后面取下了十二号的签纸交给秦羽。

    秦羽的心猛地一阵颤栗,思量了一下,慢慢把那张小红纸展了开来,只见上面写了几句话:

    镜花水月一场空,梦里缠绵不语同。可怜最远天上去,却因痴心是离终。

    “施主,当断则断啊。”老和尚早知其意,竟不忍见如此高贵典雅的女子踏错了路。

    秦羽握紧了手里的纸条,苦笑着说:“如果可以说断便断,那这世间便不会有诸多苦难了。”道了声谢,默然起身向门外走去。老和尚看着她摇晃的背影,摇了摇头,不住叹息:“孽缘,孽缘。”

    林苏扬和秦羽分开后在附近悠悠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棵高大的榕树前。抬头望去,上面红红绿绿挂着很多绸布条。正看得发愣,旁边走来一对男女,那男子的手里还拿着与树上相同的红绸,隐约可见上面写了字。

    到了树下,女子不停催促着男子:“听说这棵姻缘树很灵,快挂上去,挂高一点啊。”

    男子连连答应,后退几步,右手拿紧红绸一端的橘子使力向枝叶繁茂的树顶上扔去。橘子直直向上冲,一直撞到了最高的一枝树杈,落下来恰好就卡在那里,女子拍着手叫了起来:“你看,是最高的了。”

    眼见那对男女开心离去,林苏扬心中莫名一动,竟朝着树旁挂了一排排祈愿红绸的地方走去。伸手取下一尺,拿起下面放着的笔点上墨,想了想然后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林、司。写好后她拿着又回到树下,学着刚才男子的样子瞧准一枝树杈将橘子向树顶扔去。橘子飞得很高,而且也顺利地挂在了那里。林苏扬舒心一笑,转身欲走,却听“咔嚓”一声,那橘子竟压断了枝杈离了红绸滚下树来。

    红绸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面前,林苏扬怔怔地望着躺在地上已经摔坏的橘子和弄脏了的红绸。好一会儿才弯腰捡起细细叠好了放进怀里。离开时,不知由来的,起了很大的风。

    找到秦羽下了山,坐上马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怀心事,重重的压得她们都不愿开口。马车驶回了学士府,乔升在外面叫了几声也不见人应,直到他敲了车门,林苏扬才似惊醒般地轻声对秦羽说:“羽儿,到家了。”秦羽怔然地看了看她,低低回了声:“哦。”

    下了马车,林苏扬总感觉身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回过头看,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虽是一瞬,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个人影身材窈窕,分明就是个女子,而且还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想了很久都没有想起那个人是谁。许是眼花了罢,林苏扬自嘲几句,举步走进了家门。

    隐在高墙后的身影在林苏扬踏进大门后的那一刻取下了头上的黑色斗篷,那样貌,竟是许久不见的孔翎!



卷三 情伤 第六十章 选妃大典(上)

    这一日的早朝林苏扬来得特别的早,金和大殿门前的广场上寥寥的站了几个人,她老爹林呈也在其中。踌躇了几步,最终她还是朝那边走了去。

    “爹。”林苏扬喊了声。

    “嗯。”林呈淡淡答道,对旁边另一人说道,“右相认为下官的看法如何?”

    林苏扬抬眼看去,那人正是新任右相方袭。

    “是是,老师的话极为有理,本相也认为该如此。既然林太傅来了,本相就先过去罢,老师的提议本相记住了。”方袭对林呈略带恭敬地说道。

    林呈点了点头,待方袭走后他才看了一眼林苏扬说道:“最近怎么都不回家看看?”林苏扬答道:“最近御书房事务繁多,所以没有多少时间。”

    林呈皱了皱眉,“今天晚上回去吃饭吧,言儿也正好有空。”

    “是。”

    早朝上照例是有事启奏无事不言。

    “诸位爱卿可否还有要事?”宏帝眯了眼望向台下众人。

    “皇上,”方袭站了出来,“启禀皇上,户部已经统计好选妃名册,请皇上早日举行选妃大典。”

    大央国地后宫实行一后四妃。其余还有贵人、才人众多。自古以来无论哪国君主无不是后宫佳丽三千。然现今这大央宏帝却仅有做太子时纳进地祁妃。且只有尚在襁褓中地小公主和五岁地皇子两个孩子。虽说宏帝登基也不过快一年。但身在帝家子嗣问题却是最受大臣关注地。因此最近常常有不少大臣上折子提议选妃。其实早在前段时间户部就已经把适龄还未出阁地各位大臣地千金统计完毕。只是因为宏帝出访燕辽此事才延后。如今宏帝回来。大央国内也暂时处于平静安稳时期。正好可以趁机把这件事办了。

    “这件事朕会考虑。”宏帝淡淡地说道。

    “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可耽搁。皇上虽日理万机但祖制万不可废。早日选妃充盈后宫才可保我大央之延续。”方袭据理进言。

    “怎么。方爱卿就这么希望朕立储君?”宏帝面无表情地看着方袭。

    “皇上。”这时林呈也站了出来。“臣也认为方大人说得有理。臣等不敢妄言储君所向。不过新帝选妃乃我大央祖制。皇上如不明确臣等难免忧心。还请皇上体谅臣等一片赤心。”

    林呈刚说完接着又有不少大臣上前进言:“请皇上体谅臣等一片赤心。早日举行选妃大典。”

    宏帝冷眼看着他们,随即又把眼光看向立在一边从未开口的林苏扬。“不知林太傅如何认为?”

    林苏扬缓步上前微倾下身道:“臣认为各位大臣所言极是,我大央皇子公主尚少,一来恐为外国耻笑,二来为皇上分忧之人即少,所以充盈后宫实为上策。”

    “林太傅说的果真有理。”宏帝冷哼几声,心情是说不出的烦躁,“好了,不必多说,三日后在清翔殿选妃,到时……林太傅就做主选官吧。退朝。”说罢拂袖而去。

    散朝后,林苏扬依旧是往御书房走去。经过林呈身边时,刚好听到了林呈的一句话:“早些回家。”

    秦皓坐在龙椅上连连翻了好几本基本上全是要他选妃的折子,不由气恼地把折子全都仍在了地上。

    林苏扬走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她一言不发俯身把折子一册册捡了起来。

    “皇上这是和谁生气?”把折子放到了书桌上,林苏扬后退几步淡看着秦皓。

    秦皓冷冷地看了她,“果真是父子连心,太傅和林尚书的意见竟也如此统一。”

    “臣认为皇上此话欠妥,”林苏扬依旧看着他说,“父子连心固然是真,但新帝选妃本就是祖制,而且提出这一点的也并不止微臣和林尚书两人,皇上的意思莫不是说微臣和父亲串通?”

    不知为何,自从回到大央后,秦皓总是有意无意和林苏扬作对,平日里不是交给她更多的任务就是在朝堂上找些问题处处为难,而林苏扬也学会了用犀利的话来顶撞。无形之间,他们的关系看似君臣不合,实际上却稍比以前亲近随和,林苏扬虽没什么感觉,却让秦皓心里不时地涌动着淡淡的喜悦。

    “太傅这样说,难道是在怨朕说话不经思考?”秦皓不悦地问道。

    “臣不敢。”

    “不敢?朕发觉太傅最近本事见长,对朕也敢反驳了啊。”秦皓的嘴角弯了弯。

    “身为帝师,臣认为臣以前的做法有待改进,皇上觉得臣现在是以下犯上吗?”林苏扬毫不退缩地望着他。

    “以下犯上倒说不上,不过太傅只要不在其他大臣面前给朕难堪就是。”秦皓懒散地拿起桌上的折子看了起来,“这次选妃,太傅可有适当人选?”

    林苏扬道:“臣看过名册,右散骑常侍之女杨稚萧德才兼备,自小乖巧懂事,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另,台院侍御史之女赵可,贤淑端庄,知进知退,还有吏部李侍郎之女李芙诗词才情可媲杨稚萧且厨艺精湛,相信会深得皇上喜爱。”

    秦皓抬眼看她:“太傅的功课可是做得足啊。”

    “此乃微臣本分。”林苏扬垂首揖道。

    “不过据朕所知,左谏议大夫之女不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还善骑射跑马,如此豪气佳人,为何不入得太傅眼呢?”

    林苏扬顿了顿,最后抬头问道:“不知皇上纳妃要的仅是美人还是,其他?”

    秦皓侧了侧身,用手指敲起了御案,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暗沉,“太傅此话是何意?”

    “如今朝中形式想必皇上看得比微臣更为仔细。右散骑常侍与台院侍御史情谊非常,而且两位大臣都是先帝遗老,暂不说两家在朝里早已根深蒂固,其地位声望也当属第一。皇上登基不久,如有这两人的支持想必对皇上更有利。”

    “那娶了李芙于朕又有何好处?”

    “皇上应该早就知道李大人的亲妹李双是藩国的王妃吧?”林苏扬只说了一句话,其意不言而喻,李双是藩国王妃,而李双又是李芙的姑姑,如果李芙成为了宏帝的妃子就相当于得到藩国的帮助,她的背景比起前两个来更强势。

    现在后宫除了凤湘太后外就属祁妃地位最高,又因为替宏帝育有一子一女因此在众人眼中更应得宏帝宠爱。实际上祁妃是凤湘太后的侄女,算起来也该是宏帝的表妹,有了这层关系,祁妃在后宫是呼风唤雨,权势倾人。当初前任右相王承被抄家罢黜,这一风波引得凤湘太后一系几度鳌头初放,使得秦皓不得不开始注意起身边最近的隐患。

    如果依照林苏扬的提议选了那三名女子为妃,不仅可以牵制太后和祁妃在后宫的独霸专权,同时也能暗中调查出朝里属于王承余党或是为太后效忠的暗线,可谓是一举多得。

    不过,要说到如今朝里最具有权势的,恐怕还是她林家吧……

    “林太傅对朝里的事情可是了如指掌啊。”秦皓意有所指地说道,“可朕怎么觉得太傅还是有很多地方不甚清楚。”

    见林苏扬不说话他又说道:“众人皆知礼部尚书林呈门生众多,朝中支持他的人比起右散骑常侍和台院侍御史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吧?如果要考虑娶谁能给朕最大的帮助,林太傅你说,该是何人?”

    林苏扬心里一跳,秦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明明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再过一两年自己就会罢官归隐,莫非他要反悔?

    “朕说过的话朕还记得住,所以你不用担心,”仿佛知道林苏扬心里所想,秦皓说道:“不过你也应该知道你们林家,也不得不让朕忌惮。”犀利的眼扫向了林苏扬。

    “皇上放心,林家既为臣,就会永远为臣,效忠君上,林家万死不辞。”林苏扬很肯定地说道。

    秦皓看着她,心中微叹:就算你是这样想,你背后的人就难说了啊……

    “既如此,三日后你就看着办吧,另外,朕还要加一个人。”

    “谁?”林苏扬问。

    “玄歌。”



卷三 情伤 第六十一章 选妃大典(中)

    玄歌。那个柔媚万千,风情万种的女子。那个,燕辽送来的歌姬。

    堂堂大央国君竟然要娶别国的歌姬?这让林苏扬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随之又释然,这玄歌可不是一般的歌姬,她既然是圣瀚帝亲自送来给宏帝早就成为了一个暗示,燕辽有意与大央和平相处,如果当时秦皓拒绝将玄歌收下,两国大战或许就要爆发。现在秦皓让玄歌参加选妃,其中因由恐怕与他在燕辽和瀚宇风的密谈有关。

    华灯初上,林苏扬乘着马车回到了尚书府门前。下了车,乔升忙不迭地过来迎接。

    “公主呢?”林苏扬一边挽着袖子一边问。

    “夫人在房里。”乔升回答道。

    进了门,林呈和林子言正坐在大厅里喝茶。林子言看见林苏扬,高兴地站了起来:“哥,回来啦。”

    “嗯。”林苏扬朝他笑了笑,随后叫过乔升说:“去叫夫人出来用晚膳吧。”接着走到林呈对面的椅上坐了下来。

    “三日后的选妃大典,皇上任命你为主选官?”林呈放下了茶杯问道。

    “嗯。户部已经把名册整理好,皇上会勾选出一部分人。”

    “李家的小姐会去吧?”林呈看了看林苏扬,不等她回答又继续道:“李芙这孩子虽然看似性格温婉不善争斗,实际却极聪明,年方十六还云英未嫁,等的就是这一天,她倒看得清楚这世上什么才是生存之道。呵……李家的姑娘都是有眼光的啊!”

    林苏扬不知林呈是自言自语还是对自己说话,看了看子言,他低着头把玩着手上的几颗珠子,好像根本没在听。

    “扬儿。”林呈突然叫了声。“你是主选官。这一部分人地命运就掌握在你地手上。一后四妃如今只有一个祁妃。另外四人极有可能会是你选中地人。虽然皇上心中应该早已有人选。不过名册要经你手。所以万不可掉以轻心。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带来不小地麻烦。爹看了看。这些人当中。右散骑常侍之女杨稚萧和兵部尚书陈克云之女陈玉巧还有就是李芙这三人皇上定是不会放弃。至于最后一人……”林呈停了停。“那个燕辽来地歌姬。或许也在选妃之列。”

    听到这里。林苏扬不由感到震惊和疑惑。户部这次整理地选妃名册都不曾假借他手也不曾向外透露过名册地内容。她爹是如何知晓里面有这几个人地?还有他提地这些名字除了兵部尚书之女陈玉巧和玄歌外。和自己想地几乎完全一样。而玄歌又是皇上特意加上地。不得不说她老爹地情报也太高效了吧?

    压下心中突然涌现地不安。她开口问道:“爹为什么会认为这些人早就是皇上预定地人选?右散骑常侍和台院侍御史是至交好友。如果皇上要考虑拉拢他们怎会只选杨稚萧一人?还有玄歌。她只是一名燕辽送来地歌姬。皇上如何又会选她为妃?”

    “哼。”林呈嗤笑道。“如果我是皇帝。要地只会是她们中一人。这样既不会妨碍得到两家地支持。到了必要时候还能防止他们心存异想。”

    林苏扬暗忖。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若只选了她们二人中一个为妃。另一人定是心有芥蒂。两家地关系虽不说会出现明显地裂痕。但相互之间地猜忌难免。真要到了那个“必要时候”。宏帝只需一计离间便可轻而易举地掌握这两块定基石。

    “至于那玄歌……本就是燕辽放在我大央地一颗棋子。这颗棋子放得真是好啊……”

    林苏扬听不懂林呈的这句话,只是觉得朝堂这个地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这里的水太深,深得即使被窒息得绝望也还是要奋不顾身地陷进去。

    不过她有一点不明白,“那为什么陈玉巧又会被选上?据我所知,陈克云素来廉正,从没有和谁走得近,拉得远,他的背景也很清白,皇上选了他的女儿会有什么用?”

    林呈看着她摇了摇头:“扬儿啊,做官两三年你还是没有看透。正因为陈克云一向两袖清风,所以皇上才需要这样不偏不倚的人来平衡后宫的势力。”

    “如今祁妃有凤湘太后支持,如果我提到的这几人当真入选,则会增加杨赵、藩国一方,暂不提玄歌背后的燕辽,权势也算是三分,而陈玉巧的加入就抑制了三方的肆无忌惮,毕竟,大央有三分之一的兵权还在兵部尚书手中。”这就意味着,以后朝中的血雨腥风,将会蔓延至深宫,届时,这个皇城,这片土地,到底还有哪里是平静的地方?秦皓,应该是很累的了吧?

    “公主来了,用膳吧。”林呈起身叫醒了暗自思考的林苏扬。“别担心,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放心去做,天塌下来还有爹替你顶着。”林呈拍了拍她的肩然后往饭厅走去。

    听到自己老爹的这番话,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虽然以前他那样对待她的娘,但他毕竟还是自己的亲爹,不是吗?血浓于水。不过林苏扬现在想的却不是这些,刚才那些话都是在外人随时可进的大厅里说的,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到书房密谈,要知道如此肆无忌惮地讨论朝廷,如被不怀好意的人告发可是绝对的死罪。她的爹,真的就甘于做一个忠心的臣子了吗?

    吃过饭回到卧房,秦羽替林苏扬脱下了外衣挂在墙上。“怎么了,一回来就愁着眉,公务上遇到什么困难了吗?”秦羽沏了一杯茶端到她的手上。

    “没什么,”林苏扬摇头,“三日后要举行选妃大典,皇上要我当主选官,所以会比较忙。”

    “哦。”秦羽看她很疲惫的样子,不由心疼地说:“看你,都瘦了一圈儿,明天我给你炖些鸡汤补补。”说着伸手抚了抚林苏扬蹙着的眉。

    “谢谢。”林苏扬笑笑,“很晚了,快歇息吧。”起身上了床。秦羽给她盖好被子,转过身,握在手里很久的红纸被轻轻放到了梳妆台的抽屉里。吹了灯,摸黑掀了一角被子,轻轻地,和床上的人背贴着背,秦羽的嘴角翘了起来。

    躺在床上,林苏扬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在为今天的谈话困扰不已。对于秦皓,她始终看不明白他心里所想,原以为他发现了自己以女儿身入朝为官,早已犯了欺君之罪,就算他再如何宽宏大量也总该惩罚自己,可结果却不闻不问,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一样,依旧让自己位居高官,甚至还比以前多了不少俸禄,连交给自己的事情也多了。

    现在朝中最有势力和实力的只有林家,而自己的身份目前也算是林家的主流,莫非秦皓是打的这个目的?若真是这样,林苏扬必定要小心行事,决不可让他得逞。但是,如果另有图谋的不是秦皓,而是……林苏扬不敢想下去,要是这种情况,恐怕自己就步入深渊了。不管怎么想,这些都很有可能发生,自己能够做什么准备?最近言儿的态度她看在眼里,不是找借口躲避就是见了面除了打招呼不会说上一句话。连自己身边最亲的人她也猜不到他们在想些什么,她又能怎样?

    想到了司君行,那个为了她不顾一切的男子,不知他现在过得可好。林苏扬很有一种冲动想要上归乾山去找他,然后就此不问世事,什么争斗,什么名利,不过一堆粪土,要来何用?司君行的情,她深深记在了心里,如果说最开始是因为感动,那现在就是单纯的喜欢,而且还是那种见了面就再也不想分开的喜欢。

    以往从未接触过恋爱的林苏扬,此刻心里记挂了一个最重要的人,使得她原本古井无波的心不时泛起阵阵涟漪,就像初开的花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再也不愿回归冰冷的黑暗。

    一心希望这里的事可以早早结束,却不知两年之后的罢官归隐,竟成了残酷的遥遥无期。



卷三 情伤 第六十二章 选妃大典(下)

    三日后的选妃大典如期举行。这天林苏扬穿上了只在盛大典礼上才着的镶暗贵紫官服,上有祥禽流云织绣,广袖长袍,头戴纱透冠帽,脚穿方步青靴。配上那一张闲人勿近的绝世容颜,让看得痴了的宫人侍女只能远远观望,不敢近触。

    九曲回廊,重重宫阁,代表了后宫最高地位的清翔殿前,此刻已准备妥当,只等着掌控了所有人命运的上位者的到来。清翔殿自古以来是大央皇后的居所,能够住在这里就确定着后宫的地位和权利,今天到这里来的人,有多少不是怀着向往和贪婪的心情看着面前的这座恢宏大殿,又有多少是甘于封锁在这高墙之内不见天日?如果说有谁是最让林苏扬排斥却同情的,便是这些即将成为皇帝女人的人。

    辰时刚过,宏帝便和凤湘太后、祁妃一同前来,林苏扬和几名官员行过礼后各司其位,等着入选秀女一一面圣。

    林苏扬翻了翻名册,杨稚萧、李芙、陈玉巧等人都列在了最前,这份名册两天前交给秦皓,今早才拿了回来,做了这样的改动除了秦皓不会有其他人,果真如林呈所说,秦皓早就定下了人选,今日的选妃也只是过个场子罢了,再者他当初勾选时就已经少了大半的人,能留下来的更是少之又少,众位大臣千方百计想要宏帝举行的选妃大典到头来不到半天的时间就会结束,而且还是内定,这当真算得上是一个笑话了。

    “既然都已妥当,那就快些开始吧。”

    听见太后发话,宫侍立马拿起另一份名单念了起来:“右散骑常侍之女杨稚萧上前……”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让站在下面的一列众女不禁微颤了一下。

    话音落,一个娇小的女子低着头便走了上来。依照以往的规矩,选妃大分两项,念到的人先要在皇上和选官面前背上一篇先贤文章以示此女知书知礼,然后展示才艺,琴棋书画不拘,只要自己擅长的就行。

    杨稚萧柔柔弱弱,不经风似的站在那里,两手交握,看起来很紧张。林苏扬轻声说道:“杨秀女不必紧张,任念一篇文章就好。”

    杨稚萧抬起了头,朝林苏扬投去感激的一眼,然后面对着毫无神色的宏帝,低声念了一则《女书》,声音听着也是轻柔无比,上座的凤湘太后似乎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祁妃则是端正着满是金钗玉簪的头,眼里是明显的不屑。

    待杨稚萧念完文章,林苏扬让她选一样自己擅长的才艺展示,结果她选择作画。摆好笔墨,就见她执了狼毫,蘸墨而就,一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作品。宫侍下来取了画送到宏帝面前,宏帝没有接下却挥手让他拿去给林苏扬。

    林苏扬接过画来仔细看了看,墨染山水,气势倒足,就其意境而言颇有些大师龚季的风范,只是尚缺火候,假以时日恐怕就能与龚季相差不远。林苏扬朝杨稚萧笑了笑,把画放在了一边,等她退下后,拿起笔在名册上画了一个记号。

    接着上来地是李芙。李芙这个人林苏扬倒曾见过一面。因着林呈地关系。她去过李家几次。只是李芙常常深居香闺。很少出外。甚至在自己家里也是这样。那次还是李匡进叫了她才出来见客地。

    李芙比杨稚萧开放了许多。背地文章也是文人世子科考时需要温习地功课。到才艺演示地时候。她只停顿片刻便作了一首《蝶恋花》:

    何怨酒淡人无情

    桃花池深。久旱荒漠地

    西风古道离惆怅

    缕丝缕寸皆凉意

    庭台殿冷无人语

    别了旧景,把剑断思绪

    红榭玉阶非故里

    莫恋儿时莺下戏

    词意简明,却独愁多,虽是随性之作,但不该用在此时此地,照她词中说,莫不是苦深宫寂寥,无人知心?爹说这李芙是贪权慕势之辈,在这个关键时刻以她的聪明才智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才是,怎么现在却这般粗心?林苏扬淡淡看了一眼上面的三人,只见凤湘太后的眉头拧了拧,祁妃则是幸灾乐祸地看着李芙,而宏帝依旧是面无表情。她叹了口气,朱笔还是落了下去。

    李芙之后连着又是陈玉巧、赵可和其他一些秀女。林苏扬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太后和祁妃的神色态度,这几人似乎都没有引起她们过多的在意,然而,当听到宫侍一声“燕辽歌姬玄歌”时,她俩的神色俱是一变,齐齐望向了下面那个绝代风华,妩媚万千的轻纱女子。

    凤目流转,顾盼生辉,莹莹的望着高台上的宏帝,杨柳扶身,莲步轻移,模样娇弱,甚是惹人怜爱。这样一个女子让祁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她一急,竟不顾身边还坐着皇帝开口就喊道:“她一个身份卑贱的歌姬,怎么可以参加选妃?”

    秦皓缓缓回过头看着她,祁妃自知失言却又不甘,于是对秦皓说道:“皇上,这玄歌乃是燕辽一名歌姬,怎可成为我大央国的妃子,这样岂不让人耻笑我大央无人?”说罢又朝林苏扬厉声道:“林太傅,你身为选妃主选官,竟把别国的歌姬题上名册,究竟意欲何为?”

    林苏扬正欲回答就听秦皓冷冷说了一句:“玄歌是朕要林太傅加上去的,莫非祁妃是指朕奢淫成性?”这话说得祁妃立刻惨白了脸,忙起身跪下说:“臣妾……臣妾不敢。”

    凤湘太后一直未开口,见了这等情况,也出来打圆场:“皇上不必动怒,想来祁妃也是为我大央,为皇上的面子着想,既然皇上喜欢玄歌,纳了便是,可别伤了龙体。”接着又对祁妃训道,“做妃子就要有妃子的样子,像你这样成何体统?皇上自有安排,虽说红颜祸水,但我大央皇帝是什么人,英明睿智,处事果决,岂是一名女子可以左右的?还有,以后这后宫里要是有谁依仗什么目中无人,不分尊下,休怪本宫不客气!”一席话句句动听,明里是谴责祁妃,暗里却是在给底下众女一番警告,尤其是玄歌,若想蛊惑媚主就要先过她凤湘太后这一关。

    “好了,就这样吧,玄歌也不用再表演。林太傅等会儿把选好的名册呈上来。”秦皓再没看其他人一眼,望了望林苏扬说。

    “臣遵旨。”

    最有压力的三人离去后,那些秀女皆是松了一口气。林苏扬淡笑着摇摇头,整理好册子,朗声说道:“时已不早,各位秀女还是早些回去休息,静候圣旨吧。”说完也要离去,却从前面走来一人,一看是杨稚萧。

    “稚萧多谢太傅!”向林苏扬福了福身。林苏扬忙摆手道:“杨秀女不必多礼,下官也没做多少。”

    “不,太傅的温和让稚萧得以感到放松才不至于在皇上面前失礼。稚萧对太傅感激不尽。”林苏扬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杨稚萧的道谢,待她走后才快步离开,经过一个人的身旁时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话,“可惜了你是男儿身”。回头看,玄歌美好的背影像一道剪影在微风里晃动。

    对于玄歌,林苏扬有的却是同情,她和影茹一样,身不由己,不同的是她身在皇宫,而影茹是在青楼。玄歌离乡背井来到这里,不管她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是否是自愿都不容许她去选择,可笑的是,两个人都和皇家扯上了关系,影茹爱上了燕辽帝王,玄歌却即将步入重锁深宫。人生,果真是多舛……



卷三 情伤 第六十三章 醉楼锦翎(上)

    毫无悬念的,杨稚萧、玄歌、李芙和陈玉巧等人入选为妃。在确定妃位时,宏帝赐封杨稚萧为萧妃,李芙为晋妃,陈玉巧为巧妃,至此,加上祁妃,这一后四妃中的四妃完整了,剩下的一后,众人猜测如果玄歌也为妃,那皇后的位置就要从这五人中选了。而祁妃一直受着凤湘太后的庇护同时又是皇子和公主的亲母,有绝大可能凳上皇后宝座。谁知,宏帝竟然做了一个众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封了玄歌为美人,妃位比其余三人低了一级,这样的结果就是造成后位空悬。

    大臣们都不解其意,这次选妃无非就是想要宏帝将一后四妃填满,以此稳定后宫,却为何那最高的位置竟无人可得?宏帝没有给出解释做臣子的也不敢多问,后位空着就空着吧,反正那也算是皇帝家事,说不准他们不苟言笑的皇上还要认真观察他的几位妃子,看谁能有这个能力呢!

    不管怎样,这选妃倒是告了一段落。林苏扬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可真够累人的,原想总算可以休息几天,谁知却是总是停不下来。

    秦皓不知是哪根筋不对,竟然突发奇想要林苏扬带他去逛青楼!乍听到这个消息,林苏扬先是发愣,最后哭笑不得地答应了。

    已值深秋的云都虽然到处是萧索,但街道的繁华并没有让这个经济政治的中心沉默下去,喧闹、吆喝声声不绝,五彩斑斓的点缀,散发着葱茏的活力和生机。

    秦皓颇有兴致地走在街上,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林苏扬。

    “怎么,太傅似乎不愿和朕一起出来啊?”秦皓停下,等林苏扬跟上来后在她耳边说道。

    “臣不敢。”还能说什么,说皇上您老是吃了蜜呢,还是捡到宝,要不就是神经出了问题?御书房里放了那么一大堆的折子没批竟然学纨绔子弟出来喝花酒?

    “既然如此,太傅就快些跟上吧。”丢下一句话,却是放慢了脚步朝平安街行去。

    醉楼坊,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同是销金窟,醉楼坊却比别家“销”得更有品味。看里面的摆设布置,没有俗气的金黄明灿,反而尽是素雅清淡之色,尤其是大堂中间那个巨大的人造莲池,小桥流水,让人耳目一新。

    醉楼坊换了老鸨,所以林苏扬进来也没有人殷勤地上来迎接,想她林苏扬以前也是何等“风流倜傥”,这红楼知己也不是只有一两个。那时的年少轻狂早已一去不返,现在,苦笑吧,自己最简单的梦想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老鸨虽然换了。不过楼里地姑娘却没换多少。见了林苏扬那张妖孽地脸。还有谁不认识?“快看快看。是林大少来了。姐妹们快来呀。林大少来啦……”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楼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不管男地女地。全都奔了出来。或是伸长了脖颈人人争着想要一睹大央美公子地面容。

    眼看各种各样地胭脂水粉就要扑面而来。吓得林苏扬赶紧拉着秦皓熟练地就往里面冲。好不容易找到一间厢房冲了进去。“砰”地关上门。才停下来呼呼喘气。

    休息够了抬起头。发现秦皓正用意味深长地眼光看着她。她尴尬地清咳了几声说道:“皇上如果想叫姑娘就……就出去吧。”

    “哦。那如果我出去说‘想要见第一美公子林大少地姑娘们就跟我来’可好?”

    “啊?”林苏扬吃惊地看着他。“那皇上还是就在这里好了。”这宏帝今儿个是转型了?

    “太傅地意思是……”秦皓貌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房间。林苏扬这才发现这个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也没有。她反应过来。立刻窘得想要夺门而逃。

    镇定下来,她走过去很随意地说道:“臣的意思是皇上如果需要,臣可以换个房间。”

    秦皓好笑地看着她在那里掩饰刚才的紧张,淡淡地说道:“想不到太傅以前竟是醉楼坊的常客,难怪受得如此青睐。”

    “好了,快过去吧。要人家姑娘等这么久可不好啊。”打开门,看看外面没有人了才对林苏扬说道:“趁现在你的崇拜者还没赶来,快走。”

    林苏扬疑惑地跟着秦皓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拐个弯,向一间开着门的房间走去。林苏扬对醉楼坊里面比较熟悉,刚才是因为慌不择路而走错地方,现在仔细观察,这一排的房间才是正规厢房。

    进了房间,林苏扬就看见里面坐着一名女子,带着一方面纱,看不清模样,只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给林苏扬很熟悉的感觉。女子的身形很像那天去响空山回来时自己隐约看见的人影。

    “锦翎姑娘久等了。”秦皓对里面的人说道,然后让林苏扬和自己一同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公子能来已是小女子的福分,小女子怎敢责怪。”清朗的声音让林苏扬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一个人的名字:孔翎。可是听沈笑说她不是在牧厝大战中失踪了吗,怎会出现在大央,而且还是……青楼?

    林苏扬看着开始在调弄琵琶的锦翎,想透过若隐若现的面纱看清她的面貌。但那女子一直微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散乱地洒下来,遮住了大半的脸,连轮廓也没看清。

    “苏扬对这位锦翎姑娘很感兴趣吗?”秦皓似笑非笑地看着不断盯着别人瞧的林苏扬。

    林苏扬收回了目光,抿了一口茶后说:“我是在替公子把关,公子可别误会了。”

    锦翎纤指拨弄,琵琶声声几曲绕梁:

    九曲巷

    愁断肠

    梦醒他乡

    故人归去应何方

    轻纱帐

    美人香

    绕指柔长

    夜露更深寄回廊

    江山如画谁比凤

    明月空亭茶水凉

    纵笔挥毫

    点墨方觉纸泛苍

    弃我孤乘小舟漾

    楼台两望眼皆茫

    悲卿别离

    萧瑟秋风何曾央

    难得的是,秦皓竟然边听曲儿边敲起了桌子,林苏扬转头看了看他,嘴里嘲讽似地说道:“公子今天挺有兴致,可还记得书房里还有不少事情未做?”

    秦皓不理她,许久回道:“不是有苏扬在吗,我还担心什么?”

    锦翎的睫毛颤了颤,看向林苏扬的眼里不易察觉地闪过些许愤怒。这一切被秦皓瞧在了眼里,他轻勾起嘴角,朝林苏扬淡淡扫了一眼,见她还在为自己今天的反常困惑,不由开心得想要笑起来。

    今日的宏帝着实让林苏扬摸不着头脑,这平日里一心只为朝事从不喜风月的皇帝真是吃错药了么?眼看天色渐黑,秦皓一直不见有要回去的迹象,人家锦翎姑娘弹了又唱,唱了又跳,跳了继续弹,他不是存心折腾吗?

    林苏扬几次看到锦翎的手累得抖了几下又强忍着继续演奏,不忍心地想叫她停下休息一会儿却总被秦皓用这样那样的话题引开,让她不得不怀疑秦皓和锦翎之间有什么仇恨,而且她越观察越是觉得这个叫锦翎的人很像孔翎,她们的名字仅相差一个字而已,莫非是同一人?

    林苏扬感觉很是烦躁,最近为什么总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好歹自己也是活过两世的人,现在却像个傻瓜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白浪费了几十年的时间。

    秦皓一直都在注意着林苏扬,看她按着额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又有什么想不通了。自让她当了太傅以来,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被秦皓不经意地记在了心里,虽然平时装作不在意,这种感觉却日益明显,尤其是从燕辽回来之后,他就有了一种很强烈的欲望,想要去靠近她,了解她。明知道她已经爱上了那个名叫司君行的男子,心里却不停地把这件事给忽略掉,以至于如今深深地被她吸引,甚至想象着她爱的人是自己。这就像现代的爱情规律,得不到的,越是神秘越是远离就越有征服的欲望,哪怕不顾一切也要得到,这种想法的结果有时很可怕,因为它极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毁灭。

    锦翎抬头,正好撞见秦皓深沉的目光看着林苏扬,心里一阵冷笑,狠狠地骂了几个字:水性杨花!



卷三 情伤 第六十四章 醉楼锦翎(下)

    “不知林大少找锦翎有何要事,小女子那儿可还有客人等着呢。”锦翎柔若无骨地贴在门框上,以撩人的姿态望着站在里面的林苏扬。

    林苏扬蹙了蹙眉,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这会是孔翎吗?那日和秦皓一起来醉楼坊见过锦翎后,心里疑虑重重,最后还是决定再来一次醉楼坊找到她问个清楚。

    “不知锦翎姑娘祖籍何处?”想了想,林苏扬开口问道。

    “呵呵。”锦翎站直了身子,扭着腰朝她走来,然后倚在她身上,伸出双手勾住她脖子,“怎么,林大少看上了锦翎,要给锦翎赎身么?”呵气如兰却让林苏扬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小女子祖籍奉山炎城,曾是显赫一方的武林世家,可是现在,家里一百五十多口人只剩下我一个,只好沦落青楼,寻个饭吃,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啊。”锦翎轻笑着放开了林苏扬,转身坐到了椅上幽幽地望着她。

    奉山炎城,还是武林世家?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林苏扬吃惊地看着她说:“你……你真是孔翎?”

    “怎么素颜姐姐似乎还不相信呐?”锦翎说着就取下了面纱,那眉清目秀的脸庞不是孔翎又是谁?慢着,素颜姐姐?她已经认出自己了?

    “呵呵,我竟不知美貌似天仙的素颜姐姐就是名震大央的当朝帝师……不过,大央律例何时有了女子可以做官一条了?”锦翎的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苏扬的一身男装。

    听出了她话里的别有意味,林苏扬暗暗惊了一身冷汗,“孔翎你为什么会到云都,还有为什么会在这里?”云都距炎城少说也有大半月的路程,她赶了那么远不会只是为了来这里的青楼存生吧?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素颜姐姐,哦不,该是林苏扬大人,你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咦,对了,怎么没有看见司君行大哥呢?”锦翎故作惊奇地看了看外面,“司君行大哥是在家里吗?嗯,不对,林大人的家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位漂亮的公主了么,那司君行大哥又去哪儿了呢?”

    林苏扬猛地想到孔翎的爹孔铭起是被司君行杀死的,难道她来这里是为了报仇?不行,不能让她知道司君行在哪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林苏扬赶紧关上了门,走到锦翎对面坐下,冷下了声音问道:“孔翎,你说这些究竟想要干什么?”

    孔翎慢慢地起身。弯下腰越过面前地桌子。靠近林苏扬轻轻说道:“我想干什么?我想让你林苏扬身败名裂。想让你被全大央百姓唾弃。你说。如果他们知道了自己崇拜地天人是凭着一时地假凤虚凰登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高座地无耻小人。他们会怎样呢?”

    “你……”林苏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孔翎你何时变得如此阴险歹毒了?”

    “我何时变得阴险歹毒?当我亲眼看见司君行地那一掌打入我爹地胸膛时。我就知道我地过去已经不能再回来了。我恨。我恨那些魔教地人。我孔家上下一百五十多口就被他们一场大火烧了个尸骨无存。我更恨司君行。如果不是他。我爹就不会死。我也不会被孔家地叛徒给抓住。受尽万般凌辱!”孔翎惨笑着。双眼爆发出深深地仇恨。

    “我想杀了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当我听见他坠崖后。心里不是开心而是痛。”孔翎死死地盯着林苏扬。“你知道当你地杀父仇人就是你一心爱慕地人时那种极恨。极爱地滋味吗?”

    “爱?”林苏扬惊道:“你爱上了司君行?”怎么可能?

    “是啊。我爱上了司君行。从一开始就爱上了他……你地。丈夫。”孔翎冷声道。“只可惜他地眼里只有你。我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爱上你这个骗子!女扮男装混入朝堂。娶了公主当上驸马太傅。像你这样一个爱慕权势和富贵地人怎能值得他去爱?”

    “每当想到你竟然可以男女通吃,我就感觉到……恶心!”孔翎看着林苏扬的眼里充满了厌恶,“哦,对了,你不止恶心,还水性杨花,有了司君行和一个公主不够,还要去勾引别人……”

    林苏扬的眉越蹙越紧,好像孔翎恨的人不是司君行,而是她一样。对于孔翎说的话,她倒不是很在意,因为她没有必要去向她解释,再说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当一个人真正恨上另一个人时,在她的心里就不可能再存下其他任何的反驳和谅解。不过,孔翎真的是恨她入骨了吗?

    “你到底想要怎么做?”林苏扬淡淡地问道。

    孔翎吃惊于林苏扬竟然可以将她刚才的话视若无睹,怒极反笑:“我知道司君行一定不会那么容易死,所以我要报仇。你不是他心中的宝吗?很好,我就要让他知道失去爱人的痛苦。”

    林苏扬不说话,只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放心,”孔翎在房间里缓慢地踱着步,“我说过我要让他司君行痛不欲生就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去。你就慢慢等着,看我是怎样一点一点折磨你……折磨司君行。”

    林苏扬一动不动地看着孔翎,许久,竟然轻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你在笑我很可怜,很可恶是不是?”孔翎控制不住地叫喊起来。

    林苏扬摇摇头,站了起来:“我不是笑你可怜,而是笑你自欺欺人。”

    清水剪眸澄澄地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人,“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我知道前面有危险,让我小心吗?如果真如你所说你是要报仇,你就不会告诉我,而且还说得这么明显。先不说你即使真这么做了,以我的权势恐怕你的计划还没实现一半就被官兵押送大牢,你既知道我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能走到这一步难道当真只是女扮男装吗?那你就太小看我林苏扬了吧。”

    “你不相信?”孔翎疑惑地说,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都说大央的太傅文采非凡竟不知她的观察能力也这么敏锐。

    “你不相信是吗,那你就等着吧。”孔翎再不敢待下去,留下林苏扬一人在房里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林苏扬望着她的背影叹息,还是没有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啊!到底是什么事情要让她以这种方式警告自己?刚才她说她喜欢司君行,林苏扬并不认为那也是在说谎,至少,在从她说出这三个字时表情带着的淡淡的柔和可以看出来,这是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可惜的是,她来晚了,不管是对于司君行还是林苏扬,他们都不会放弃任何一方,哪怕前面的路困难重重,他们也不会就此移情,孔翎的爱恋,注定了是一场镜花水月。

    走进家门,林苏扬正准备叫乔升出来拿东西,突然看见秦皓坐在大厅里悠哉游哉地看着书。她走过去说道:“皇上今儿个有空?”

    秦皓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后又继续捧起书来翻,“哦,太傅回来了,朕今日正好没事,想过来瞧瞧皇妹和太傅,不想来早了,太傅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臣也只是出门逛了逛,至于去了哪里,臣认为皇上不用知道吧?”

    “朕倒是不用知道,不过妹夫下次回来时可要记得将红楼之味换换,莫等我那爱吃醋的妹妹给发现了才好。”不阴不阳的声音在前面晃荡。

    “微臣多谢皇上提醒。”林苏扬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后院换衣服。

    饭桌上,秦羽不停地替林苏扬夹菜,其中最多的就是辣子鸡。秦皓看了看,红红的辣椒染得原本肉白的鸡丁也变了颜色,他皱了皱眉,最后也伸了一筷子放到嘴里。秦羽惊奇地看着他说:“皇兄,你不是不吃辣的吗?”

    强忍着咽下刺人的辛辣,秦皓垂着头说:“咳,朕最近改了口味,突然对辣的东西有了很大兴趣,见皇妹家的辣菜十分可口,极是喜欢。”刚说完,碗里就多了满满一堆尖角小辣椒,那是素有大央顶级辣椒之称的“地狱”,辛辣的程度是一般辣椒的三十倍。同时,林苏扬那不怕死的声音传了过来:“皇上,这道‘地狱极品’是公主亲自下厨做的,味美可口,皇上既然喜辣可就不得不尝一尝啊。”

    秦皓死盯着碗里的辣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道:“那朕就谢谢太傅了。”

    颤颤地夹起一只,刚咬了一口,他的俊脸就变得通红,继续咬,牙关、舌头、喉咙,乃至整个肚腹,立刻冒起一股热火,他想找水喝却又不愿让林苏扬看笑话,实在忍不住,“啪”地放下了筷子,匆忙对秦羽和林苏扬说:“朕突然想起御书房还有许多奏折没批,你们慢用,朕下次再来。”说着也不等他们说话,几步就跨出门外,对一直候着的安臻说“起驾回宫”。

    秦羽愣愣地看着她皇兄的背影,对林苏扬问道:“皇兄这是怎么了?”

    林苏扬只顾着吃饭,头也不回地答道:“皇上最近很‘忙’。”的确,忙得跑到臣子家来蹭饭吃,不过,难得看到严肃的宏帝狼狈的一面,林苏扬心里可是乐翻了天。



卷三 情伤 第六十五章 风波不断(上)

    最近云都大街小巷间常能听见小儿传唱着这样一首打油诗:桃溪绝世出,秦目相与伏。假凤承虚凰,庙堂登高步。

    前两句的意思是说桃溪出了一个绝世美人,引得所有人的目光为之侧礼。后两句则是不知为何真凰成凤,竟因此得到了高位的权势和财富。

    桃溪即指西郊望台山那片柳词巷举行桃花宴的地方,原名就叫桃林,因为桃林中有一条溪水贯穿,所以云都人常以桃溪代替,在这里就隐含了一个“林”字,而秦是国姓,代表了皇家,所以这首诗再进一步解释就是:林家除了一个绝世美人,引得皇家之人为他(她)倾倒,却无人知道她实际是假凤虚凰混入朝堂,从而得到强权高位。

    纵观全云都,姓林的人家虽然不少,但能和皇族扯上关系,而且担当得起“绝世”这两个字的,恐怕只有礼部尚书林呈的长子,当朝太傅、驸马林苏扬一人。不言而喻,传出这首诗的人矛头直指林苏扬,目的就在于想借此揭穿她的身份。

    林苏扬早已成为云都百姓所关注的第一人物,这样明显有针对意味的打油诗很快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很大一部分人都把它当作是纯粹的污蔑,而剩下的另一部分人则认为空穴来风,说不定真有其事,尤其是那些羡慕嫉妒林苏扬的人更是将事实夸大了后到处宣扬,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宏帝的耳朵里。

    “你们谁能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秦皓阴沉了脸望着下面一干众臣,“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含沙射影,质疑朝廷命官还妄论皇族之事,你们竟然现在才向朕禀报?”秦皓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骇得底下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平日里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如今朕有事要问你们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皇上,”欧阳裕丰上前禀报道,“据微臣所知,这首诗是从西门外一个乞儿嘴里流传出来的,臣已派人查探,发现那乞儿早在传出此诗当日便不知所踪,林统领已经封锁了各个城门。相信那人若想逃跑必不可能。”欧阳裕丰在一月前被宏帝提拔为公察使,掌管大央各地大型案件的汇总,由他判定哪些该上报,哪些该驳回。

    这次的事件事关皇族和朝廷的颜面,因此秦皓决定全力彻查,不禁全城封锁,而且让禁卫军仔细在城内搜查造谣之人,同时强力禁止百姓继续将这首诗流传,这一决定刚一提出便遭到老将辛旻的反对。

    “皇上,若朝廷立刻阻止百姓言论,恐会适得其反,目前找出造谣之人固然重要,但澄清事实更为急迫。”辛旻颤着他的胡子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歪,林太傅堂堂男子汉,证明自己是男儿身有何难处,如此简单就可以封了那些乱嚼舌根之人的嘴,皇上不必担心。”辛旻很是得意自己能够想出这样一个好办法。

    众人皆是一片冷汗,也真亏这老头子想得出,让当朝帝师当众脱衣服以验证自己的男儿身?莫说那样一个高傲冷漠的人愿不愿,就是他老爹也不会同意,谁敢让他林尚书的儿子脱衣服,非扒了他一层皮不可!

    林呈冷冷地看了辛旻一眼。上前说道:“皇上。为了一句不真实地谣言就让朝廷重臣验身。我大央颜面何存?皇上龙威何在?太傅与静阳公主成亲三载。男子身份地事实早有定论。敢问还有哪位大臣仍有质疑?”瞬间闪过寒气地眼淡淡地扫了众人一圈。让某些张口欲言地大臣不得不禁了嘴。

    “皇上。”这时欧阳裕丰又道。“臣也认为速速找出造谣之人才是最为关键之事。臣等坚信太傅不会欺君罔上。”

    “臣等坚信太傅不会欺君罔上。”不少大臣出声应和。

    秦皓先是瞧了瞧站得离自己最近地林苏扬。见她竟然依旧是平静地模样。好像这会儿讨论地事和她丝毫没有关系。心里不禁一怒。这女子也真是大胆啊。难道她不知自己地身份曝光之后会有多大地麻烦吗。到时就算是身为皇帝地自己也保不了她。

    深吸一口气。秦皓说道:“依众位爱卿之言。迅速找出造谣之人才是当务之急。不过。虽然你们都坚信林太傅。但难保有人不去怀疑。为了证明林太傅地青白。朕还是决定让林太傅接受皇宫内侍地查验。到时若让再朕听见有大臣妄论绯言就休怪朕将他抄家罢黜!”转头看向林苏扬。“林太傅。你就随安公公去吧。”

    林苏扬抚了抚衣袖。垂首道:“臣遵旨。”随后跟着安臻去了偏殿。林苏扬走后。不少大臣窃窃私语。惟有林呈。高深莫测地望了宏帝一眼就低头沉思起来。很快。林苏扬和安臻又一道回来。走上大殿。安臻轻甩拂尘。向宏帝回道:“皇上。奴才已验明。太傅确是真正地男子身。”

    秦皓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如此,再有异议者,朕必将严惩。欧阳裕丰,朕就将此事交给你全力彻查,三日后,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结果。退朝。”

    林苏扬完全理不清自己这些天都想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那首诗刚流传出来时她就有预感会变遭,果真事情越演越烈,到现在一出门便会受到比以前多了一倍的瞩目。她不介意背后的指指点点,却担心会给秦羽带来麻烦,如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陪她。今天从皇宫回来,秦羽就抓着他的手问:“皇兄没有为难你吧?那些大臣有没有怀疑?”

    林苏扬拍拍她的手微笑道:“没事,皇上让安公公验了我的身,相信现在朝中不会有人敢怀疑我的男子身份。”

    “什么,验身?你……”

    “放心,我只是在偏殿坐了一会儿而已。”林苏扬坐了下来。

    “那安公公他……”

    “应该是皇上的安排。皇上他,已经知道真相了。”

    “皇兄知道了?”秦羽惊道。

    “嗯,”林苏扬点头,“皇上允诺,只要我再为朝廷做一两年的太傅,他就同意我辞官归隐,到时你就不用再受这么多委屈了。”那时,如果她不愿分开,自己也会永远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相信司君行也会同意的吧?

    秦羽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摇摇头说:“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只要能够陪在你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林苏扬感动得拉过她抱住,轻声说:“如果你真是我妹妹就好了,那样你就不是身在皇家,不用从一开始就要压抑自己。”

    妹妹?秦羽苦笑,是啊,她一直都把自己当做是妹妹,一直都是。“现在不是很好吗,我有你,而且再也不会成为皇家利益的赌注,我应该感谢你才是。”林苏扬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苦涩,只当是她为自己无法选择的身份无奈。

    林苏扬一直觉得自己欠得最多的人就是秦羽,虽然当初娶她也是为了让她能够摆脱掉皇宫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却不想和她成亲后,自己常常给她带来麻烦,让她担心。记得成亲当晚,两人曾许下诺言一辈子相依相伴,那时,林苏扬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一个人,也从未考虑过秦羽以后终是要出嫁。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很自私,如果那时不是自己为了掩饰身份的目的多一点,也许秦羽就不会把她人生最美好的时段都毁在这里,如今她也不会被自己的事情所连累。只愿老天保佑,这场风波快快过去,自己可以顺利在两年后带着秦羽脱身,然后还给她一片真正自由的天空。

    虽然朝中正在努力平息,可是百姓的舆论毕竟才是最让林苏扬担心的。找来乔升要他上街打探消息,看看百姓的反应,谁料等他回来问到时,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林苏扬心里一惊,莫非外面的情况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了吗?



卷三 情伤 第六十六章 风波不断(下)

    “乔升,别怕,慢慢说。”秦羽以为他被外面的情景给吓懵了,不由温声安抚道。

    见他还在那里犹犹豫豫,林苏扬不耐烦地说道:“快说吧,有什么事不还有公子我顶着吗,别再婆婆妈妈了,等会儿我还要回林府。”

    乔升耸着眉,考虑了很久才吞吞吐吐说起了事情的经过。原来今儿个上午他就听林苏扬的吩咐去茶馆坐着,正好碰上茶馆说书的开场,这一开嘴就说起了乔升想要听的内容。

    只听得那说书的一拍惊板便道:“要说最近闹得最厉害的事呀,还得和咱们大央有名的林太傅有关。听了从西边儿那边传来的小诗没?桃溪绝世出,秦目相与伏。假凤承虚凰,庙堂登高步。这可是明摆着在拆林太傅的台啊。”底下听的人连连点头,那说书的又道,“可咱们林太傅是什么人?当朝太傅和驸马,我大央的才子!会是个娇小无能的女子吗?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说书的指着下面几个人问道,那几人都摇摇头。

    “对嘛,当初申州水患时,还是林太傅自动请缨的咧,试问有哪名女子有如此的胆气和能耐?”

    “林太傅怎么可能会是女子?那传出这首诗的人一定不是疯子就是傻子,也不知林太傅得罪了哪个小人,竟然用这种方式污蔑,哼,卑鄙!”听的人为林苏扬忿忿不平。乔升在一旁听着点头,算这些人还有些见识。

    “不对啊,”人群中有人叫了起来,“如果林大人不是女子,为何长得那般绝美,我曾在裁衣店见过他,那美得,简直和天上的仙女儿一模一样。”话刚说完就遭到旁边一群大妈的攻击:“长得美是林大人的错吗?真是没见过世面,你没听说燕辽的那个皇帝,那才叫妖孽。人家皇帝都可以美成那样,咱林大人怎就不可以了?还仙女儿,你见过仙女儿啥模样?做白日梦了吧?”

    先前反驳的那人被说得差点没被周围的口水给淹死,不过想了想他又抬起头问:“还是不对啊,如果林大人是男子,那为什么静阳公主嫁给他三年都无所出?”这下全场噤了声,是啊,静阳公主嫁给林太傅已经快三年了,也没听说学士府有喜讯传来,这……莫非……

    说书的赶紧敲了敲桌子:“咳咳咳,这……官家隐秘的事你们就别瞎猜了。”这时,从下面的角落里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说:“莫非……林大人他……身体有什么毛病?”

    听到这里,林苏扬忍不住毫无形象地喷了一口茶,睁大了眼睛看着乔升,乔升“噌”地一下红了脸,“我……我也是照实说的……”秦羽忍住笑,对着不敢再说的乔升道:“好了,继续吧,然后呢?”

    乔升当时听到这个答案也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抖了抖,却又听见人们更为“深入”的讨论。

    “这也有可能啊。看林大人地身子骨那么单薄。要有子嗣可真是难。瞧瞧我。别看我这么健壮。还不是让我家娘子一年后才怀上。”一边地人不住点头。另一人也说道:“不过也说不定是那个公主地问题。我那几天还看见林大人上了醉楼坊地呢。你想啊。如果是林大人自己地毛病。他怎么敢去那种地方?”

    “也有可能是林太傅根本就不喜欢公主。他不想让她有孩子。所以才去青楼。”一个年轻女子说道。

    “可是林大人如果不喜欢公主。那为什么对她那么好。还常常陪她上街?”

    “嗨。这就是林大人地好啊。要是我能嫁给这样地人。死也值了。”后面越说越离谱。搞得乔升再也不好意思待下去。赶紧付了帐就往外跑。一路上回来。倒没听见有人说林苏扬地不是。反而是骂那个传诗地人更多。对林苏扬。他们不是同情就是替他抱不平。

    “这些就是你今天打听到地?”林苏扬看着乔升问。乔升点点头。看见公子没有生气便说道:“公子。我……我还有事没做。可不可以……”

    “下去吧。”林苏扬挥挥手说。乔升像得到特赦一样。飞一般地跑了出去。秦羽看着林苏扬笑道:“原来让本公主三载无所出地罪魁祸首。是你啊?”一双盈盈美目上下打量起坐在椅上地人。

    林苏扬气闷地端起茶来一饮而尽,这些人还真会想,不过,这也何尝不是个好办法……

    第二天,云都不少的人都看见林夫人,也就是静阳公主的贴身侍女到云都最好的药店买了几幅十三太保,然后又到集市购了不少酸梅酸枣。人们纷纷猜测,难道是公主有喜了,所以这些天林大人才没有出门?

    事实证明,女性的力量是伟大的,尤其是八卦的力量,经过林苏扬忠实崇拜者的坚定拥护和极有说服力的证据出现,至此,云都再也没有人怀疑当朝太傅是男子的这一事实。

    而朝廷上,欧阳裕丰找到了在赌坊正堵得不亦乐乎的乞儿,以谣传污蔑朝廷命官和皇族声誉的罪名将其押入大牢。

    通过严厉的审讯,乞儿交代,那首诗是他在一次行乞中从城墙边捡到的,那时天还早,周围几乎都没有人,乞儿看见前面地上有一锭银子便像猫看见老鼠一样扑了过去,把银子拿起来时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纸,这乞儿以前念过书,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而且自己又好吃懒做,所以才开始在云都行乞,见纸上写了这首诗而且诗的下面还写了字说如果捡到的人不把诗传唱出去,必会遭到天打雷劈,厉鬼索命。偏这乞儿很信邪,见了这诅咒信还不得照着做?于是,这首诗便这样流传出来了。

    这乞儿好歹也读过书,竟然不怕朝廷的官怕鬼神?宏帝听了欧阳裕丰的奏报,不由大怒,下旨将乞儿杖刑一百,并将其发配边疆充军。

    后来秦皓仔细想过,这件事的背后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先不说写诗的那人冒险将银子和纸条就那样放在城墙边不担心被人只取走钱财而没看见纸条,就算是看见了他怎么也能肯定仅凭上面几句恐吓的话就能让捡的人听从?或许,那人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将林苏扬的身份公之于众,而是别有所图?不管怎么说,在大央知晓林苏扬是女子的人应该没有多少才是,而她恢复女装后待的时间最多的地方是……燕辽!

    宏历一年十二月,先帝忌日临近,远在西北驻守的殷王秦柯获准回京忌丧。十二月二十日,仅带了几名随从的殷王抵达云都,次日夜,殷王府灯火通明,彻夜欢歌。

    当林苏扬再次走在那条熟悉的花廊,远望着亭子里那个静止的人影时,心如止水。曾几何时,那个挺拔的身影,隐隐的在自己心底描下了淡淡的轮廓,如久存的酒,散了缕缕的香,留到最后,却忽的被人抱走,香在,酒失。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一年,只有一年,可是,却觉得仿佛已过了很久很久,久得,再也找不到它的踪迹,然后,那片空白被另一个鲜明的影子所替代,到现在,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那张嬉笑的脸,那双黯淡的眼,扎扎实实地烙在了心底,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哪怕曾经有过的,莫名的悸动。

    林苏扬站在那里,看得发呆,直到那个身影慢慢地回转过来,一如以往清澈的眼透过重重雾霭深深凝望着她,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轻飘飘地绕过满天飞落的叶渗了过来,“你来了。”

    怔然回想,也是这样的天,沉沉的,带了幽寂的伤,他就这样站在那边,微笑着说,“你来了。”



卷三 情伤 第六十七章 情字心伤(上)

    突然想起了纳兰容若的一首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

    却道故人心易变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回眸,一声稚音浓。

    冷冷的酒杯泛出微凉的光,林苏扬依旧是坐在亭子里一角,秦柯则面对着她,执了一壶甘醇美酒小心替她斟上,酒出杯沿而不自觉,直到林苏扬轻声说:“王爷,满了。”

    王爷,满了。不似以往冷淡的言语,让秦柯平静的心里莫名一慌,更加溅出的酒湿了林苏扬满袖。

    “啊,对不起。”秦柯回过神来忙拿出白绢要帮她擦,林苏扬立刻缩回了手说:“无妨,王爷不必在意,下官回家洗洗就好。”

    秦柯顿了顿,最终还是把绢子伸到林苏扬面前说:“先擦擦吧,天凉,切莫生病了。”林苏扬接过来,眼睛一直低着不敢看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总觉得自己这个样子不是害怕,而是,逃避。

    “这一年,过得可好?”秦柯看着她温声问道。

    林苏扬点点头。抬起了眼。巧巧避过他地目光。望向远处地风景。“多谢王爷挂怀。下官过得很好。”

    秦柯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才苦笑:“什么时候你竟然变得如此生疏了?”

    林苏扬吃了一惊。回过眼看去。正好撞进秦柯清澈如水地瞳孔里。先前刚调整好地思绪又猛地一颤。脑海里顿时纷纷乱乱。理不清谁是谁。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像走在黑暗狭窄地甬道里。只从最深处冒出一点光亮。却总也到不了头。

    “我……没有。”说得生硬、艰难。为什么再一次面对会是这种心情呢?

    听见她没再用下官自称。秦柯轻轻笑了。“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我?”如此暧昧不清地话说在他嘴里就好像谈论天气一样随便。那微勾地嘴角晃得刺眼。

    林苏扬端起酒杯。把温热地酒含在嘴里。心里却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想过他呢?或许一开始是有地。只是后来从哪时就没了他地回忆了?从掉下悬崖开始。还是另一个人抱着自己地时候。还是。在燕辽。看见那一双眼睛失了神彩地一刻?

    忽然之间,那个喜欢跟随自己的身影更加鲜明起来,慢慢占据了她整个还在拼凑的片段,最后完全定格在心尖之上。司君行,司君行……她默默叫着他的名字,忽略了面前人脸色逐渐的苍白。

    从哪里来的伤痛,让全身血液穿过无数的毛孔溢了出来,无形地染红了素白的衣衫,映得暗黑的天开始变得看不清颜色?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一个痛,痛在两处分离不可见,痛在朝去暮归那一份迟迟明白带了痴沉的爱。另一个痛,痛在日夜眷恋之人心已高飞,痛在当时当日没有将自己真心吐出无法挽回的悔恨。晚了啊,晚了。

    秦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高烈的酒,醉了好,醉了好,苦了肝肠,连了惆怅。

    御书房,还是昏黄的灯光。

    林苏扬坐在下面的椅上,捧了几册折子细细审阅,如丝长发洒在身旁,像妖娆绝艳的画,飘着纸墨的味道。秦皓坐在龙椅上,深邃冷然的双眼看着她,如同潜伏在黑夜中的猎豹,危险而霸气。

    “九皇叔回云都祭祀,朕决定让他上朝旁听几日,看看朕治理的朝纲,不知太傅以为如何?”秦皓淡淡出声道。

    林苏扬抬起头来,认真思考后回道:“臣认为此法甚好,九王爷身经百战,虽在沙场日多,但随先帝入朝较早,相信会给皇上不小的帮助。”

    秦皓点点头,又道:“西北喀沙十省在皇叔这一年的监管下,百姓安定,收成富足。据闻,皇叔还有意扩充军队,四下招兵,百姓踊跃支持,参军人数空前增多,对此,林太傅又是怎样想的呢?”

    林苏扬心里一跳,这宏帝难道开始怀疑殷王了?听说秦柯在仅仅一年的时间就将喀沙十省派人整顿,使得夜不闭户之象可现,同时礼贤下士,招募各种有技才之人,结合了西北固有的风沙环境开创出独特的旱制多季作物,让百姓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而且他待人谦和,很多有志之士都愿伏臣于他麾下。对于掌管一国的宏帝来说,这样的人的确是个很大的威胁,哪怕他还是他的亲叔叔。

    “林太傅,怎么不回答?”发现林苏扬不断迟疑,秦皓不悦地问道。

    “皇上,臣认为九王爷此举必有他的原因。”林苏扬赶紧回道。

    “哦?”秦皓眯起了眼望着她,等待下文。

    “藩国与我大央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不过,最近几年却是有意无意在我大央边界骚乱,虽然每次事小都可不计,先帝和皇上也都因燕辽问题对其减低了防范,天长日久必定会增长其嚣张气焰。臣认为藩国并不甘于臣服我大央为属,其心若异,将令我们防不胜防。臣以为,九王爷扩充军队,一来是为警惕藩国异动,二来也是向对方展现我大央国力的强盛。”

    听了林苏扬的话,秦皓沉默了一阵才讥讽似的说道:“看来林太傅十分了解九皇叔啊,连皇叔心里想的什么太傅也能猜个透彻。”其实这些他也想到过,只是作为一个帝王,不容许他身边有任何的强大存在,更何况,林苏扬的态度让他心里很是恼火,像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去一样,憋得难受。

    林苏扬听出了秦皓话里的意味,淡淡说道:“皇上多虑了,微臣只不过是就事论事,至于九王爷的心思,臣还没这个能耐去了解。”

    “是吗?”秦皓冷笑,“但不知太傅与皇叔今日聊得欢否,一年不见恐怕有很多话要说吧?”有些吃味的语气让林苏扬恍惚觉得秦皓变了一个人,这种改变使她没来由地感到害怕。就像当初面对瀚宇风时一样,可对瀚宇风她只是不知所措和愧疚,而现在,她却是真正的害怕,这个,自己接触的时间最长的男人。

    镇定下来,林苏扬站起身说道:“皇上可是在干涉臣的自由?臣自问心无愧,若皇上认为臣怀有异心,皇上大可罢了微臣便是。”

    早日罢了你就可以和那个人双宿双栖?林苏扬,你想得太简单了。秦皓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随即又自嘲,朕真是疯了,为了一个区区女子便将道义尊礼不顾,妄为帝王,愧对秦氏祖先啊!

    疲惫地挥手:“下去吧,朕也只是提醒太傅而已,你是朕的臣子,朕相信你。”

    林苏扬惊愕于秦皓突变的态度,却也不愿多想,行了礼便退出大殿。

    行过朝阳门就听见马车外传来一个声音:“林大人请留步。”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是谁,林苏扬掀开车帘看去,原来是秦柯身边的贴身护卫,云水寒。

    “云侍卫可是有话对本官说?”林苏扬问道。

    云水寒点头道:“还请大人移步,属下想与大人谈谈。”林苏扬瞧了瞧天色,最后招呼了车夫跟着他往华灯霓灿的东市驶去。

    秦皓颓坐在龙椅中,睁着眼,望着梁顶发呆。

    记得小时候,父皇常常抱着他坐在这里教他识字、念书,念得累了,父皇就会拿出一些小玩意儿逗他开心,这时母后总会端着父皇最喜欢的甜羹走进来,然后父皇会一手抱着他,一手拉着母后的手说:“我的娘子和儿子都很乖啊。”那个时候,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朕”。

    母后死的那天,父皇在她的寝宫里呆了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上朝,不见人。当父皇从寝宫里出来后,他就知道父皇不再是父皇了,他成了真正的帝王。父皇说,身为帝王,除了权利,什么也不可以得到,尤其是爱。当你最爱的人走了,你的世界便是一片冰冷,而你的身份注定让你连随着她去的念头也不能有,那种痛苦比万箭穿心还要煎熬,所以,皓儿,你千万要记住,不要爱上任何人,她会成为你最难跨过的劫。

    秦皓从怀里摸出一枚印章,上面暗红的三个字刺得他的心有些疼,林苏扬,你就是我的劫啊……



卷三 情伤 第六十八章 情字心伤(下)

    林苏扬坐在窗边,看着对面一直不开口的云水寒,不由奇怪地问道:“云侍卫不是有话要和在下说吗,怎么进了这茶楼这么久云侍卫却安静了?”

    云水寒紧抿着唇,好似有什么事却又不知从何开始,又是一阵沉默后他才低沉了声音问林苏扬:“不知大人是否对我家主子有感觉?”

    “什么?”林苏扬睁大了眼睛盯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水寒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林大人不必担心,属下绝不会将大人的身份透露出去。”

    林苏扬看着他的眼睛,见里面一片清澄明净,心里不再惊疑便问道:“云侍卫想说什么?”

    “我家主子今天……喝得很醉。”今天秦柯的确喝了很多酒,走的时候林苏扬发现摆在地上的两坛子都空了,不过那时好像看他还挺清醒啊。

    “林大人,属下有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云水寒认真说道。

    “云侍卫但说无妨。”

    “大人知道三年前是怎么能够娶到公主的吗?”冷不防他竟说了这件事。

    林苏扬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于是问道:“莫非云侍卫知道?”要说三年前为什么可以顺利娶到秦羽,林苏扬自己也很奇怪,原想是作一番成就让顺帝刮目相看,结果什么都还没做他就下旨将秦羽赐婚给自己,后来想想是很不对劲,按理说顺帝早在那时就已经开始防范林家,怎么还会让公主下嫁?

    云水寒见她满脸疑惑,也不停顿地说道:“其实是我家主子向先帝求的情。”

    林苏扬地手轻轻拧了拧。“先帝有什么条件?”

    云水寒惊叹于她地聪明。嘴里却一字一句答道:“新帝上任。退守西北。永生永世。不得回京。”

    新帝上任。退守西北。永生永世。不得回京!原来。他答应了这个条件顺帝才同意让秦羽嫁给自己。像他那样一个胸怀大志却总郁郁受限之人竟然甘愿蜗居一地。从此不再踏回云都。为地。是谁?答案不问便知。林苏扬地心里隐隐作痛。云水寒如冰雹地话更是一句句砸了下来。

    “大人可还记得申州那次。赈灾物资被劫?当时虽然司公子找回了物资。但他却不知道这数千石地粮草里是否下了毒!”这句话惊得林苏扬差点站起身来。

    “什么。下毒?”

    云水寒点头道:“当时主子远在南方与燕辽周旋。却在暗地里派了精兵跟着大人保护大人地安全。而属下则飞鸽传书向主子汇报情况。得知粮草被劫后找回。主子就猜测粮草恐被人动了手脚。于是让乔装改扮地精兵暗中调换。大人顾于解决水患。因此也未曾注意。后来疫病发生。解药难求。也是主子千里书信求得神医相助。调制解药交给司公子。”

    “大人可曾想象得到主子一面要集中精力警惕燕辽的行动还要时时担心大人的处境情况是怎样的憔悴忧虑?”声声质问让林苏扬淡漠的神色几番变化。

    “主子离开云都那天,在城门口从清晨等到日中,只为能见到大人一面,可大人你却一直没来。在西北的这一年,主子废寝忘食地做事、下查,夜深人静时常常喝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仍旧要强打着精神处理公务……”

    “别说了。”林苏扬打断他说道,“我知道我欠了王爷很多,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云侍卫你能够明白的。如果云侍卫没有其他事,请恕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不料云水寒立刻跟着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就跪了下去。

    “你……”林苏扬惊得后退了几步。

    “林大人,属下知道这样很唐突,属下跟随主子二十多年从未见过主子如此伤心难过,今天大人走后,主子便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准任何人靠近,林大人,请你看在主子帮过大人这么多的份上,去看看他好吗?”云水寒低声恳求道。

    “如果……我不去,你是不是就不起来了?”

    云水寒望着她,“大人可以离开,属下也可以一直长跪在这里。”

    看到他坚定不移的眼神,林苏扬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我去。”

    王府的后院没有外人可以来,除了云水寒,他的确是秦柯的心腹。刺鼻的酒味儿,还没走进秦柯的房间就闻到了。

    进了房,看见秦柯斜躺在床上,手里的酒坛,口朝下,流了一地,酒已洒完,他仍旧紧紧地捏住坛口不放。林苏扬把醒酒汤放到了桌上后走过去掰开他的手,取下了坛子放到一边,正要去把汤拿过来却被秦柯一把拉住了袖子。

    林苏扬回头看,只见他紧闭着眼,没有要醒的样子,伸手想扯出长袖却突然感觉那边传来一股大力把她带了过去,来不及站稳就向前倒去压在了秦柯的身上,她惊得抬起身要起来,腰上立刻环来一双坚实的手臂紧紧把她箍住,令她动弹不得。

    “是你吗,林苏扬?”秦柯依然闭着眼,说出的话却已证明他醒了。

    林苏扬反而不再挣扎,只是轻声说:“王爷,你醉了。”

    “是吗?醉了,醉了也好,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你在我身边。”低低的呢喃随着暖热的呼吸拂过林苏扬的耳边,带着浓浓的烈酒味儿。

    一室静谧,氤氲的不是迤逦,而是淹没的凄凉。

    “九岁那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秦柯把林苏扬的头压着贴在他的胸前,“我和侍从原本去山上猎兔,结果和他们失散,只好凭着感觉到处寻找下山的路。那里满地都是雪,白白的,像天上最纯净的云。我在白云上艰难地行走,穿过了一棵又一棵树。”

    “隐约中,我听到有人在哭,我以为找到了山户可以回家了于是拼命地跑,不停地跑。跑过那片树林就看见同样铺满了白云的地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儿。”

    “女孩儿的前面有一座新起的土堆,上面的立着的木牌上写了林苏氏之墓。”

    “小女孩儿很漂亮,漂亮得就和宫女们堆的雪人一样。我看着移不开眼,心里却在想,她为什么还不醒呢,是冷了吗?”

    “我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然后蹲在旁边等着。等了很久她才睁开了那双大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冷得像冰,却又如最美的星星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里守上一生一世。”

    “她只对我说了声谢谢,听到她的声音我高兴地想跳起来。她走了,我在后面大喊,记住,我叫柯儿……”

    “十年后,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知道了她的名字,可是,她忘记了我。”秦柯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我想尽办法靠近她,我希望她快乐,希望她自由,我想给她想要的,我好想好想,对她说,我爱你。是爱啊……”是爱,不是喜欢。早在那个大雪的天,那个仅九岁的眼眸里便有了永不消失的记忆。

    林苏扬的泪水滑过眼角,落在他的前襟,窗外摇曳的枯枝,悄悄开了小小的花,凄风冷冷,冰冻了谁的心?

    “这一年我控制住自己没有派人找你,不去听你的消息,我努力地建好西北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带着你来看看我治理的地方是多么美好。可是晚了。”秦柯的喉咙变得嘶哑,“晚了。你走得太远,我追不上,再也追不上。是我丢下了自己,是我放弃了你。”如果,当初他就告诉她这三个字,如果,那一天他看见了站在巷口的她,如果,他不顾一切带着她离开。可是,没有如果。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也许是前世他们回望得还不够多,今生便注定了,有缘无份。

    林苏扬想起了七岁那年自己睁眼看到的温暖,听到的纯真亲切的叫喊。后来的相见带来的悸动,不敢瞧,不敢碰,只随着命运的轮轨行走,不是笔却写下了伤痛,重重顾虑让他们相隔得越来越远。当他走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喜欢的吧,只是这份喜欢发现得太晚,以至于还来不及悉心照料便被扼杀在了心底深处。

    如今一切都明白,却已是迟了,那个没有流血的洞早就被人填的满满的,尽管波折仍旧,却再也不想错过,不想伤害。

    “对不起。”能说的,只有对不起。林苏扬闭了眼,无声的哭泣。秦柯笑,惨淡的脸画上了悲苦的泪。



卷三 情伤 第六十九章 空对明月(上)

    秦皓怒了,前所未有的发怒。当他从监视殷王府的探子口中得知林苏扬一整晚都待在那里,今早才归时心里竟涌起了滔天怒火,然而他的表情却是比以往更加平静,这让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安臻担忧不已,这宏帝越是怒得发狂表面便越是平静得可怕,后果就越是严重。安臻不知道自己的主子为什么会这样,却明白能让这个事事处得谨慎稳重的帝王情绪大变的人终是出现了。

    国库一千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林苏扬今次早朝最先听到的就是这个惊人的消息。

    先皇祭祀临近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宏帝着实被气得不轻,低得不能再低的气流似要把那外面的寒风白雪通通卷进来淹没整个金和大殿。户部尚书因为在位不力、监察不严的罪名被暂革官职打入大牢,其下属令史、书令史等一并减俸一年,罪责后定。接着皇城护卫统领林子言也被宣了进来。

    宏帝以其擅离职守,让国库千万两白银在眼皮底下被人窃走,下令将他关押大牢停职查办,护卫统领之位移交他人。林苏扬上前阻止,按照大央律例,在没有确定的证据之前不得将朝官定罪,宏帝还未查清原由便将户部尚书、护卫统领等人送入大牢已经违背了律例原则。

    其余众臣皆松了一口气,宏帝这旨令确是有违律例,还好有林太傅出言,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唯有林太傅才能让他们固执无情的宏帝改变旨意。不料这次的想当然出了极大的意外,宏帝不但没有收回成命,反而大发雷霆,寒声反问林苏扬,若朝臣于大殿之上越职顶撞反驳圣恩,该当何罪?林苏扬答,罪当杖刑五十。

    宏帝即刻冷笑道:“很好,林太傅可知罪?”

    林苏扬当即跪下道:“臣知罪。”

    “念在太傅功多过少,可减二十,来人,行刑。”

    “皇上。”几声同起,一看之下,林子言、辛旻、林呈、欧阳裕丰等人齐齐进言。

    “皇上,林太傅也不过是据理直言,并无过错,请皇上收回成命。”林子言急急说道。

    辛旻也言道:“是啊,皇上,林太傅言语中未曾有顶撞反驳之意,还请皇上明鉴。”

    秦皓地脸色更加阴沉。“诸位爱卿似乎对朕地决定十分不满啊?这千万两白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众位爱卿不去想法找出窃贼。追回银两。却在这里一个个挑朕地不是?我堂堂大央之国竟然被人明目张胆地劫了国库。说出去岂不是个天大地笑话!”一声怒喝让众人立刻抬不起头来。

    “若朕今日不严厉惩办。说不定明日又来个千万两失窃。到时你们又来和朕论理?你们说林太傅未曾顶撞反驳?好。那朕问你们。太傅之职全掌傅朕德义。下管翰林诸事。提议决法。而今日定罪当属三司公理之下。强驳审辩也应三司为主。太傅不顾礼法出言相斥。这不是越职顶撞?朕金口玉言。圣旨已定。他这也不是反驳圣恩?大央律例。人为制。朕今日倒要看看这律例朕可改还是不改!”

    宏帝地冷冽和喜怒无常今天像是全都爆发了一样。谁还敢在老虎面前扮猫?最后。户部尚书和护卫统领依旧下了大牢。林苏扬也结结实实挨了三十大板御杖。她那柔弱地身子怎经得住这样地重刑?最后一板刚受完她就昏了过去。慌得林呈赶紧叫人把她送回了学士府。

    秦柯原本在为几日后地祭祀大典作准备。听到这个消息后立马赶了过来。正好碰见秦羽给她上完药。紧张地问道:“她怎样了?”

    秦羽红着眼眶哽咽着答道:“还好只伤了些皮肉。皇兄怎么如此狠心。她那样地身子骨。三十板御杖若再重点岂不是要她地命。”看到林苏扬闭着眼被人被人抬进来。秦羽地心都漏跳一拍。检查了伤势发现没有伤筋动骨。胸腔里悬着地东西才放了下来。

    秦柯握着地手紧了紧。许久才放开说:“我去看看她。”说着便要往林苏扬地房间行去。秦羽忙挡在他面前说道:“九皇叔。苏扬她……正在休息。不方便。”担心伤口发炎。上了药后就没给她穿衣服。秦柯这一进去还不什么都曝光?

    秦柯张了张嘴,最后说道:“那我过两天再来,羽儿你好好照顾她。”他前脚刚走,宫里便派人说给林太傅送药,秦羽冷着脸收下药赶走了宫侍,仔细看了看药瓶不免有些吃惊。皇兄竟然把宫中最好的御用迷蜒送来了。要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迷蜒,里面加了上百种珍稀草药,对外伤内挫有极大疗效,专供帝王以备不时之需。

    早知如此,他干什么要杖刑林苏扬,还白白用去一瓶极品迷蜒?秦羽想不通,趴在床上强忍疼痛的林苏扬更是想不通,自己堂堂大央太傅竟然就因为替人求情被杖刑三十?伴君如伴虎这话说得果真不错,主子哪天一个不高兴,自己的脑袋说不定就掉了,看来朝廷这是非之地,自己还是早早退出为妙。

    宫里的御药的确名不虚传,再加上林苏扬吸收了九莲冰这样的神药,伤势很快就痊愈了,不过坐着的时候还是能感到阵阵隐痛,于是只好又在床上趴了两天。这两天来,林呈过来看过她两次,让她不必担心林子言的事,好好养伤。出了林呈,欧阳裕丰、辛旻等人也来探望,从他们口中得知朝中并无其他风波,大臣们也更为谨言慎行,生怕惹怒了宏帝,林苏扬苦笑不已,自己那天还真是撞到枪口上了。

    要说来学士府最勤的就算殷王秦柯了,从早到晚,把祭祀事宜安排好后就一刻不停地陪着林苏扬,搞得她每晚都对秦羽抱怨。秦羽嘴上说九皇叔也是关心她这个朋友,心里却是酸酸的。虽然不知九皇叔是怎样知道林苏扬的真实身份,但她明白九皇叔对林苏扬不是一般的感情,知道以前林苏扬对他也是有感觉,只是林苏扬过于高傲冷漠又不善于去了解自己最真实的情感所以才对九皇叔视而不见,如今九皇叔终于回来了,他们……可以重续前缘了吧?

    安臻托着几叠暗红的牌子一动不动站在御书房门外。秦皓漫不经心批着折子,头也没抬地问了声:“安公公,有事就进来吧。”

    安臻一听,躬着身走进来,把手中的托盘捧到秦皓面前说:“皇上,今晚侍寝的牌子。”托盘里并列两排放了写上一些宫妃名字的檀木香牌,皇帝选到哪一块,那牌子上的妃子便要侍寝。

    秦皓继续低着头,淡淡说道:“今晚朕就在这御书房,不用侍寝。”

    安臻抬起眼瞧了瞧他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这宏帝自选妃大典以来,在每位新封的娘娘那里都只待了一晚就从未再去过,长此下去,那些大臣们必定又有话说。

    “怎么,公公还有事?”秦皓见安臻还没离开,不悦地问道。

    “皇上,您已经一月未曾翻过牌了,太后昨儿还问起,是不是皇上哪里不舒服还是,对妃子们都不满意……”安臻小心翼翼地回答,宏帝前两天在早朝上发的火儿估计到现在都还未消,即便现在去宠幸哪位妃子,恐怕那位娘娘也该是提心吊胆吧。

    秦皓冷哼几声,“母后倒还挺‘关心’朕。拿上来吧。”从盘子里随手翻了一块丢给安臻,安臻看了看,朝门外候着的宫侍喊道:“今晚阙星宫弦美人侍寝。”

    这一晚,后宫所有的妃子都知道弦美人第二次受到了宠幸,这一晚,宏帝秦皓在阙星宫赏了一夜的歌舞……



卷三 情伤 第七十章 空对明月(中)

    归乾山上早已是白雪皑皑,千里冰封,寒树银花招摇地立在雪山之上,而最美丽的风景散在了灰蒙的浮云之下,泛出闪亮的光彩。

    沈笑提着一个篮子蹦蹦跳跳跑到一间木屋门前,边伸手敲门边喊:“司君行大哥,我来给你换药啦!”没人应答,又敲了几下才听见“吱呀”一声,司君行便站在了面前。

    司君行在牧厝之战中因为受到孔铭起的偷袭导致毒素入眼最终失明,原本可以用九莲冰治好,可这世上唯有的一朵九莲冰也让林苏扬用去,何况他以前曾有余毒未清,这样一来更是没有康复的可能。

    也许天可怜见,不忍这么一个痴情男子再也看不到人世间的美好,竟然让归乾真人偶然在峡谷深渊发现了能治百毒的觉丝草。回来后凭着他的能耐捣鼓出了独一无二的复明药,惟一的顾虑就是不知这药的疗效怎样,还有会不会治眼不成反而多些其他的病症。在告诉司君行这个消息后,归乾真人再三叮嘱他考虑清楚,谁知他想也没想便答应试药,几人知他一直放不下林苏扬,也只得开始替他用药。

    调好的药膏,敷满七七四十九天就可,现在已有二十多天,还有一半的时间。沈笑小心地取下蒙在司君行眼睛上的药布换上一副新的。

    “笑儿,你说,她在干什么呢?”司君行敲着近旁的桌沿似有心却又无意地问。

    沈笑几下在他脑后扎好带子,拍拍两手说道:“素颜姐姐吗?我猜,她也在想司君行大哥呢。”已经知道林苏扬是她的真名,可就是改不过来,私底下还是觉得林素颜好听,至少她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司君行大哥的妻子。

    “我好想……她”微微的风从小门吹了进来,不冷。

    林苏扬终是想了个透彻,为什么国库一千万两白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为什么那天自己仅是为子言求情就挨了三十大板御杖,为什么那一次早朝之后宏帝就对这件案子不闻不问却仍旧大张旗鼓地查寻银两的下落。自编自导一场国库失窃,然后来一个嫁祸,好一个秦皓,好一个帝王,不愧是绝顶的猎人,懂得如何明目张胆在自己的密林里撒下迷惑人的陷阱!

    先不说这些银两是怎样大小,就是真真地放在马车上拉也得要多大的体积,如此又怎么可能在禁卫重重的皇城之中没留下丝毫印记地消失?千万两白银,就是当初申州赈灾朝廷拨的款项也没有这么多,真被人窃走做皇帝的冲动起来恐怕什么都不想就先把户部那些人给拉去砍头了,还等着只惩了户部尚书和护卫统领两人下大牢?还有,自己的三十板子是怎么得来的也许朝里不少人都清楚,林苏扬常常在宏帝面前说话肆无忌惮,很多想说又不敢说的大臣就喜欢找林苏扬向宏帝传话,看准的就是她不会被皇帝骂,众人在羡慕她别番待遇的同时难免也在心里埋下了“恃宠而骄”的观念。这一打,不仅是给某些人的警告,也是暗中要林苏扬记住身份,她,终究还是臣子。

    秦皓那日在朝上的发威现在看来是破绽百出,可恨自己当时一听林子言要下狱就急昏了头,竟然没有去仔细思考。很明显他的这些破绽也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这个别人,除了刚从西北回来的殷王秦柯还有谁?

    秦柯一年之间在西北地成就不得不让秦皓忌惮。否则他也不会不顾先帝遗命。应允秦柯回云都祭祀。因为他根本就是想把秦柯永远留在云都!秦皓地确是心狠。甚至于比起顺帝有过之而无不及。顺帝将秦柯贬去西北。仅仅是想让那里艰苦地环境以皇命压下他地心。而秦皓。谁成为他地隐患就必会除掉谁。这就是帝王啊……

    林苏扬越是想到深处。心就越凉。底下这些大臣稍有眼力地也许都看出了宏帝地打算。但是支持秦柯地势力大部分集中在了部队将领和西北那一片地官员上。加之秦柯素来也算正直。得罪过地权贵也不是一两个。这次只凭他带来地几个心腹要从云都全身而退可谓是难上加难。

    林苏扬顾不上自己地伤才刚好就匆匆忙忙跑到了殷王府。也不经通报直接就往书房走去。打开门看见秦柯很有闲心地在题诗作画。

    “王爷这是‘忙’里偷闲吗?”林苏扬走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道。

    “呵。祭祀早就准备好。也没什么可忙了。”秦柯抬起头看着她。

    “难道你不想回西北吗?”林苏扬移开桌上地墨砚以免把画纸弄脏。

    秦柯怔了怔,随即笑道:“想啊,怎么不想,我做梦都想快些带着你回西北。”发现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于是扯扯嘴角说,“开玩笑而已。”

    林苏扬垂下眸子,低低地说了声:“如果,皇上不想让你回呢?”

    秦柯搁下了笔坐到后面的椅子上,淡淡地说,“生死有命,该来的还是要来,无论你怎么躲也躲不掉。”

    “可是你可以躲,回到西北安静做你的王爷,让皇上相信你的忠心……”看到秦柯明亮的目光,连林苏扬自己都知道这番话说得多么不靠谱。宏帝会信吗?

    秦柯起了身走到她身边说:“苏扬,我知道你在担心,虽然只是朋友间的担心,但我还是很高兴你心里有我。可你要知道,作为皇帝,不会允许留下任何的可能。如果我这次……你要好好保护自己,能够退就退,朝廷这个地方,不适合你。”

    从王府出来,林苏扬一直都是魂不守舍,飘飘的雪花铺了地面薄薄的一层,向上望去,这里的天怎会这么阴暗呢?

    快要走到家门口时,林苏扬忽然停住了脚转身徒步朝林府走去。

    林呈向下人叮嘱了几遍正准备出门就看见自己的“儿子”走了进来。

    “爹。”

    林呈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后又倒回往书房行去。林苏扬在后面跟得紧紧的。

    “说吧,有什么事。”等林苏扬关上门,林呈转过身来问道。

    “爹,你是知道皇上的计划吧?”

    “九王爷?”林呈缓缓说道,“是,我知道。”难怪当时子言要被关押时他一点也不紧张,原来早就知道子言不会有事。

    林苏扬望着他这个老爹的眼睛,不知何时里面竟变成了一汪深潭,像最睿智的人,怎么也看不清。“爹,你告诉我,九王爷他,怎么才能回去?”不想加入这些纷争,可是要她眼睁睁看着秦柯有危险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你想救他?”林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是,因为他帮过我。”

    林呈叹了口气,“扬儿,皇上是下定了决心不会放走九王爷,不然就没有那日的一番准备。算算日子,等这几日的祭祀典礼一过,这件事就会有个了结,要怪就只能怪王爷他太过聪明,聪明得让人放不下心。”

    “爹,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他,求你。”林苏扬朝着林呈跪了下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呈。

    看到孩子这样,林呈不由皱了皱眉,最后伸手扶起了她说:“我现在也没其他办法,不过要想救他,就要看你能不能劝下皇上让他改变主意了。如果你也劝不动,听爹的,就放弃吧。”

    云都的上空始终罩着厚厚的乌云,雪又开始下了,下得很大,街上的小贩早早收了摊铺回家围炉,这么冷的天,家里才是最温暖的地方啊。距离先帝祭祀还有几天,新年,也快到了吧。



卷三 情伤 第七十一章 空对明月(下)

    林苏扬要见宏帝,出乎意料地竟被安臻拦在了门外。

    “林太傅,皇上今天龙体欠安,不见任何人。”

    “龙体欠安?”林苏扬疑惑地问道:“找过御医诊了没?”

    “诊了,御医说是受了寒凉,休息几天便可,只是不要太过操劳。”安臻很平静地回答。也对,这些天秦皓应该在为祭祀典礼操心,生了病也很有可能。林苏扬没有继续问,连御书房也不再去就回了家。

    待她走后,安臻进了秦皓的寝宫,在幕帘外对里面的人说:“皇上,林太傅走了。”

    “嗯。”

    第二天林苏扬又去找秦皓,结果仍是被告知皇上身体不适,让她过几天再来。过几天,祭祀结束,那时就晚了,这宏帝怕是知晓她的目的故意不见她而已。到了第三天,林苏扬不再经安臻通报,直接站在秦皓的寝宫门前等着,一直等到秦皓肯见她为止。

    今天的天气格外阴沉,下着的雪由最初的碎纸屑变成了鹅毛,从早上到傍晚,林苏扬就站在明辰宫殿前,任着官帽朝服上叠起了厚厚一层的雪花。

    安臻端着参汤从前门走过来对林苏扬说道:“林太傅,皇上不会见你,你还是回去吧。”

    林苏扬不说话,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像固定的雕塑。安臻摇摇头,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关上的瞬间,端坐在书案后的秦皓看见了林苏扬在雪地中孤冷的身影。

    “皇上,”安臻放下参汤,低声说道,“林太傅他已经在雪地里站了整整六个时辰,天这么寒,太傅很容易生病啊!”这孩子这么弱的身子,前些天还受了御杖,如此下去怎么了得?

    秦皓心不在焉地翻着折子。这两天为了躲林苏扬。把公事都搬到了寝宫。谁想今天她竟然来这一招?心里疼得要命却又气得要命。几经挣扎。他把手里地东西扔到桌上。故作淡漠地对安臻说:“让她进来吧。”

    安臻面上一喜。赶紧出去通知林苏扬。待她进去后又轻轻把门关上。留下一君一臣在里面。只想两人不要闹大才是。

    秦皓抬了抬眼。望向下面站着地林苏扬问:“太傅急着找朕。究竟有何要事?”

    殿内地温度暖了很多。林苏扬进来不久身上地雪花就融化成了水。湿了一身。虽然她早已不畏寒暑。但那些天受了板子身体本就虚了下来。冰冷僵硬地官袍仍旧是冻得她不住颤抖。秦皓看不过。走下去取下自己地披风披在她身上。嘴里却冷冷地说道:“如果你生病了谁来替朕处理奏折?”

    此时此刻林苏扬也没想其他。见到秦皓。什么都忘了。听他在问脱口就说:“皇上会让九王爷回西北吗?”

    秦皓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一步步贴近她。“太傅这两日地奔波还有今天这一番作为都是为了九皇叔?”见她默认。口气更是阴冷。“想不到九皇叔在林太傅心里竟如此重要。让太傅有这么强地毅力在雪地站上六个时辰!”

    林苏扬不去理会他话里的意味,只顾重问道:“请皇上告诉微臣,皇上会让九王爷回西北吗?”

    “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秦皓挑起眉问她。

    “如果皇上让王爷回西北,臣认为皇上是一个仁义礼德的好君王。”

    “如果朕不让皇叔回西北,朕就是个无仁无德的暴君!”秦皓怒喝道。

    林苏扬低下眼帘,“微臣不是这个意思。皇上,九王爷是你的亲叔叔,而且他为我大央王朝立下不少汗马之功,难道皇上真愿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背信弃义?你就可以保证皇叔以后不会背信弃义?”秦皓质问道。

    “臣可以保证。”林苏扬肯定地回答,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认为,但心里下意识地相信秦柯不会。

    “国库失窃,想必皇上的心里比微臣更加清楚是怎么回事,九王爷才是皇上的最终目的。可是皇上刚登基一年,虽没有外患,且不说燕辽仍旧虎视眈眈,西陲藩国也在跃跃欲动。相信皇上也知道九王爷在军队中的地位声望如何,如果皇上就此扣押王爷势必会引起军心不稳,对皇上的威信有所怀疑,到时若真的和两国对抗,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大阻碍。”

    秦皓冷笑,“林苏扬,你很聪明,知道的也多,但你明不明白知道得越多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臣知道,但臣更加明白在此时对王爷不利也就是对皇上不利。如果皇上认为臣知道得过多,臣愿以死封口。”林苏扬淡声答道。

    “死?你为了让朕放过皇叔可以去死?”秦皓凑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

    林苏扬能感觉得到喷过来的炙热气息,“是,臣可以。”自己欠了秦柯那么多,如果可以让他平安回到西北,死又何妨?只是司君行,虽然他也付出不少,可是自己已经把能够给他的心都给了,若有来生,只求不要再有这许多的波折。

    “你是在威胁朕吗?”秦皓气极,心里更加痛得痉挛。以前是为了那个叫司君行的人愿意一力承担欺君罔上的死罪,现在是为了九皇叔愿意以死替他求情,林苏扬……究竟还有多少人值得你关心?在你心里不管是九皇叔也好,司君行也好,甚至于羽儿和林子言,都可以让你惊慌,都可以让你用尽心思去维护,什么时候,你才能回过头看看我?

    “罢了,”秦皓转身道,“你下去吧。”

    “皇上……”

    “放心,朕不会做你口中的‘背信弃义’之人。”为了你,累了。

    “谢……”谢字还没说完,秦皓就听见“咚”的一声从后面传来。他转过头一看,只见林苏扬通红着脸躺在了地上,赶紧走过去叫她,“林太傅,林太傅。”伸手在她额上一试,好烫。

    秦皓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她就往屏风后的龙床走去,把她放在床上后想叫御医来瞧,突然又想起她的身份一诊就会被看穿,可看到她难受的样子心里一阵慌乱。仔细思量,想是因她前些时候受了打,今日又在外面受了那么久的寒风,所以病了。懊悔半天,最后叫来安臻吩咐让御医熬些治伤寒的药拿过来。

    拿着汤药,秦皓又不知该怎么办,他未曾给人喂过药,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别人喂他还差不多。

    用汤匙在碗里搅了搅,然后扶起尚在昏迷中的林苏扬把她环在怀里,一手端药,一手轻轻抬高她的头让她慢慢把药喝下去。好不容易喝完了,秦皓把碗放下,看了看怀里的人舍不得松手,搂着她又紧了紧,天知道他想这样做有多久了?

    正沉浸在难得的幸福之中,忽然感觉不对劲,林苏扬的身体越发烫了起来,比刚才还要热上几分。林苏扬在他怀里难过地挣扎,秦皓赶忙把她放回床上。

    得到自由的林苏扬不仅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是更加痛苦地翻动,两手不停扯着领子,嘴里喊着“好热”,额上的汗一滴一滴滑下来染湿了锦被。秦皓一急,再也不管什么,立刻宣了刚才取药的御医进来。

    “说,你都给朕熬了些什么药?”秦皓狂怒地大吼。

    趴在地上的御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用袖子擦擦冷汗,一边颤颤地答道:“回,回皇上,臣熬的都是治疗伤寒的药。”

    “那你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秦皓让了开来,御医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林苏扬,这一看可不得了,御医惊得倒退几步,嘴里慌慌说道:“皇,皇上,可否让臣仔细瞧瞧。”

    秦皓不耐烦地挥手让他去,御医疾步走过去替林苏扬把脉,这次,他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当朝驸马太傅,皇上跟前的红人,竟然,竟然是女子!看着皇上着急的样子,他们之间……

    御医仓惶跌倒在地上不住颤抖,“回皇上,太傅她……似被人下了春……春药……”



卷三 情伤 第七十二章 物是人非(上)

    “你、说、什、么?”秦皓咬着牙问道。

    御医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在秦皓迫人的气势下只得断断续续说道:“皇,皇上,太傅她体热异常,脉,脉息强搏匆乱,情志入心,是,是中春药的,的迹象……”

    “荒唐!”秦皓甚怒,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怎么可能中春药?难道是刚才那副伤寒药?

    “你刚才到底用了什么配方,她吃了你的药才会这样?”眼看林苏扬的手把自己的脖子刮得丝丝血痕,秦皓心疼地坐在床边拉下她双手不让她动。

    看到这一切,就是再不通情理,御医也明白这林太傅在皇上心中是怎样的地位,心下凄然,知晓这等秘密,自己的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皇上,刚才安公公说让臣准备伤寒的药,臣按以往皇上病时的用量取药,臣,确不知为何会这样。”

    其实御医确实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好一副伤寒药被林太傅吃了竟发展成这样。具体说来倒和林苏扬自己有关,那些天的御杖打得她岔了气,身体虚了下来,而身体里的九莲冰缓慢开始发挥疗伤的作用,今日遭了六个时辰的风雪,体寒入侵,导致高烧昏迷,若不用管它,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康复,御医的伤寒汤也不会引起多大的副作用,坏就坏在那御医担心药味过重,在平常的药汤里加了一味蜜梗枝。

    蜜梗枝药性极低,味甘,放入中药里可以让药汤不那么苦,但蜜梗枝偏就不能用在目前的林苏扬身上,要知道此时她的体内气息十分不稳,九莲冰是神药,自发有保护她身体的作用,因此占据了主导地位,这蜜梗枝一进来,立刻打乱了平衡,药性催动了被压制的病热,所以才会造成现在的情况。

    林苏扬此刻就像煮熟的虾子在秦皓的控制下既不能动弹又难受得要命,樱红的唇被贝齿咬得出了血,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绝美的五官更是妩媚动人。秦皓眼神一黯,慢慢松了手,林苏扬立刻就抬起手摸着自己的额头,然后扯开衣襟缓缓喘气。

    秦皓站了起来,走到仍旧跪着的御医面前,“王御医,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王御医绝望地抖了抖,皇帝的秘密,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去。“臣,明白。”

    秦皓点点头。“你地妻儿。朕会好好安排。去吧。”

    “臣。谢主隆恩。”王御医朝秦皓磕了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蹒跚着退了出去。

    重重宫门关闭。寒夜凄清。墙外梅花香。墙里枯竹伤。宫灯摇晃。纱幔惆怅。不是梦中常思人。却住世间过客庄。烛灭。人静。茶水凉。

    那一夜。整个明辰宫外原本早该枯死地花木奇迹般地重获新生。色彩葱茏。看到地人全都朝天而跪。天佑大央。

    高高地归乾山。寂冷地夜。司君行听着风吹动地声音。雪花簌簌下落了吧。可是。这淡淡花香。从何而来?心有悸动。林苏扬。林苏扬。不能磨灭地三个字啊!

    还有多少天?快了。快了。握紧手里地玉佩。摩挲着上面地字。司君行翘起了嘴角。马上就能看见你了。你一定会很高兴吧?我要天天守着你。等着你。看着你。直到你离开那个牢笼一样地地方。那时我就带你走遍这个天下地每一个角落。

    秦羽很心慌,从未有过的心慌,自林苏扬昨日一早出门后就一直没有回来,她茶不思饭不想,一直坐在房里等着,整个晚上也未曾入眠,今早皇叔也来过,她只说林苏扬进宫办事去了。其实她并不知林苏扬究竟进宫干什么,看她这几日匆匆忙忙地,定有要事和皇兄相商,不过,这次也去得太久了,往日就算公务再多在宫里待得再晚她也会回家的,昨晚却一夜不归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天幕日渐漆黑,秦羽等不及就要换衣去宫里问问,踏出院子竟看见一个身影立在门口,疑惑着走近一瞧,发现林苏扬苍白着脸木然地站在那里。

    “苏扬,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秦羽有些埋怨地拉着她,紧着的心却是放了下来。林苏扬没有回答,任由秦羽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吓得我怎么也吃不下饭,正想出去找你呢。你不知道,今天九皇叔来找你聊天,我说你不在,他还不信,在家里等了老半天才离开,你……”身后的一声不吭让自顾说话的秦羽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林苏扬,“苏扬?”

    林苏扬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秦羽又叫了一声才迷茫地抬起来望着她。

    “你怎么了?”难道真有事?秦羽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没什么。”林苏扬强扯了个笑容,“我想沐浴。”

    虚弱的话让秦羽松了口气,定是公务太忙,累得不想开口罢了,马上叫人准备了浴汤抬进房里。替她准备好衣物,秦羽轻声说道:“你慢慢洗,我让乔升去弄些吃的,我在偏厅等你。”说完关了门离开。

    林苏扬走过去锁好门,回到浴桶前发呆,呆了一会儿才伸手慢慢拉下了腰带,随着衣物的一件件脱落,她如玉般光洁白皙的肌肤便露了出来,只是,那上面斑斑点点的青紫淤痕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从脖颈开始,全身上下无一没有留下这残忍的印记。抬腿踩进桶里,她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之前的木然。

    头很疼,疼得让她想不清任何事情。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她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眼眶很涩,好像什么都离她远去,抓不住,找不回来。

    靠着桶壁将整个人缓慢滑进水中,热水淹过口鼻,什么都不想听了,不想看了,可是耳朵里还是嗡嗡响个不停,模模糊糊听见那个人很近很近地对自己说,林苏扬,我爱你。

    林苏扬,我爱你。她使劲摇头,双手捂住耳朵,泪从闭着的眼里流了出来,然后融合进围着身体的水里。司君行,你在哪儿……

    秦羽给林苏扬盖好被子也脱了衣躺上床。贴近她时发现她全身都是冷冷的,秦羽侧过身把她的手捂在胸前,“很冷吗?要不我再去加一床被子?”

    林苏扬动了动,反握住秦羽的手说:“没事,等一会儿就暖了。别担心。”

    “……羽儿。”

    “怎么?”秦羽很惊讶她今天的反常。

    “我……好想离开这里……离开,离得远远的,不再回来。”

    “好,”秦羽靠得她更近,“我让皇兄同意你辞官,然后我们离开云都,离得远远的,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好不好?”

    “好。”林苏扬轻轻笑了。

    秦皓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明辰宫,安臻几次来请用膳,都被他打发了。死死地关在寝殿里,不见任何人。床上还有她的香味,只是人去楼空。不知道她会有多恨自己,昨夜缱绻,是他的喜,她的伤,还能感觉她泪水滴在颈窝的滚烫,还有她哭泣的那一声,不要……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尽黑,枕被凌乱,猩红刺目。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静止的明黄龙帐,没有风,却见流苏轻晃,灼了眼,痛了肝脏,一身的千疮百孔,不是自己给的,是心底的那个人放的。

    很好,她终于是他的了。可是胸口为什么还是那么沉重那么痛呢?沉重得,失去了灵魂,痛得,忘了呼吸。



卷三 情伤 第七十三章 物是人非(中)

    林太傅病了,宏帝准了假,连同先帝祭祀典礼她也不用去。朝中大臣不由把林苏扬的地位又望高了一番,先帝祭祀,朝内无论几品的大臣都必须陪同皇帝上山祭秦祖宗祠,林苏扬竟然得此特权,林家,可不是一般的受宠。

    将近八天的祭祀在浩浩荡荡的宏大排场中结束。从山上回来不到两天,禁卫军在云都郊外一间废弃的破庙里搜寻到了国库失踪的一千万两白银,经过查点,分文未动。禁卫军统领上报给了宏帝,宏帝以窃银仍在为由,释放牢中关押了大半月的户部尚书和皇城护卫统领,但两人还是因为失职被重打了七十大板。然而,对于偷窃国库的贼人,宏帝却是只字未提,连原先派去追查的人也一并收了回来。

    虽然国库失窃风波因宏帝的几句话就告了段落,但众位大臣无不为宏帝的计划感到吃惊,他们的皇帝,竟然会突然改变主意放走殷王?这一切,礼部尚书林呈全都看在眼里,当听到宏帝那一句“此案已结,各位爱卿不必心忧”时,嘴角弯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

    “朕和九皇叔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在一起喝过酒了吧?”秦皓端起酒杯,在空气中荡了荡。

    秦柯看着对面那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帝王,淡笑着回答:“是。一年了。”

    “朕这一年可是励精图治,勤于朝政,但不知在九皇叔眼里,朕算不算得上是一个好的皇帝?”秦皓看了他一眼,笑意未达眼底。

    这几日秦柯作为西北王爷被允许上朝听政,对于和自己同龄的这个侄子的用意,他又怎会看不清?

    “皇上体察民情,吏制改革有方,这一年大央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样的皇上是个好皇上。”

    “是吗?不过朕始终觉得朕的这些功绩比起皇叔来,还差得远啊。”秦皓叹着气仰头将杯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皇上过誉,臣治理的西北乃是大央的江山,皇上的江山,先皇授命于臣,臣自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秦柯依旧保持着他温润的浅笑。

    秦皓侧过头认真看着他,眼里闪过几丝锐利,“希望皇叔可以记住今天的话。先皇曾遗令皇叔镇守西北,今次朕念在皇叔思乡心切,尊兄礼道允许皇叔回了云都,不过以后,朕想皇叔一定会遵从先皇的遗旨吧?”

    秦柯地手在袖子里紧了紧。面上没有丝毫变化地回道:“臣定会谨遵皇旨。不负先帝和皇上所托。”

    “如此甚好。”秦皓笑了起来。“这是藩国进贡地美酒。皇叔可要和朕多饮几杯啊。”言笑晏晏。却不知其中风刃几何?

    秦柯走进院子地时候看见林苏扬正在雪地里作画。浅色地披风裹着她纤弱地身子。像一只落单地孤雁立在白云之中。踌躇无力。

    “外面这么冷。你地病才刚好。怎么又跑出来了?”秦柯一边责怪一边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最后一笔落下。林苏扬收了回来。退几步看了看自己地画。摇头叹息道:“还是不行。”

    秦柯也凑过去仔细瞧了瞧。随后轻笑道:“地确是不行。少了几分意境。下笔轻浮不够稳重。可见你作画时心绪不宁啊。”

    林苏扬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是,比不上王爷的功夫,臣甘拜下风。”说着朝秦柯行了一礼。秦柯更是笑出了声:“几日不见,你倒精神了不少,枉我在山上是处处叨念你的病,你还乐得自在。”

    “谢王爷垂爱,臣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王爷不必担忧。”

    “都说病去如抽丝,你竟成特例了。”秦柯伸手拿起了她的画,笔墨未干,在冷风里吹了吹,然后折起来揣进了怀里。

    “你这是干什么?”林苏扬奇怪地问道。

    “要离开云都,也许再也不回来,总得留个纪念。”秦柯淡淡地说道。

    “哦。”林苏扬似不在意地低头整理乱了的桌面,心里却是松了,秦皓终究还是要放他离开。一想到这个名字,复杂的滋味立刻又涌了上来,已经告诉过自己不要去想,当它从没发生过就行,可是这种事岂能说忘就忘?

    秦柯看到她没有什么反应,苦笑着问道:“你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就算是朋友,你开一开口我也觉得很欣慰了。

    放好笔砚,林苏扬抬首凝望着他,从发际到眉眼再到唇下,很久才笑说:“我记住了你的样貌。”那一笑,风华绝代,雪舞苍落。

    秦柯回望她半饷,也笑:“很好。”

    这次秦柯走得很快,也很安静,甚至似乎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走了。林苏扬站在高高的楼台,遥望已经没有痕迹的雪地,淡笑回身,不经意间看到对面同样高的楼里坐着一个人,天青彩绣平色袄服,那一身的华贵锦缎,气势凛然地投向了这边。看清面貌,林苏扬猛地一惊,倒退了几步,然后扶着楼栏匆匆离开。

    秦羽看着坐在椅上发呆,手里却还拿着书的林苏扬,嘴里笑道:“都说林太傅极爱学习,只有瞧过的人才知她是怎样呆着‘学’的呢。”

    林苏扬回过神来,朝着她道:“这叫劳逸相合,发呆也是一门学问懂吗。对了,你穿得这么齐整要去哪儿?”

    秦羽边让丫鬟给她系好带子边回道:“晋妃在宫里待着无聊,托人叫我去陪她聊聊天儿。”

    “呵,你倒和晋妃打得火热啊。”林苏扬放下书往后靠在椅上。

    “原本以为她也像那些官家小姐般无趣,不过去宫里时偶然碰上聊了几次倒还感觉找到知音,性格相近。她一个人在宫中闷得慌,反正我也无事,去陪陪她也好。”

    李芙真是这样的人吗,林苏扬暗暗思量,能和秦羽有共同话题,这个女子必不会是那种笑里藏刀,心计超绝之人。是她在隐藏,还是爹看错了眼?如果是前者,不得不说她很厉害,后宫掌权之位,相信不久就能从祁妃那里夺来。林苏扬坚信秦羽不是单纯之人,看人的眼光不会错到哪里,毕竟她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懂得人心难测,这晋妃,要藏,更有可能藏的是自己的真性情。

    “又在想什么?和你说话十句恐怕只有两句在听。”秦羽不满地说。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林苏扬说,“你说的话我可是句句在耳哪,你不刚说‘我走了’吗?”

    秦羽嗤笑,“就知道贫嘴。不说了,进宫可能晚些回来,晚饭不必等了吧。”

    林苏扬笑望,“是,为夫遵命。”待秦羽走后,重又拾起书读了起来,这样冷的天,不知道他在山上过得好不好。

    有些心烦地提笔在书上批注,写了半天,书被画了一团黑,字却一个不明,干脆全都搁下,趴在桌上侧头看着窗外快要黑的天。

    “公子。”乔升急急走进来,叫回了不知神游何处的林苏扬。

    “什么?”她懒懒地坐起身看着他。

    “公子,皇上来了。”刚说完只听“啪”的一声,放于案角的雕屏砚台掉到了地上摔成两半。

    林苏扬扫了一眼,然后说:“你去回,说我身体不适,恐犯龙体,不敢见驾,如果皇上要见公主就说公主去宫里了,晚些才回。”

    “可是公子……”乔升正要说皇上刚才正要往这边走呢,转眼便看见书房门口站了一个人,立马就跪下,大声喊道:“皇上万岁。”

    林苏扬惊得一下站了起来,撞得面前书桌上的毛笔也滚了几滚。

    秦皓淡淡地看了一眼地上低着头的乔升,冷硬地说道:“起来吧,这里没你的事,退下。”

    乔升偷偷拿眼瞄了瞄自家主子,见她正垂着头看也不看这里,于是行礼站了起来,躬身退出去。



卷三 情伤 第七十四章 物是人非(下)

    秦皓在那里停了停,然后朝林苏扬走去。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林苏扬的心“咚咚咚”像要跳到嗓子口儿,眼睛直直盯着地面,整个身体僵了个严实,手心里也握出了汗。

    “病,好些了吗?”秦皓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望着她轻声问道。

    林苏扬吸了吸气,抬头道:“谢皇上关心,臣已无大碍。”见秦皓不自觉地又向前走了两步,她反射性往后退,结果发现退不动,身体紧贴了椅子而椅子已经抵到了墙根。

    “你……恨我吗?”秦皓突然变得有些局促,看着她惟恐不及想避开他时心里十分难受。

    林苏扬呆了呆,随即嘲弄般地冷笑道:“微臣怎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要臣如何,臣就如何。请问皇上,臣有选择的余地吗?”

    “原来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的人?”秦皓低沉了下来,面上却是没有表情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林苏扬满含了悲愤的目光像两把实质的利剑刺向面前的人,伤得他身躯微震,恍惚欲倒。

    林苏扬闭上了眼不去看那张让她哀痛的脸,长叹一声,再次睁眼里面只剩一片清冷。“臣自知已无能力辅助皇上,望皇上开恩,允许臣辞官归隐。”字字清晰清透,却激得秦皓脑里晃荡不停,冷静下来,嘴里说出三个字:“不可能。”

    “请问皇上要如何才能放了微臣?”林苏扬软下语气问道。

    秦皓冷笑:“如何?除非你答应做朕的皇后,朕就允你辞官!”

    林苏扬猛然惊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在逼我吗?”

    “朕不是逼你。当初朕要你回来时答应过两年后放你离开。不过朕改了主意。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做朕地皇后。二是继续做你地太傅。当然。如果你忍心让羽儿承受世人唾弃。忍心让整个林家因你受罪地话。你大可以选择逃跑或是自尽。还有。”秦皓靠近她在她耳边慢慢说道。“那个司君行地背景朕也查得一清二楚。哼。在牧厝之战中失踪地魔教教主竟然失了明没了武功?不过朕可以不计前嫌把他带到云都让你们相见。前提就是你还是朕地太傅。”

    林苏扬惨白了脸跌坐在木椅中。颤声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毁我清白还要用这样残忍地条件威胁。秦皓。你真地好狠!

    秦皓摇摇头。不顾她地挣扎拉过她紧紧箍在了怀里。“不是你地错。是我地错。我不该爱上你。因为一旦爱上你我就会失去理智地无法自拔。我可以容忍你心里有别人。甚至可以容忍你们在一起。但我不能容忍你永远离开我地视线。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不会伤害你爱地人。只是求你也不要伤害我。”声音温柔如同最蛊惑地棉糖却像许许多多地针扎在林苏扬地身上。让她苦。让她痛。让她绝望。宁愿沉入一河弱水。不愿再回生。

    “怎么老是喜欢发呆。进宫都阵子也没见你说过几句话。该不会离家这么一会儿就想林太傅了吧?”李芙逗趣儿似地看着秦羽。

    “那当然。本公主可是对驸马日日上心着呢。倒是你。自进了这后宫起皇兄就来过一次。你也不见有多哀怨。你不急我还想早些日子抱上侄儿呢。”

    “又不是就我一个人才有这样地对待。你瞧瞧那些个妃子。谁不是只被‘宠幸’了一次地?”李芙无所谓地说道。“对了。早听说你已经有了。几个月啦。怎么肚子也没见显出来?”

    秦羽脸色一变,很快又笑道:“这才一两个月的身子怎会就显出来了?大夫说我身体瘦弱,恐再过一两月也不见会显肚子呢。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真该想些法子绑住皇兄的心,好歹你已进了这门槛儿,莫不是就此深居在此做个对影人儿吧?”

    李芙叹着气,双手一摊,“瞧你说的话,我能有什么法子?你那皇兄就是一个不近女色的冷面君王,看那玄歌,那样一个美人也不过让你皇兄进了两次阙星宫,像我这等姿色更是想都别想。”

    秦羽呵呵笑道:“也只有你这性子才敢在这儿叫我皇兄冷面君王,若是其他人怕早就吓得咬舌了。不过我那皇兄自小严律克己,自当了太子起就很少看到他有轻松的时候,那时父皇要给他多纳几个妃子,他都拒绝了说玩物丧志,父皇还夸了他呢,你呀,都是我嫂子了,虽然这后宫耳目杂乱,但我也只信你能给皇兄带来真正的快乐,你就看在我的面上,照顾照顾他吧。”

    “听听,这什么话,堂堂静阳公主竟然请我这个后宫妃子好生照顾一国之主,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不过既然你都开口了,我再拒绝也不好啊,再怎么说,我还真是你嫂子哪。”

    秦羽又笑了起来:“是,嫂子,小妹给你说声谢谢啦。”想了想,她又问道,“对了,前些日子,这宫里有没有什么事儿发生?”

    “前些日子?”李芙抬手支着头回忆了一会儿,“倒也没什么,不过听说明辰宫的王御医在自己家里自尽了。”

    “王御医?是御医院的那个王御医吗?”

    “这倒不清楚了,我一向对宫里的人不是很熟悉。”

    “王御医医术精湛,曾得先帝赏识,皇兄登基后也将他提拔为御医院副史,几年后便可衣锦还乡而且家有老小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自尽?”秦羽喃喃道,甚是不解。

    “哎呀,这有什么奇怪?说不定那王御医犯了什么错,想不开才会自尽,年纪大了就喜欢钻牛角尖。”李芙叫了起来,“别想了,来陪我下棋。”

    接连几次的早朝让所有大臣都发现了一个问题:深受皇上看重的林太傅变得不爱说话了。

    每次早朝她几乎都不发一言,即使皇上问道她也只答:臣无异。如此几番,宏帝也不再问她转而加深了对公察使欧阳裕丰的关注。林呈皱着眉看向自己脸色不是很好的“儿子”,从头到尾他都低着头,这对皇上已是大不敬的行为,然而却不见皇上责怪,这又是什么状况?自他大病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不怎么说话,听说连饭也少吃,身体是越来越虚,是病根未除还是另有心事?看来得找个时间仔细问问乔升了。

    林苏扬很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每天在秦羽和其他人面前都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当自己一个人时才倍感痛苦和折磨,现在的她顶着一个大央太傅的头衔却什么也不做,也没有再去过御书房,和秦皓单独待在一起会让她觉得更加危险和恐惧。

    在家的时候,没事写诗作画,和秦羽聊聊天,渐渐地心也静了下来。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挣扎和发泄,倒也勉强能够坦然面对那个人,否则又能怎样呢,她能反抗吗?不能,两世的记忆到了这个君为上的封建王朝也只能俯首称臣。然而沈笑的一封信将她原本快要冷下来的情绪又搅了个天翻地覆。沈笑在信中告诉她,归乾真人只好了司君行的眼睛,不日他就将下山来云都找她。

    林苏扬又悲又喜,喜的是他受了那么多苦,终于可以让眼睛康复,悲的是自己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要她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他?

    无论怎么不舍,怎么心痛,她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