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9-03

黑洁明: 小暖冬(下) 上

【系列】魔影魅灵 8
【简介】
她是个卖豆腐的,就是个卖豆腐的,
从不敢对他这高高在上的少爷有非分之想,
打小她就只敢将他当朋友,只能当他是朋友,
但即便只是做朋友,她也开心,
多年前她便知,他对她好,只是同情、就是怜悯,
她一再告诫自己,却还是日久生了情,为他动了心。
人人都觉她不好,就他把她当个宝,
当他开口要她嫁给他,明知他迟早会清醒,
她仍无法抗拒的点头答应,只想同他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的过,她小心收藏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
就在她天真的以为,真能同他这样携手到老时,
却赫然发现,阻挡在两人之间的,
不是他那些恼人的亲戚,更不是他高傲的娘亲,
竟是爹娘当年对她说的谎……


暖冬

  他在狂奔。
  这一年的冬,很冷。
  即便他正在狂奔,仍觉得冷。
  很冷,好冷。
  身冷,心也冷,因恐惧而发冷。
  那冷,从骨子里透了出来,教他连呼出的气,都恍似在眨眼间成了冰霜。
  他沿着洞庭湖岸奔跑着,迈开了双脚,运足了气,拔脚狂奔。
  大雪连下数日,积了满地,可偌大的洞庭湖水仍如大海般浩瀚,没有结冰,那宽广的湖面像没有尽头似的,从湖上来的寒风疾刮着他的脸,浪花在冬季的冷风中来回拍打着岸,像在嘲笑他一般。
  迟了、迟了……呵呵呵呵……
  他不理会那些声响,只是卯足了劲,朝那白雾中奔去。
  太迟了、太迟了……哈哈哈哈……
  恐惧在心中堆积,催逼着他,教他恨不得能从背上生出一对翅膀。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了那处码头,可码头里的小船已经不在,连一艘轻舟都没有。
  他心头一寒,飞窜过去四处查看,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但这地方没有舢舨小舟,没有小船艋,这里什么都没有,而他所知除此之外最近的渡船头,远在好几里之外。
  站在码头上,他瞪着前方浩瀚水面,只觉寒意更深,只觉恐惧像块冰,将他全身上下都冻结起来。
  雾太浓了,他看不见那座岛,那座深藏在雾中的岛。
  他来不及了,他不可能来得及。
  不像宋应天,他没有绝世轻功,没有高深的内力,不可能踩踏水面就能跃过宽阔的大湖,就算给他两块板子让他交替,他也飞不过去。
  潮浪来回,一声又一声,重复着,重复着。
  迟了、迟了……太迟了……
  不!
  不迟,他知道她就在那岛上,还在那岛上。
  那个傻瓜,过去那么多年来,他还一直以为她不傻,可她是傻的,傻得彻底。
  他知道,她心太好,人太傻,傻得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看着那渺无边际的湖海,他握紧拳头,深吸口气,在凛凛寒风中,迈开了脚步,扯掉了腰带,脱去了衣物,只着长裤,在码头奔跑起来,到了尽头猛然一跳,跃入了虽然没有结冰,就极冻的湖里。
  入水的那瞬间,他心头猛地一停,皮肤因过强的刺激而抽紧,冰冷的水,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可他仗着身强体壮,仗着练过武,强行在那冰冷的湖水中游水前进。
  即便如此,寒冻的湖水仍迅速夺走了他的体温,教他双唇发白。泛紫。
  今年的冬,很冷。
  他可以做到,他会做到,鬼岛虽在雾里,可他知道方向,清楚大概的距离,他年少是来过很多次,和她一起来过很多次。
  他让自己想着她,想着那个名唤冬冬,却万分温暖的小女人,想着那个总是朝他伸出双手,对着他微笑,包容他一切的傻瓜。
  他用尽全力在湖水中泅游着,不让自己放弃,一次一次的踢着长腿、交换手臂,冰冷的水乳千万根银针,似要扎进他的皮肤里,钻进他的骨子里。
  他在水面上吸的每一口气,都像寒冰,冻着他的喉咙,他的肺,几乎连心、连血液都要结冰。
  但仿佛要阻止他一般,冬湖里忽起狂风,掀起大浪,朝他披头盖脸而来——


第一章

  易家的少爷易远要成亲了,娶的还是雷家豆腐店那个耳朵听不见的雷冬冬。
  刹那间,这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人们尽议论纷纷,好事的人全跑去易家纸坊买纸,无论有没有读过书,认识不认得几个字,那也是要去听听八卦、探探消息,书生买纸来写字,伞工买纸来作伞,卖吃食的买油纸来包食物,没多少钱的那是去买个草纸也行。
  一时间,原本就门庭若市的易家纸坊,更是人多到门槛都快被人脚给踏平。
  可在集市街尾的雷家豆腐店,却是连着两日都没将旗招挂上,铺子里门窗紧闭,就算是去了,也瞧不见什么东西。
  不过,还是有些人在经过时,会对着这小店指指点点的讨论。
  “瞧,就这铺子,我来买豆腐,那豆腐挺好吃的呢。”
  “这消息究竟是真的假的?易少真会娶一个买豆腐的姑娘吗?”
  “那要是不娶她,这豆腐店怎能没开门做生意呢?”
  “可那姑娘不是不聪明吗?耳朵听说还听不见呢。易少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怎偏偏选上她了?怕不是道听途说吧?”
  人言在大街小巷、酒楼茶坊里传来传去,无论是到哪儿去,都能听见人在谈这叫人吃惊的消息。
  “我说那姓雷的姑娘哪儿好?莫不会是易少被下了蛊吧?”
  “这话可不能乱说,对人下蛊,那是有罪的,会被抓去官府里治罪的。说不得,人家易少就少爱上了那小姑娘了。”
  “什么小姑娘,我听说都二十有三了,是老姑娘了,我瞧八成是瞎说的吧?”
  “啧,这事哪能瞎说,我二叔是纸坊里的老人,我问过他老人家,他可是亲耳听见易少同李总管说,要娶那雷家的姑娘,已经挑了最近的吉日,就要过门了。”
  “我娘也这么说,她可是在纸坊抄提纸张抄提了十八年呢。”
  “这么快,该不会是那姑娘已经……”说着的人,不敢挑明,就在肚子上往外画了个圆。
  “我看八九不离十了,否则易夫人那儿,哪能让易少去娶个门不当、户不对,耳朵听不见,年纪还那么大的姑娘呢。”
  “是啊,我听说,那姑娘其实脑袋不太清楚,还不只耳朵听不见呢。”
  “我看易夫人要是知道了,定给气死,那雷姑娘能不能进门,还不一定呢。”
  “话说回来,易少也真是,这么些年来,他哪个姑娘不好挑,挑来挑去挑到个卖豆腐的,我瞧也是好不到哪儿去。”
  好事的人,从早到晚的嚼着舌根,将话传到百里远。
  姑娘们听了,对那雷冬冬是有妒又羡;男人们听了,对易远却是讪笑居多。
  冬冬提着食篮,站在街旁,敲了敲身前的一扇门,等着人来开门。
  这儿紧临市街,对面就是一茶楼,她虽然听不见,可也知人们说了啥,她站老远都能瞧见那些人说嘴。
  这才多久,两天不到,瞧这事已让整座城的人都沸腾了起来。
  对面茶楼,人人都在说不提,那些经过她身边的人也三三两两的在聊着这件事,甚至还有两位大婶,就停在她身旁说的口沫横飞,却压根不识她这当事人。
  她拉回视线,不让自己再瞧,只暗暗叹了口气。
  眼前的门,在这时开了。
  来人看见她,微微一愣。
  “雷姑娘。”
  她瞧着那身穿官服,还未及戴上官帽的男人,微笑开口:“秋捕头,早。”
  “呃,早。”秋捕头呆看着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是我那日答应你做的两样素菜。”她仰头看着他,把手中的食篮递出去,微笑再道:“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谢。”他伸手接过食篮。
  “我还有事,先走了,这阵子谢谢秋捕头您的关照。”说着,她朝他弯腰致谢,这才转身,可那男人却突然伸手抓住了她。
  “等等。”
  冬冬吓了一跳,回首只见他困惑的看着她,然后问:“你真要嫁人了?”
  被他抓住了手,她有些不自在,但仍是点了点头,道:“嗯。”
  秋捕头眼一暗,“嫁给易少?”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仍没否认,再一点头。“是。”
  “如果我说……”他张开嘴,话未完,突然察觉一石子朝他手背袭来,他松开了抓着她的手,反手接住,没让给打着,但那石子力道不轻,教他手心里火辣辣的痛。
  他猛抬眼,只瞧对面巷子里,一男人杵在那里,冷眼瞅着他。
  他手一松,冬冬便抚着手臂,退了一步,然后才好奇的问:“秋捕头,怎么了吗?”
  说着,她跟着回首,想瞧他在看什么。
  她一回首,秋捕头就见那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瞧见他,她一愣,小手没举起只低低的挥了挥,像赶小狗似的挥着那家伙,可那男人却装没瞧见的直穿过大街而来。
  冬冬一急,忙回头瞧着秋捕头,面红耳赤的道:“抱歉,我同他说我自个儿来就行,他偏要跟。”
  刹那间他知道,在她这事上,他慢了,真迟了,她的心已给了那人。
  但是,瞧着那天之骄子,他想想还是不甘,忍不住张嘴,含蓄再问:“雷姑娘,易家那种深宅大院,并不好待,你确定吗?”
  她确定吗?
  这两天,她几乎没睡,想的也就这事。
  不由自主的,冬冬回头再瞧那走来的男人一眼。
  他是那般高大英俊,如夏日骄阳那样耀眼夺目,吸引着众人的视线。
  这男人和她如此不不同,像天与地,似云与地,身为易家的少爷,他几乎就是这城里的半个主子,金城有半数的人都靠他吃饭,而今他却要娶她为妻。
  她确定吗?他一直问着自己同样的事情,可看着他,她知道,两天前或许她还有些疑虑,但随着时间过去,她只确定了一件事。
  她喜欢他,很喜欢他,除了爹与娘,他是她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如果可以,她想和他在一起,直到他厌倦了她为止。
  所以,冬冬回过首,瞧着秋捕头,点头微笑开口。
  “嗯,我确定。”
  秋捕头瞧着她嘴角的笑,眼里的情,再无言。
  那笑,不是对他笑的,那情也不是因为他。
  过去这几个月,她天天上她那儿吃早点,买豆腐,从没见她这样笑过,没见她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
  所以,到头来,他只能遗憾的说:“易少是个幸运的男人。”
  冬冬惊讶的看着他,脱口就道:“我还以为,人都会觉得幸运的是我。”
  “不,我相信那人是他。”秋捕头瞧着她,苦笑说:“恭喜。”
  冬冬没想过会从人嘴里看见这句话,也没料到原来收到旁人的祝福,竟教她那么开心。
  她小脸微红,只道:“谢谢。”
  几乎在同时,易家的少爷来到了她身后站定,轻触她的手臂。
  她转过身去,羞窘的低问:“你怎来了?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我吃太饱,走走好消化。”他一脸无辜的说。
  冬冬好气又好笑,眼见街上已经有人发现他的存在,只得赶紧回身同秋捕头说:“抱歉,打扰您了,我们先回去了。”
  说着,她便赶紧下了石阶,快步离开。
  易远这才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边。
  “你别靠我那么近,你不识得人,可这城里人人都识得你啊。”冬冬发现人都在瞧她了,忙咕哝着。她方才来时,街上没半个人多瞧她一眼,可如今被他这么随侍在侧,教她顿成众人注目的焦点。
  可他像没听见,依然故我的走在她身边。
  她想转头去瞧他是否说了什么,又担心旁人会猜出她是谁,只能目不斜视的直往前走。
  结果因为太紧张,不由得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结果一个不小心,又给街上的石板给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扑跌。
  “啊——”她轻叫出声。
  易远瞬间伸出长臂将她捞了回来,冬冬压着心口,回神才瞧见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拥在怀中,她赶紧要往后退开,他却抓着她的手不放。
  这下子,街市上原本没注意到的人,可全都注意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儿看来。
  “你……你放开我啊……”冬冬羞红了脸,慌张的看着他低嚷着。
  “不要。”
  啥?她呆看着他。
  易远垂眼瞧着她,老神在在的道:“你连走个路都会跌倒,我还是握着好。”
  “可……可人都在瞧了……”她又急又窘,一张小脸红到快冒烟。
  “瞧就瞧了,又不会被瞧得少块肉。”他说着,牵握着她就继续往前走。
  什……什么?
  冬冬傻眼,虽然不想引人注目,可自个儿小手被他紧握着,她不得已只好快步跟上,满脸通红的嘀咕着:“是不会少块肉,可你或许习惯了被人瞧,我却不习惯,况且咱们俩又还没成亲,这样当街……当街牵握着手……”
  他继续装没听见,只握着她的小手,穿过前方洎動分开的人潮。
  两人身边的人潮那是越聚越多,身后更是跟了一大串看戏的。
  虽然听不见,可冬冬光瞧也知,人们早猜到了她是谁,她不敢多看旁人的嘴,就低头垂眼直瞧着地上石板,怕不小心又给绊着,那才真的是糗大了。
  岂料,他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她一愣,不知出了什么事,逼不得已,只得抬起了头,朝他瞧去。
  只见他垂着眼,看着她,问:“地上有钱捡吗?”
  她脸更红,悄声回道:“没有。”
  “那你低着头?”他好笑的挑眉。
  他面红耳赤的说:“我怕再被绊着。”
  那不是真正的原因,他与她都知道。
  他握紧了她的手,温柔的看着她,告诉她:“我不会让你跌倒的。”
  冬冬知道,他要她抬起头。
  “别怕。”他说。
  要不怕,好难。
  那么多年来,她早习惯了出门就要尽量保持低调,不被人注意。虽然年岁渐长后,慢慢再没人来欺她,可她依然还是畏惧生人的目光。出了家门,不在自个儿熟悉的地方时,她总如惊弓之鸟。
  “不怕。”他又说,眼深深,只注视着她。
  仰望着眼前这男人,她能感觉到,他温暖的大手,将她整只手都包覆了起来。
  冷凉的秋风袭来,扬起她与他的发。
  他不曾看向别的地方,不在意旁人的喧嚣,就只看着她,瞧着她。
  心口,微微的颤。
  以前,很久以前,他总在人前闪避着她,那是她知道他觉得同她一起很丢脸。人人都道她是个傻瓜,欺她是个傻瓜,虽然难过,可她不怪他。后来,两人再相遇,他总也在夜里来找她,从不曾在白日出现过,她还以为,他仍那么样觉得,觉得同她一起,失了他的颜面。
  直到这两天,直到他那日早晨来找她,直到他说要娶她,她才发现,不知何时,他早不再在意旁人的眼光,在不觉得同她一起,会丢脸。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呢?
  她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可他在这里了,就在大街上,牵握着她的手,任众人瞧着,让大伙儿看着,让人人都知道,他要娶的人,是她。
  他清楚让人知道,也让她知道,同她一起,不丢脸。
  莫名的甜暖,熏了心肺,热了鼻眼,冬冬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娶她的男人,深吸口气,终于缓缓收拢了手指,回握住他牵握着她的手。
  那一刹,他扬起了嘴角,将她的指紧扣。
  她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回以微笑,张开嘴,让字眼滚出双唇,漂浮在空气中。
  “嗯,不怕。”
  那让他眼里的暖意更暖,唇边的笑意更深。


第二章

  当他牵握着她的手再举步时,即便依然能清楚意识到旁人的视线,纵然还是觉得羞,她依然紧握着他的手,不再低垂着首。
  因为她知道,他再不以她为耻。
  同她一起,不丢脸。
  那日,他又坚持陪着她转了几处,甚至跟着她一块儿送豆腐去了应天堂。
  “坊里正忙,你不需回去瞧瞧吗?”当她发现他跟着她上驴车时,忍不住瞅着他问。
  “快入冬了,该处理的事早处理得差不多,现在就剩店铺子里的生意,那些事几位掌柜就能应付,再且还有李总管在,不碍事的。”他主动拿起缰绳,看着她说:“况且,姓苏的再怎么说也算是我师父,我要娶妻了,总得去同他打声招呼。”
  他这说法也对,她只能让他继续跟着。
  到了应天堂,他帮着她把豆腐送到厨房,苏小魅一听到易远和冬冬来了,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厨房门口。
  “冬冬,来送豆腐啊?”
  “嗯,我来送豆腐。”冬冬见着苏小魅,不禁露出微笑。
  苏小魅回以和蔼的微笑,这才抬首看着那站在冬冬身后的家伙,明知故问的说:“易少,你纸坊不正忙吗?来这儿做啥?”
  “我陪冬冬来。”易远直视着他,道:“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们俩要成亲了。”
  苏小魅眼一眯,不过那笑仍挂在嘴角:“成亲?我以为那只是谣言而已。”
  “那不是谣言。”易远皮笑肉不笑的瞧着他说:“我们日子都挑好了,帖子正在坊里印着,应该明儿个一早就能送到。”
  “冬冬,你真要嫁这小子?”苏小魅垂首瞧着那小脸儿泛红的姑娘,道:“不再考虑考虑?”
  “她已经考虑过了。”易远嘴角仍维持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恼怒。
  苏小魅不理会他,只瞧着冬冬,“别怕,若是他逼你的,你同我说,我帮你做主。”
  冬冬羞红了脸,只摇着头羞怯的道:“他没逼我。”
  苏小魅笑笑,问:“真的?”
  “真的。”她含羞带怯的再点头。
  “那就恭喜你了。”苏小魅温柔的笑着。
  “谢谢苏爷。”冬冬开心的道谢。
  “白露刚好去了岛上,我陪你俩一起过去吧。”他对着冬冬说。
  “好。”冬冬不疑有他,笑着说:“我先回车上拿食篮。”
  她转身走出去,苏小魅同易远跟在她身后,穿门过院,来到驴车旁,又帮着她一块儿提了食篮往码头走去,到得了没人的地方,他皮笑肉不笑的低问。
  “臭小子,你做了什么好事?”
  “什么意思?”易远面无表情的回问。
  “我那日去找你,你可半点也没娶妻的意思。”
  “我没说我没娶妻的意思,只说好媳妇不好找。”易远扬起嘴角,故意的道:“那还多亏了您老人家的提醒,我才想到冬冬再适合我不过。”
  苏小魅眉一挑,才要开口,码头已经到了,刚巧撑船的三婶回来了,三人一起上了船,在船篷里坐下。
  易远同冬冬坐一边,苏小魅坐另一头,脸上又恢复了笑容,调侃着冬冬,问:“冬冬,你以后若嫁人了,那咱们的豆腐同谁订去啊?”
  冬冬见了,认真的道:“少爷救过冬冬的命,冬冬和少爷承诺过,只要冬冬还能做,就会一直送豆腐过来的。”
  苏小魅斜眼睨那臭小子一眼,才看着她笑道:“你要嫁人了,那便是易家少夫人,还能做豆腐吗?”
  “易少……”她话说到一半,感觉小手被身旁的大手握住,不禁顿了一下,她看也不敢看他,但还是顺从的红着脸改口:“易……易远说,易家厨房里也有石磨,能让我用。”
  “是吗?那真不错。”
  苏小魅笑笑的说,找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同她闲聊着,一会儿问她那她家那头驴子要怎办?是要跟着带去易就家,还是要寄养在应天堂?一会儿又调侃两人情投意合的在一起,却保密到家,一点儿也没让他晓得。
  冬冬是羞得完全无法多想,只能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幸好有时她答不上来,易远便会帮着她回答。
  见他抢着答,苏小魅故意再问:“听说你在豆腐店,抢豆腐抢输了秋捕头?你四他六,是吗?你这小子该不会把我教的都忘得七七八八了吧?”
  易远脸一黑,眼角微抽,正要开口辩解,谁知,却听冬冬开了口。
  “易少……易远是先扶了周叔,才会慢上一点的。”
  他一愣,转头瞧去,只见她脸微红的帮他说话:“若不是他先扶了周叔一把,周叔怕早跌破了头,豆腐破了可以再做,脑袋瓜要是破了,那可是怎样也就不回来的。”
  他不知道她有瞧见。
  苏小魅挑眉,“是这样吗?”
  冬冬羞红了脸,却还是忍不住为他解释:“易远若非为了救周叔,慢上那一慢,定也能多拿上几板的。”
  这话,让心甜暖,微热。
  笑,不由自主的染上了嘴角。
  他握紧了她的手,看见她小脸上的红晕,漫上了小巧的耳。
  小船在这时停泊在鬼岛码头,三人下了船,提着食篮穿过林子,来到岛中央的屋舍,拜访应天堂的少爷宋应天。
  那如南方屋舍般架高些许的屋舍,冬暖夏凉。
  宋家的少爷穿着白色的长袍,腰上的衣带松松的绑着,闲闲待在书房里倚着桌案在瞧着医书,见人来,也没起身待客,只笑笑要冬冬坐下。
  应天堂的执事白露,端跪在一旁,替众人泡了茶。
  易远在冬冬身旁坐下,他看着眼前那意态休闲的男人,心中不禁有些紧张,大小他第一次见到这家伙时,就有同样的感觉。
  应天堂的宋家少爷一直是个怪人,他的怪远近驰名,洞庭附近的人都知道。
  无论发生什么事,这家伙总像是八风吹不动似的,我行我素的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他是个神童,从小就把老虎当坐骑,他外公身为鬼医,在江湖上名声显赫,他爹的师父更是传说中已经得道成仙的齐白凤。
  因为天生聪颖,加上家学渊源,宋应天三岁能写字,五岁就遍读四书五经,七岁已经能替人把脉开方,十五时,他同那头虎一块儿在江湖上走了一遭,在各地留下了一串显赫事迹,二十那年却又突然回来在家中的药堂里帮忙看诊,几年后,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突然就不同双亲再住在应天堂里,反而隐居到了岛上,只在需要时再会出岛上岸。
  他这半隐居的状态,只让和他有关的谣言,越传越夸张。
  人人都说他能文能武,还能驱使鬼神。
  小时候,他还以为那只是大伙儿随便说说,可他儿时真曾见过那头虎,当他后来发现宋应天竟然还真的懂得奇门遁甲之术,也开始怀疑这些传说,不只是传说而已。
  少年时,因为好奇,他曾同他学了几年的奇门遁甲。
  这男人从来不曾藏私,只要他问,这家伙就一定会教他。
  可那门学问博大精深,他花了几年,也只学了皮毛,可他知道,宋应天年纪还小时,就已经将其完全掌握,布阵施法对他来说都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虽然宋家的少爷性格怪异,可他也真的十分厉害。
  他很少真的佩服一个人,可除了姓苏的,这家伙时另一个让他真正心悦诚服的男人。
  说实话,他既佩服他,也尊敬他。
  可他也知道,着男人对冬冬很特别,这座岛,除了应天堂里少数几个人,平时是不让人进的,可宋应天却让冬冬从小就能自由出入。
  他把冬冬当成了自己人,对她照护有加。
  来此之前,易远虽和冬冬说是要同苏小魅报备,可其实另一方面,他知道若没得到宋应天的同意,他是很难能顺利将冬冬娶进门的。
  果然,才坐下,宋应天便瞧着易远开了口。
  “我听说,你和冬冬要成亲了?”
  他知道这男人会有意见,他早有了心里准备。
  深吸了口气,他直视着那家伙,定定开口。
  “是,我要娶她。”
  男人仍倚在桌案上,瞧着冬冬,又瞧着他,微笑缓声在问。
  “你是认真的吗?”
  “是。”他眼也不眨的说。
  “即便她听不见?”宋应天笑笑再问。
  “即便她听不见。”易远斩钉截铁的回答。
  宋应天用那黑色的瞳眸,直视着他的眼,像要看进他的心里似的看着,然后下一瞬,他微微又一笑,直将视线再拉到冬冬身上。
  “你可会再送豆腐过来?”
  冬冬见了,小脸又红,只点头道:“嗯,冬冬会。”
  “好。”宋应天心满意足的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说着,他像是再不在意其他事,只又垂眼,继续瞧着他手中的书册了。
  几个人都知他的性子,晓得这就表示他已经谈完了,白露率先开了口。
  “既然都来了,留下来吃个便饭再走吧?”说着,她也不让人拒绝,起身便招着冬冬道:“冬冬,你来帮我。”
  “好。”冬冬没有多想,起身就跟了上去。
  苏小魅见状,也跟着起身说:“臭小子,水缸水快没了,同我一块儿去打水。”
  易远跟着起身,才刚转身来到门边,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叫唤。
  “易少。”
  他一愣,停下脚步回首看去,只见那长相俊美的男人抬起了眼,瞧着他问。
  “我教你的那些,都还记得吗?”
  “记得。”他早将那些阵法结印都铭记在心。
  “可别忘了。”男人提醒他。
  “我不会忘的。”
  “那就好。”宋应天扬起嘴角,淡淡说:“易少,你既然握了冬冬的手,可得把她给握好了,别随便松了手,知道吗?”
  这话,似曾相识。
  然后,他才想起,多年前初见他时,这男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易远知道。”他瞧着那个仍坐在桌案后看书的男人,只定定道:“我不会松手的。”
  宋应天闻言微微又一笑,再没多说,只垂下了眼,以手支着脑袋,继续看他的书了。
  易远转身走了出去,只见苏小魅背靠着门,在廊上等着他。
  两个男人提着四个水桶,来到了湖边。
  易远沉默着,一直等着那家伙开口问,可姓苏的却始终没有张嘴。
  终于,他自己先沉不住气,打了水后,主动开了口。
  “你不问吗?”
  “问什么?”
  “我和冬冬。”
  苏小魅将打好的水搁在地上,瞧着眼前这小子,道:“你该知道,你娘期望的媳妇,可不是像冬冬这样的姑娘。”
  “我知道。”
  “别让她受了委屈。”苏小魅看着他说:“她即便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出口。”
  “我知道。”
  苏小魅瞧着眼前这面无表情的小子,故意说:“你得晓得,即便你是易家少爷,就因为你是易家少爷,对她来说,你反而不是条件最好的一个。”
  这一句,终教他脸上的面具微微裂开了一条缝。
  他眼角微抽,苏小魅本以为他会人脾气爆发,却见他深吸了口气,黑眸一暗,握紧了双拳,哑声再次吐出那三个字。
  “我知道。”
  着一旦承,倒教他刮目相看起来,这臭小子这些年还是进步了些嘛。
  苏小魅咧嘴一笑,只道:“知道就好。”
  说着,他提起了水桶,走没两步又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给他。
  “对了,这给你。”
  易远接过手,纳闷的问:“这什么?”
  “白露给的,洞房那天,你拿水化开,滴一些在被褥上。”



第三章

  易远闻言一僵,直瞪着他。
  苏小魅噙着笑,挑眉道:“怎么,你以为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你要不是耍了贱招,冬冬会那么迅速同意嫁给你?就算她真愿意,你需要挑那么快的日子成亲?”
  这话,教他一张黑脸,暮然泛红,道:“罢了,这事有部分是我的错,我要不激你,你都忍那么多年了,怕也不会耍这种招数。”
  该死,言下之意,这姓苏的该不会是早知道他——
  他瞠目瞪着眼前这家伙,有些恼的脱口:“你故意的?”
  “是故意的又怎么?”苏小魅双手抱胸的瞧着他,没好气的说:“我要不提醒你,冬冬迟早会被秋浩然娶过门,到时等你收到喜帖,事情还不闹得更大。”
  所以,这男人早知他对冬冬有心,偏生却装作什么也不知。
  易远有些恼,粗声说:“你不是……觉得他比我更适合冬冬。”
  “秋浩然是条汉子,我确实挺欣赏他。”苏小魅瞅着他,噙着笑说:“可他若真娶了冬冬过门,你会甘心吗?”
  他哑口,紧抿着唇。
  “你不会。”苏小魅笑看着他:“只怕到时候就连抢亲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
  他继续沉默,因为无法辩驳。
  在内心深处,她本就该是他的,早就已经属于他。
  光是看到她做菜给那家伙吃,他就无法忍受,更别提要让她嫁人了。
  抢亲,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苏小魅好气又好笑的继续说:“打小你哪个姑娘都不上心,就冬冬一个能教你心不在焉。你那丁点心眼,我光用脚趾头想也知,就不晓得你拖了那么久是为什么。”
  他尴尬万分,半晌,才闷着承认:“我只是不想逼她。”
  苏小魅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不可思议的笑了出来。
  “你现在这就不是逼了?”
  他黑脸更红,瞪着眼前这家伙,恼火的为自己辩解:“若不是你胡乱插手搅合,我也不会——”
  “不会怎么?不会嫉妒得失了方寸?还是不会额虎扑羊?”苏小魅好笑的说:“臭小子,我本来也只是要你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好认分上门提亲,明媒正娶,哪知你手脚这么快,三两下就把人家吃干抹净,昨儿个白露听到消息,立时猜出你做了什么,叨念了我大半天。”
  听到白露也往这方面猜,让易远更加尴尬。
  苏小魅瞅着他,说:“总之,你十之八九该做的都做了,外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的,洞房后若没有落红,那些话必传的更加难听,你就算没脸皮要顾,也的为冬冬想想。”
  “我当然想过。”他脸又红,粗声说。
  “想怎么做?拿刀划伤自己?”苏小魅弯身轻松提起那两桶水,边提醒他道:“你真要那样做也行,不过别划在看得到的地方,有些女人心眼比针眼还细,嘴里的长舌那是厉害到可以翻江倒海,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记得别落人话柄就是。”
  “我知道。”
  说真的,除了这三个字,他还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还有,就是娶,你得明媒正娶,即便赶着让她经过门,所有嫁娶礼节,你一项不准少。老爷夫人已经承诺,会认冬冬为义女,届时她便是宋家的闺女,得从应天堂出阁,我和白露会亲自为她送亲。”
  他一怔,看着苏小魅,喉头不由一紧。
  他知,这一切,都是为了冬冬。
  应天堂的人,要保冬冬的名声,让她嫁了,也不受委屈。
  “我知,易远一项不会少的。”
  苏小魅又笑了笑,然后才道:“好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给你一个忠告。”
  他握紧瓷罐,静静站着。
  “别对冬冬说谎,因为不管你瞎掰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他是看人的表情过日子的,你说出口的那瞬间,她就会知道你在骗她。你若伤了她的心,失去了她的信任,那就很难再赢回来。”
  “我不会骗她的。”他说。
  苏小魅噙着笑,只道:“那我先在这恭喜你了。”
  易远一怔,倒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心微热,莫名感觉有些臊。
  半晌,他才终能别扭的挤出一句,“谢谢。”
  闻言,苏小魅笑看着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提着水桶转身,往屋里走去。
  易远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男人高达的背影,不知怎想起多年前被他带回应天堂时的日子。
  刚开始,他真的很讨厌着家伙,觉得他爱管闲事又啰嗦,没事就爱找他麻烦,可这家伙确实当时唯一敢真的当面教训他的人。
  这男人嘴上喊他少爷,却从没真的把他当个少爷,知道他想学武,这家伙把教他练拳诱饵,使唤他像使唤下人一样,在应天堂那几个月,他几乎什么都做过,扫地、擦窗、洗完、包药、刷洗锅具——
  从小养尊处优,他从没做过那些事,没几天他手就脱了皮、长了茧,可是当他真的伤完全好之后,他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回到应天堂帮忙,被这家伙一再奴役。
  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练拳,可年岁渐长之后,他方晓的,当年他会一再到应天堂,是因为他希望能成为像这家伙一样的男人。
  虽然苏小魅不是应天堂的主子,但应天堂里人人都打心底对他心悦诚服,他不是主子,却担着主子的责任,那儿的人全都真心景仰他、佩服他、尊敬他,而且那儿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人畏惧憎恨他。
  他虽然帮着白露一块儿管事,他俩却不像娘与李总管那样严厉,让人望而生畏。苏小魅从来不是高高在上叫人畏惧的存在,他和所有人一起工作,与男人们一同把酒言欢,和女人们一块儿切药,甚至与孩子们说笑玩耍。
  那是他在自家工坊中,从来不曾见过的景象。
  应天堂明明是间医馆,是座药堂,那儿时生了病的人才回去的地方。
  可是那儿的气氛是明快欢乐的,人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而那,全是因为他,因为他在笑,他笑着安抚病人,笑着和伤者开玩笑,再怎么样重大的伤病,他都轻松以对。
  那让所有的人,也都跟着放松了心情。
  这男人甚至说服了他,让他继续到应天堂同他习武。
  那事儿几乎像是奇迹,可娘真的同意了,再没对他习武一事有过意见。
  他喜欢那个地方,敬佩这个男人,知道十六那年,他才因为接收家业而没时间往应天堂跑,可他依然持续着这男人教导他的一切。
  不只武术,还有做人做事的道理。
  他想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一个让人打从心底佩服、尊敬的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不过他打死都不会和前面那家伙承认这件事。
  苏小魅挑着水进了厨房,易远和他一起把水倒进水缸,又到屋后去搬柴火,他一句没吭主动跟去帮忙。
  瞧了,没说什么,眼里却透着笑意,只把砍柴的工作都交给了他,就到厨房去找白露了。
  再过几日,就是立冬。
  这一天,天气虽好,可风却更冷了,但他仍在活动筋骨之后,出了一身汗。
  当易远把砍好的柴火搬进厨房时,看见那个名为阿澪的姑娘坐在朝外的边廊上,她依然还是一身的黑,那件黑衣不知是用什么布料做的,如风似水般的裹着那弹着琴的女人,只露出了白皙的裸足,和同样洁白且小巧的手。
  她没弹曲子,就只零星的拨着几个音。
  他再一细看,才发现那琴不知何时断了条弦。
  那么多年来,这女人的模样就没变过,她没成熟一些,没老上一点,看来仍如十七八岁的姑娘一样。初见她时,他与冬冬的年岁可是比她小很多的,可如今就连冬冬瞧来也比她打上一些。
  阿澪脾气喜怒无常,眉宇间总带着莫名邪气,即便受了伤,也很快就会好,那伤愈的速度之快,非比寻常。
  他刚开始来岛上时,苏小魅就告诉他,阿澪能操纵飞禽走兽,还会使幻术,能读心,要他没事别靠这女人太近。
  当年他以为那是苏小魅蒙他的,可有一回,他却见她再次试图走出岛上的森林时,整个人漂浮在空中,那停留的时间太久,绝非什么绝顶的轻功。
  打那回之后,他就怀疑,阿澪根本就不是人。
  这猜测在别的地方或许离谱,可若在鬼岛上,同宋应天搭上了关系,就什么也不奇怪了。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宋应天才把她拘在这岛上,终年不让她出岛。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女人抬起了眼,朝他看来。
  黑色的眼,透出妖异的光芒,冷的像冰。
  就在这时,冬冬推开了拉门,端着一碗豆腐脑出来。
  刹那间,一颗心提了起来。
  他不喜欢阿澪,打第一眼瞧见她,他就不喜欢这女人,更不喜欢冬冬靠她太近,他依然记得当年她试图伤害冬冬的举动。
  不由自主的,他举步欲上前,却被拍住了肩。
  他回首,只见苏小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道:“她不会伤害她的。”
  “你怎知?”
  “因为宋应天不准。”苏小魅噙着笑,说:“而且她很无聊,冬冬做的东西又很好吃,还不用她威逼利诱,就会同她说外头发生的事。”
  易远一愣,回头看去,只见阿澪对她不理不睬,可冬冬仍是将那碗豆腐脑搁到了她身边,坐在她身边张嘴说了些什么。
  阿澪也没瞧她一眼,就只是搁下了琴,端起了那碗豆腐脑,靠着廊柱子,一语不发,慢吞吞的吃着。
  “我不喜欢他。”
  “我知道。”苏小魅瞧着他,说:“可冬冬喜欢。”
  他知道,他看得出来。
  他很难理解,冬冬怎么会喜欢那个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阿澪,但冬冬看来真的很喜欢她。
  他仍是有些不安,但他没让自己真的走过去,就只在旁注意着。
  结果那女人还真没对冬冬怎么样,只偶尔会冷冷的回个一两句话,可冬冬一点也不介意。
  然后,他注意到,当冬冬没瞧着阿澪时,那女人看着冬冬,脸上浮现某种复杂的表情,那双黑眸甚至感觉不再那般冰冷妖异。
  可那神情一闪而逝,很快就被她自己抹去,毫无预警的,她站了起来,扔下了那断了弦的琴不管,转身掉头离去。
  冬冬有些愕然,却也没追上去,像是早已习惯了阿澪的行为,只替她收拾了琴和吃完的汤碗。
  他上前帮她,冬冬看见他,露出微笑。
  “那女人脾气这么差。”他瞧着好脾气的她,忍不住说:“你下回别再搭理她了。”
  “阿澪其实人很好的。”冬冬一怔,忍不住替她辩解,“上回有只鸟儿受了伤,折了翅膀,她还救了它呢。”
  “是吗?”他微愣。
  “嗯。”冬冬瞧着他,说:“小时候,有次我衣服破了,随便拿针线缝上了,丑的要命。阿澪瞧不过去,就帮我把线拆了,教我如何缝纳衣服,她的针线活又好又快,比城里的秀娘还好呢。”
  “是她教你针线活的?”
  “嗯。”冬冬点点头。“白露本要教我如何纳衣的,可她太忙了,后来是阿澪教我如何纳的衣。”
  他到真没想过,原来那女人也有这一面。
  “她会纳衣,怎么传来传去老穿着那件黑色的裙?”
  “我也不知。”冬冬无奈的说:“有回我问她,她突然就生气了,好一阵子都不同我说话。”
  “她没再伤过你吗?”易远再问。
  “没呢。”冬冬摇头。
  闻言,他想起方才阿澪脸上的神情,便没在多说什么。


第四章

  那一天,他和冬冬在那儿一起吃了饭才走。
  阿澪也上了桌,却坐在离宋应天最远的地方。
  易远记得,很久以前,他刚来这时,那女人可老实挑宋家少爷身边的位置坐的,他知阿澪总想教宋应天放她出岛。
  据他所知,这女人几乎所有的方法都用上了,宋家少爷却不曾动摇过。
  事隔多年,阿澪也不再贴着宋应天,餐桌上她一句没吭过,瞧也不瞧那男人一眼,显然已经放弃哄那家伙放她出岛。
  那一餐,很吊诡,虽然隔着整张长桌,无形的暗潮却在那两人之间来回。
  吃完饭后,外头已经暗了下来。
  易远和冬冬一起帮着收拾,临走前却经过天井时,看见阿澪敞开房门内的桌案上,搁了一琴,可那琴断掉的弦,已让人接上。
  阿澪垂首瞧着那琴,完全没注意到他与冬冬就在门口,当冬冬叫唤她时,她猛地抬首看来,苍白的小脸没有任何报请。
  “阿澪,我和易远要走了。”冬冬走上前,看着她,柔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下回带来给你。”
  阿澪冷冷的看着她,对她的善意,只开口道。
  “爱情是这世上最虚幻的东西,无论他曾对你说过什么山盟海誓,这男人终有一天会背弃你,不过没关系,届时你可以来找我,我会给你,那时你最想要的东西。”
  易远闻言,脸一冷,大步上前,沉声道:“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事不会发生的。”
  阿澪抬眼,直视着他,黑眸森冷。“一定会。”
  “你慢慢等吧。”
  他冷斥一声,懒得再理这女人,易远握住冬冬的手,转身就走,“你别听他瞎说,我们走。”
  冬冬没看见他说话,只知阿澪的话惹恼了他,忙道:“易远,阿澪不是那意思,你别放心上。”
  那女人就是那意思,不过他没同她争论,他知道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冬冬把那女人当成了朋友,而她对朋友是很忠心的,再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了,所以他只是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一字一句的承诺。
  “我绝不会背弃你的。”
  冬冬瞧着他,小手压在他心口上,噙着笑说:“我知道。”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但他可以从她眼里看出,她并不真的知道,她只是不想他继续生气,所以试图安抚她。
  可他不恼她,他晓得要赢得她的信任,要她了解他的真心,需要时间。
  易远深吸口气,再吸口气,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握住她压在他心上的小手,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她轻抽口气,但没有反抗,就那样乖乖的待着。
  她抱起来的感觉是那么好,小小的,如此温暖。
  这两天,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都在反对两人的婚事,教他始终心浮气躁,整夜翻来覆去就怕她反悔,恨不能时时刻刻都守着她,直到现在这样抱着她了,一颗浮动的心方安静了下来。
  可这平静的感觉,就只一瞬,下一刹,身后传来苏小魅好气又好笑的轻斥。
  “臭小子,还没成亲呢,你搞什么鬼?还不快把冬冬给放开!”
  他不想放,他想抱着她抛下所有烦人的一切,骑着快马远走高飞。
  可他猜她不会愿意,苏小魅着管家婆也不可能让他这么做,所以到头来,他还是松开而来手,转身面对那家伙。
  “苏爷。”冬冬发现他的存在,小脸羞的通红,整个人几乎都要缩到易远身后去了。
  苏小魅笑看着她,只道:“船到了,三婶在码头等着了,走吧。”
  他闻言,只牵握着冬冬的手,和白露与苏小魅一起离开了这里。
  上了船之后不久,冬冬与白露进了船篷坐下,他和苏小魅立在船头,忽然听见岛上传来悠扬琴音。
  那一曲乐,淡淡悠悠,吸水如风,极美。
  教人难以想象,是那如冰霜飞雪的妖女所弹奏出来,可岛上就一人有琴,虽然方才,她还明明像是对那琴不屑一顾,但如今却已弹奏了起来,弹着那男人特意为她修好的弦。
  然后,他领悟过来,忽然了解。
  或许,这十几年来,宋家少爷并不是光拘着她而已。
  “那女人究竟是妖是鬼?”这问题,还未及细想,已脱口。
  姓苏的看着前方幽幽白露,眼也不眨的道:“她非妖,亦非鬼,是个巫女,活了已千年的巫女。”
  他一愣,瞧着苏小魅,轻斥:“听你瞎说,人怎么可能活上千年?”
  那男人自嘲一笑:“是啊,人怎么可能活上千年?又如何能够长年不老?还能像蜥蜴一般断尾再生?”
  易远瞪着他,一时无言,他想在斥他瞎说,却也知那女人真非常人。
  “啊澪真是千年女巫?”半晌,他忍不住再问。
  苏小魅只裂开嘴,笑着道:“是啊,她是妖怪们的大补丸,吃了她就能活血增力气,所以宋应天才拘着她,为她在鬼岛内外布下阵法,省得她被妖怪给抓去吃了。”
  他直瞪着这男人开玩笑似的说着这些事,也不知说真的还说假的,可这回他没傻到再多问,他清楚晓得若这家伙不想说,那他是不可能从他嘴里扳出个什么来的。

  大喜那日,应天堂张灯结彩的,堂外挤满了看戏的人潮。
  冬冬好几天前,就被带到了应天堂待嫁,出嫁那一天,在白露与苏小魅的安排下,宋家夫妇充当了她娘家的长辈,送着她出了门。
  冬冬坐在喜车上,心情既紧张又忐忑。
  一路上,她虽听不见人声,可却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
  她其实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一天的,只记得白露和宋夫人大清早就让人为她备了洗澡水,让她净身,又一起替她梳了发,上了胭脂,她们甚至拿来一件大红嫁衣让她穿上。
  因为紧张,她完全忘了问那是从哪来的,就只任她们妆点自己,然后被塞了一把扇子,送上了喜车,然后一路进了城,穿过了大半座城。
  喜车停下来时,天色已黄昏,那一瞬间,陪着送亲的白露忙碰触她的小手,“冬冬,扇子,你得遮住自己的脸。”
  冬冬见了,方想起她刚才再三交代过这儿的习俗,赶紧依照习俗举起团扇,遮住了自己的脸。
  然后,一阵冷风袭来,她知有人掀开了车帘。
  刹那间,她突然害怕起来。
  她听不见声音,看不见车外的景物,她所能仅见的,就是她一身的红裙,和握紧团扇的手,与露出裙摆的丁点绣花鞋尖。
  一切都是如此虚幻不真实。
  她甚至不知道穿在脚上的这双绣花鞋是哪儿来的,她从来不曾有过绣花鞋。
  那一刹,惊慌上了心,她听不见,也瞧不见,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眼前遮住一切的扇忽然教她喘不过气来,即便白露说过得在交拜之后,入了洞房方可却扇,她却仍慌得想挪开扇,瞧清一切。
  可就在这时,一只大手覆住了她揪紧喜裙的小手。
  她一怔,低垂下眼,看见那只手。
  那大手没有急着抓握,没有匆忙的拉着她下车,只是轻轻的覆着她因为太过紧张,用力到发白的小手,那只手有些黑,比她的手要大上快一倍,指腹与虎口,都长着茧,手背上还有一道被烫伤又愈合的旧疤。
  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少爷该有的手,可她认识的少爷,却有个人,有着这样的一只手。
  那大手十分厚实,且无比温暖。
  她知道,那是他。
  他没有催促她,只等着。
  恍惚中,她能看见他的脸浮现在脑海,看见他张开的嘴,对她说。
  别怕。
  看着他稳定的大手,她能瞧见他温柔的眼。
  不怕。
  她几乎像是听见了他的声,可她当然是没听过他的声的,她听不见,但那声回响,如此清楚,在心中回荡。
  慌乱的心,莫名的安定了下来,暖暖的,她松开了揪紧喜裙的手。
  那只大手至此,方轻轻的拢握住了她的手。
  她让他领着下了车,又让他领着进了门,让他示意她在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让他在交拜后领她入了房。
  然后,他终于轻轻握住她持扇的手,往旁挪开,除却了遮住她容颜的扇。
  至此,她方才瞧见了他。
  大红双烛在桌上燃着,照亮一室,也照亮了眼前的男人。
  他垂眼凝望着她,抬手轻抚她的容颜。
  他的手好暖,那么暖。
  冬冬屏息的仰望着他,看见他开了口。
  “你好美。”
  莫名的羞,涌上心头,染红双颊。
  他把她手中的扇取走,搁到一旁桌上,拎起酒壶,在一对让荷叶相拥抱的白玉杯中倒了酒。
  白玉杯雕刻精美,形似洞庭荷花,花瓣片片几能透光,他将酒平均分倒在其中,方将其拿起,递了一只杯给她。
  这是合苞酒,白露同她说过了,喝了酒,她与他便是夫妻了。
  冬冬脸红心跳的接过了手,才要凑到唇边,他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微讶瞧着他,一时间,还以为他反悔了,岂料他轻拉着她持酒的手,来到了他自个儿唇边,张嘴缓缓轻啜了一口。
  冬冬脸更红,他已将自己手中那杯,递到她唇边。
  她羞涩的张开了嘴,让他把酒杯微倾,喂她喝酒。
  这酒入口即顺,微甜,还带着花香,入了喉却又在腹中热辣了起来,让心跳更快。
  “这就是合苞酒?”因为紧张,她开口询问。
  他没答,只凝望着她,就着她手中的杯,再喝一口。
  她以为他想她再喝,才要张嘴再喝一口,他却在这时将手中的酒杯从她唇边收回,搁到了桌上。冬冬又是一愣,才抬眼,他已垂首俯身,吻住了她的小嘴。
  跟着,她只觉一股香甜暖流入了口,那是酒。被他温热的酒,他更羞,却不由自主的咽下了那酒。
  他伸舌舔吻着那如露水般悬在她唇上的酒珠子,看着她粉颊红如胭脂,方稍稍退开,抚着她热烫的小脸,告诉她。
  “是的,这就是合苞酒。”
  冬冬羞怯的垂下眼,又抬起,悄声再问:“所以,我们是夫妻了?”
  他黑眸微暗,缓缓说:“还不是。”
  “不是?”白露明明说了,喝了合苞酒就是了。她困惑的看着他,问:“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还得洞房。”他嘴角噙着笑,说。
  这句,教红霞又上了双颊。
  “噢。”冬冬又羞又窘,轻轻应了一声,只道:“我知道,我没忘,我只是以为我们……已经……”
  话到后来,她脸红的再说不出口,不由得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他伸出手,抬起她含羞带怯的小脸,问:“你替我解衣,好不好?”
  解衣?
  她眨了眨眼,领悟过来。
  “噢……好……”
  这是她本来就应该做的事,冬冬被他一提醒,忙面红耳赤的上前伸手替他宽衣解带,可一双小手却因为紧张而虚软,腰带因为宽大,结也简单,她试了几次才解开,但衣内的衣带却细而长,她解了好久,才解开一个,等她替他褪下外衣,手心已紧张的微微出汗。
  因为已入冬,他这新郎官的喜衣也比较一般厚重,外衣一脱,她便能清楚感觉到他的体温包围着她。
  要解衣带,她必须站得更近,近得连他身上的味都钻鼻入心,冬冬低头垂眼,害羞的继续替他宽衣,只感觉到自己心跳跳得飞快。


第五章

  当她解开他里衣的第一个结,她感觉到他抬手拆下了她发上的一支簪。当她解开他里衣第二个结,他又悄悄摘下她发上另一个簪。
  这下,教她更加不敢抬首,只感觉到长发缓缓倾泄,感觉到他热烫的鼻息,拂过她的额,她的发,她的耳,落在她无所遮掩赤裸的颈项上。
  她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然后,她解开了最后一条衣带子,松开了他的衣,抬起微颤的手,将他的里衣敞开,褪下那厚实的肩头。
  上回,灯是熄的,没点上烛火,她什么也没瞧清,可这一次,双喜红烛放着光明,将一切照的清楚明白。
  他颈上的喉结,强壮的胸膛,结实的腹肌都一览无遗,她甚至能瞧见他皮肤的纹理,和在小腹上往裤头里延伸的些许黑色毛发,更能看见他胸膛上已然挺立的乳头。
  一时间,冬冬真不知该把一双眼往哪儿放,她羞窘的挪开了视线,可没一会儿,却又忍不住挪了回来。
  每当他吸气,它们仿佛就更靠近她,似要碰触到她,甚至像是在请求她的抚摸,让她不禁握紧了手,怕自己真的不知羞耻的贴上了手心。
  这念头不知打哪儿来,教她羞红了耳,莫名感到口干舌燥。
  她应该要继续替他解开裤头,可一双手,才碰到他,就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熨烫着她的指背,她尽力维持着镇定,不让指背碰着他,可那好难,每一回指节不小心轻刷而过,她都忍不住一颤,不禁觉得手软。
  然后,忽然间,她发现,这件事,不止影响了她,也影响了身边的男人。
  每一回当她轻触到他,被她触碰的皮肤就会微微绷紧收缩,拂过她颈上的灼热气息就会稍止,直到她离开,那热风才又再起。
  他屏住了气息,就如她一般。
  冬冬微愣,不自觉被吸引,她仍不敢抬首,却忍不住试探性的已指背轻触,拂过。
  他停止了呼吸,轻握着她长发的手,紧握成拳头。
  他垂眼在瞧,她知道,他在瞧她的手,她能感觉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
  所以,这就是他那天已指背摸她脸的感受?
  无法控制的,冬冬让指节缓缓来回,感觉他再吸气,微颤。
  发现自己能控制他的反应,让人没来由的着迷,等她发觉,她已不由自主的伸长了手指,改已指腹,轻触他热烫的皮肤。
  他坚实的小腹摸起来像豆干,却更温暖,更坚韧,迷惑又好奇的,她往上轻抚,感觉到指下的黝黑的肤微颤。
  那回之前,她从来也不知,他衣下的身体如此强壮,黝黑,她晓得他有时会直接在坊里帮忙,可怎会晒得这么黑呢?黑得像日日下田的农人,像在盛夏洞庭船上打渔的渔夫。
  不知为了什么,他的肤上,起了点点的鳮皮,她将眼帘抬高一点点,瞧见他胸前那两点凸起更加挺立,好像在召唤她吮吻一般。
  她记得上一回,他如何含住吸吮逗弄着她。
  唾液在口中分泌,教她不禁轻咬着唇,迅速又垂下了眼,怕他发现自己紧盯着他那儿,发现她羞人的心思。
  可是,垂了眼,才发现小手不知何时,早整个贴平上去,贴在他紧绷的腹上,眷恋似的抚着他那儿的凹凸。
  她吃了一惊,羞得想抽手,却不知怎的,小手不听使唤,怎么样也不愿意离开他温暖结实又好摸的身体。
  在他脐下那些许的毛发微微地卷,越往下越浓密,消失在裤头里,仿若被迷了心窍,她瞧着它们,感觉到手心发痒,莫名想知道那摸起来是什么感受,想知道那衣裤之下,是什么模样。
  她当然见过野孩子在夏天时,光溜溜的在湖里戏水玩耍,可她知男人的不一样,上回她没瞧清,而她真的好奇。
  差不多在那个时候,她手指有了自己的意志,缓缓、缓缓的拉开了他半松的裤头。
  因为紧张,她一时没握好,他身上仅剩的一件衣裤,从她手中坠落。
  他双腿强壮如铁,肌肉一束束的在皮肤下偾张,可最吓人的,是他腿间勃发昂扬的欲望,没了衣物的掩饰,加上明亮的灯光,那儿不再只是隐约的暗影,看起来真的很吓人,教她轻喘了口气,慌忙羞窘的挪开了视线。
  可他伸手将她的脸抬起,她仍不敢抬眼,可他等着,等到她自个儿先耐不住,终抬起了羞怯微颤的眼帘。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小手,拉着她握住自己。
  冬冬轻抽口气,想挪开眼,却无法挪开,他黑眸里的情绪如此赤裸而真实,教她无法逃避,只感觉到掌心里的东西光滑且坚硬,热烫无比。
  “这是我。”易远看着身前万分羞怯的小女人,哑声开口告诉她:“只是我,没什么好怕。”
  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脉动,就在她手心里。
  “这一回……”他暗哑温柔的看着她说:“不会那么疼了。”
  这话,教她脸又红,却还是禁不住开口确认:“真的?”
  “真的。”他瞅着她,说:“你要还疼,出个声喊停,我就停下,可好?”
  胸中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着。
  她面红耳赤的,半晌,方轻轻应了声。
  “好。”
  几乎在同时,她感觉到掌中的他,轻轻颤动了一下,好似又胀大了些,更硬了点。
  她轻抽口气,身微颤,因为紧张,反而反射性收紧了手,却见他瞳眸变黑,屏住了气息,忽然将她的手挪开了。
  “对不起……”冬冬羞红了脸说:“我不是故意……”
  “不。”他颤颤吸了口气,黑眼燃着火,道:“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的手很舒服……我怕我太过喜欢……”
  “喜欢什么?”她傻傻的问。
  “你那样缠着我,触碰我……”他老实告诉她,说着,缓缓低下了头,贴下了她柔软微颤的唇:“抚摸我……”
  冬冬瞧不见他说什么呢,可他方才那些话,他贴上来的唇舌,他缓缓滑过她腰肢的大手,早已让她昏了头。
  她感觉他的唇舌,一次次探了进来,逗弄、吮吻,教她浑身又热又羞。
  然后不知怎地,她的喜衣落了地,不知如何,她被抱上了床,她无法思考,只能感受,可下一刹,她感觉到里衣也消失无踪,灯火映照着她的酥胸,她光洁的藕臂,甚至她的腿,她被握在他手中的足踝,还有两人交缠的身体,教所有都坦露。
  他几乎尝遍了她的身体,用唇与舌,缓缓轻尝,吸吮。
  她能看见,清楚看见,看见他的唇舌如何舔着,吻着,吮着,看见他的手如何抚摸着她抖颤雪白的身,看见他强壮黝黑的身体如何与她雪白柔嫩的娇躯紧紧相贴,厮磨。
  她很羞,想要他吹熄烛火,可却又想瞧他,想看着他,瞧他像是为她着迷的眼,看他像是被她诱惑的面容。看着他的大手爱怜的捧握着她,瞧着他紧绷着强健的身躯,和她合二为一。
  那感觉如此强烈而美好,甚至比上回还要好。
  她无法自己的紧紧攀着他,不由自主的将他纳的更深。
  那么多天了,她还以为,那夜的欢爱如此美好,只是被她可怜的小脑袋不小心美化了。可那不是,她真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她真真切切的拥有了他,拥有了这个男人。
  无论如何,在这一刻,他是与她在一起的,是属于她的。
  明亮的灯光下,她与他的心跳,呼吸,汗水都交融。
  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火热的眼,看见他眼中的自己。
  他紧抓着她的手,和她十指交扣,让身体与她贴合着。
  当他亲吻她,再一次深深挺近时,她被带上了潮浪的顶峰,然后抖颤的坠落回他怀中。
  这一回,她没再因为过度的刺激昏过去,只是仍喘不过气。
  知她喘不过气,他起身离开了她。
  冬冬红着脸,忽然羞怯又上心头,不禁翻身到另一侧,不敢再多瞧他一眼,谁知不一会儿,他的大手又抚上她的大腿。
  还以为他又想,她羞红了脸,不敢动。
  谁知下一瞬他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冬冬轻呼一声,忙面红耳赤的环住他的颈项。
  “你做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全身光溜溜的,衣都没穿啊。
  他没答,知这姿势她也瞧不清他的嘴,只好将她抱到了屏风后。
  冬冬一瞧,才发现屏风后有一好大的木桶,那是浴桶,用上好的楠木做的,他已将盖住浴桶的木盖子掀起,里头盛了六分的热水,蒸腾的热气氤氲不停,冉冉上升。
  木头的香气,散发在空气中。
  冬冬还以为他会在浴桶旁放她下来,谁知他却是抱着她,直接跨进了浴桶,让桶里的热水,差点儿就满了出来。
  她喘口气,不由自主的抱紧了他,真怕一不小心就让水满出桶子。
  下一刹,她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抬眼只见他轻笑着。
  “放心,水满了也不打紧,桶外有水盘沟槽,满了会流到墙外的。”
  她见了,松开了紧攀着他的手,攀着桶边探出去瞧,果真见那木桶外有着一圈浅浅的水盘,水盘靠墙那儿还有一竹管能将满出的水引到外头去。
  冬冬看了这才松口气,转过头来,只瞧他已经往后靠着木桶边缘,垂落的黑发如她的一般,浸在冒着白烟的热水中,湿了大半。
  “这热水哪儿来的?”她好奇的问。
  “我先教人备着的,搁在那儿的铁壶里保温。”他一手指指靠墙的几只大壶,另一只手捞起她漂浮在水中的黑发,拿到唇边亲吻。
  冬冬瞧着,小脸一红,只觉乌丝黑发又像有了知觉般,传来酥麻感受,一瞬间,本能的想将自个儿的长发从他手中抽回,却又无法抗拒看着他一寸寸的将她湿亮的黑发,缠绕在他手中,他一寸寸的绕着,害她只能一寸寸无法抗拒的,被他拉了回去,直到她又重新待在他怀中,坐在他腿上。
  然后,他才甘心的松开了她的发,把手搁到了他的腰上,将她拉得更近,垂眼瞧着怀中羞红了脸的小女人。
  热气,将她浸在水中的雪白身子染上一层淡淡诱人的殷红,而她没浸在水中的肌肤,也熏蒸出了晶莹细密的水珠,一滴珠子悬在她小巧的耳垂上,他忍不住伸舌舔吻。
  她娇颤着,瑟缩。
  那滴水,尝起来有她的味道,微微的香,且甜。
  他真想再要她一回,却又怕吓着了她,怕自个儿再控制不住伤着了她。
  不急,从此后,她就是他的了。
  今夜,他只想好好、好好的同她在一起。
  深吸口气,他伸手取来澡豆,打了水,替她清洗长发,也洗去脸上胭脂。
  妆点过的她,虽然美,可是那不像她,那些脂粉遮盖了她原本的模样,他比较喜欢她原来的样子,喜欢她原本散发的体香。
  她没有反抗,倒是虽然累,却也从他手中取过了澡豆,垂眼替他打了些泡沫,为他洗脸,然后净身。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只觉心跳飞快,撞击着胸骨。
  她皓白的小手如此轻柔,在他身上抚过来,滑过去的,他看着她的手抚上了他的胸,滑上了他的颈,又往下回到水里,在他的小腹上游走。
  他不由洎動又硬了起来,她缓缓游移的小手溜到了他的腰侧,再次往上,又回到了胸口,然后停在他右胸上,迟疑了一下,方羞涩的抚上了他挺立的乳尖,轻轻搓揉,他无法控制的呻吟出声。
  他停下来,他才想起她的手贴在他身上,感觉得到他声线的震动,他真怕她会抽回手,可下一瞬间,她却继续将手心平贴在他身上,缓缓的,上下,来回。


第六章

  那真是可怕又甜美的折磨。
  他吸着气,看见她低垂的脸红透,湿润的耳也红透,感觉她上下抚摸,搓揉着他,左边,右边,上面,下面。他收缩的喉咙,他狂跳的心口,他紧绷的小腹,然后是其下的毛发,她的小手像是依依不舍般,在那儿游移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更往下,再一次的掌握住了他。
  然后,开始游移。
  他可以忍住,当然可以。
  他握住了浴桶的桶缘,绷紧了身躯。
  他不可能忍得住的,他想着。他当然可以,他想着。
  不,他不行——可以的,他可以——
  他更加用力的抓紧了浴桶的边缘,几乎捏碎了那坚硬的木头。
  然后他知道他做不到,等他意识到这件事时,他早已拉开她的小手,将她整个人拉的更近,捧着她的腿臀,分开她的双腿,让原本跪在他腿间的她,跨坐在他身上。
  下一刹,她深深的包裹住他。
  那瞬间,她杏眼圆睁的惊喘着,小手攀着他的肩头。
  他几乎立刻就爆发了出来,让他讶异的是,她竟也如他一般,她坐在他身上,羞红了脸,抖颤着。潮红满布她的娇躯,黑色的瞳眸迷茫,粉嫩的唇微启呻吟着,娇小的身子战栗不已,紧紧包裹着他,传来阵阵的情潮,教他彻底失守,只能倾尽所有,深埋其中。
  事后,她再无力,又羞得不敢抬头。
  他好奇她何时才会习惯,也许永远不会。
  那样也不错,他喜欢她羞涩却又难耐他诱引的模样。
  他抱着她起身,恋恋不舍的替她擦干了身子和长发。
  男人动作轻柔的替她擦着发,拭着身,最后又再次拿干布,将她的一头长发擦得更干。
  冬冬从好小好小时,就已经学会自己洗澡洗头擦发了,从未受人这般娇宠,不觉有些受宠若惊。
  被疼宠的感觉莫名的好,她都不知这感觉能这么好。
  话说回来,这事,该也是身为妻子应做的事吧?
  该是她替他拭发擦身才是,可方才她帮他洗澡,结果就……
  想起那结果,让她腿微软,身子又为之一颤。
  偷偷的,冬冬鼓起勇气,垂眼瞧着身前的男人,他腿间的欲望终于消退。
  她从不知这事一夜可以好几回,她娘死得早,没人同她说上这些,这两日在应天堂,白露也没多提,她也羞得不敢多问。
  忽的,他以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脸。
  她抬起头,只见他瞧着她,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还疼吗?”
  虽然仍觉酸疼,可老实说,这两回确实没那么疼了。
  冬冬小脸一红,轻轻摇了摇头,终忍不住好奇,轻问:“你怎知初回之后,便不会那么疼?”
  “有人同我说过。”他说。
  “谁?”话出口,她就悔了,有些怕他说,是个姑娘同他讲的。
  他经商多年,总会有饭局,需要应酬。
  她知道商人们有时应酬,便是去喝花酒,况且他感觉早有了经验,知道该怎么做,如何做,不像她是个生手,什么也不懂。
  见他张嘴欲答,冬冬心一慌,忙伸手压住了他的唇:“算了,别说,我不想知道了。”
  谁知,他闻言,眼里竟浮现出笑意。
  莫名的,着恼起来,抽回手就要转身,他却伸手从后将她捞了回去,把她转过了身,抬起她的下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又知我想什么?”她小手抵在他胸膛,嘟囔着撇过头。
  他瞅着她,将她的小脸再挪回来,直到她瞧着他了,方说:“不是个姑娘,是其他男人,有些男人喝了酒,总爱吹嘘风流韵事,我十多岁时,就听到耳朵快长茧了。”
  她微愣,脱口就道:“不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这话,带着些许醋味,教笑意上了他的唇角。
  “不是。”
  “可……你不也……会同他们一块去醉花楼……”
  “我是会去。”知她在意,他坦然告诉她:“可只喝酒谈生意,没同那些姑娘搅和。”
  她杏眼圆睁,不禁吞吞吐吐的红着脸问:“你是说你从没……从没……”
  她结巴的模样,教他莞尔,但仍老实坦承:“没有,可一来我当时接手家业,忙的没时间喝花酒,谈完了生意,我便得回坊里帮忙学习;二来我知道那些姑娘栖身那儿也不是自愿,就连笑,也带苦,就算宽衣解带,也只是为了钱,不是心甘情愿。那样的姑娘,我不想也不愿勉强。”
  这是实话,当年他每回被拉去喝花酒,却不知怎的总对那些姑娘兴趣缺缺,总有些抗拒,她们身上的脂粉味太重,笑容太风尘,身世都看脸,所以总也喝喝酒就算了,就没一次真的对谁下过手。
  身为易家少爷,他若真想要哪个姑娘,便能得到哪个姑娘,可他不想只因他有钱,就为难委屈了谁,更何况他心底,早就被她占了位,即便只是逢场做戏,他却总是会想起她。
  不知怎,总觉他若真欺了人,若真负了谁,她要知了定会瞧不起他,也不会愿跟着他。
  所以,总也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脚。
  “那里的姑娘,都不是我想要的。”他定定告诉她。
  眼前的男人,打说起这事,就不曾闪避她的视线,眼神也不像有些人那样会飘移不定,那一刹,冬冬知他是说真的,可她还有疑虑,还有不解。
  “既然……既然你不曾……那……你怎对床弟之事……懂那么多?”
  “有些是听来的,有些则是看来的。”他眼也不眨的说。
  “看……?”她傻眼,捂着烧红的小脸,失声道:“你怎看人——”
  “不是看人,这事有书的。”他笑着打断她。
  “有书?”冬冬吓一跳,瞪大了眼,惊诧脱口:“你开玩笑?”
  “还附图的。”他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走向了床边。
  “附图?”她再次顺手攀着他肩头,完全忘了羞,只好奇的追问:“你蒙我的吧?这种事……怎可能有人书文画图?”
  “当然有。”他抱着她上了床,让她在床榻上坐下,噙着笑道:“卖得还挺好的呢。”
  “你怎知那卖得——”她一顿,猛地轻抽口气,小脸又红,不敢相信的问:“你印来卖吗?”
  他又笑,“我倒想,可我真要印了舂宮图,我家先祖们若知了,必气得在坟堆里翻身。”
  “那你知人家那……卖得好?”
  “因为那印图的坊,”他侧躺在她身边,拉起被,替两人盖好,伸手支着脸,瞧着她,轻笑:“是同我买的纸啊。”
  “噢。”冬冬恍然,抓着被,遮到了下巴,乌溜溜的大眼先是转了开,又悄悄的转回他脸上。
  “那个……”她忍不住瞧着他,再问。
  “嗯?”他好笑的等着。
  “那个春……是春天的春吗?”
  她虽然没说清楚,可他也晓得她是在问什么。
  易远瞅着她,颔首:“是。”
  “宫?”她再问。
  “宫殿的宫。”
  她一阵沉默,一双杏眼瞪得好大,小脸羞得红彤彤的。
  “是的,你想得没错。”他露出有些邪恶的笑容,告诉她:“就是那意思,那种书,整本书里都会穿插那种舂宮图,你想看吗?”
  “我……我才……才不想呢……”
  冬冬猛摇头,羞得抓着衾被翻过身去,谁知他却伸手又将她捞了回去,这次干脆让她在被子里趴躺在他身子,这姿势太亲昵,她从头到脚都贴压着他,教她好像蜷起身子,可他的身子好温暖,趴起来又那么舒服,像是生来就为她而打造一般,每一寸都角度刚好的贴合着,无比适合的熨烫着她,害得她一时间竟舍不得离开。
  结果第一时间她没来得及蜷起滚开,他虽没再次强要她抬首,大手却抚上了背,缓缓的来来回回,像摸小猫那般,温暖的抚摸着她,更让她舒服得再无法去思考别的事情,只觉放松。
  为了成亲,她紧绷了一整天,而他的身体又让人太舒服,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规律的跳动着,轻轻敲着她的。
  这感觉,教人好安心,好安心。
  不觉中,冬冬忘了羞,昏昏欲睡起来,没一会儿还真的就这样沉入了梦乡。

  易远是被冷醒的。
  他在寒冷的空气中醒来,怀中已无人。
  一时间,还以为昨晚都是梦,但他仍能嗅闻到她身上那香甜的味,他平常不曾放下的轻纱帐也让人松开放下。
  他抬手掀起纱帐,只见大红双烛几已燃尽,桌上的菜肴也被收拾一空。
  昨夜,他不饿,她亦没吃,那桌子菜可不会凭空消失。
  不过话说回来,她人不在房里却是真的。
  莫名的不安,让他随手拿了件外衣套上,快步走出房,来到小厅。
  厅里也无人,但他看见菜肴都教人一份移放在这儿的桌上,通往院子的门是半开着的,让冷气偷偷溜了进来。
  他推门走了出去,只见廊上的灯笼油已燃尽,屋外黑漆漆的,只有院墙上远处的天际,微微泛着蓝。
  天快亮了,可那不是他注意的事。
  他注意的,是那个披挂着大红喜衣,蹲坐在门廊边的小女人。
  她拿着扇子,专心的顾着一小炉,身后乌黑的长发,如飞瀑一般垂到了廊上,她也没注意,就只顾着那炉火。
  炉里有腥红的炭火微亮,炉上则有一铁壶。
  差不多这时,壶嘴冒出了白烟,滚了。
  她拿着布巾抓住提把,小心的将热水倒入一旁的木盆中,然后放下铁壶,端起木盆,转过了身。
  因为没料到身后有人,她转身一瞧见他吓了一跳,差点那盆热水给洒了。
  他及时伸手帮她稳住了那盆水,没让她被烫着。
  “你吓我一跳。”她扶着心口,惊魂未定的瞧着他。“我以为你还在睡。”
  “没,我醒了。”他帮着她把那盆水,端进了屋,入了房,弯腰搁在桌案上,方回身瞅着她问:“你呢?怎醒了?”
  “我习惯要起磨豆子,总在这时醒来。”她不好意思的抓紧了布巾,问:“吵了你吗?”
  “没有。”他半点不害臊的说:“只是冷,你一走,被窝就冷了,两个人一起,才缓和。”
  这话,让她脸儿红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我没……我没想到……只是醒了后,再睡不着,便干脆起来烧盆水。”
  说到这,他倒好奇起来了,反问:“为什么要烧水?你还想洗澡吗?”
  “不是。”想起一早的思绪,她忍着羞怯,镇定的走上前,蹲跪在地上,把干净的布巾,浸到热水里,拧了干,才道:“这是要给你的。”
  易远一愣,只见她抬起了脸,极力掩盖害羞的表情,哑声说:“你坐下啊。”
  他看着眼前的小女人,和她紧握在手里的布巾,突然领悟过来,不禁顺从的坐了下来。
  她拿着湿热的布巾,跪在他面前,将它折成较小的方块,举起了手,在他的注视下,一次次轻柔的替他擦脸,待布稍冷,她便会再次将布巾浸入水中,再拧干折好,才再继续。
  温热的布巾贴上脸,擦过眉眼,滑过口鼻,捂着他的颈上,驱走了冷寒与困倦,最后再细心的替他把两耳也一道擦洗过,就连耳后都没有遗漏。
  因为一再触碰热水,她的小手被烫的泛红,可她似是一点也不在意,洗完了脸,她又拿来了木梳,为他梳发,像是怕弄疼了他,她每一回都只拿起一小绺的结。


第七章

  他是个少爷,不是没被人洗过脸、梳过发,他还小时,天天也被人这样服侍,可大了之后他嫌麻烦,没那耐心等别人伺候,宁愿事事自个儿来还快些。
  可,换做了她,他却完成不觉得烦,丁点儿也不觉得不耐。
  她的触碰那般温暖、舒服,当她梳完了前头的,站到他身后,替他梳发时,他感觉到她的小手一次次轻轻穿过他的发、拂过他的颈、抚过他的额,带来阵阵酥麻又奇异的感受。
  她拿了木簪子,为他束了髻。
  他能感觉,她的小手,在他发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方抽离。
  忽然间,心头砰然。
  她回到他身前来时,瓜子般的小脸上,浮着朝霞那般淡淡的红。她没瞧他,就垂眼将木梳搁着一旁桌案上,再去衣箱那儿为他拿来冬衣与毛袜,替他换上。
  她披在身上的大红喜衣,早在不知何时,就落到了地上,她也没注意,就只着单衣伺候着他。
  易远任她摆布着,直到她替他绑好了衣带,又要离开去拿东西,他终于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冬冬微愣,终于抬起眼来,疑惑的问:“怎么了吗?”他看着她,告诉她:“你知道,我是有丫鬟的,入了冬,坊里没那么忙了,你不需要做这些事,只要拉个铃,就会有人来做。”
  冬冬脸微红,张嘴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他屏息轻问。
  她垂下眼,轻咬着唇,半晌方红着双耳,悄声说:“我只是想,我们是夫妻,总也不能老是你伺候我,也得我为你做些事……”
  心头,蓦然一暖,微微轻缩着。易远难以自已的伸出手,抬起她的小脸,要她瞧着他。
  冬冬虽然羞仍抬起眼,强自镇定的再道:“况且这些事,也不难,我自个儿来也行,实在也不需要麻烦那些丫鬟……”
  这话,让他唇角轻扬,牵出一抹弯弯的笑。
  闹心,教冬冬脸更红,想说他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好像被他逮到了些,她自个儿也说不出。
  “你笑什么?”小小的恼与羞,让话脱口。
  他却收不住那抹笑,只抬头轻压着她的肩头,笑着要求。
  “你坐好。”
  冬冬乖顺的坐下,嘴里却仍忍不住叨念着:“你别笑了,我可也是不想一早上就扰人好梦,你是少爷,是主子,生来就是给人伺候着,不知下头的人累了一天,就算想睡饱一些都是奢求——”
  她才坐下,话到一半,却见他没一块儿坐下,大手反而拾起了桌上的木梳,跟着竟走到她身后,握住了她的长发。
  察觉他想做什么,冬冬微愣回首,只见他真拿那木梳,握着她一把青丝,开始替她梳着发。
  “你做什么?”她愣看着他。
  “替你梳头。”他微微一笑,柔声说。
  “梳头我自个儿来便行。”冬冬一听,慌张伸出手,试图想将长发从他手中抽回:“况且,这不是少爷做的事。”
  易远挑起眉,握住了她的发不放,徐徐道:“我是少爷,可我也是你的夫君,你能帮我梳发,为何我不能替你梳头?”
  “男人……男人为女人梳头……我从没见过……”她脸微红的说。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人做过,况且就算没人做过,那又如何?”
  “你就不怕被人瞧见,让人传出去笑话你?”她可是为他的面子着想耶。
  “笑话?”他又挑眉。轻笑:“我这是疼老婆,又不是打老婆,还怕人说嘴?况且,你当我易远是谁?信不信若哪天真传出去,立时便有人会学着照做。”
  这话,让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瞧你大言不惭的,也不知道羞。”
  “‘羞’字这字我怎会不知?”他一脸正经八百,眼里却透着笑意的说:“你夫君我自小便遍读经史百家,你要不知羞怎么写,我一会儿写下来给你瞧瞧。”
  瞧他那样正经八百的胡说八道,冬冬见了更是笑得停不下来,既然他自己都不在意了,她也再也不坚持,松开了自己揪抓着的发,让他全数都捞了过去。
  他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替她梳着长长的发,一边同她说话聊天。
  因为他神情轻松,她也不自觉完全放松下来。
  恍惚中,感觉两人像回到了她那小小的豆腐店,同往日那般自在的闲聊着,只是多了份奇异的亲昵感。
  说真的,她每天都会梳发,可她总是快速的全部都梳到顺就扎成了辫子,她从不知道,让人梳发是如此私密的事,私密得就像他昨夜对她做的那些事那般。
  她一直以为身为少爷,他一定不会梳发,谁知他却深知梳发的窍门,慢慢从发尾梳开,然后再缓缓渐次往上移动。
  从头到尾,他没弄疼她一回。
  他将她的发梳得乌黑柔亮,像子夜里的黑水一般,柔顺得像丝缎黑绸。
  她从来不知自己的发,能那么好看。
  更让人害羞的是,他梳完了发还不够,竟也帮她盘发扎髻,当他的大手抚过她的后颈时,她差点呻吟出声,慌忙屏住了气,咬住了唇。
  然后他又从一旁成堆的衣箱里拿出一件她从来没见过的衣裙,让她穿上。
  “这衣不是我的。”她告诉他。
  “是你的,宋家夫妇为你备的嫁妆。”
  冬冬一愣,看着那些看来和旁边他原本的衣箱相异的箱子问:“这些都是吗?”
  “嗯,都是。”他举起她的手,帮她套上,再为她绑上腰带。
  可这有八大箱呢。
  冬冬吓了一跳,她本来以为这些也是他的衣箱,直到他从里头拿出姑娘的衣裙,她才发现那些箱子长得不一样。
  “这怎么会,这些……太让宋叔他们破费了。”一时间,冬冬有些不安:“我以为,这安排只是方便我出嫁而已。”
  “你放心,钱是你自个儿出的。”他想他喜欢帮她穿衣服,他发现他帮她穿衣服时,她都会好乖的任他摆布,也不会因为他突然碰触她而惊吓到。
  “什么?我自个儿出的?”冬冬呆了一呆,“我没出啊。我哪来这些钱?”
  “我本来要出,但宋应天说,你这些年送上岛的豆腐,他都忘了付钱,刚巧一次付一付,给你当嫁妆。”他说完,抚着她的肩头,把她转过去背对他,从一木匣子里拿出银簪,替她簪上。
  她乖乖让他转身,惊呼着说:“可那些豆腐,我本就没打算同少爷收钱啊,那是我为了报答少爷的救命之恩,才送去的。”
  他把她转回来,拿起一支笔,沾了些眉粉,轻轻的替她扫上,边道:“那你想退吗?你若想退,这其中有一半是我送去的聘礼,你把你喜欢的挑起来,另一半再拿去退。不过你要是真退了他这份礼,那就是不给他面子。”
  冬冬咬着唇,为难的说:“我不是那意思,可这些……这些太贵重了……”
  趁她还在烦恼,没回神,他快速的替她把另一边的眉毛也画好,这才抬起她的脸,定定的说:“你别想那么多,这些只是他和苏小魅及白露的一点心意,他们从小看你长大,早把你当成了自家妹子,怕你嫁了过来,被人欺,所以才备着这些,教人不要看轻了你。”
  冬冬心头一热,只觉喉紧。
  自从爹走了之后,她还以为自己一直是一个人,原来并不是呢。
  瞧见她眼中的水气,易远胸口一紧,抚着她的小脸,道:“别哭,才刚过门呢,别让人瞧见传了出去,还以为我真欺了你,到时候姓苏的还不来痛打我一顿。”
  她含泪轻笑,“苏爷才没那么暴力呢。”
  “那是你不知他的真面目。”他说着抹去她眼角的泪。
  冬冬再笑,只觉得心又暖,泪也不再上涌。
  他看了,唇角微扬,抚着她的小脸,情不自禁的低头又吻了她。
  冬冬没料到他会这般,一时没有防备,只又羞红了脸,待得他退了开来,她依然觉得晕眩,有些恍惚。
  易远揽着怀里的小女人,差点又将她抱上了床,可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冬冬一愣,他是听不见,可小手刚好就搁在他胸腹上,清楚感觉到他那儿的震动,尴尬在那时爬上了他的俊脸,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忍俊不禁,轻笑出了声。
  “你饿了?”
  他跟着轻笑,承认:“嗯,我饿了。”
  “有小炉。”她提议:“我把菜热一热可好?”
  他牵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点头道:“好。”

  那天晌午,易家的仆人送洗脸水来时,就见新房的门已让人打开。
  一名妇人,领着几个丫鬟进门却见刚嫁进门的少夫人,已经梳妆打扮好,少爷更是衣着整齐。
  刚新婚的小两口,甜甜蜜蜜的站在铜镜前,少爷正拿着一张胭脂,神情温柔的要少夫人张开嘴。
  “嘴张开,抿一下,别太用力,轻轻抿一下就好。”
  少夫人脸儿红红,含羞带怯的张开了嘴,在那张胭脂上轻抿了一下,樱红的胭脂瞬间染上了那小巧的唇。
  “这样可以吗?”她小声的问。
  少爷抬手,以拇指抹了下她的唇瓣,微笑道:“这样就好,多了,就俗了。”
  眼角察觉到进门的人,少夫人有些不自在,少爷见了,转头看来,瞧见她们,笑未收,眼却冷,只淡淡问:“怎么,林婶,有事吗?”
  妇人闻言微微一僵,但仍抬起了下巴,回道:“过门首日,新娘得拜见婆婆,亲自奉茶,并到宗祠里上香祭祖,舅老爷担心少夫人刚入门,还不懂规矩,又忧她累着了,便要咱家领着丫头们来帮少夫人梳妆打扮。”
  林婶这话说的好听,可易远清楚这女人打着什么主意。
  他不恼不气,只微微一笑,蹲跪下来,亲自替冬冬穿上了绣花鞋,道:“梳妆就免了,她这样就成,你同丫头们收拾下房间就成。至于规矩,你让舅老爷放心,对我娘子来说,我说的规矩,那才是规矩。”
  说着,他牵握着冬冬的手,就走了出去。
  冬冬乖顺的跟在他身边,临出门前,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偷瞧了那妇人一眼,只见她脸色难看得要命,但仍是快步朝那张床榻走去,掀起了纱帐,探头进去,抽了一张白绢出来查看。
  没想到那妇人真如易远先前所说,是来验红的,冬冬脸一红,忙转回头,和易远一块儿踏出了房门,穿过了院子。
  离开小院后,她忍不住在回廊上,拉拉易远,悄声问。
  “那不会被瞧出来吗?”
  易远低下头,噙着笑,看着她说:“不会,那可是白露给的呢。”
  虽然羞,她还是忍不住说:“可……原本那个的颜色,过两日,是会变得较暗沉的。”
  “你放心,我把那晚的褥子留着了,晚点儿便会去换过来。”
  冬冬愣了一下,小脸瞬间暴红,“你……你没事留那做什么?”
  “留着,这会儿好用啊。”他瞧着她,说:“那夜是我太冲动,可不想让人以这事欺你。”
  她仰望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喉头一紧,心中莫名暖热。
  哪里想得到,他心思那么细,竟会想到那么多呢。
  “易远,谢谢你。”
  “谢什么,你是我娘子,我护着你是天经地义。”他抬手将她的发掠到她小巧的耳后,交代道:“冬冬,在这个家,除了我,你谁都可以不用管,谁要是唠叨你,你就别瞧着他,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她傻眼瞧着他,好笑的道:“那样很失礼的。”
  他挑眉说:“你可是易家的少夫人,对着你啰嗦也是很失礼的。”


第八章

  说着,他再次牵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穿过廊、走过院,又经过了好几栋屋,一直走到前头一座大屋外才停了下来。
  冬冬以前虽去过纸坊、印坊,可却从没来过易家大宅。
  她原以为纸坊就已经很大了,没想到易家大宅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易家宅子,由好几栋屋院相连着,屋院之间,又由庭院与廊道连接,从院墙后的屋脊,她可以看见有些屋是一进的,有些屋却有到三进之深。
  易远带着她,一直来到了最前头的大屋。
  她认得那儿雪白的石板,知这里便是她昨天与他拜堂成亲的地方。
  他在那儿的院子里停了下来,看着她再次交代:“一会儿进去,你别怕,奉了茶咱们就出来。之后我再同你一块儿,去祠堂里上香祭祖。”
  “嗯,好。”冬冬点点头。
  他见状,这才牵握着她的手,走进了门。
  屋子里,是个宽敞挑高的大厅,厅里以屏风隔出雅致的空间,还摆上了新奇的胡椅与胡桌,每具桌椅之间,都有小炉烧着火炭,让一室温暖如春。
  而在正对大门的那面墙上,则有四幅工笔画的梅兰竹菊,画的正前方的胡椅上,则坐了一位妇人。
  虽然从没正式见过,可冬冬认得她,知道她便是易家的夫人,易远的娘。
  她在易远的带领下,走上前去。
  易家夫人其实才四十出头,并非是已花白了头发的老妇人。她身穿紫红绸缎,一头黑发依旧,整齐严谨的高高盘在头上,一张脸涂得极白,眼上的蛾眉画得又黑又粗,搭上樱桃小嘴上的一抹朱红,显得十分刺目显眼,那妆容极为正式,看来却十分吓人,尤其她眼一抬,用那黑眼冷冷朝她看来时,更让冬冬紧张得差点往后退了一步。
  幸好,易远仍握着她的手,才教他没有临阵脱逃。
  易远开口说话,她不知他说了什么,从她这儿,瞧不见他说了啥,只知他正对着他娘说话。
  大厅里,除了坐在主位的易家夫人,还有六位妇人,五位大爷坐在一旁,他们身后都有人站着,那些男男女女较为年轻,每一个人都直盯着她瞧,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眼中却有掩不住的鄙夷和轻蔑。
  从小在这城长大,她认得其中几个人,知这些都是易家的亲族。
  那些女人,都同他娘一般,化着正式的妆容,只有少数两三个年岁尚小的姑娘是做一般打扮。
  若是在外头,她们这盛装,个个都会引人注目,可如今,在这厅堂里,就显得她的模样异常突兀,十分显眼。
  没来由的,冬冬紧张了起来,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大手。
  他察觉到,轻轻捏握了她一下。
  那无言的支持,莫名窝心。
  忽然间,想起他那日在街上的从容,想起他让她抬起了首。
  同她一起,不丢脸的,他不觉丢脸。
  像是从他温暖的大手中汲取了力量,冬冬深吸口气,抬起小脸和眼帘,不再羞涩的将脑袋低垂。
  一抬眼,她便看见李总管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易夫人身后。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端着茶具进了门,丫鬟将茶具搁在桌上,便退了开来。
  易远牵握着她到那桌边,冬冬知这得她自个儿来泡茶,可才到桌边,就见其中一位老爷冷哼一声,张嘴开口。
  “怎么,她连走路都不会,还得你牵着吗?该不会连茶也得要你泡吧?”
  她见了,差点要抽回手,可易远却紧握着她手,回了一句言语。
  她没瞧见他说了什么,可那老爷脸色一僵,瞬间闭上了嘴。
  早习惯了被人瞧不起,冬冬不甚在意,却不爱他因她而被看轻。
  忽然间,她反倒因此冷静下来,冬冬轻触他的手臂,仰头朝他微微一笑,易远低下头来,见了她的笑容,眼里的冷,消失了些。
  她瞧着他,悄声说:“我来泡茶吧。”
  他闻言,这方松了手。
  冬冬自个儿走到了桌边,站着以小炉烧热了水,一边摆好了茶碗,以热水温热,再将水倒到一旁大碗中。
  可她不像人们习惯的那样将茶叶磨成粉,加些香料,只以干燥的茶叶入杯里,以热水高高冲入。
  一时间,茶香满室。
  她这泡茶的方式,顿时教人议论纷纷。
  冬冬浑然不知,只捧起一杯茶,送到了坐在主位的妇人面前。
  眼前的妇人,仍是一脸的冷,用那双黑眼瞅着她。
  冬冬没挪移开视线,只微微一笑,捧起茶碗,开了口。
  “娘,请用茶。”
  易氏瞅着眼前那女人,脸色无比难看,虽然那女人已将茶碗送到了她面前,她却半点也没伸手去接的意思。
  一时间,厅里气氛变得极为尴尬。
  那女人见她不接,也不收回手,就这样屈身捧着茶,脸上的笑,仍挂着,一双黑眸依旧不畏不惧的直视着她。
  她可以瞧见,站在媳妇身后的儿子面色一沉,冷声道。
  “娘,您媳妇正为您奉茶,您不尝尝吗?”
  易氏眼角微抽,还没开口,一旁已经有人多事的张嘴出声。
  “她这泡的是茶吗?谁家的茶,是这般泡的?既没碾茶置料,也无投盐兑汤,传了出去,还不贻笑大方。”
  易远头也没回,就知开口的是那二姨,他微微一笑,转过身来,看着那老女人道:“应天堂的茶,便是这样泡的。这样冲茶,方能呈现出茶汤最基本的滋味,也只有上好的茶,才禁得住这般冲法,不需另外再添盐加料,遮掩粗茶的霉味。二姨您家哪天若有好茶,回去也可以试试,要不,一会儿同李总管取些回去也成。”
  “那是,你听到了没,你一会儿便同李总管取些。”
  那二姨没听出他话中有话,只厚着脸皮同坐在一旁的丈夫说着,然后转头又瞧着易远,轻哼一声,道:“不过,就算这茶是这般泡的好了,可你这媳妇也真是的,这是过门后的奉茶,她就这德行出来啊?也不知上点正妆,就这样轻描两下,是能见人吗?”
  “她这妆是我画的,我就爱她这模样。”易远再笑,挑起了眉,意有所指的道:“我可不爱她同某些人一样,把一张脸画得和猴屁股一样红,没事还往眉毛上贴两块黑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儿贴了两块黑色的狗皮膏药,若她真把自个儿画得那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教人看了都要吓出三魂七魄来,那才真的是不能见人呢。”
  这话,教那二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火的说:“你、你这什么话?”
  他皮笑肉不笑,冷看着她说:“人话。”
  “京城里的人都时兴这么画的,你你你——你根本不知什么叫美——”
  “京里的人时兴把自个儿画得像鬼,你便要学,京里的人若是哪天时兴像赵飞燕那般,你也会学着少吃两餐饭吗?”
  天天都坚持要吃上五餐的二姨,闻言倒抽口气,恼羞成怒,还要再说,一旁丈夫却忙抓住了她,制止她再开口得罪这掌控易家经济大权的少爷。
  其他在场的妇人闻言,虽觉羞恼,却没人敢多说什么,倒是几个男人举袖轻咳,遮掩隐忍的窃笑,几位姑娘听了他的猴屁股、狗皮膏药评论之后,又见男人们忍俊不住的笑,忽然也觉那原本看似正常的妆容很怪,不禁尴尬的纷纷红了脸,恨不能赶紧回房擦去这一脸的猴屁股妆。
  易远见了,这才转过身去,瞧着那坐在主位上的娘,淡淡道:“娘,冬冬知这茶好,方以这法冲泡,让娘能尝尝今年秋茶的甘甜。”
  易氏闻言,却仍没伸手,两手交叠在裙上,沉默着。
  他知,因他不顾她反对,硬娶了冬冬,教她这会儿铁了心就是要给冬冬难看。
  易远下颚紧绷,双手负在身后,冷冷的垂眼瞧着她,道:“还是说,娘觉得李总管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以至于今年进的秋茶,品质不够好?”
  易氏眼一眯,黑眸中燃起一簇火。
  易远挑起眉,眼更冷。
  无端被牵连进去的李总管却仍面无表情的站着,活像少爷方才提到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易家母子间紧绷的气氛,教一室大厅像是在瞬间掉入了结冰的湖里一般冷。
  冬冬捧着茶碗的手,因为发酸,不由自主的微微轻颤着。
  正当易远打算要冬冬搁下茶碗,带着她转身离开时,那女人终于退让的抬起了苍白的手,接下了冬冬手中的茶碗。
  冬冬见状,松了口气,方直起了身子。
  易氏冷着脸,将茶碗凑到唇边轻轻沾了一口,就当了事的将茶碗搁在一旁小桌上,跟着瞧也不瞧那有耳疾的媳妇一眼,起身一甩袖就往后走去。
  李总管领着几名丫鬟和妇人立时跟上。
  见婆婆突然走人,冬冬微楞,回首瞧着他,轻问:“结束了吗?”
  易远垂眼看着她,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笑。
  “是,结束了。”
  “我们不是还要祭祖?”
  “我俩一块儿去上个香就行。”
  说着,他再次当着众人的面,牵握住了她的手,转身从另一扇门离开,走向那在大宅后头的宗祠。
  “你别介意,我娘不接你的茶,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到宗祠的路上,易远怕她难过,在一处回廊转角停下脚步,告诉她:“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她都不会满意,不会开心。”
  冬冬不是笨蛋,她答应嫁他那时,早知易家的人不会轻易接受她,方才在大厅上,他娘不愿接过她奉的茶,她虽觉难堪,却早有心理准备。
  “我不介意。”她仰望着他,轻声道:“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迎你过门这事,我从头到尾就没为难过。”
  他一脸坚定,她见了只觉心热,柔声道:“那你也别介意了,我是条件不好,你娘也有你娘的顾虑,你同她闹脾气,只会让家里气氛更差,不是吗?”
  他闻言,自嘲的笑了笑,“这儿的气氛,从来就没好过。”
  冬冬微楞,原本,她很想问他,为何会和家里人处成这般,可他却再次牵握着她举步。
  她将问题压在心上,没再追问,只乖顺的跟着他走。
  易家宗祠是一家庙,屋宅虽不大,却也已有上百年,里头庄严肃穆,易家的列祖列宗,死后牌位全都入了这宗祠,还有一大本书册在桌案上。
  她认得书上的字,知那是易家的族谱。
  易远点了香分给她,冬冬拿着香,同他一块儿在宗祠里祭了祖,然后就见他亲手拿了笔,翻开了那本厚重的家谱,将她的名写在了他的旁边。
  看见自己的名字,与他并列一起,心中兴起莫名暖甜。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低头看着她。
  “从此,咱们便是夫妻了,生要一起,死也一块,好不?”
  这一句问,那般温柔,冬冬瞧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喉紧心热,打昨日大婚,她一直没有什么真实感,即便与他一起共度良宵,纵然刚刚她方在大厅为他娘奉茶,可直到这时,看他这般说着这些话,她一颗心,才真真切切的落实了下来。
  情不自禁的,她回握住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字。
  “好。”
  霎时间,一抹笑,上了他的唇,害她心口砰然。
  瞧她这般,他不由得低头趁机偷了她一记香吻。
  冬冬羞得抽了口气,压着小嘴,惊慌失措的忙四处张望:“你怎在这……”
  “在这又怎地?”他好笑的把家谱合上。
  “这儿可是祠堂,这样……有些不敬吧?”她羞窘的说。
  “哪不敬了?你以为他们若没亲过自家娘子,我又如何会在这里?”他轻笑着指着那好几排的神主牌位说。


第九章

  这话,教冬冬小脸又再暴红,偏生还真无法辩驳他的说法。
  他笑着再次牵握住她的手,瞧着那好几排的神主牌位道:“爹、爷爷、姥姥,冬冬是我新娶的媳妇,以后要请你们几位老人家多多关照了。”
  “你说什么?”她拉拉他的手,问。
  他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的道:“我要我爹他们多照顾你,我也不打算纳妾了,这辈子就你一个,他们要不关照你,咱们易家就等着绝后吧。”
  她羞红了脸,轻斥:“你在祖先牌位前,别胡乱瞎说啊。”
  “那咱们回屋里说去。”
  说着,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害冬冬忙攀着他脖子、揪着他衣襟,羞急的惊呼着:“易远,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若给人瞧见了——”
  他当没听见,只抱着她走出宗祠,一路穿廊过院的。
  路上所有丫鬟下人们看了,全都睁大了眼,张口结舌的瞧着。
  冬冬一见人,立时羞得噤了声,面红耳赤的忙将脸埋进他肩头,恨不能把自己整个人都钻进他怀里去,偏生这时竟还感觉到他胸膛传来轻笑的震动,她羞恼至极,不禁握起拳头捶了他肩头一下,可这行为只让他笑得更厉害,引来更多人的视线。
  她羞得从头红到了脚,再不敢乱动一下,只能在他耳边嘀咕。
  “你真可恶,早知你这么可恶,我就不嫁你了。”
  闻言,他猛然停下脚步,终于将她放了下来。
  冬冬还没松口气,就见他捧着她的脸,黑眸深深的正色宣布:“来不及了,你已经是我妻了。”
  话落,他便低下头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她。

  冬冬从没想过,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
  习惯了黎明未来就先起,每日都要开门做生意的生活,突然要她当个啥事也不需做的少夫人,说真的她一时间还真无法适应。
  嫁进易家后,她每天不需要早起,什么事都有丫鬟仆人会先替她做好,她不需洗衣、不需做菜,就连她想擦个地板,那地板都早已被人擦得一尘不染。
  她每天除了早上能帮易远擦个脸、修个面、泡个茶,替他穿衣、穿鞋袜,等他出门去工坊后,她一整个就变成了闲人,一直要等到他晚上回来了,她才有些事做。
  刚开始,白天闲暇时,她还能靠着看书打发时间,可没几天,她就无聊到差点开始玩起自己的手指头了。
  易远住的屋子当然是比她以前住的地方大得多,可整天待在这屋院中,她也觉闷,没两天就自己四处在大宅里溜达。
  丫鬟下人们见了她,虽然会屈膝颔首,却没人敢同她多说上两句,大概也不知该如何同她说上两句。
  这儿的人不知她会读唇语,远远见着了她就像见着了鬼一样,立刻转弯绕道,甚至还有人直接掉头就走的。
  相较于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丫鬟和下人,他的亲戚们可更怪了,打过门第二天起,就有一些女人对她特别热络,总会在易远不在时来拜访她,刚开始她还搞不清楚这些人想做什么,后来才发现那些人是想和她攀关系、套交情。
  另一些女人,却是明目张胆的摆明了瞧不起她,就连和她同走在一条廊道上也不愿意。
  她很快发现,刻意来亲近她的,都是易家这边的亲戚;不愿同她一道的,则多是易远她娘那儿的人。
  可无论哪边的人,她总能从她们眼中,瞧见一丝藏不住的不以为然和鄙夷。
  易夫人娘家那儿的人,与易家这儿原本的亲戚,在这个家互相对立争权,两方的人贪的都是易家的钱。
  无论是易夫人娘家那儿的舅老爷、一位二姨,或是易远的三位姑姑、三位叔伯,每个人都是携家带眷的住在这大宅子里,易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可除了易远,她还真没见易家哪个人曾往工坊里跑过。
  同他平辈的那些大表哥小表弟、二堂哥五堂弟,一个个都如大老爷般,成天不是去喝花酒,便是去看戏,再不就呼朋引伴的来宅子里,装模作样的在花园里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就没一个干点正经事。
  他这些亲戚,吃的用的都要花钱,花钱如流水一般,好似那钱不是钱似的。
  时不时的,这两方人马,还会斗上一斗,闹上一闹,一闹便会闹到他这儿来,就如今日,他才刚进门,连她送上的热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他两位不同姓的表弟就冲了进来。
  “易远,这回你确定要同这姓叶的王八蛋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吃白食的?当年若非你娘回我家拿钱,易家能撑到现在吗?”
  “我呸,姓吕的,你们一家五口都住咱们这儿,吃我们用我们,不是吃白食的是什么?”
  “姓叶的,亏你还有脸说是咱们,你姓叶,可也不姓易,你娘二十年前早出嫁了,这儿是姓易,你姓易吗?是姓易吗?若真要说吃白食,你和你娘你爹才真叫吃白食的!”
  “这儿是我娘的娘家,我同我娘回娘家住上个几天又怎地?我娘可是姓易的!可你呢?你们全家同易家什么关系?你娘姓易吗?”
  “我不姓易又怎地?我娘可是我三姨的亲姐姐,我三姨可是易家的主子——”
  “易家的主子是易远,可不是你三姨——”
  正当那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气得脸红脖子粗时,易远终于忍不住出声斥喝。
  “够了!”
  他这一句怒斥,终教两人停下了争吵。
  他冷着脸,不耐烦的瞪着那两个家伙,“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闻言,立刻又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叫嚣了起来,说到最后还动了手,没一会儿就扭打在一起。
  “别吵了!”易远火从心起,提高了音量,冷声斥道:“再吵就通通给我滚出去,这个月的花销全给我自己付去。”
  这一句威胁,异常有效,顿时叫那两人安静了下来。
  易远没好气得瞪着那两人,只道:“天立,你先说,怎么回事?”
  “我同王家少爷、李家二少邀了大伙儿,一块儿来家里在花园的亭子里,办了诗文会,以诗会友,这姓吕的偏生招了戏子来在旁敲敲打打,一个下午鬼哭狼嚎的,一点品位都没有。”
  “你能以诗会友,我就不能以戏会友?况且,这事是我先约的,你自个儿不换一天办什么诗文会,还要下人抢先占了园子,不让咱们进,还敢怪我吵,是有没有天理?”
  这一回嘴,两人顿时又吵了起来,直到易远重重的捶了桌案一下,才又噤声。
  冬冬是听不见,可她有眼睛看,从他们的对话中,多少也猜出了七八成。
  搞半天,这两人吵闹不休的原因,竟是为了争抢花园,真是让她傻眼。
  就见易远瞪着他俩,额上青筋冒起,搁在桌案上的手仍紧握成拳,一副想揍人的样子,她那一刹,还真担心他会上前掐住他俩的脖子,忙轻触他手臂。
  他转过头来,冬冬微微一笑,将热茶塞进他手里。
  “先喝口茶吧。”
  原本,她还担心他没那心情,可在瞧见她后,他紧绷恼怒的表情,立时放松了些许,连眼里的火气,都消退了点。
  然后,他握住了那杯热茶,凑到唇边,轻啜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那两人一声不敢再吭,就满脸老大不爽的坐在那儿。
  易远抬眼瞧着那两个没用的东西,一时间火又有些上头,幸好冬冬在桌案下握住了他的手,他方冷静了下来,冷声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既然都进了这个家的门,那就是一家人。不过是个园子,吵成这样,像话吗?”
  “可——”
  他表弟余怒未消,还要辩解,却被他冷眼一瞪,顿时消了音。
  “这事今儿个就算了。”他看着他俩,冷声道:“从今以后,谁要想用园子,就先同李总管那儿登记。”
  这话一出,两人都不满,皆有话要讲,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门口。
  “我不想再听到一个字,都给我出去了。”
  也不知是他脸色太难看,还是怕了他收回花销,吕文生和叶天立虽然不爽,却还是起了身,双双往外走去,临出门前,两人还不甘心的互相推挤着。
  他俩一出去,他方闭上眼,以手支着额,以指腹揉着太阳穴。
  那天,提及家里气氛不好时,他眼里就曾闪过苦涩与懊恼,冬冬在这儿呆了几日,才知这些年,他为什么那么不爱回到这里,不是住在工坊,便是往她那儿去。
  从小在这城长大,她多少也知道易家的情况,知易家多得是白吃白食的亲戚,也只他同家人处的不好,可他到她那儿时,多数的时间,总也会笑着,她从没见过他恼火生气,但自从嫁入易家,她几乎天天都有机会见他板着一张冷脸。
  然后,她才知,他在家时,都是这样的。
  也难怪,他那么不爱回这个家了。
  一颗心,莫名隐隐为他抽疼起来。
  不自禁的,她抬手抚着他打从方才就变得万分冷硬的脸。
  察觉到她的手,他将脸偎入她柔软的手心,轻轻喟叹了口气。
  她伸出双手,抚着他紧绷的脸,揉开他纠结的眉心与额角,直到他的脸,不再那般冷硬。
  缓缓的,他抬手覆住她在他脸庞上的小手,睁开了眼。
  冬冬能瞧见,他黑眸里残留的烦躁与火气,已经消逝,剩下的,只有更多的无奈与自嘲。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冬冬摇摇头,只转移了话题,轻言道:“我下午闲着无聊,到厨房做了几样菜,你要不要尝尝?”
  他闻言,放松下来,“当然。”
  她收回了手,起身将一旁早备好的菜肴端来摆好,边闲聊着轻笑说:“你家厨房好大,光是灶就有好几个呢,我走进去时,那几个厨子瞧见我,好像见了鬼似的,全都呆住了。”
  他可以轻易想象那画面,不由得扬起嘴角。
  易家的主子们,恐怕没几个真的走进厨房过,更别说是要亲自洗手下厨做羹汤了。
  冬冬好笑的再道:“我同他们说我要用灶,终于有个人清醒了过来,说我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就行了。”
  “你怎么说?”他瞧着她端坐在他身边,将一道道的菜肴摆上了桌。
  “我?”她抬眼,故意说:“我当然说是你嘴挑,才让我去帮你煮些东西,结果厨子们一听,就没再拦我了。瞧,我就说你嘴挑,你家厨子个个都晓得,你还不认。”
  “我要真是会挑嘴,也是因为这些年你把我养刁了。”
  “你自个儿爱挑食,少赃我头上。”她好气又好笑的说着,才为他拿来一盆水,让他洗手,“把手洗一洗,我帮你添饭。”
  易远乖乖的洗了手,同她一块儿坐在桌边,两个人一边吃着晚餐,一边聊着各自今日发生的事。
  饭后易远同她一块儿收拾了碗筷,才要等在外头的丫鬟过来收走。
  当他伏案在桌继续看账本时,她则在旁帮忙为他磨墨洗笔递茶水,见他带回来的账本在桌上堆得高如小山,她忍不住开口。
  “你若不介意,我帮你对一些帐吧?”前几天晚上,她见他老要弄到三更半夜,就已经想开口,今儿个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问。
  听到这句,易远一愣,他倒真没想过要她帮忙,可她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因为从小在家里帮忙做生意,她确实懂一些算数,他教她识字时,她曾主动问过算数之事,当时他就给过她一本算经。


第十章

  “你确定吗?”看账本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太难的我可能不懂,可如果只是确认数目和加总钱数,我想应该还行。”她瞧着他,开口建议:“要不,你同我说要做哪些,我先做过一次,你瞧瞧成不成?”
  易远一听,这倒行,便拿了本账给她,道:“那你帮我把这些明细和数目对一下,这些帐执事们都已经做好了,只是有时忙中有错,我得再复查过。你若看见数目对不上,有问题的,就拿红墨在那条的下头点一下。”
  “好。”冬冬接过账本,照着他所说比对数目和明细,将那页看过一遍,挑出有误的地方,再给他瞧。
  易远照样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便将一些数目没有那么大的进料成本给她对账。两个人一起,在桌案前后,一块儿对起帐来。
  对完了帐,她又照他的意思,帮他书写了几封与其他书商来往的信件。
  有时候看见账上她从没见过的材料,冬冬也会好奇的问上一两句,他便会同她解释起来,连图画带说明的。
  恍惚间,好似两人又回到当年他教她写字念书那时一般。
  有了她的帮忙,他桌上成堆待对账的账本很快的慢慢消失。
  外头的明月,悄悄升起。
  他与她都没有注意,只有轻言笑语淡淡浮游在空气中。

  日升,日又落;日落,日又升。
  打从娶了冬冬之后,易远就搬回了大宅里住,每天出门到工坊去工作,太阳下山才回家,若是以往,他总是会找事拖着不回,可如今,每每一过午,日头才打斜,他就已经心心念念要赶回家去看她。
  对于那个家,他从来就没这么归心似箭过。
  可是,有了她,就连那教他生厌的大宅子,感觉起来都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她总比他早起,为他烧水,帮他修面洗脸。每天晚上,他才入门,她已备好茶水与半满的浴桶,替他洗脚洗头兼刷背。
  成亲这二旬,他天天都回家,日日都归门,可岳州那儿的书楼不能不顾,他还是得去那儿瞧瞧。
  本来他想干脆带她一块儿上岳州城,可冬冬却做了豆腐要去鬼岛给宋应天,他怕舟车劳顿让她太累,最后只好作罢。
  他这一去,便得需时三天。
  冬冬待在易远的屋院里,第一日白天还好,平常他白日就不在,她早习惯了,可入了夜,她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了一整晚,却怎样也无法入睡。
  每每昏昏沉沉的才刚要入眠,一翻身没碰着他,又醒了过来。
  她嫁进门,这才多少天?怎么会就这样习惯了呢?
  冬冬轻轻抚着身旁冷凉的被,心头莫名的有些空。
  他不在,这屋在夜里像是变大了许多,就连被窝里也冷。
  刚开始,夜夜同他共寝,他老爱抱着她睡,她还觉得羞呢,怎知他一不在,她却想念起他心跳规律的震动,与他肌肤相亲的触感,和蜷缩在他怀抱里时,感觉到的心安与温暖。
  那一夜,好似连透窗而进的月华,也变得那般凄冷,没了平常的柔美。
  第二日,思念爬上了心,钻入了魂,她待在屋里,怎样也定不下心来,替他收折冬衣时,想起他纸坊那儿的小屋那般乱,那些夏衣秋衣也不知收了没,不禁拿包袱包了几件冬衣,打算送过去给他弄脏时方便替换。
  她是走路去的,那被派来伺候她的丫鬟朱朱不敢让她一人,忙跟了上来,抢着要拿她手里的包袱。
  冬冬本想让她回去,她自个儿去就行,丫鬟朱朱却白了脸直道,她若让少夫人一个人出门,必会遭李总管和夫人责骂。
  冬冬一愣,不想为难她,便把包袱给她,带着她一起了。
  结果幸好朱朱同她一块儿,因为李总管不在纸坊里,纸坊前头店铺这儿,还真没人认得她这刚入门的少夫人,所幸朱朱机灵,也识得其中几位执事,才让她顺利的进了纸坊,到了后头她认出几位在里面工作的师傅与工匠、姑娘与大婶,他们都是常去她那儿买豆腐的客人。
  见着了她,他们个个都瞪大了眼。
  她本想上前招呼,又觉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一位大婶笑着快步迎上前来,打破了沉默。
  “冬冬,啊,不对,现在该叫你少夫人了。少夫人,好久不见,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王大娘,好久不见,我那些衣物,给……易远替换。”
  提及他的名,她还有些羞,还迟疑了一下,可那大婶没注意,只笑着道:“少爷果真好福气,娶了你这么个心细的媳妇,他后头那儿乱着呢,丫头们还没空去整理,你一会儿进去可别被吓着了。”
  冬冬差点脱口说她知道,幸好及时将那话吞回去。
  这王大娘一过来,其他人也陆续围了过来。
  “少夫人,你那豆腐店真不开了吗?我娘直问着呢。”
  “是啊,雷姑娘,啊,不对,是少夫人,你以后就不再做豆腐了吗?那豆浆呢?豆浆也不卖了?”
  “少爷真有口福,打从雷家豆腐店收摊后,我爹就直唠叨我,买回来的豆腐要不太水,要不就太干,一点也不好吃。”
  “对啊,我姥姥也说,她最爱吃雷家的豆腐了,可惜从今以后再也吃不着了,现在一看到豆腐,她老人家就直叹气呢。咱们家可是从雷大叔刚开铺子的那一天,就开始买雷家的豆腐了。”
  “没错没错,我家那口子最爱下田时带着你的五香豆干去下饭,少夫人,你既然不做了,能不能把那五香豆干的配方给了我,让我自个儿试着卤卤看?”
  冬冬没想到自己竟然在纸坊后头的工坊这儿,竟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一时间还真有些反应不过来。
  无论原本认不认识她的人,全都看热闹似的挤了过来。
  认识她的,那是挤到了前头,同她招呼;不认识她的,那也是在后头踮起了脚尖直瞧着。
  她保持着微笑,可也有些许的慌,就连朱朱都被这阵仗吓着,胆小的躲在了她身后,幸好王大娘在这时看不下去,抬起了手挥赶着那些人。
  “去去去,安静、安静,你们这些家伙,挤得这儿都要没气了,让开些、让开些!瞧瞧你们个个这样七嘴八舌的直嚷嚷,是教冬冬——不是,是教少夫人怎么来得及看你们说了啥啊?”
  她这一喊,终于教那些人退开了点,可还有人不甘心的想再抢着说话,就在这时,一位老师傅走了过来,斥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工作。”
  瞧见那严肃的老师傅,姑娘小伙子们吓了一跳,忙作鸟兽散。
  人以散开,她才见到那老师傅,看见这之前天天都会上她那儿吃早点的熟悉面孔,冬冬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
  “欧阳师傅,好久不见。”
  “少夫人。”欧阳师傅朝她一点头,严肃的面容和缓许多,只温声道:“少爷昨日就去岳州城了,不在这儿。”
  “我知道,他同我说过,我只是来给他送换洗的衣服的。”
  “那我找人领你到后头去。”
  冬冬闻言,忙挥着手道:“不用了,大伙儿都忙,我和朱朱自个儿过去就行了,易远同我说过地方的。”
  “既然如此,那老朽就不招呼你了。”他说完,本欲转身,顿了一下,方道:“少夫人嫁给易少,太出人意料,坊里的人都好奇,可没啥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冬冬不会的。”她噙着笑说。
  他见了,再提醒她:“你往后头走,脚下别停,没人会敢直接叫住你的。”
  闻言,她忙再道:“谢谢欧阳师傅。”
  “对了,少爷屋里挺乱,你别吓着。要有什么需要,你让丫鬟到前头来说一声就行。”说完,他方转身回他自个儿的工作岗位上去了。
  看来,他屋里乱,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冬冬领悟过来,只觉好笑,方带着朱朱一块儿快步往后头去。
  一路上,她是不敢再乱停下脚步,等到了他那小屋小院,方松了口气。
  而他屋子里,果然还是如上回一般的乱,可这儿比大宅那里,更有他个人生活的气息,充满了属于他的味道。
  不知怎,心安了下来。
  她环顾一室脏乱,卷起了衣袖,要朱朱搁下包袱,去前头要桶清水与干净的布巾,就自个儿亲力亲为的开始替他整理打扫起来。
  朱朱回来看到吓了一跳,试图要阻止她整理,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少夫人,这我来就好,你不需要自个儿来,糟糕,你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冬冬见她脸色发白、有些语无伦次,她装没看懂,只将几件衣服拾起塞到她手中,“我刚把包袱打开了,取出了冬衣,你把这些衣物放到包袱里,一会儿咱们带回去洗。”
  朱朱匆匆照做,回身看见她在收被褥,忙又冲上前。
  “少夫人,等等,你放着我来——”
  冬冬把枕头塞给她,只微笑交代:“把这枕套拆了,一块儿带回去洗,顺便烧些热水过来,泡些热茶。”
  朱朱忙又照做,等忙回来,只见少夫人已收好了被褥,竟将衣裙撩到了脚边绑好,拿着布巾跪在地上擦地板,她看了简直快哭出来了,真怕被人瞧见后,到李总管和夫人那儿告上一状,非得让她回去挨板子不可。
  “少夫人,我拜托你——”
  “我知道,放着你来是吧?”冬冬大老远瞧见她那欲哭无泪的小脸,轻笑出声,把布巾给了她。“这儿我擦过一遍了,你再擦一遍就行了,我去整理书架。”
  朱朱闻言一愣,这才慢了半拍的发现,这少夫人好像真的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有些傻眼,又有点困惑,想再问少夫人是不是知道她在说啥,可那耳朵听不见的少夫人已经转过身去,开始捡拾整理起倒得乱七八糟的书堆了。
  无论如何,至少她不是在擦地板了。
  朱朱松了口气,忙勤奋的跪在地上擦起地板来。
  这之中,她就见那少夫人一本一本的将那些倾倒的书,分类归架,还将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纸样整理起来,把沾了墨都干硬掉的好几枝笔,拿去泡温水,再倒了笔洗里的脏水,清洗了那脏污的白玉笔洗,让它恢复了原就该有的白净。
  原本堆满东西的小屋,在她的巧手之下,迅速恢复了应有的洁净与整齐,看起来就像完全不同的两间房似的。
  当朱朱去将污水倒掉,再进门时,只见那少夫人已坐在桌案前,书写信函。
  打从被派来服侍这少夫人,她就在暗地里叫苦连天,虽然她从原本的打扫丫头,被升做贴身丫鬟,看起来好像挺不错的,可人人都知道这少夫人就是傻,空有张脸蛋儿好看,耳朵还听不见声音,说起话来语调又有些怪,当她的贴身丫鬟根本是个人见人丢的烫手山芋,是个苦差,她若不是因为贴身丫鬟的钱比较多些,她也是不愿来的。
  谁知到,这少夫人好像是识字的耶。
  瞧她方才将书分类归架时,半点也没有迟疑,而今写在纸上的字,更是端正秀气,完全不像胡乱书写的鬼画符。
  说真的,就连她也识不得大字几个,少夫人若真识字,那定是聪明的啊,至少也比她聪明。
  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大家就误会了她吧?
  朱朱呆呆的站在桌案前看着少夫人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拎起那纸,张嘴轻轻的把那纸上的墨迹吹干。
  她好奇的看着,忍不住开口问:“少夫人,你这上头写些什么啊?”


第十一章

  看见她张嘴说话,冬冬瞧着她,微笑答道:“五香豆干的配方,你一会儿,帮我拿去前头,给刚刚那位穿青衣,头上簪着支如意木钗,嘴边这儿有颗痣的大娘,就说照这上头的方法去做,便能卤出一样的五香豆干。”
  朱朱一听,惊诧的瞪着她,脱口就道:“少夫人,你不是听不见?你怎知道刚刚她说了什么?”
  “我会读唇语。”冬冬看着她,微微一笑说:“只要人别讲太快,我就能看得出七八成,大概也能知道人在说什么。”
  “真的?但我有时说啥,你好像也不知啊?”
  冬冬轻笑,这才告诉她:“因为我就一双眼啊,我要是没盯着你嘴瞧,很容易就漏掉你说的话,况且方才他们多是以前会到我店里买豆腐的客人,所以说话都有放慢一些,我才能看得懂。可因为太多人一起说了,我没办法都看着,也只看到几个人说的话而已。”
  墨干了,冬冬把信纸折好,收到信封里,交给了她。“麻烦你跑一趟,你记得那大娘吗?”
  “记得。”朱朱点点头,拿了信,又忍不住放慢了速度问:“少夫人,这配方你就这样给人可以吗?”
  冬冬半点也不介意的说:“我没能继续开店,已经对大伙儿很抱歉,这五香豆干的配方当初也是别人给我爹的,我现在也是再给了需要的人而已。”
  朱朱听了,微微一愣,怎样也没想到,这少夫人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结果她同其他丫鬟乱传的流言,根本不一样嘛。
  这少夫人非但一点不笨,还慧黠聪明、识字懂写,心地更是十分善良呢,和易家大宅里其他只会指使下人丫鬟做事,小气又爱摆架子的主子,完全不同。
  见她呆在那儿傻看着她,冬冬不禁问:“怎么了吗?”
  “没,没事。”朱朱猛回神,摇着头说:“我马上就送,少夫人,你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这样就好。一会儿咱们收拾收拾,就回去吧。”
  “好。”
  朱朱听了,立马飞奔去送信。
  待她回转回来,只见少夫人站在衣架子旁,帮少爷把一件挡风的大衣给挂了上去,她将衣挂好拉平,好让它透风透气。
  朱朱方才帮忙整理,知道少夫人没带到替换的大衣,便没将它收到包袱里。
  可挂好了,她却没离开,反而站在那大衣前,轻轻的抚着那衣襟,像是极为爱恋那般。
  然后,因为不知有人在瞧,她闭上了眼,偷偷将小脸贴上了那衣襟,深深的吸了口气,又悄悄的叹了口气。
  她秀丽小脸上那思念少爷的神情,十分动人,教朱朱心头都乱跳了好几下,忙又退出了门,脸红心跳的站在廊上压着心口。
  哎哟喂呀,我的娘呀,人都传说少夫人飞上枝头做凤凰,全是为了少爷的钱,现在看来,压根不是这回事嘛。
  前些天,她本来还有些为少爷不值,想说他不知怎被这女人迷了心窍,谁知少夫人病得比少爷更重,竟然偷闻少爷的衣裳呢,还是有穿过的。
  这么温柔、贤淑又可爱深情的少夫人,连她都心动,难怪少爷会喜欢她,就算违抗妇人也要把少夫人娶回家。

  那日,当冬冬与朱朱回到大宅时,天已黑了。
  易家人多,除了逢年过节,每屋每房都各吃各的,没一起用餐的习惯。
  冬冬让朱朱先把脏衣拿去洗衣房搁着,知忙了一天这丫头也累了,便要她先去歇息,她自个儿到了厨房热些吃食便算打发一餐。
  朱朱不肯,硬是推着她回屋。
  “少夫人,我去洗衣间放这些脏衣,顺道就能到厨房为你拿饭菜,你先回去,可别为难我,若让人瞧见我又让你自个儿去弄吃的,传到李总管那儿,我就惨啦。”相处一整天,朱朱终于摸透了这少夫人的性子,知她心软,见不得她被为难,忙半威逼利诱的哄着她回房。
  “好了好了,我回去就是了。”冬冬说不过她,一下午也听她说了半天李总管和夫人对下人管得有多严,这方同意自行先回屋去。
  见少夫人终于首肯回屋,朱朱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那你先回屋,我一会儿就来,你可啥也别再弄了,好好歇会儿吧。”
  说着,她就抱着那包袱往洗衣间跑去了。
  冬冬好笑的瞧着那丫头活泼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这方转身往易远和她的屋院里走去。
  冬日,夜总黑得早。
  回廊上,仆人早早将灯火给点上了。
  她平日白天虽会出来走走,可天还没黑,她总迫不及待的便会先回屋等易远回来,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见着夜里的易家大院。
  点上了灯火的大宅子里,呈现和白天完全不同的风景,白日的大宅已经很美,园子里,似火的枫红衬着精致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回廊绕着一处又一处的屋院,每座屋院都有其特别的景致。
  可一入夜,当华灯让人点上,灯火悬在廊上,映在水中,挂在小楼、院墙,那又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她能瞧见有一处屋院敞开的门里,他大姑拿着扇子轻摇,和几位妇人一块儿谈着天、说着笑。另一处屋院中,他的二舅老爷全家一块儿聚在一起用餐。还有两处相邻的屋院,他三堂弟与表哥在门口吵了起来。
  见状,她快步经过,装啥也没看到,谁知却在拐弯后,一个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她还没站稳脚步,抬首见是他大堂哥,忙出声道歉。
  “对不起,我没注意——”
  可她话没说完,那人已经开始叫嚣。
  “搞什么,你是长眼了没?!”
  眼前的男人,双眼赤红,满身都是酒臭味,熏得她闻之欲呕,忙匆匆再道:“对不起,我真没看见你,下回我会注意些的。”
  说着,她便试图绕过他离开,谁知那家伙却一把抓住了她。
  “等等,你想去哪里?!”
  没料到他会出手抓她,冬冬吓了一跳,有些惊慌的回头瞧着他。
  “你这贱女人,不过也就是个买豆腐的,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以为你嫁给了易远,就麻雀变凤凰了?我告诉你,他娶你这卖豆腐的,只是为了同他娘斗气,哪天他要是不爽,随时就会把你给休了,再娶一个!”
  见他一副竭斯底里的样子,冬冬知他喝醉了酒,这男人她从小就认得,虽然同样都姓易,可易宗堂和易远性格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小时候就是他带头拿石头丢她、嘲笑她的。
  冬冬既惊且惧,压着慌,极力镇定的道:“你、你放开我。”
  闻言,易宗堂将她抓到身前,露出淫秽的笑,道:“我问你,他当初是强上了你,还是你求着他上?是不是他手一勾,你就乖乖张开了腿?他既然会挑了你这傻子来娶,想必你在床上一定很有一套吧?”
  这话,教她又羞又气,忙道:“你、你快放开我,否则、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对我不客气?欢迎欢迎,既然那无耻的家伙今晚不在,我就给你个机会,你要是弄得老子爽了,说不得等他抛弃了你,我会考虑收你做小妾——”
  说着,他竟无耻的将她搂进了怀中,将那张臭嘴朝她嘴上压了下来。
  “不要!你放手!”
  她惊呼出声,可那男人却死也不肯放手,反将她搂得更紧,她都能感觉到他胯下那恶心的硬物直压着她了。
  眼见那张嘴就要印了上来,冬冬再受不了,顾不得其他后果,反射性的一掌朝他下巴推去,同时旋转被他抓住的手腕,反手抓着他的手臂,一扭一拉,立时将这色狼的手关节给卸了。
  几乎在同时,他双眼瞪得如铜铃那般大,跟着就痛得大叫出声。
  “啊——我的手、我的手——”
  冬冬慌忙松手退开,那家伙已经倒在地上。
  没一会儿,附近所有的门都打开了,每屋每院的人都跑来看是怎么回事,一时间人来人往,有的人扶着易宗堂对着她叫骂,有的人却对着易宗堂那伙人吼叫,很快的,所有的人都互相吵成一团。
  太多人同时开口说话,冬冬完全不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她身后。
  冬冬一怔,回过身,只见应该还在岳州城的易远,竟已经回来了。
  瞧见他,她立刻松了口气。
  “这里是怎么回事?”他来到她身边,看着众人问。
  冬冬才要张嘴,可还没出声呢,就见那倒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家伙,竟然恶人先告状的说:“易远,这白痴把我的手折断了——”
  易远眉一挑,只问:“她为什么要折断你的手?”
  易宗堂哭哭啼啼,眼也不眨的说谎:“你不在,这小浪蹄子耐不住寂寞,便来诱惑我,我不肯,她就恼羞成怒的伤了我。”
  冬冬傻眼,还以为自己看错。
  众人闻言,皆倒抽口气,全都看戏似的朝她看来。
  易远转过头来,瞧着她开口问:“冬冬,宗堂说得可是真的?”
  “当然不是。”她摇着头。
  “那是如何?”他又问。
  “大堂哥喝醉了,然后就不小心滑了一跤。”她言简意赅,眼也不眨的说。
  “滑了一跤?”易远挑眉。
  冬冬仰望着他,交握着双手,点点头,微笑道:“嗯,滑了一跤。”
  易宗堂听了,爬站起身,恼羞成怒的上前道:“她胡说!明明是这白痴把我约来,又说她很寂寞,差点就当场在这儿宽衣——”
  易远垂眼瞧着冬冬,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手一伸,就闪电般抓住了他的脖子,教这王八蛋再发不出丁点声音来。
  “他非礼你?”
  所有人闻言,又抽口气,全提起了心。
  冬冬看着眼前看似平静,可下颚紧绷,黑眸森冷,实则快气疯的男人,极力的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坚持原来的说法,道:“没有,他只是滑了一跤,不小心滑了一跤。”
  易远看着冬冬,虽然她嘴角有着笑,可眼里却仍残留藏不住的惊悸,两只小手更是紧紧交握在身前。
  她发上的簪落了一只,让些许的发垂落,她的衣袖也有遭人拉扯过的痕迹。
  他知道,这王八蛋定是试图非礼她,她才会拆了他的手。
  一瞬间,火气更甚,不禁将握着那废物的手,更加收紧。
  旁边有人发出惊恐的喘息,却没人敢上前阻止他。
  易远平常脾气虽不好,却没真的对家里人动过手,更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何况所有人都知,易宗堂本就嗜酒又好色,时不时便会调戏姑娘或丫鬟,谁知这回竟把主意打到易远违抗他娘也要迎进门的新娘头上,还不要命的胡乱污蔑她,眼见易远全身都散发着森冷的杀气,这会儿谁人还敢为他说话。
  冬冬瞄见一旁他手中的动静,看见那男人已经涨红了脸,快翻白眼,几乎就要被他掐得口吐白沫。
  不想他闹出人命,冬冬抬起小手,抚上了他的心口,小小声的说:“易远,他就只是滑了一跤,不小心撞到了头,摔坏了脑子,才会胡言乱语。”
  听到这话,大堂嫂终于忍不住上前,哭着替没用的丈夫求情道:“对对对,易远,宗堂只是滑了一跤,摔倒了脑子才会胡言乱语,真的真的,我拜托你……拜托你……咱们的儿子练达才三岁、才三岁而已……他需要他爹的……你饶了他……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敢了……”


第十二章

  闻言,他仍是没有松手。
  冬冬更加靠近他,悄声开口要求:“别这样,别是……因为我……”
  她黑眸收缩,见她坚持,这才因为她的要求,猛地松开了手。
  易宗堂像摊烂泥般软倒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猛咳着,大堂嫂立时含泪扑了上去,赶紧替他拍背顺气。
  易远垂眼冷睨着他,以平静得异常恐怖的声音,开口警告。
  “以后你要是再敢碰冬冬一下,即便是她的一根头发,不用她动手,我定会亲手打断你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
  说完,他在没看那废物一眼,揽着冬冬就转身离开。

  女人,伸手点亮了灯火。
  火光照亮一室,让满室添上温暖的颜色。
  “今儿个,我去了趟纸坊,帮你拿了些冬衣过去,你要是在那儿弄湿了衣,便能替换,还顺便帮你稍微收拾了一下。”
  女人说着,替他泡了壶热茶,扯着嘴角,喋喋不休的笑道。
  “坊里的人都知你那儿乱呢,害我都为你不好意思起来了。”
  男人看着那小女人把茶杯塞到他手里,又跪在他身边替他脱鞋袜。
  “对了,我还遇到了好几位熟人,有人说他家从我爹那时就开始和我爹买豆腐了,还有个大娘和我要五香豆干的配方……”
  打从进了门,她就嘴角含笑,叨叨絮絮的说着今天出门遇到的事,她帮着他退去大衣,为他送上热茶,替他脱去鞋袜。
  在这之中,她那张小嘴就没停过,可从头到尾,她却始终垂着眼。
  “我还帮你把一些脏掉的衣物收了回来,那些书我都放上书架了,我抄了书单给你,就搁在你桌上,你要是找不着,照着那单子上的分类瞧就能找着了。啊,瞧我,真是的,就啰嗦个没完,你饿了吧?我去厨房帮你弄些菜——
  当她试图要转身时,他就忍不住握住了她的小手。
  他这一握,终教她住了嘴,他能感觉她微微一颤,可没将手收回。
  易远知道,她一直说话不停的叨絮,不断的找事情来做,只是在遮掩紧张,只是想转移话题,想掩饰她藏也藏不住的惊与惧。
  可即便如此,他仍能看见她在点灯,倒茶,脱鞋袜时,小手那止不住的颤。
  就现在,他握住了她,依然能感觉她那几不可见的微悸。
  心,莫名紧缩着。
  衣袖下,她似豆腐般柔嫩雪白的皓腕上方三寸处,有着鲜明的五指红印,教人看了触目惊心,那可恶的混帐是如此用力,才会隔着厚衣服也留下这么清楚的指印。
  恼恨的火气又再上涌,他方才真该当场就掐死那色欲熏心的混帐!
  牵握着她的手,他伸手从桌案旁的匣子里翻出伤药,将苏小魅的伤药,小心翼翼的敷上那可怕鲜明的红痕。
  “没……其实没看起来那么严重的……”
  她沙哑的声小小,轻轻的飘入了耳。
  “我爹会武,教过我小擒拿手,方才我太紧张,一不小心用力过了头,才会卸了他的手……”
  他抬起眼,看见她终于也抬起了眼,嘴角还有硬挤出的笑容。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瞧见她眼中残留的惊悸,能感觉她手上传来的战栗。
  他知道她有多害怕,小时候被欺负的阴影,在她心中始终不曾消散,所以至今她上街还是会忍不住靠着边走,还是会尽力的不引起他人的注意。
  这一刻,他真恨儿时那个蠢到极点的自己,恨当年不懂事的他不曾阻止别人欺负她,不曾阻止那王八蛋嘲笑他。
  “我很抱歉。”他下颚紧绷的和她道歉:“我知道他是什么德行,但我以为这么些年他也该长了些脑袋,我没想到他竟然蠢成这样。”
  说着,他垂眼继续帮她上药,哑声承诺。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回了。”
  冬冬坐在他前面,瞧着眼前温柔的替她上药的男人,只觉得心微颤。
  残留心中的惊怕,在他为她上药时,缓缓的消了,被他轻柔的抚触,抹去了她心上的恐惧,取而代之的,却是因他而起的心疼与不舍。
  他紧抿着唇,眉心微拧,因为未退的火气,他整张脸都紧绷着,就连额上的青筋也从方才在回廊上暴起后就没有消退。
  他那冷硬的神情,那藏也藏不住的疲惫,那为她而起的恼怒和心疼,都揪抓着她的心。
  带回神,她已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他没有动,只屏住了气息。
  她有些笨拙的学习他的方法,轻轻的触碰了他的唇瓣一下,跟着伸出丁香小舌,羞涩的舔吻描绘着他在外奔波,变得有些干的唇瓣,然后他张开了嘴,让她尝到了他的味道。
  她怯怯抬起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因情欲而变黑变深。
  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眼那般黑,是因为想要她。
  冬冬从来不晓得,自己有这样的勇气,竟主动亲吻他。
  可是,这行为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她就是不想瞧他绷着脸,冷着眼,不想瞧他眉纠结,不想他辛苦工作,回来还得被那些人扰得火气上涌。
  她只想抹去他的烦恼,只想看见他放松下来,再对她笑。
  抚着他冰冷的脸庞,方正的下巴,冬冬无法控制的靠得更近,近到能感觉他的心跳,隔着衣物,轻轻敲着她。
  她颤颤吸入他的味道,再次的,张开小嘴亲吻他。
  冬冬藏着他的唇,他的舌,亲吻他的脸庞,学着他舔吻他的耳,轻咬。
  他虎躯一震,深深的抽了口气,这莫名的鼓励了她
  她想,他喜欢她这样,就如同她喜欢他一般。
  而她想知道,他是否也如她一样,喜欢他那样触碰她,那让她忍不住一路往下,和他一样,吮吻着他的耳,他的颈,他颈上那急速跳跃的脉动。
  他尝起来的味道那般好,不像那酒醉的家伙,只让她闻了想吐,无论何时,他身上总混杂着墨的香,纸的味,还有因为卖力工作而残留的汗水,那微咸的滋味,上下滑动的喉结,急促的脉动都在她舌尖,在她唇下。
  然后,她的小手不知怎溜到他的衣襟里,抚着他结实的胸膛,感觉他的乳尖挺立起来,抵着她的手心,而他的心,就在其下,狂乱的跳。
  她喜欢自己能这样影响他,喜欢他愿意让他愿意让他愿意让她这样取悦他。
  她能感觉他每一次的抽气与屏息,每一次无法控制的呻吟,每一次肌肉的绷紧,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小小的颤动,都经由他的皮肤,传到她的手心与舌上。
  她不知羞耻的舔吻着他凸起的锁骨,颤颤张嘴,将他越来越熟悉的味道,吸进心肺中,纳进血液里,小手揉着,抚着他的胸膛,他如她一般敏感的挺立。
  他的心,跳得更快,飞快。
  因为她。
  那感觉真好,他尝起来的感觉真好,摸起来的感觉真好,她的小手忍不住下滑再下滑,拉开他的裤头,溜进其中,握住了那如丝缎般光滑又如铁杵般坚硬的欲望。
  莫名的早热袭身,可她知道他喜欢,他能感觉他的震颤,和跳得飞快的心。
  虽然羞,冬冬仍收紧了小手。
  易远黑眸一紧,在那瞬间反客为主,再次将她压倒在榻上。
  冬冬娇喘一声,攀着他的肩头,终于再次抬眼仰望着俯在身上的男人,他的眼好黑好黑,鼻翼因欲望而翕张,她能感觉他腿间的火热,抵着她。
  她本来还有点担心,会因为方才那男人那样对她,而觉得恶心。
  可是,他不一样,她刚刚只觉得恐怖、可怕,只想快点推开那人,但当他这样压着她,当她清楚感觉他,她却只想讲他拉得更近,只想和他在一起,再一次的在一起。
  而她猜,他知道,知道她想着什么。
  他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亲吻她,同时去除了遮挡两人之间的衣物,悍然挺进了他的身体里。
  冬冬攀着他的颈项,星眸半合的轻抽了口气,难以压抑的呻吟出声。
  “啊……”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拉开了门。
  她没有发现,她听不见,但他听见了,头也不回的低吼。
  “出去!”
  来人吓得飞快退出,猛地再次将门拉上。
  冬冬感觉到他在说话,抬起迷蒙的眼,哑声问:“什么?你说什么?”
  他不想让她察觉,只猛地退出又再深深挺进。
  “等等……易……易……啊……远……”
  他不想等,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她沙哑嘤咛的叫唤,叫他难以压抑,只能捧握着她一再冲刺,看着她羞得小脸酡红却仍紧攀着他,听着她难耐的张开那樱桃小嘴,语不成调的娇喊着他的名。
  他需要听她叫唤他,看她需要他,再多一点,更多一些。
  明明,被欺负的是她,被羞辱的是她。
  可是,她却主动靠近,吻了他,好像他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人。
  然后,当她在他怀中,颤抖的攀过了高峰,当他深深的将自己埋进她的体内,感觉到她紧紧包围着他,感觉到她伸出双手拥抱着他。
  他才领悟,或许他真的是。
  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
  当他发现那个王八蛋竟然试图非礼她时,有那么一瞬,他真的很怕,又怒又怕,怕她会因此对他心生畏惧,会因为那个该死的混帐,因为他隐瞒了家中的情况,后悔嫁给他。
  也承诺过会照顾她的,会让她再不受人侮辱,可他却没做到。
  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对他伸出了手,还是愿意把自己给他,还是愿意拥抱他,安慰他……
  心,好暖,那么暖。
  被她的双手,被她的怀抱,被她的柔情,裹得好暖好暖。
  难以自己的,他抚着他绯红的小脸,抚着她仍残留情欲的眼,抚着她湿润的双唇,万分怜爱的低头轻吻她。

  当冬冬同易远一块儿洗完了澡,想去厨房帮他料理些吃食时,才发现门外摆放着一只食篮,那食篮里有两份餐具。
  他脸微红,才知朱朱方才曾来过。
  她压着羞,提着食篮回来,伺候着他一块儿用饭。
  “我以为你说要在岳州待上三天,怎今天就回来了?”替他添饭时,她忍不住好奇的问。
  他接过饭碗,夹了块鱼,把鱼刺挑了,随口道:“昨夜翻了一个时辰没入睡,干脆起来把事情都处理了,所以就提早回来了。”
  冬冬点点头,没再多问,她会问起来,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对方才发生的事,还有些羞,才想随口问问而已。
  可谁知,他答完了话,停了一下,又开了口。
  “事实上,那是借口。”他边说边把那块被挑掉鱼刺的肉,搁进了她碗里,看着她的眼说:“我提早回来,是因为我想念你。”
  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冬冬小脸蓦然羞红,心头又再次开始狂跳,慌忙低下头来,把饭一小口,一小口塞进嘴里,不敢再瞧他。
  过去两天,她老觉得心头好空,本来她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同她在一起了,直到他的存在,再一次让她觉得完整。
  她才晓得,他觉得空,是因为他走了,把她的心也带走了。
  她知道她想念他,可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想念。
  以前,不是这样的。
  当年他教她识字时,她就喜欢上了他,可她不敢说,不敢想,总压着,藏着。
  他也曾走过,离开她。
  那时她虽觉得有些心酸,觉得有些难过,却不曾这般想念,不曾这样时时刻刻的想着,念着……


第十三章

  她还以为,即便是嫁了他,纵然他哪天又走了,她也能回家,继续卖她的豆腐,过她的日子。
  可是,这不像之前那样,不似之前那样。
  才两日,两天而已,她已经想他想到被挖了块心头肉。
  这一回,他甚至不是真的走了,只是去工作而已。方才同他一起,他每一次退开,都让她心慌,每一次挺进,都叫她心颤。
  不由自主的,她伸出双手拥抱他,抬起双脚将他勾拉得更近。
  别这样,不可以这样,别这么贪心,那般不知廉耻。
  她告诉自己,却做不到。
  怎么知道,他竟说……
  我提早回来,是因为我想念你。
  一颗心,在胸中狂乱的跳,教全身上下都热了起来。
  我想念你。
  他……只是……说说而已……说说而已吧?
  偷偷地,她抬眼瞄他,却见那男人饭没吃一口,竟仍瞧着她,见她抬头,才开口。
  “冬冬,以后你唤我,就同方才那般,叫我阿远就好,好不好?”
  “恩,好。”冬冬不察,先含羞带怯的乖乖应了一声,才想起她没这样叫过他啊,不禁好奇问:“我何时这般唤过你?”
  他看着她说:“就刚刚咱们在一起的时候。”
  “我才没——”话才出口,她突然领悟过来一张脸儿顿时烧的像颗红蛋。“那不是——我没——”
  “不是什么?你没什么?”他挑眉,缓缓再问。
  冬冬小嘴半张,结巴的否认道:“没,没有,我是说我没说什么……”
  “阿远挺好听的,比连名带姓好多了。”他瞅着她说:“你是我娘子,连名带姓的唤我,感觉太客气,阿远听来顺耳多了。”
  “可是那……可是……”她羞得气窒,话都出不了口。
  “那是什么?”
  他杏眼圆睁,浑身烧红,瞧着眼前这男人,怎样说不出,她不是唤他阿远,那是她娇喘着喊他的名时,他又刚好那样对她,害她呻吟着中断又接上的音啊。
  “没……”那真相,教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虚弱羞窘的说:“没什么……”
  “那你叫一声来听听。”他眼也不眨的说。
  什么?冬冬瞪大了眼
  “你不愿意?”他双眸暗淡了下来。
  见他眼里透出些许落寞,她不知怎心口一抽,待回神,已张开了嘴。
  “阿……阿远……”她羞得都不知声音有没有发出来。
  闻言,他黑眸一亮,扬起嘴角,把另一块挑好刺的鱼肉,再次夹到她碗里,“瞧,这不是挺好的?”
  挺好?才……吃不好呢……那不是就从此之后,她每喊他的名,就会想到,想到自个儿那么不知羞的攀着他,难耐的迎着他的事?
  冬冬真是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可瞧着他不再紧绷的脸,看着他噙在嘴边的笑,她就是再羞,也只能认了。
  然后,当他第三次替她把鱼刺挑掉,又放鱼肉到她碗里后,冬冬才慢半拍的发现,他这么做,是因为知道她手疼,无法做像挑鱼刺这样精细的活。
  霎时间,心头好甜,有暖。
  “你也吃一些呀。”她把那鱼肉夹回他碗里,道:“别尽顾着我。”
  “你手伤着了,要多吃点才补得回来。”他又将那鱼肉夹回她碗里。
  “那咱们一人一半。”冬冬知道,他不会拒绝她喂他菜,便把鱼肉分了一半,送到他嘴边。“诺。”
  他瞅着她,笑意又上眼,然后张开了嘴。
  不知怎,莫名的羞意又上涌。
  可当他又夹菜给她时,她还是乖乖的吃了。
  我想念你。
  他这么说。
  她不敢同他说,她也一般,依然不敢,但对他的情意却满溢于心。
  那一夜,她蜷缩在他怀中,不禁偷偷的奢望,悄悄的求。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同他一起,携手白头。
  就算,就算他娶她,真如那人所说,只为与他娘斗气……
  心口,轻轻收缩。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
  没关系,至少他正同她在一起。
  我想念你……

  成亲月余,两人相处更加甜蜜。
  易家上上下下,都知道易远疼她,宠她,非只是娶她来气他娘而已,再没人敢在她面前给她脸色看。
  他从岳州城回来以后,第二天便把家里的账都挪给她管,让人彻底不敢小觑了她。冬冬本不想接手,怕没做好,反而给他添乱,他却坚持要他接手,她说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这一招,顿时让易家那些见钱眼开的家伙,全都争先恐后的趁易远不在时来巴结她,希望她能替他们在易远面前多说些好话,或要她多给些花销。
  那些要钱的名目什么千奇百怪的花样都有,不管是谁家的孩子打伤了人得赔钱,或是哪个堂弟、表哥有欠了酒楼、饭馆的账,抑或谁又需要游船的花费,哪个表妹姨娘出游需要添购新衣裳,小姑要买胭脂花粉,二伯的车驾坏了,需要一辆新车驾,表弟媳娘家与人有了官非,舅老爷要纳第五小妾……
  冬冬瞧过账,明明平常各家各院他都有给固定的花销,无论食衣住行都顾到,他给他们每个人一月的支钱,能教一般小老百姓吃上一年都有剩,可这些人却仍能变出各种不同的事情,惹出不同的麻烦来要钱或哭穷。
  她不想拿这事烦他,一次也没同他说过,有些她觉得合理,可以处理的,她就自己处理了,剩下那些不合理的,她就全都推了。
  若有人来吵闹不休,她反正双眼一垂,那是什么都能装不知道,待得闹得人累了,没力了,她才提出她的解决方法。
  易远以往总没空替他们收拾残局,他处理纸坊,印坊,书楼的事都来不及了,对这群亲戚惹出来的事,解决的方法多是付钱了事。
  可她不像易远那般忙,冬冬有的是时间同他们慢慢的磨。
  易家的人打出生起就是茶来伸手、放来张口,他们没一个真的工作过,不知他有多辛苦,个个花钱如流水,但冬冬知那每文钱,都是他的血汗钱,她看在眼中,只觉心疼万分,半点也不愿意就这样把钱轻易给出去。
  她给钱付医药费,可要求打人的孩子去道歉。她写信通知城里的商家,从今往后,易家对酒楼、饭馆、游船的欠账一文不支,除非那些老板承诺再不给易家的主子们赊欠,她才愿意清了之前的欠账,她召来价格合理的布商和卖胭脂花粉的小贩,挑了货来,给全家的女眷一次挑花粉、做了衣裳,不让她们只因是易家的人,就被人讹诈了过高的货钱。
  而二伯的新车驾,她亲自去马厩看了那车驾的状况,那车压根没事,他只是想要一辆新车,她无言到了极点,他老人家几次来,她都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至于表弟媳妇家的官非,她直接告诉她,这事易家无能为力。
  舅老爷要纳第五小妾,她微笑恭喜了他,说会为他备一份贺礼,至于他要易远这小辈出钱的暗示,她同样一路装傻到底。
  他们之中十有九个,对于她的处理,即便不爽,通常也就认了,算了,不认,不算的多是他的长辈,那些亲族长辈说不动她,竟一块儿在易远回来时,跑来告她的状。
  她本以为易远听了他们的抱怨,会说她两句,谁知他竟当着那些长辈的面,称赞她。
  “做得好。”他说。
  他们傻眼,她则红了脸。
  待他们气得七窍生烟的甩门离开,她好奇的问。
  “我这么做,你不生气吗?”
  “你只是做了我早就想做的事。”他握住她的小手不舍轻言:“只不过,辛苦了你。”
  没想到他会称赞她的作为,冬冬又羞又喜,更多了股自信。
  可是,这事还没完。
  有一天,他娘突然上了门。
  嫁进门整整两个多月了,冬冬见到易家夫人的次数,那是屈指可数,为了不知名的原因,易夫人平常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说特地来瞧她了。
  他娘一进门,冬冬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可易夫人看也没看她一眼,只看着易远,没第二句话,开口就道:
  “舅老爷要纳妾,你把该给他的钱给他。”
  “他要纳妾,冬冬已经备了贺礼。”易远抬起眼,道:“我不认为还需要给他其他。”
  “舅老爷待咱们易家恩重如山。”易夫人脸色铁青的说:“当年若非他说服了我爹拿钱出来,咱们易家早就没了!”
  “这些年,吕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那一口我让他们冷着了?饿着了?”易远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食衣住行,易家人有的,吕家也一样,我当他们是一家人,他们只当我是财神爷,你应该比我还清楚,易家若真欠过他们,这些年还得也够本了。”
  易夫人闻言即恼,脱口便道:“你这孩子,你明知——”
  “明知什么?”他眼一眯,冷声打断她道:“娘倒是说说,我明知了什么?除了钱,咱们易家还欠他什么?让他自认能长年对我呼来喝去,予取予求?”
  易夫人倒抽口气,被他这一问,反脸色惨白的闭上了嘴。
  瞧她那饱受打击的模样,易远即便火大,最终仍是放缓了口气,看着她,意有所指的说:“过去该给的,我从来没少给过,今后也不会少上一点,可若是太超过的,我不可能再多给上一文。”
  易夫人见儿子吃了秤砣铁了心,全身气得直发抖,再没费事多说一句,转身掉头就走。
  易远冷着脸,低头再要写字,才发现握住手中的笔都教他给折了。
  他低咒一声,将那笔扔到笔筒里,起身就往外走。
  冬冬不知他母子俩之间到底怎么了,只知事有蹊跷,不禁快步跟了上去。
  她原以为他改了主意,要去找他娘,谁知他出了院门却朝大门那方向走去。
  “易远?”
  她张嘴叫唤他,可他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直往前走。
  知他恼火,冬冬晓得就算这时她再喊他,他也不一定会停下,她停下了脚步,迟疑着是否要跟上,她知他在生气,或许他想要出去走走,喝点酒,消磨掉那火气。
  可是看着他渐行渐远,即僵硬又愤怒的背影,不知怎,只觉心好慌。
  下一瞬,她不由自主的再举步,匆匆再次跟了上去。
  只是这一回,她没再叫他,干脆就安静的跟在他身后。她告诉自己,她就跟他到酒楼门口就好,见着他安全进了门就回来。
  谁知道,他一路走出了大门,上了街,像在消耗怒气在饭馆停下,没在易家印坊停下,没在易家纸坊停下,即便天都开始飘下小雪了,他也没有停下来。
  他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整座城都快被他走遍了,他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
  冬冬一声不吭,静静的跟着。
  当他慢下来时,她也慢下来。
  然后,他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在原地。
  冬冬跟着停下,这才发现他竟停在一处她无比熟悉的地方。
  雷家豆腐店。
  心口,莫名一震。
  不自觉的,冬冬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他等边,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小屋。
  天黑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火,也没有丁点气息。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冬冬微微一楞,抬眼瞧他。
  邻人的窗,透着光,映照在他冷硬的脸庞上。
  他垂眼瞧着她,一句不吭,只是收紧了他的手。
  那瞬间,她想他其实知道她跟着他,一直知道她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