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及上部概述:
核战争全面爆发的第七十五年。
崩毁的世界,死寂的神殿。
祭坛中央,站着一只鸟儿。
鸟儿白眉低垂,一副老态龙钟模样,苍老的声音道:“辛苦你们了。”
浩然低头系紧鞋带,取过倚在墙边的那柄大剑,负于背上,继而站直了身子,道:“浩然准备好了。”
鸟儿张开双翅,一道电光冲破了神殿地底,直贯向漆黑天幕,万古玄门洞开,现出闪电乱窜的时间隧道,浩然闭上双眼,两脚离地,修长的身躯于空中漂浮,被吸入了时间隧道里。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扯着他朝时与空的深渊中飞速坠下。
钟剑斧壶塔,琴鼎印镜石,只有找齐这十件上古神器,才能挽救深度核污染的世界,令这大地恢复生机。
许久前,他便是这样穿越五千年的光阴,回到殷商时代,并找到了轩辕剑。
如今,又要开始一段险阻重重的旅途。然而这次有轩辕剑在背上,那是无敌的利刃,王道的象征,再加上身为神器之首——东皇钟的自己,浩然再无畏惧。
东皇钟,轩辕剑,世上有谁能敌?
他在时间长河中穿梭,无数景象扑面而来,记忆最深的是,惊鸿一瞥中望见某个偏僻角落的院子,清风拂过,院中石桌上,却放着一张棋盘。
棋盘上空空荡荡,只剩一枚将,一枚帅。
千古棋?谁的局?
浩然笑了笑,伸出手去,那景象却倏然飘远,消失于虚空中。
迎面光芒万丈,时间隧道的尽头破开。
1. 赵王祭天
公元前247年,战国时代,太行山,赵王祭天。
黑色王旗上挂了一层湿漉漉的霜气,祭桌前的铜炉中白烟弥漫,礼官恭敬双手捧起明黄布帛,交到赵襄王手中,
赵王皮肤白皙,那是一种深居宫中,长期纵欲而呈现出的不健康肤色,他清了清嗓子,忍着烟尘呛鼻的不适感,朗声道:“天瑞临王,国泰民安……”
烤熟的猪、牛、羊三牲并排摆在祭桌上,猪头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嘲笑赵王马上就要遭遇一场飞来横祸而不自知。
“风调雨顺……”
“啊啊啊——”
祭桌高处的空间被撕开一道裂缝,浩然连人带剑从洞里摔了出来,撞翻了祭桌,顿时铜爵倾飞,佳酿四溅,赵王发出恐惧的大叫。
上将军李牧拔剑!
“有刺客!”
大臣们炸了锅,浩然冲势未消,一头杵上转身逃跑的赵襄王,抱着他直摔下去。
祭坛是以巨石搭起的高台,浩然两脚尚在空中,身体却已无法控制的狠狠坠落,脑袋磕在台阶上,发出“咚”的第一声。
接着“咚”“咚”“咚”连着三声,只见一团王袍滚到了祭台底部。
“抓住他!”
“休得伤了大王!”
“穿个越我……容易么……”浩然全身疼痛,悲惨万分地爬起身来,茫然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赵襄王。“喂,你没事罢。”
“何方贼人!”
倏然间一把剑已劈了下来!浩然大喝一声,反手抽了背后大剑,连剑带鞘横在头顶。那出剑之人却是李牧!然而长剑碰上未出鞘的上古神器,响起“叮”的一声,从中断折。
浩然退了一步,忙道:“等等!听我说!我不是刺客!”
李牧利刃一断,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便即回过神来,反手抽出腰间匕首,直刺而去,浩然忙横剑于胸,再挡一记,又是“叮”的一声,匕首折断。
这是什么妖器?!李牧瞠目结舌,还未出鞘便已折损自己两把神兵!
李牧身后又有数十侍卫发得一声不怕死的呐喊,齐齐操起长枪,便要捅来。
浩然朝天上一指,喝道:“快炕!灰机!”
说完瞬间转身,朝远处没命狂奔,避开耳畔飞来的利箭,奔到山崖边,纵身一跃,如纸鸢般轻飘飘坠了下去,空余无数武将,大臣在祭坛上张着嘴发呆。
时值初春,山中白猿嗥啼,雾水处处,浩然飞速坠落,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古代的空气真清新。”
旋回手把轩辕剑揽在身前,大剑焕发金光,一道气团裹住了他,于半空中展开两道银翼,轻巧落地。
轩辕剑中传出一个沉厚的男子声音,此时带着些许笑意,道:“适才那将军武功尚可,被你撞得灰头土脸之人,可是个王?”
浩然反手把轩辕剑背好,笑道:“八成不知是哪个窝囊王。”
轩辕剑又道:“此去路途遥远,方才本该束手就擒,让人捉回城去,再行逃脱才是上策。否则山中徒步行走,不知要走到哪年去了。”
浩然这时间才醒悟过来,荒山野岭,人踪飘渺,刚才确实不该逃跑。郁闷道:“怎不早说……”
轩辕剑只嘲道:“我有人背着,自是不用走的。”旋不再作回应,浩然只得哭丧着脸,去寻太行山中出路。
太行山南至河内,北通幽州,乃是战国时代中原要地。古称太行八径,第三径“白径”东接开封,北窥邯郸,此刻一队商旅正停在白径中段,等待朝邯郸进发。
商队头领名唤吕不韦,要把从开封、洛阳等地购得的货物运到邯郸去贩卖。
这个时候,他还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商人,养了几名门客,俱是以钱买来的亡命之徒,数名谋士,智商俱在平均线以下,除了出点馊主意,就什么也不会了。
然而吕不韦却是有雄才大略的,他不甘心当一辈子商人,三教九流,商在其末,商人没有多少社会地位。在目标未达成前……
他怎么能死?!
怎么能?山道上太平已久,怎可能在这突然间冒出一群贼寇,手持钢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货物?盯着他的妾,盯着他的女儿?
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不韦一退再退,背靠马车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如饿狼般的山贼,逃无可逃,眼望自己重金请回的护送武人,被砍瓜切菜般不断消耗,心中哀叹,我命休矣。
鲜血满地,甚至有几星血沫溅到他的脸上,直到所有护卫都死光了,紫红的血液顺着山道从悬崖上淌下山去。
吕不韦带着恐惧的目光看着不断接近的山贼,背靠马车,道:“赵姬……娘蓉,下车。”
一群谋士躲在马车中瑟瑟发抖,车帘掀开缝隙,露出一只洁白玉手。
最后的谈判恐怕也会失败,但吕不韦顾不得这许多了。
正在此时,山径另一头,未见人,先闻笑声。
少年的声音:“北风吹……大鼓擂……世上究竟谁背谁……”
“吊儿郎当,没点正经。”背着浩然的英伟男子笑道。
吕不韦一见那男子,顿时知道来了救星,观其型态身形挺拔,手臂有力,穿着一身金色薄铠,正是习武之人!
而他背上那少年,眉目间又有一股英气,隐约切合这天地造化之意,难道是山中神仙?
少年见鲜血满地,“哟”了一声,好奇打量吕不韦片刻,却被男子背着穿过血泊,两人穿过战团,竟无人敢拦,男子亦似全无插手战局之意,走着走着,险些在血上滑了一跤,少年笑道:“小心马失前蹄。”
吕不韦想了又想,最终道:“两位……”
“两位壮士!”
“壮士,叫你呢,别装傻。”浩然笑道,伸手揉了揉那英伟薄铠男子的头发。
“何事?”男子笑答道,抬眼望向吕不韦。
马车车帘下的那只玉手迅捷无比地缩了回去。
“求……壮士施与援手……”吕不韦与其对视一眼,竟是心下凛然,面前这男子隐隐有股上位者之威,吕不韦退了一步,通了姓名,正要再说几句时。
那男子答道:“轩辕子辛。”
吕不韦条件未开出,那厢山贼见势头不对,已恶狠狠喝斥道。
“休得多管闲事!”
轩辕子辛笑道:“先下来。”说毕让浩然在大石上坐了,捏了捏指节,山贼众见其插手,俱是发出一声不怕死的愤喊,围了上来。
浩然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吕不韦与他身后的马车,片刻后道:“你到赵国去?”
不待吕不韦回答,浩然又发现了新奇的物事儿,凑到另一辆车前,伸手去弄两只山羊,山羊脖颈上系着铃铛,被他手指轻摇,发出清脆的响声。
山羊双目带着恐惧神色,被浩然碰触到的那刻,却是安下心来。
铃铛声响在谷中回荡,穿过山贼临死前的咆哮与骨头折断的闷响,轩辕子辛在这短短片刻竟是已赤手空拳放倒了二十余人!
车内女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问道:“那位大哥是……”
“是我家里人。”浩然答道,并礼貌地朝女子点了点头。
“小心!”女子惊呼道。
浩然似乎早已感觉到,微微侧过身,避开脑后挥来的一把钢刀,扣起手指,朝刀背上一弹。
断金之声响彻太行山谷,那刀被聚集了凌厉劲气的一指弹成两截!横飞出去,钉在吕不韦脖畔的车厢上!
那山贼看浩然少年模样,本只想偷袭,不料却是踢到铁板。当即目现惶恐,不住朝后退去。
“最后一个了?”浩然笑道。
子辛身周躺了数十人,贼寇再不敢上前,面面相觑许久,继而转身朝山下没命逃去。
子辛嘲道:“这点本事就出来打劫,不怕被人打死,只怕被人笑死。”
2. 冤家路窄
赵国·邯郸。
春季沙尘天气刚过,战国时期的六大都城之一终于在沉睡中苏醒过来。街道两侧住民打开房门,取下遮窗板,咳嗽声不绝于耳。
浩然在使馆门外的廊前坐着,他蹲坐的姿势极不礼貌,两腿大大咧咧地张开,称为“箕坐”,是崇尚礼节的儒生所厌恶的。
当然,这么一个满身尘土的异乡人,身旁又搁着一把大剑,无论他怎么坐,也没人敢来教训。他的深黑色碎短发,一双在尘灰天气里依旧保持清亮的眼睛,以及身上的短夹克,俱与居民长袍大袖着装的时代格格不入。
此刻便有一名十来岁的孩童站在一旁,打量着他。
浩然笑道:“你拔不出来。”
孩童走上前,带着猎奇的,锐利的目光去摸剑柄,继而一手按着剑鞘,另一手使猛劲去拉扯。轩辕剑纹丝不动。
“你又能?”那孩童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涨红了脸,半晌后累得气喘,悻悻看着浩然。
浩然莞尔道:“能令此剑出鞘之人,唯有真龙天子;然而纵是天子来拔剑,亦要问它愿不愿意出鞘。”说话间转头看了看使馆,问道:“你是馆里人?小兄弟,你唤何名?”
孩童嗤道:“装神弄鬼,既是你的剑,又怎会出不了鞘?你,拔剑来看看。”
浩然一笑置之,男孩怒道:“你敢违命!?”
浩然心头一动,想用话来套这男孩,却见他转身离了使馆前,沿街跑了。
少顷,他又回来了,带来另一个显是帮手的孩子,道:“姬丹,他那把剑……”
“剑呢?”
云层分开一条缝,阳光无边无际地洒了下来,浩然懒洋洋地枕着轩辕子辛的肩膀,斜靠在他怀里,嘴角颇为恶作剧地勾了勾。
轩辕子辛笑道;“剑?什么剑?”旋反手揽住了浩然。
原先那男孩疑惑更甚,这才片刻功夫,怎的又多了个人?这家伙从哪来的?他不住打量轩辕子辛。
那姓姬男孩看了浩然与子辛两人许久,道:“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子辛也不发怒,笑着抬手朝他们招道:“过来。”
他的话中有股威严,竟是容不得两名孩子反抗,男孩走了几步,方意识到自己目的是让同伴来看“拔不出的剑”,旋即上前去,抓着浩然的衣领,峻声道:“那把破剑呢?侠以武犯禁,你居心叵测,交出来!否则把你绑到官府治罪!”
浩然与子辛一齐大笑,身后响起一男子声音,道:“赵政,这两位是为父请回来的客人,休得无礼。”
浩然先前猜测对了,这男孩正是未来统一六国,开拓不世霸业的秦始皇赢政,那亲自出使馆来迎的,正是秦庄襄王子楚。
此时的庄襄王尚只有一个抵押在赵国的质子身份,名唤异人。吕不韦近十年前寻到邯郸,秉“奇货可居”之心,把自己侍妾赵姬赠予异人,而后想方设法,派遣家仆前去咸阳,以护送异人回国为要务,并抱着借此人为垫脚石,登上政坛的态度。
吕不韦慷慨支援异人与赵姬在邯郸的一应花用,又在邯郸与开封之间辗转,进行货物采购,买卖;数月前赵姬在邯郸呆得气闷,要求与吕不韦同行去开封散心。
一路顺风顺水,却在归途中,太行山道上遇见拦路贼寇,蒙浩然,子辛施予援手,吕不韦便把这二人带回邯郸,马车上与浩然交谈那女子,正是异人之妻赵姬。
赵姬说起路上遇袭,异人半有招揽之意,半是感激之情,当即出门来迎。
想起史书中曾有嬴政乃是吕不韦之子,并非庄襄王亲生的说法,浩然不由得暗自比较这男孩与吕不韦面容,却发现这二人全无相似之处。
轩辕子辛仿佛猜到浩然心中所想,笑道:“不像。”
浩然会心一笑,与异人、赵姬、吕不韦等人寒暄后,宾主坐定。
异人皮肤白皙,面容儒雅,别有一番彬彬君子风度,显是长久不见日光,与这时代之人常年风吹日晒,皮肤粗糙的外表有天壤之别,显也是长期在邯郸无事可做。
异人道:“天下战乱不休,百姓颠沛流离,幸有子辛与浩然两位少侠,否则异人便再见不到不韦兄了,今日救命之恩,异人终生不敢忘。”
未提家人,先道天下;未提妻子,先道友人。异人果真有王者风度。浩然忙谦逊道:“异人兄客气了,少学武术,便以侠道指引本心,这原是我们该做的。谈不上救命之恩。”
异人又问道:“不知两位是哪一国人,过太行山何事,可是想在邯郸谋一席之地?”
浩然避开来处一问,只答道:“浩然初到邯郸,为寻五件古器,名唤琴、鼎、印、镜、石。”
虽是回答异人之问,浩然目光却投向吕不韦,心想或许这名见多识广的商人能给予自己解答。
然而吕不韦却亦是头次听闻,问道:“器如其名?有何作用?”
浩然知道商人本能,听到古物便习惯性地衡量价值,答道:“浩然也不太清楚,古器若未成精化人,应该各依本型,这五件古器内蕴含了天地造化灵气,可解除一场我二人家乡的瘟疫,持在凡人手中,却是无用,吕先生若有消息,还望不吝告知。”
吕不韦忙道:“先生二字,何曾敢当?日后不韦多打听着,也就是了。”
一直未出言的赵姬此刻却好奇笑道:“成精化人?莫非世间真有修炼成精,不老不死一说?”
浩然只笑不答,道:“奇闻怪事,大抵耸人听闻。”
异人沉吟片刻,道:“浩然家乡瘟疫,无法以药石治愈?曾听多年前,神医扁鹊师门……”
子辛道:“异人兄好意,子辛心领,世间有些病,本是药救不得的。”
异人忽想到一事,道:“以你二人之力,寻那五件闻所未闻的古器,无异于大海捞针,赵国藏室中本有流传近百年经卷,三家分晋后,晋国藏卷尽在邯郸,不若我唤人来,带两位少侠去看看?”
浩然一听正中下怀,欣然道:“那便麻烦兄台了。”
异人着侍卫进来,又道:“小儿似是十分喜欢浩然兄,如若无事,还请在舍下多盘桓几日。”
浩然知道他蓄意招揽,便不再推辞。
离开使馆时,赵政与那名唤姬丹的男孩二人并肩坐在马厩栅栏上,十分好奇地注视两人。
赵政忍不住问道:“喂,你的剑呢?”
浩然吊儿郎当地揽着轩辕子辛肩膀,另一手指了指胸口,回头笑道:“剑,在我心里。”
午后阳光从藏书室外投入,携着一道翻滚不休的粉尘,被竹简的裂缝切割得支离破碎。
浩然一面翻阅竹简,一面低声道:“按我的想法,不久后历史的演变是……子楚归秦,我们跟着吕不韦与那家人一起,等嬴政统一天下后,昭告八方,寻琴鼎印镜石……不是更简单?”
背后的轩辕剑笑道:“你每到一个时代,就得找张长期饭票?”
浩然笑了起来,轩辕剑又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然而赵政这人,你又吃得准他会听你使唤?只怕还没登基,便在争权夺位里卷来卷去……掉了脑袋,却是冤了。”
浩然低声道:“这真的是大海捞针,整个神州大陆找五件巴掌大的玩意儿……你说上哪找去?黄老黄老,道家经卷上记的都是炼丹长生之术,没事就喂人喝水银,看了心里发悚。”
浩然翻到一卷,忽道:“子辛,你说……”
轩辕剑笑道:“叫夫君。”
浩然哭笑不得,道:“正经事呢,你说墨家的机关术,能以坚木制城楼,攻城掠地,公输般又制天梯,城楼能动?那是用什么东西驱动的?会不会与神器有关?真是巧夺天工。”
轩辕剑忽地沉默了。
“机关乃是兵家大忌,以逆天木石之法,蹂躏血肉之躯,何来巧夺天工一说?”
男子冷漠声音在藏卷室另一侧,书架后传来。
浩然略抬起头,与对面不知何时出现的那人相视一眼,只觉那双眼睛略有点熟悉感,却说不清在何处见过,遂笑道:“大人教训得是,天道无为,机关之术以杀戮为本意,确非天工。”
男子道:“此等书卷,读之何益?”
浩然把竹简放回架上,换了一卷,握在手中,却不翻开,道:“知道多一些,总是好的。”
男子道:“当年田单将军攻韩本已全胜,墨家派出踏弩十台,巨雷两具,一路屠我赵军,是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怒人怨。”
浩然知道那“踏弩”与“巨雷”定是墨家机关术中研发出的战斗机器称号,他对死了多少人倒不怎么关心,只对机关术十分好奇。
料想此人定是军队系统中人,便道;“未曾请教将军姓名?作战机关动力源自何处?”
那将领答道:“一无所知。”
浩然点了点头,又问道:“听说当年长平之役,白起尽屠赵人二十万降兵,那战是否也有机关参战?”
将领想了想,答道:“未曾听闻,倒是武安君,传说其身怀异禀,能知过去未来,该役便是料到我军动向。”
浩然点了点头,觉得武安君一事是疑点,那将领又道:“只恨我晚生十载,否则大赵定不会有此败绩。”
浩然莞尔一笑,这年轻将领倒是自信十足,像极了自己背后那把自大成狂的轩辕剑。见时间不早,便道:“感谢大人指点,小生浩然,现于秦使馆处落脚,盼有缘再会。”
话毕,把经卷放回架上,转身离去。
说时迟那时快,书架后,无声无息地挥来一剑,架在他脖颈上。
浩然退了一步,那剑如一泓秋水,锋芒胜雪,紧紧贴着他的脖侧,浩然吸了口气,眯起双眼,手臂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你若妄想去拔背后那妖剑,下一刻,便是身首分离。”
浩然笑道:“我与将军无冤无仇,为何持剑相逼?”
那将领隔着书架嘲道:“看来你记性不太好……”
浩然瞳孔倏然收缩,脑中飞快地把来到战国时代后所见之人过了一次。
最终时间定格于太行山祭台上……难怪声音听熟稔,他是李牧!
李牧冷冷道:“当日太行山上,竟能以未出鞘之剑,毁去我家传神兵“青峰”。你背后巨剑是何来头?你又是哪一国的人?到赵国来有何图谋?!”
3. 轩辕出鞘
浩然退一步,架在脖颈上的利剑如影随形地跟了一步,始终贴在他颈侧大动脉上。
“解鞘。”李牧峻声道。
浩然伸手到衣领前,除去了牛皮系扣,轩辕剑落地。
李牧又道:“朝后退,退到墙侧,休想跳窗逃跑。”
浩然退到墙边,背靠墙壁,目中带着一丝笑意,看着李牧。
李牧一脚挑起轩辕剑,抄在手中,眼望浩然,道:“你从何处来?”
浩然想了想,笑答道:“草民钟浩然,从巴蜀来。”
李牧微微眯起眼,收了武器,一手握着剑鞘,另一手去扯剑柄,淡淡道:“来人!”
李牧一下令,经卷馆中竟是不知从何处出现了数十名卫士!纷纷拥到浩然身畔,把他按在墙壁上,浩然也不反抗,任由卫士搜身。
李牧的目光从剑鞘再度移到浩然脸上,道:“笑什么?”
浩然答道:“笑夹得太紧,拔不出来。”
“……”
李牧微忿,使力去拔轩辕剑,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鞘,剑锋剑鞘直似焊在一起般,李牧斥道:“故弄玄虚,此剑无锋。”
浩然笑答道:“非也,待我劝它一劝,将军再拔。”
不待李牧斥责,浩然已道:“脱吧,迟早得脱一回,别害羞了。”
李牧浑不知此话何意,浩然又示意李牧拔剑。
这次李牧只轻轻使力,剑锋便出来了一点。
刹那间,剑锋与剑鞘的连接处金光万道,邯郸天顶乌云卷成一个浩瀚漩涡,继而嗡的一声散去,现出万里晴空!
瑞气蒸腾,天地间神音大作!大地芸芸众生只觉一股无以伦比的气势袭来,身躯剧震!
藏经馆内,李牧全身颤抖,被这气势压得双膝跪下,手捧轩辕剑,目中多了一分惶恐神色。
众卫士哆嗦着跪了下来,无人再敢造次。
浩然走上前去,接过轩辕剑,归鞘,并把李牧拉起,温声道:“这是黄帝之物,万古第一剑,名唤轩辕,象征世间王道。”
浩然笑吟吟地把轩辕剑系回背上,道:“王道在手,天下我有。”旋拍了拍李牧肩膀,与他作别,径直离去。
秦使馆。
“你……”子辛双颊飞红,忿气却遮掩不住。
浩然笑得气喘,轩辕子辛道:“何谓迟早得脱一次!你也脱一次,嗯?!”
“啊哈哈哈……”浩然被子辛按在榻上,一脚轻蹬,朝榻内缩了缩,笑意仍是按捺不住,道:“此乃‘君子坦荡荡,小人藏鸡鸡’,证明大王乃是正儿八经的君……哎呀。”
子辛又气又好笑,扑上前把浩然按着,俩人在房中扭个不休,正要低头吻下去,惩治一番时,浩然躲之不迭,笑道:“大王要作甚?”
子辛莞尔道:“要治你这奸臣欺君。”旋探手去扯浩然腰带,便霸道吻了下来,一手在浩然身下揉了片刻,把浩然的衣服脱了一半,压在榻上。扯得房内春光毕现。
二人身子都热了,浩然忽听见了什么,气息急促了少许,道:“等等。”
“哎……大王!”
浩然气喘吁吁,脖颈被子辛蹭得通红,肩胸袒露,长袍被褪到腰侧半披着。
子辛低声咕哝不清,不住伸手去拽,腰带只箍得紧扯不下来,浩然露出腿根那处,白皙的腹腰部俱遭子辛揉捏得泛红,忙不迭地一手拉着袍子,低声道:“门外……有人。”
浩然衣冠不整地起身,帮子辛理了衣领,笑道:“别闹,小子们看着呢。”
窗格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遮住窗格的人马上转身,院中投入阳光,脚步声匆匆去得远了。
浩然来了这短短数日,便已窥见这两名少年之间的关系。
赵政与姬丹交好,事事压着姬丹一头,尽领着姬丹四处闯祸,后者则唯唯诺诺,不敢反抗,一派小太保领着跟班的风头。
轩辕子辛知浩然所想,笑道:“那俩小子倒也逗趣,孤小时与飞虎亦是这般。”
浩然饶有趣味道:“赵政选个好的,姬丹挑点剩下的。少年郎做得伴来,都是一般的模样。”
姬丹追着赵政,在院中停下。
俩少年俱是满脸通红,对视片刻,赵政鼻内“嗤”了一声,二人又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
赵政一臂搭着着姬丹,在院中坐了下来,道:“男人与男人……那俩家伙……”
姬丹忽笑道:“我听吕叔手下人说,轩辕子辛武艺超群,赤手空拳能搏百人。”
赵政嗤道:“百人?爹说李牧将军勇武无敌,剑法精湛不过以一敌三十七刺客,照你这么说,李牧竟是在轩辕子辛手下走不过一招?”
姬丹亦觉此事荒谬,不禁啼笑皆非,赵政则满脑子里俱是浩然眉如墨,脸绯红,唇若点朱,不住急促呼吸,赤着半身,被子辛压在身下的模样,想着想着,脸直红到耳根。
赵政看了姬丹一眼,想说点什么,舔了舔嘴唇,低声道:“姬丹。”
姬丹忙道:“我想起……”
赵政低声喝道:“闭嘴!”
姬丹心头一凛,不敢违抗。
赵政忽然伸出手,牢牢卡着姬丹的脖颈。学着轩辕子辛,便凑上前去。
姬丹闭上双眼,略有点恐惧,作了个吞咽的动作。
异人的声音从走廊外传来,“……此刻当在内院里歇着。”
赵政把姬丹推开,后者摔了个趔趄,站起身来,抿着薄唇。
温润的男子声音答道:“牧自去拜谒便是,世子无须费心。”
赵政与姬丹同时抽了口冷气,躲到柱后。
“那是李牧将军!”姬丹色变道。
赵政点了点头,道:“他来做甚?”
眼看李牧寻进了浩然所住之房,姬丹蹙眉道:“他来找那个叫浩然的?”
赵政嘲道:“怎可能,多半是来寻子辛。”
房内传来谈笑声,赵盘与姬丹蹑手蹑脚,躲到房外,听到子辛与李牧的交谈。浩然只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竟是轩辕子辛与李牧高谈阔论,滔滔不绝。
赵政对李牧与子辛二人所谈听得一头雾水,姬丹小声解释道:“他们在谈兵法、武学。”
赵政面有不豫,点了点头。
少顷李牧与轩辕子辛出院,站在院中,一挺木剑,一取剑鞘,像是想彼此过几招。
李牧笑道:“牧所学家传剑法,唤落雁式,取平沙落雁之意,子辛兄当心了!”
轩辕子辛笑道:“但使无妨。”
浩然笑吟吟地寻了一处坐下,看着这两人比剑。
李牧挥起长剑,平地转身,袍襟一荡,祭剑斜劈,姿态优雅无比,观战的浩然喝彩道:“好!”
子辛不闪不避,笑道:“着!”旋把剑鞘一指,李牧登时愣住了。
李牧手中长剑离子辛还有数尺,子辛所执剑鞘,却已点中李牧喉头。
浩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木柱后两少年瞠目结舌。
若是沙场真刀真枪,李牧这一式还未使完,早已被子辛一剑刺穿了脖颈。
浩然笑道:“再来。”
李牧收剑,挽了个剑花,双目凝视子辛,子辛屹然不动,李牧一剑当胸刺去,子辛又侧身笑道:“着!”
那剑鞘竟是后发先至,避开长剑后虚虚划过李牧臂膀,若是拼命,这一剑登时便把李牧右臂卸了下来!
李牧浑然不敢置信,自己竟是不抵此人一招?!
他收了剑,接过子辛递来剑鞘,道:“子辛兄……如何能得知我剑招路数?”
轩辕子辛抱拳笑道:“承让,李兄乃是被自己的目光所出卖。”
李牧登时醒悟过来,暗叹骁幸,同时又佩服轩辕子辛竟能在刻不容缓的一瞬间,通过敌方目光准确捕获其出剑方位,能做到此境界,在这世上除了几位宗师级剑手,又有几人?!
李牧汗颜道:“看来牧还须勤练才是。”
子辛忙谦虚道:“李兄剑法亦十分精准,对敌是……”
浩然打趣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子辛干笑道:“正是,正是。”李牧又谦让几句,便转身离去。
二人把李牧送到院门,子辛才伸手去抓浩然,道:“何谓术业有专攻?”
浩然笑着躲了,道:“看不得你臭屁……莫闹!小子们在柱子后偷看呢。”
赵政与姬丹浑不料又被抓了个正着,顿时糗得无以复加,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翌日,异人竟是早早携了赵政,姬丹,赵姬等人前来,破晓时分便在院外等候。
浩然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懒洋洋地推开门,异人忙迎上前笑道:“钟先生……”
浩然睡眼惺忪,赤着上身出来提水,见院里站了一地人,又有赵姬一女子在,当即被骇得不轻,忙转身入房穿衣,不料一头杵在门框上,哎哟吃痛。
赵政看他这副德行,不由得暗自蹙眉。
异人却赶紧来扶了浩然,笑道:“小儿昨夜缠得无法,央求异人带他前来拜师……”
浩然这才醒悟过来,道:“子辛!”
子辛光着脚跑出来,把浩然让进房去,待得问明何事,浩然穿好衣服出来了,子辛方道:“如何?”
浩然略一沉吟,便朝赵政招手道:“过来。”
异人会心一笑,把赵政让到身前,孰料赵政却道:“我不是来拜你的,我只拜子辛作师父!”旋朝轩辕子辛一指。
众人这下尽是色变,赵姬厉声道:“政儿!如何能说这等话!”
浩然与子辛对视一眼,俱是哭笑不得,浩然抬手示意赵姬勿要动怒,笑道:“浩然退避就是。”
子辛望向赵政的目光中颇有深意,未几,叹息道:“来罢。”
浩然倒也不生气,只在门廊前坐下,知道赵政昨日见了比剑之景,生了崇拜之心,磨着异人带他前来拜师学艺。
少年人重武轻文,倒也是情理之中,浩然忽地心头一动,想到秦始皇嬴政在历史上的暴戾之名,只不知嬴政少年时跟随子辛学武,是否大有干系?
正思忖间,见姬丹已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
浩然笑道:“怎么?你也想跟着子辛学剑?我为你讨个人情,去与赵政一道,磕三个头就是。”
姬丹看了浩然片刻,同情地说道:“钟先生,要不,我也拜你为师?”
这下浩然只觉欲哭无泪,悲恸无比,敢情自己在别人眼中,成了挑剩下的!
4. 绝世神功
这时代收了徒弟,纵无拜师礼,多少也得知会其父母一声。总不好突然就把燕国质子的嫡子,莫名其妙给拐走了。
浩然把正要跪下磕头的姬丹拉起身,想了想,笑道;“先回去与你父禀报一声。”
姬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忙摆手道:“不用了,师父。”
浩然蹙眉道:“什么叫不用了?!”
院内众人一齐朝浩然望来,姬丹心下忐忑,不料浩然平素懒懒散散,较真时竟也是颇有为人师表的威严。
赵政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浩然一见之下,便猜到其中端倪,温言道:“无妨,我与你同去就是。”
姬丹像是十分不情愿,领着浩然出了秦使馆,长街走不到几步,便是燕使馆,依次韩,魏,齐,街头更有周天子公驿设立。
燕国国力渐衰,其使馆亦是破旧,不经修缮,与平民百姓住所无异。姬丹一路进了院,下人俱不予理会。公子归馆也无人来迎,只有几名收拾打扫的妇人,拿眼不住打量其身后的浩然。
踏入燕使馆的一刻,浩然便后悔了。
该尊重这孩子的意见才是,他虽猜到姬丹之父不是善辈,却无论如何想不到,燕太子丹之父,日后接掌燕国政权的燕王姬喜,竟是如此一名酗酒暴戾之徒。
姬丹沉吟片刻,上前去,声音微微发抖,道:“父亲。”
姬喜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手提陶壶,不知是醉是醒。
姬丹又道:“父亲,孩儿拜了一名师父,他想……”
浩然哭笑不得,为避免这父子尴尬,转身出了门外,站在院中等候。姬喜醒了些许,把手里陶壶晃了晃,发出液体的响声。
姬丹之声从厅内传来:“父亲……”
姬喜终于醒转,勃然大怒道:“小畜生!又有何事!滚!”
浩然还未反应过来出了何事,姬丹大叫一声,厅内传出陶壶碎裂的砰响,浩然匆匆要进厅,却与姬丹撞了个满怀。
姬丹满头是血,瓷片,酒,鲜血混在一处,浩然深吸了一口气,又听厅中姬喜兀自骂骂咧咧,只得半抱着姬丹出了门。
秦使馆,内院。
浩然拣去姬丹额上瓷片,把手按在他鲜血直流,且已爆裂的眼角旁,低声道:“你娘呢?”
姬丹漠然答道:“被他扼死了。”
浩然点了点头,手掌抚过姬丹额角,鲜血止住,短短数息时间,伤口已尽数愈合,留下浅浅一道红印,再过片刻,红印也褪去,姬丹欣喜道:“师父!”
浩然叹了口气,道:“这没什么,以后便教你,磕头罢。”
赵政手上提着一根草绳,见到浩然随手一摸,姬丹头上创伤便已痊愈,不禁登时动容,眼望长身而立的浩然,及跪在地上恭敬行拜师大礼的姬丹,心内隐约有点后悔了。
轩辕子辛沉声道:“看什么?继续做你的事。”
赵政无可奈何,只得把手上草绳往上抛去,吊在树枝上,姬丹磕完头起身,好奇道:“系绳做甚?”
浩然莞尔答道:“练绝世神功。”
“什么绝世神功要用绳练?”
“轩辕一族秘法——自挂东南枝。”
“……”
自挂东南枝之意,赵政不懂,子辛却是懂的,赵政见子辛忍不住大笑,料想也不是什么好话。旋对浩然怒目而视。
少顷轩辕子辛让赵政双手撑地倒立,两足挂于绳上练功,便径走到一旁去睡午觉,不再管这便宜徒弟了。
反而是浩然与姬丹二人对坐于门廊前,浩然有模有样地传授起了筋脉,内家道法等知识。
“体内筋脉循环是为大周天,任督二脉是为小周天……”
“不懂。”
“此乃大周天。”
“懂了。”姬丹欣然道。
浩然握着姬丹一手,道家真气于姬丹手臂处左冲右突,循他筋脉不住上移。
姬丹笑道:“这就是气?”
浩然点头道:“这是师父的真气,非你的真气,沿你身上行走的路途,便是筋脉。气为血表,血为气理,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淤。”
姬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轩辕子辛在一旁笑道:“修内气若无强横体质之依,易有走火入魔之险。”
浩然点了点头,道:“外功还是得补练的。”
自挂东南枝的赵政,在一旁听了心里才好过些许,原来自己是先练外功来着。
如此每日,赵政除了倒立,便是挥剑,一天依子辛吩咐,挥足整整七百下,累得几乎倒地不起。
姬丹却在浩然指引下先修道家内功,不日便略窥门径,赵政练功之际,只不住偷看这师徒二人,时不时趁子辛走开,便出言嘲讽,每天光做着能练出什么来?
然而又过几天,赵政的肠子彻底悔青了。
“站站站……站不稳。”
“别怕,学这个就像学自行车,要把住平衡……平衡,真气不可乱……”
“师父……自行车是什么……啊啊啊!师父!”
这天浩然扶着摇摇晃晃的姬丹腰部,姬丹尚且两手挥舞,站在一柄木剑上,竭力稳定身形。
木剑悬空!离地三尺!!
“……%$#@%”赵政直了眼睛。
子辛睡完午觉起身,亦被吓了一跳,道:“你……浩然,你这就教他御剑了?!”
浩然笑道:“练着玩么,此刻我真气为他撑着,否则单凭他也无法御剑。”
子辛道:“你放手看看?”
浩然松了双手,姬丹咬牙死撑,不到一息间便摔了下来,满头是汗,显是依靠自己,只能撑短短几秒。
子辛点了点头,道:“不错。”
浩然拉起姬丹,让他歇下,姬丹显是脱力,道:“我能……以后能练成师父这真气?”
浩然笑道:“可以,你修的是混元真气,道家三清之始,天地混元一气浩荡,只要勤练,体内已有气种,再过几年,要御剑飞天,已是不难。”
赵政结结巴巴道:“他……姬丹能飞天?”
浩然一方面是打算让姬丹尝点甜头,吸引其学习兴趣;另一方面亦是有点好胜之意,与子辛相视一眼,会心笑道:“嗯,能飞天。”
赵政如掉入无底深渊,看着子辛,道:“那,师父,我学了,能做什么?师父也教教我这劳什子真气?”
子辛摇了摇头,尴尬无比道:“师父……不会这劳什子真气。”
浩然捧腹大笑,躲到一旁,赵政已是彻底崩溃了。
虫鸣于野,月上中天。
二人并肩躺在榻上,小声说着话,月光从院里照入,洒在薄薄的一层被上。
浩然低声道:“赵政对此有何高见?”
轩辕子辛莞尔答道:“罗罗嗦嗦,不住念叨,说墨圣亦会御剑,孔圣亦能使天地变色……孙武亦能使破空龙戟……御剑无用,利弩一射就死,飞在天上,白白当了靶子……不在乎。”
浩然扑哧一笑,道:“不在乎?连着几天不来学武,自己不来,亦不许姬丹来……”
子辛低声笑道:“八成是缠着姬丹,让他教那劳什子真气去了。”
子辛翻了个身,侧对着浩然,仔细端详他清秀的眉眼。
浩然拉过子辛有力的臂膀,枕在颈下,深深呼吸他身上健壮,醉人的男子气息,道:“嬴政灭六国,天下一统,焚书坑儒,感觉像个偏执狂,能尽力磨灭他的狂性,让他少杀点人……也是好的。”
二人自然而然地抱在一处,子辛搂着浩然,在他耳畔低声道:“你对那小子有成见?”
浩然想了想,道:“没有,我只是不希望……他成长为一个暴戾、偏执的人。我不太喜欢暴君。”旋又笑了起来,道:“你除外。”
子辛莞尔道:“孤是昏君,不是暴君……”
浩然心中一动,正要再说时,忽察觉到了异常之事。
乌云蔽月,四周一片漆黑,静谧中,“嗒”的一响从遥远之处穿来,又听极轻的闷哼声。
浩然蹙眉道:“怎么了?”
他起身,走到门前,道:“方才是你徒弟的声音。”
子辛懒懒道:“睡罢,管他那许多。”
浩然忿道:“这什么师父,徒弟也不管了,起来!”
子辛无可奈何,望了浩然一眼,道:“又要去多管闲事?”
那一声闷哼,察觉到的人不仅仅只有浩然。
姬丹把门推开一条缝,在夜间房屋阴影的掩护下,轻手轻脚地闪过长街,朝秦使馆后门处摸去。
“师……”
浩然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姬丹噤声,目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又指了指门外的一棵大树,示意姬丹躲到树后。
浩然单膝跪在后院围墙的高处,少顷,乌云过去,一轮银盘再现。
他比姬丹出现得更早,也更仓促,赤着脚,外衣亦顾不上披,只穿一身薄薄的白色内衣,短裤,单衣雪白,短发乌黑,皮肤如雪,在月光照耀下,更显洁净出尘。
“师父,是赵政……”
浩然蹙眉,点了点头,示意姬丹不可出来,反手抡起负于背后带鞘的一把大剑。白衣剑客,古木神剑荡出了一个弧度,在月光下形成优美至极的剪影。
姬丹的嘴崇拜地张成了“欧”字型。
浩然挠了挠大腿,顺手拍死腿上的一只蚊子,声音清脆响亮。
后门处刺客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探出一人,全身漆黑夜行劲装,警觉地察看周遭异常。
浩然把手中大剑连剑带鞘,轻轻朝那人凌空虚划,姬丹登时深深吸了口气。
那放风的刺客还未说出半句话,脑袋已无声无息地离了身躯,朝前摔倒,发出“扑”的一声。
鲜血狂喷,瞬间染红了院墙。
浩然转头,制止姬丹到了嘴边的一声尖叫。姬丹难以控制自己,恐惧地颤抖,这尚且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亲手杀人!
浩然脸上不露丝毫表情,静静观察后门,许久后,轩辕剑像是十分不满,嘘声道:“回去睡觉,这时间蚊子多得很!”
浩然低声笑道:“先办正事,待会躺平了随便你折腾就是……”
轩辕剑这才满意道:“记得就好。”接着不再吭声。
姬丹只疑惑无比,不知浩然在和谁说话,少顷又有一人与其同伴,抬着麻包,背对院门出来,左右探望,被门外尸体绊了一跤,还未明何事时,浩然又是凌空轻轻一剑挥去。
那人亦被砍成两截!
轩辕剑低声道:“留活口。”
浩然答道:“知道。”
麻包摔在地上,赵政像是被摔醒了,在袋内不断挣扎,最后一名刺客弃了麻袋,见两名同伴皆不知何时丧了命,只吓得慌忙逃窜,没命地沿着院墙奔了出来!
浩然觑准其奔跑路线,一剑挥去,鲜血四溅,那刺客于奔跑中,一脚被卸了下来,发出一声痛苦的爆喝,扑向那大树后,死死抓住了姬丹!
那声呐喊已惊醒了秦使馆内住人,数房间中俱亮起了灯。
姬丹慌忙大叫:“师父救命——!”
浩然斥道:“你笨了!”
浩然敏捷至极地翻身一个纵跃,攀着树干一脚踹飞了那刺客,拉起姬丹,一手按在其肩上,混元真气渡去,令姬丹心神定了些许。
浩然哭笑不得道:“这时间怎可喊师父?!”
本打算砍完人就跑,姬丹却喊了出来,浩然无计,只得拉着姬丹,站在树下,那时间秦使馆中人发现赵政失踪,早已惊慌失措地点着火把奔了出来。
吕不韦匆匆奔出,赵姬紧跟其后,尖叫一声,颤抖着去解那麻袋,吕不韦头发散乱,见了满地尸体,又望向浩然,疑道:“钟先生与姬丹……怎会在此处?”
吕不韦与异人身高相似,此刻又披头散发,浩然不察,只以为与赵姬一同出来的是异人,笑答道:“方才不知何人掳了令郎……”
吕不韦登时变了脸色,颤声道:“浩然?我是不韦。”
浩然心头一凛,吕不韦与赵姬怎会在一处?异人这时候去了哪里?!
5. 昏君奸臣
刺客之事足足折腾了大半夜,直至近天明时,吕不韦着人把门外尸体寻地埋了,又取水来反复冲刷干净。直至此时,一家之主的异人方回,第一个举动便是闭门,召吕不韦议事,出奇的竟是不传浩然前去询问。
赵政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在门外偷听。
昨夜虽有这骤来之事,然而有惊无险,赵政过得不到半天,便安下心来。
异人脸色苍白,显也是一夜未曾睡好,颇为疲惫,昏昏欲睡坐于案后。
吕不韦沉声道:“昨夜来了刺客,幸得家侍先一步发觉。”
言语间,吕不韦竟是不提浩然救了赵政之事,又道:“异人,数日后便是围猎,范雎已派人在邯郸野外接应。”
异人道:“浩然、子辛如何安排?”
吕不韦微一迟疑,便道:“不与我们同走,我已知会其二人,让他们先一步离开,在沁水河岸与我们汇合。越过赵国围猎边防后,连夜脱逃就是,秦国连着送来数封信,催你早日回去,此事不可再拖。”
异人细细思索,认真道:“不韦兄,你须得着人护得他二人周全。”
吕不韦略沉吟,答道:“那是自然,子辛是政儿的师父,不韦决不至于行那无情无义之事。”
少顷吕不韦与赵姬离房而去,留下异人独自歇息,赵姬先前观吕不韦神色,早已心知肚明,在长廊外停下脚步,峻声道:“不韦,你要把他二人丢在邯郸?”
吕不韦答道:“若非如此,怎能拖住李牧?”
赵姬蹙眉望向吕不韦双眼,道:“你就不怕于心有愧?”
过了半晌,吕不韦不耐烦道:“此刻非是讲情讲义之时,赵姬,你忘了,昨夜被钟浩然撞见……”
彼此对视良久,赵姬叹了口气,不再发话,吕不韦拂袖而去。
再过得片刻,赵姬也走后,躲在柱后的赵政这才走出。
姬丹等候于院外,回头时好奇道:“怎么了?”
赵政面显忧色,看了姬丹一眼,道:“围猎时你去不?”
姬丹点了点头,赵政搭着姬丹肩膀,低声道:“从今天起,你就在我家住着,哪里也不许去,懂么?”
姬丹尚未明白过来,疑道:“那我爹……”
赵政微有不悦,又重复了一遍,道:“懂么?”
姬丹只得答允,然而要再问为何,赵政却已吩咐道:“你回家去收拾东西,今天就搬过来。”接着便不顾姬丹,自进了浩然与子辛所住的内院。
春日煦暖,浩然在门廊外坐着,伸了个懒腰,见赵政来了,遂笑着吩咐道:“去自挂东南枝罢。”
赵政面露迟疑,看了子辛一眼。
子辛闭着眼,侧躺于廊前,头枕于浩然腿上,懒懒道:“去自挂……”
赵政恨恨地看了浩然一眼,自去寻了那悬在树上的粗绳,继续倒立练功。
“昨夜来抓你那人,你猜是谁派的?”浩然漫不经心道。
赵政冷冷道:“不知。”
浩然随手取了一枚钝头竹签,为枕在腿上的子辛掏着耳朵,子辛舒服得直哼哼,浩然又笑道:“你父近日曾认华阳夫人为母?”
赵政脸色微变,道:“你怎知道?”
不待赵政出言,浩然又道:“他昨夜从华阳夫人处回?”
赵政惊道:“你也听见了?”
浩然莞尔道:“猜的,我可不似你这般爱偷听。”
子辛嘲道:“你师娘太爱多管闲事。”
浩然伸手去捏子辛耳垂,子辛只不住笑道:“子楚子楚,你父穿起楚服,倒是别有一番……”
话未完,浩然便笑着岔道:“休要教坏了小孩。”
浩然一手不住轻捻那掏耳朵的竹签,子辛舒服得声音都变了调儿,道:“看来……昨夜那此刻定与华阳夫人有点干系,否则不会选你父入宫时动手,兴许……非,非是要抓你,只是夜间榻旁……寻不见……”
“昏君,怎可对自己徒儿说这话?”浩然微有不悦,停了手,子辛笑着讨饶道:“不说就是。”
浩然又道:“兴许是凑巧亦未可知。”
饶是浩然子辛,此刻亦对刺客身份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
赵姬一见异人离去,半夜便与吕不韦凑到一处,反让前来暗杀赵姬的刺客扑了个空,榻旁唯剩熟睡的赵政,于是便有了昨夜之事。
浩然虽顾全赵政颜面,岔了子辛话头,赵姬毕竟与吕不韦私通已久,儿子怎会全然不知?
其父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客居秦国的华阳夫人,其母又与人搞破鞋,赵政对此事一向视为莫大的屈辱,这时不禁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般,索性也不练功了,便退下绳来。
赵政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羞愤之情已达到了顶点,几乎便要冲上前,对着浩然拳打脚踢一番。
不料浩然却似感觉到了他心中怒气,淡淡笑道:“你父你母所做之事,俱是为了你,所以日后你须谨记。”
异人是否沦为太后面首尚未定案,浩然不敢枉自揣测,但赵姬与吕不韦这层,究其本意,无非是为借吕不韦之力,早一日离开赵国,带着儿子归秦,人在异乡,身为质子,家臣不过十,金银不过百,除此以外,有何凭恃?
赵政浑不料浩然轻描淡写地说出这话,一腔怒气登时烟消云散。
“懂么?政儿?”浩然笑着抬眼望向赵政。
赵政点了点头,浩然又道:“你日后是要成王的,总须比别人多背点东西。”
子辛翻了个身,浩然把竹签抽了,笑道:“今天怎不见姬丹?”
子辛不满道:“这边。”
浩然笑道:“没了。”
子辛怒道:“何人掏耳朵只掏一边的!快换边,否则治你戏君。”
浩然忍俊不禁,答道:“臣早饭没吃饱,现手上缺了力气,大王还请凑合着罢……”
赵政忍不住嘲道:“臣?大王?谁的大王?是谁的君?”
浩然还未作答,子辛已摸出一片金叶,扬手抛给赵政,吩咐道:“徒儿,去买点面饼劳什子来,给这奸臣填肚子。”
赵政只得扬手接住那轻飘飘飞来的金叶,转身离去。
浩然在他身后笑道:“他是我一个人的君,这天下,仅我一人奉他为王便足矣。”
赵政摇头暗骂这两人真是疯子,每日自娱自乐,倒也过得轻松。
少顷赵政未回,姬丹已收拾铺盖来了,手中提着一长条腊肉。
浩然头也不抬,笑道:“拜师礼?”
姬丹此刻对这不显山,不露水的师父崇拜无比,恭敬道:“是,徒儿早就该送来了。”
浩然道:“赵政让你搬到他家?”
姬丹点头,子辛忽疑道:“还说了何事?”
姬丹答道:“他让我……田猎时不能离开他半步,从今天起搬到这里……”
浩然手中一顿,与子辛交换了个眼色,彼此心下了然。浩然笑道:“墙角有炭炉,去把腊肉煮了,待赵政回来,打打牙祭就是。”
又过片刻,赵政买了面饼归家,收了子辛赏的零钱,不亚于一笔小横财,心花怒放。
师徒四人围着炭炉,吃起面饼腊肉,倒也其乐融融。
赵政竟是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颇舍不得这两名才拜了几天的师父,几次便想将吕不韦的话和盘托出,然而几次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数日后便是田猎庆典,春时风吹草长,万物复苏,赵襄王宴请诸大臣,各国使节于邯郸城外进行围猎。
战国时期王孙贵族娱乐活动单一,每年的围猎便是最热闹的一项社会上层活动,诸将,臣,日间争相追逐鹿,羊,兔等牲畜,夜间则把各自猎物互相比较,送至酒宴前,请友人分食。
猎场中专门辟出一片营帐区,每到日暮时,赵襄王开宴,众宾客把酒,一时间香味飘散,油脂四溢。
异人作为秦使节,只携家小与吕不韦,吕不韦之女已在数日前离开邯郸,前往咸阳,除这四人以外,门客便只有浩然与子辛。
浩然对猎杀之道本就无甚兴致,日间睡了个足,直至天色全黑方打着呵欠,自去寻一处酒席坐了。
背上轩辕剑问道:“那便是华阳夫人?”
浩然道:“应该是,旁边那人是赵襄王……”他朝王帐前的酒席望去,见一半老女子颇有威严,说了句什么,赵襄王便拱手转身离席。
轩辕剑道:“吕不韦,异人若果真如孤所猜,自行逃回秦国,把你我扔在此处绊李牧的马脚,又该如……”
浩然尚未回答,端着铜爵前来敬酒之人,不是李牧又是谁?
正暗自好笑说曹操曹操到,浩然起身来迎,李牧到得跟前,问道:“轩辕兄不在?”
浩然严肃道:“子辛迷路了。”
李牧忽听轩辕剑咳了一声,接着只见浩然那表情十分古怪。
李牧又道:“方才是子辛声音?”
浩然忙正色道:“幻听,李将军,不打不相识,敬你一杯。”
李牧回味那句“不打不相识”只觉十分有趣,二人对着干了酒,李牧让坐,望向篝火,笑道:“吕不韦方才说你在这处,我便来寻你聊聊,近日狩猎所得如何?”
浩然笑答道:“没去,终日在帐内……情思睡昏昏。”
李牧莞尔道:“情思睡昏昏……春天本就易困,倒也情有可原。”
浩然知吕不韦指他来,实是借故绊住李牧,方便脱逃,不由得生了促狭之心,道:“李将军不去巡逻几圈,手下儿郎们都安排妥当了?纵是吃酒,也该陪着王公大臣们才是,在这坐着,实是浪费光阴了。”
李牧佯怒道:“我布的巡班,苍蝇亦飞不进来一只,浩然也太小觑于我。”
浩然这下心内兴起幸灾乐祸之意,待会不是吕不韦出糗逃不掉,便是李牧出糗被人逃了,反正总有一方出糗,等着看好戏就是,倒也不甚紧张,彼此劝了几杯酒。
酒一下肚,李牧的话渐多了起来,口中所念,无非便是军中人事调动,赵国政治势力互相倾轧之事。
未几,李牧忽笑道:“浩然也听不懂,是我絮叨惹厌了。”
浩然忙笑道:“不妨,能让李将军一抒胸臆,也是好的。”
李牧自嘲地笑了笑,道:“四月又须换防,驻守边关与匈奴交战,来日所见之期寥寥,此刻感怀实多,见笑。”
浩然知道李牧在朝中定是有不得志之处,赵襄王胆小怯懦,又被臣子吹捧得好大喜功,几次把李牧频繁调动,宣称升迁平调,实乃忌他战功,兵权,变着法子牵制于他。遂心内暗叹,若赵襄王能善用此人,未来是否会被秦国所灭,还十分难说。
然而历史便是如此,善于带兵之人,往往有股不屈血气,比起朝堂上易转圜,多油滑的文臣之辈,总不得善终。
浩然忽道:“这次前往边疆,想必是要带家小同去的了,还未拜过嫂子,不知李将军……”
李牧笑道:“牧未成婚。”
浩然诧道:“还未成婚?”
李牧笑答道:“常年来往边疆与邯郸,哪有时间与精力,纵是贸然娶了哪家的姑娘,亦连累其飘零塞外,于心何忍。浩然可是动了说媒之心?”
浩然忍不住打趣道:“没那回事,过几年与匈奴交战,倒是不妨就地取材,掳个酋长女儿带回来,风风光光成亲就是。”
本是玩笑话,李牧却忽然静了,只余远处将士击筑高歌,歌声从篝火的另一头远远传来。
浩然心中打了个突,知道自己定是说错话,然而李牧静了许久,却是一笑置之,道:“来,我带你去见个人。”旋起身径自走了。
浩然只得不远不近跟随其后,背后轩辕剑此刻出了声,在他耳旁道:“你勾起他伤心事了。”
浩然哭笑不得道:“我怎知还有这蹊跷……他要带我们去见谁?”
轩辕剑笑道:“见他的相好。”
浩然还未反应过来,李牧掀开滚金帐帘,进了一顶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几名美女簇着赵襄王,不住劝酒劝食,赵襄王得意洋洋,满面春风,吃得不亦乐乎。
李牧进帐无须通报,显是在军方地位极高,此刻赵襄王便微有不满,道:“李将军又有何事?”
李牧咳了一声,赵襄王恹恹无法,只得摒开侍婢,随手整了衣冠,李牧方道:“臣来为大王引荐一位侠士。”
赵襄王在这当口被扰了雅兴,索然无味道:“何人?”
李牧让出身后浩然,浩然礼貌地点头,拱手道:“见过大王。”
赵襄王点了点头,道:“你唤……”他与浩然对视一眼,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一脚蹬开木案,忙不迭地朝后躲去,慌张道:“有……刺客,有刺客!”
李牧浑不料当日祭天时匆匆一面,赵襄王竟是对浩然印象如此深刻,只道赵王回宫后病了一场,康复后已不挂念前事,忙大声道:“大王!无妨!有牧在此,这人乃是……”
是时帐外侍卫已被赵王大喊惊动,奔入帐内,待赵王略定了些许,方挥退侍卫,道:“李卿,你可知包庇刺客,乃是欺君大罪。”
李牧单膝跪下,抱拳道:“大王但听牧一言。”
赵襄王两眼警觉地盯着浩然,不置可否,李牧又道:“钟先生学通古今,其人胸怀治国王道,牧请为大王引荐此人,大王若能容之,料想他日必成左臂右膀,大王请相信牧识人眼光,钟先生乃是治国贤臣。”
浩然听到这话,实是又好笑又感动,感动的是李牧竟会冒着欺君罪名,为赵王引荐自己,好笑的却是……他究竟如何看出自己是个贤臣来着?
为数不多的几次相会,李牧便有这等识人之明?
赵襄王显是心中发毛,来回打量浩然片刻,方道:“贤臣?我看不像。”
浩然正尴尬时,背后轩辕剑压低了声音,附和道:“我看也不像……”
浩然这下哭笑不得,斥道:“闭嘴……”
本是让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轩辕剑闭嘴,孰料这声大了些许,听在赵襄王耳中却尽显无礼之意。
李牧与赵襄王同时色变,前者尚且跪于地上,自己引荐之人竟敢顶撞赵王,不由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浩然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不是让大王闭嘴,大王请说就是……”
越描越黑,浩然豁出去了,笑道:“那个……臣……草民实不是当臣子的料,这就告退,扰了大王清静,还请原郁则个,辜负李将军一番好心,来日……”
浩然索性对李牧点了点头,改了称呼,诚恳道:“李牧大哥心意,浩然必将牢牢铭记。”
说完最后几句,想走那时,冷不防赵襄王却喝道:“谁让你走了?!胆大包天!”
浩然一听此言,只得再度望向赵襄王,笑道:“大王要如何?着李将军把我拿下?”
那瞬间赵襄王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势所胁,竟是不敢与浩然对答,只转头颤声道:“李卿,这是你的家臣?!”
浩然见今夜已给李牧揽了太多麻烦,不可再连累于他,只得出言道:“非也,我也是刚刚才认识李牧大哥。我主子乃是吕不韦。”
赵襄王冷笑道:“吕不韦?便是那名行商?李卿且去传他过来!养此刁奴,以下犯……”
话未完,只听帐外人声嘈杂不绝于耳,马匹嘶鸣此起彼伏,又有侍卫匆匆闯进王帐,惊慌来报:
“禀报大王,禀报李将军,秦国质子异人,行商吕不韦射杀田猎守军,携家小连夜出逃!”
浩然笑得打跌,接口道:“吕不韦神机妙算,知道你要找他麻烦……先一步逃了。”
6. 黯夜阻敌
夜色如墨般浓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辆拖车朝茫茫旷野中不断颠簸,疾驰而去。
吕不韦压低了声音道:“范相国已派下援军,在沁水河岸接应,只需度过沁水桥,今夜便能脱险。”
异人看不清吕不韦面色,却听得出话中担忧,遂道:“范雎当年遣我入质于赵,为何如今又如此心急,传我回去?”
吕不韦仅担任线人,被问起秦国朝政之事,亦是一无所知,只得安慰道:“你是王孙,长期身处赵国,总不是个办法。”
赵政与姬丹蜷在拖车最里,倚在一处昏昏入睡,田猎时赵政与姬丹寸步不离,吕不韦本欲把姬丹驱走,几次不得法,又恐姬丹回去走漏了风声,只得匆匆携两名少年上车。
姬丹一见这阵仗,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上车后更被赵政挤在最里,二人都识趣地不敢开口多问,如此一路逃出了田猎大营,只需再过数个时辰,便能与前来接应的秦军汇合。
吕不韦尚未有时间多说,赵姬忽地一声惊呼,远处火把蜿蜒如长龙,正是赵国前来缉捕的兵士!
浩然摸了摸鼻子,伏在山坡高处的一棵大树上,眼望旷野中无数火把,道:
“已知不韦仁兄马车速度为20公里每小时,李牧将军起步加速度为26公里每小时,恒定速度为&%$#@……双方距离7公里……求追及时间?”
“……”
轩辕剑哭笑不得道:“除不尽,孤算术不成,休要胡搅蛮缠。”
浩然笑道:“现在去?”
轩辕剑道:“先看看再说。”
轩辕剑又道:“方才你御剑冲出营帐那会,似乎把窝囊王吓得尿了出来……”
浩然莞尔道:“李牧也不帮他把尿布兜上,这便急急忙忙地带兵来追……走,靠近点看。”
浩然纵跃腾空,轩辕剑瞬间离背,垫于脚底,一人一剑,飙出半空,朝着李牧追兵衔尾而去。
人剑悬空,籍漆黑夜色掩护,大地上火把通明,看得一清二楚。
拖车到了沁水河畔,摇摇晃晃地过了桥,赵国骑兵速度极快,前锋队已追至桥后树林中。不多时便有喊杀声传出。
“随我来——!”
“莫放跑了秦王孙!”
沁水岸畔树林中诡异地静了片刻,紧接着临死前的喊声再起。
“有埋伏——!”
“撤出……”
霎时间又静了下去。
浩然看了片刻,忽道:“这打起来怎断断续续的?低点,有不妥。”
轩辕剑再把高度降低些许,浩然只觉心头“嗡”的一声。
轩辕剑也意识到了,失声道:“林中藏有仙家法器?在谁的手里?”
浩然吸了口气,正要下去探查,忽听到马蹄声,忙回头一望,道:“李牧追来了!”
浩然道:“怎办?脱?”
轩辕剑怒道:“不脱!下去!孤阻他,你救人找东西便是!”
浩然还想再说什么,轩辕剑已半空中一个回旋,冲向地面,浩然险些摔了个嘴啃泥,忙不迭地籍着俯冲之力奔了几步,消除冲势。讪讪捡起一把铁剑,追进了树林里。
轩辕剑“噔”的一声,牢牢插在桥头岩上。
马车狂奔,吕不韦与异人各执一把利弩,紧张指向追杀的骑兵,马车在林中穿梭,无数树枝噼里啪啦在头上折断。
“我引开追兵!你们向西北走!”纵马疾驰的一名秦国少年将军喝道。
异人喊道:“浩然与子辛为何未曾前来?你唤何名?”
少年将军吼道:“不知你说的是谁!我叫王翦!走就是!”旋即挺剑朝拉车马股上轻刺,那马吃通,登时发狠力奔,把王翦甩在后头。
“放箭——!”
赵国骑兵队长一声令下,箭矢越过密林枝杈飞来,车上众人尽数一惊!
赵姬护着姬丹与赵政,惊慌道:“你俩伏下去,不可抬头!”
赵政正要抬头,忽听其母尖叫一声,吕不韦与异人同时惊得撤了弩弓,扑向赵姬。
姬丹只觉被一股液体溅了满头,一摸脖颈处粘稠血液,吓得大喊起来,再看赵姬,已被一木杆利箭透胸而过,那时间异人已悲恸难抑,大哭出声。
姬丹只道今日便要丧命于这荒野之外,自知无幸,竟是壮了胆气,冲上前去拾起弓弩,架上利箭,爆喝一声,便扣动扳手,朝那数十名骑兵一通乱射。
乌云散去,银月临空。
“师父——!”姬丹手忙脚乱,正换箭时,眼角余光瞥见月下剑仙!
浩然御剑腾空两丈来高,笑道:“师父来也,徒儿休要慌张——”
浩然舒展双臂,两脚凌空一蹬,足下铁剑瞬间一化十,十化百!
剑落如雨!
天地肃杀!
近百凡兵在仙家剑诀之下,化作无数铁剑旋转着飞来!
旷野中诤然之声大作,密密麻麻的剑锋闪着寒光,每把剑俱迎上了一名骑兵!
只听喊叫声此起彼伏,浩然一招之威,竟是把近百名追兵连人带马,牢牢钉在地上!
浩然腾空一个翻身,扑向马车,继而单膝微屈,在赵政绝望的哭声中,稳稳落于拖车上。
李牧尚在快马加鞭,已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妥,那是危机来临的预兆,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的远方窥探着自己的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李牧深吸了一口气,单脚倒勾于马背,灵敏至极的一个翻身,躲到马腹下!
箭如流星飞来,身后亲兵队里,连着迸出三声呐喊,暗箭扑的射穿一人胸膛,透甲而入,再穿一人,连穿三人!
李牧勒停战马,抬眼望向桥头。
子辛一脚屈曲,一脚前伸,坐在岩石上,随手把手中长弓抛到桥下,漫不经心道:“你麾下儿郎,用的俱是铁胎弓?”
子辛又拣了岩旁长剑,握在手中晃了晃,像是在调整握剑姿势。
李牧眯起双眼,避开剑锋反射而来的月光,缓缓道:“轩辕子辛,牧敬你武艺强绝,然今日有命在身,不得不战。”
子辛全身薄铁战甲,在月辉下笼着一层淡银色泽,他单手按着岩石,跃下地来,铁靴稳稳踏于地上,铁石碰撞之声竟是令赵国骑兵齐齐退了一步。
仅一人守桥,那气势却似乎直有千军万马,直令李牧持枪之手微微颤抖。
子辛剑尖指地,懒洋洋道:“一千四百四十一名,俱非我之敌。”
李牧与众兵士均是为之动容。
子辛又道:“少顷便将有人传唤你回去,李牧,识相回头方是上策。不自量力,以卵击石,非是良将所为。”
李牧深吸了口气,狂妄自大到了这个地步,平生所见,唯此一人而已。
“无须多说,今日便向轩辕世兄讨教!”李牧沉声道,继而抬起战枪,朝空中划了个弧度。
身后兵士齐刷刷地树枪,躬身,只待李牧一声令下,便要冲锋。
子辛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嘲笑,李牧俯身于马背上,双目锁定子辛动作,然而就在这一瞬,后方赵王信使飞奔而至!
“军情十万火急!秦安国君兵发函谷,直逼邯郸西北!田猎会已散,大王传李牧将军速速回援!”
子辛唰然收剑,随手一抖,长剑断为两截,抬眼望向李牧,目中充满笑意。
真正亲眼目睹浩然御剑西来,利刃如雨的那一幕,只有吕不韦,此刻吕不韦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浩然有如此本事。
异人尚且怀抱赵姬,放声大哭,胸口已被赵姬的血液染得湿透。
赵政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浩然站稳身形,一手扶着车沿,凑到异人面前,赵姬朱唇全无血色,显是快死了,浩然看了一会,道:“别哭,死不了。”
赵姬断断续续地发出“荷荷”声,浩然伸出左手,掌中钟磬之声作响,轻轻抚上透胸而入的箭杆,继而握紧。
那箭杆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粉末飞散,赵姬的瞳孔倏然一缩,浩然再把右手按在赵姬心口上,血止住了。
赵姬吁出一口气,闭上双眼。
浩然道:“失血过多,虚弱,休息一段时间便好。”
周围静得可怕,只剩马蹄有节奏地踏于地上,不断回响。
浩然略有点诧异,笑道:“怎么?”
许久后异人方颤声道:“浩……浩然,为何此时才来?”
浩然看了吕不韦一眼,吕不韦神色如常,自若道:“子辛呢?你二人来时的路上被绊住了?”
浩然付诸一笑,道:“子辛在阻李牧,稍后便来。”
破晓时分,马车已驰入平原腹地,车上众人经这一夜鏖战,疲惫得无以复加,各自昏昏沉沉睡去。异人怀抱赵姬,与赵政三人依在一处。吕不韦闭着眼,自坐在另一侧……
姬丹则摊开了手脚,“大”字型地睡在浩然身旁,打着呼噜。
日升之时子辛单骑追上,于马背上单手一按,腾空跃起。
姬丹登时醒了。
浩然低声道:“睡你的。”遂为子辛腾出位来,让他坐定,又听吕不韦呼吸一窒,显也是醒了,却不睁眼,只假装睡着。
子辛看了满身是血的异人与赵姬一眼,低声道:“伤了?”
浩然微有倦意,搬开子辛长腿,坐于他胯 间,把头靠在他肩上,彼此互抱着,闭上眼道:“嗯,治好了。”
子辛只嘲道:“怎伤在那处,也是倒霉。”
浩然把眼略睁开些许,一面观察装睡的吕不韦表情,一面小声道:“方才治伤时只觉……手感甚好。”
“促狭。”子辛哭笑不得道。
吕不韦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几下,表情十分古怪,浩然憋着笑,忍得甚是辛苦。
姬丹又醒了,揉了揉眼,缩到子辛腿旁,忽道:“师父,你那飞剑怎生练的,如此厉害,你是剑仙么?”
浩然不予作答,望向吕不韦,只听吕不韦屏住了气息,像是十分紧张,生怕被自己一剑斩了。
姬丹又问了一次,浩然方迟疑道:“徒弟,我也没什么把握……不知来日你是否能练到我这地步,告诉你也无妨,师父曾经听过一次天书。”
“天书?”
浩然低声道:“师父从前本领亦是平平,曾有过一次奇遇,是在个唤紫霄宫的地儿,听过始祖讲道,从那次以后,就像开了窍……”
姬丹又疑道;“是李耳先生?”
浩然答道:“不……是老子的师父……鸿钧。”
姬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事实上殷商封神一战后,道家学术延续至战国之时,因史料缺失与周王室的经卷篡改,在此年代已成了一个断层,战国时人唯知老子,不知鸿钧,就连三清中的另两名道尊,亦鲜少人得知。
姬丹又问:“天书说的是什么?能教我不?”
浩然微一沉吟,便笑道:“我也听不懂,既是天书,怎么听得懂?记得住?”
姬丹只听得一头雾水,浩然忽道:“师父是来寻几件物事的,方才你们在树林里与人交手了?情况如何?”
说到此处时,浩然忍不住又抬眼观察装睡的吕不韦神色,他朦胧中想到了些许,吕不韦是否身藏某物,方导致了树林中那时断时续的杀戮?
姬丹仔细思索,道:“方才有人追杀我们……忽的一会儿,那百余骑兵就都顿住了,只顿得一会,又喊着追上,接着又是一顿……师父,你要寻何物?”
浩然吸了口气,一直沉默的子辛此刻睁眼,缓缓道:“定是仙家宝物,只不知……”
浩然盯着吕不韦脸色,低声道;“昆仑镜?传闻昆仑镜能截断时间……是上古神器?徒弟,你仔细想想,那会可有异光或是声响,又有谁做了不寻常的事?想清楚再说,万万不可遗漏。拣细的告诉师父,此事至关重要。”
马车倏然一颠,异人咳了几声,继而睁开双眼。
7. 秦军败逃
王孙异人刚逃离邯郸,下一刻,安国君与王陵率领的十二万秦国铁骑如入无人之境,冲破了赵国国境,铁剑直指邯郸。
赵襄王一面下令边塞驻军回防,并传出了紧急集兵手札,田猎取消,百官,使节仓皇撤回城内,紧闭城门。赵国太后在同一夜朝韩,魏楚分头发出求援信。
此刻前来接应异人、吕不韦的王翦尚且在赵国西北边境与小股敌军周旋。异人与吕不韦坐着他们的小破板车,摇摇晃晃地驰向历史的某个重要节点。
赵襄王就像被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而茫然找不到对手还击,要杀秦国质子异人,异人却已逃了,邯郸城中唯剩前来度假的华阳夫人。
同一时间,魏无忌接到其姐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刚从赵国回来的信陵君再度取道太行山,兵发邯郸。
自长平之战与邯郸之战后,赵军便被打残且打怕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后,令赵国元气大伤,紧接着的邯郸一役,王龁更足足围城一年之久,时邯郸城内粮草断绝,百姓互食,赵王宁死不降,终于撑到了信陵君窃取兵符,率领魏国军队来援的时刻。
浩然道:“那就是信陵君窃符救赵。”
子辛漫不经心道:“唯可怜了魏国将军晋鄙,尽忠听命,却落得被击杀的下场。”
浩然笑道:“你看问题的方式总是很奇怪。”
子辛答道:“白起,魏无忌,廉颇,赵括不俱是如此?在战中成就猛将之名,又或败将之名,脚下俱垫着几万乃至几十万人的性命。”
逃亡路上,沿途大小村镇空寂得不合常理,就连异人、吕不韦亦察觉到了这不寻常。浩然忽道:“你义母华阳夫人留于赵,若秦国来攻,又将如何?”
异人茫然摇了摇头,道:“她与安国君不和已久,此时辗转到邯郸,投奔赵太后魏媛,便不再打算归秦。”
浩然点了点头,心想华阳夫人不过是又一名政治斗争中的无辜女子。
异人忽道:“浩然,秦国将攻赵?”范雎传信急召质子异人回国,此刻已令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沿路百姓逃离,正是战争来临的先兆。
浩然想了想,道:“我们跑得是时候,说不定这时安国君的大军已进了赵境,唯看李牧手里的那点兵,是否能撑住了。”
邯郸不会沦陷,这点浩然可以肯定,历史虽因自己的两度来访,发生了些许错位,然而决定了时间轴的因果仍不可改动,安国君即将兵败回国,不久后立异人为储君,便撒手西去,然而李牧只带着数千塞外骑兵,如何能挡秦国铁骑?
局势给了他最好的答案。
“朝南退——!”
先行一步,为众人探路的王翦此刻折回,他从平原的另一面遥遥奔来,满身是血。
浩然与子辛登时警觉地坐直身子,朝王翦背后的那物望去。
一只木制的巨鸟展开双翅,身躯连着头颅,足有三丈来宽。
它滑翔于天空,紧追着王翦而来,巨鸟每扑打一次,背后木翅便发出音传百里的机关摩擦声。
浩然与子辛同时惊呼道:“那是什么!?”
吕不韦色变道:“是墨家的机关!快逃!”
子辛一手按着车栏,正要跃出救援时,浩然心头一动,拉住他道:“等等。”
马车登时来了个急转,子辛手搭凉棚,满脸疑惑,望向王翦,只见机关鸢拍打木翅那刻,忽地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凝固于半空。
王翦回身,胸口处射出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投向空中张开口的机关鸢。一根黑色铁箭离开机关鸢的鸟喙,保持着斜飞而来的形态,驻留于高处。
浩然与子辛吸了口气,异口同声道:“昆仑镜!何处来的?!怎会在凡人手里?!”
王翦瞬间,朝着拖车没命狂奔。
浩然与子辛紧张万分,马上转身相对——
“剪刀石头……布!”
子辛出布,浩然出剪刀,子辛怒了。
“慢出!少顷再与你算帐!”
车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子辛钢铠闪着刺目光芒,已堪堪跃出车去,在草原上徒步飞奔,冲向迎面仓皇逃来的王翦。
“下马——!”子辛吼道。
王翦敏捷至极地一翻,藏身于马腹下,子辛速度已提到最高,纵身跃起,单手在马背上狠狠一按,那马登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背脊被按得折断。子辛借此一跃之力,如炮弹般飞上数十米高的天空,迎上了正在俯冲的机关鸢。
金光从他拳端焕发,天崩一拳,击中了机关鸢的头部。
轰然爆响,机关鸢化为碎片,拖车在原地一个刹车,停了下来。
一点黑色的火焰在空中盘旋,继而朝西北面飞扑而去,消失于浩浩长空彼端。
“……”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
赵政冷不防问道:“怎么了?表情这么古怪?”
浩然笑道:“那年轻将军完蛋了!”
话未完,只听远处战马发出一声临死前的哀鸣,四蹄发软,跪了下来,砰然把王翦压在马下,露出两只不断挣扎的腿。
秦国大军先锋部队已至邯郸城外,却骤然遇见了先行前来救援的韩国军队。
韩墨送到的云梯从邯郸城内伸出,如同怪物的触须,虎视眈眈指向秦军。
安国君的大部队一路沿沁河上游而来。前锋部队在王陵的指挥下开始了第一波攻城战。
华阳夫人被押到城墙高处,面朝秦国数万把闪着寒光的利弩。王陵一见城头那妇人,登时不敢再攻,忙遣传信兵回头向安国君通报。
大军按兵不动,墨门遣出近百之机关鸢,在邯郸上空盘旋往复。令兵快马加鞭,从后队本军一路冲来:“报——!”
王陵得到了最后的授意,一声令下,万弩齐发,把安国君曾经最为宠爱的嫔妃,华阳夫人射死在邯郸城墙高处,铺天盖地的弩箭飞进城内,拉开了侵略战的序幕。
王翦疲惫交加,朝轩辕子辛点头致谢,旋即便瘫在马车上。
赵政把他手脚并用地拉到车中央,道:“师……浩然,给他治治。”
一时间车上诸人目光都落在王翦身上,三人同时出言询问,竟是各问各的话。
吕不韦问:“国内派来多少人接应?”
异人道:“我父可是率兵攻赵?”
浩然道:“你的护心镜从何处来的?”
王翦吁了口气,接过赵政递来的皮囊,一口气猛灌清水,缓得劲来,答道:“商鞅大人遗物,法家圣器,名唤矩镜。”
浩然松了口气,未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昆仑镜此刻虽不属自己,然而知道下落后,总是好办得多。
王翦又警觉地打量着浩然与子辛,像是在猜测其来历。
浩然心情轻松无比,笑道:“又找到了一件。”
轩辕子辛却道:“离终点又近了一步。”
王翦一头雾水,浑不知二人交谈之意,旋朝吕不韦与异人解释起此次秦国的军事行动。
王翦带来两百名秦国侍卫,为营救异人离开,尽数葬身于邯郸城外。战至他一人,谈起墨家机关术时,可见其恨意。
车队有惊无险,终于离开了赵国,此刻赵襄王,李牧等尚且因秦军围城而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再顾及这脱逃的秦国王孙。安国君连自己嫔妃都可辣手杀之,何虑一名庶出的世子?然而异人吕不韦尚未逃出赵国边境,信陵君魏无忌便率领前来援救的八万人,浩浩荡荡地抵达邯郸城外。
数年前信陵君窃符救赵的积威仍在,李牧手中一有兵,瞬间大开城门,城内守军一同杀出,配合墨家机关术,铺天盖地对王陵率领的秦军进行了无情的绞杀,一时间兵败如山倒,时隔多年后,秦国对赵国的又一波攻势被彻底瓦解,逃兵四散,败将遍野,丢盔弃甲逃离邯郸城。
异人尚未反应过来,满布旷野的秦国败兵便从背后如海潮般退向函谷关。
子辛略有点意外,道:“秦兵?这就败了?”
王翦嗤之以鼻道:“不败才有鬼,安国君盲目自大,拿血肉之躯去填木石机关的屏障,焉能不败?”
异人峻声道:“王将军,休要口出不敬之言。”
王翦看了异人一眼,异人虽是庶出,然而毕竟是王室。王翦正要说什么时,逃亡诸人已迎上了安国君率领的后发部队。
后发军显然亦是料不到败得如此快,督阵卫队一面呵斥逃兵,一面收编败兵。
吕不韦与异人终于遇上己方阵营部队,忙不迭地下车去着人通报,不多时便有将领前来,把众人引向关外安国君的亲兵营。
赵政,异人,赵姬,吕不韦一家四口下了车,唯剩王翦与浩然子辛身份特殊,留于车上,后二者还捎带着小徒弟姬丹。
浩然道:“王将军与安国君非是一路人?”
王翦点了点头,并不诧异浩然猜出这点,道:“我奉王龁将军之命前来。”
子辛笑道:“来日异人是要成王的,你须得与其修好才是。”
王翦蹙眉道:“你如何得知?”
话未完,只见赵政匆匆从兵营内跑出,奔向车上的子辛,道:“师父!问你一件事!”
浩然笑道:“你父如何了?”
赵政见过浩然那通天威能,对此一问并不是如何疑惑,只点头答道:“对,安国……国内传说,王上昨夜暴病身死,安国君继位,我爹被立为储君了!”
王翦这一惊非同小可。
赵政又忙道:“浩然,问你个事,你能把华阳夫人救活么?这可是头功一件!”
浩然略一沉吟,道:“你带我去看看?”
赵政匆匆把数人带到停尸营,一面不停口道:“安国君一直惦记着她,你要是能把她救活,那就……”
浩然眼望赵政掀开的一张亚麻布单,霎时间哭笑不得,转身就走。
赵政怒道:“上哪去!”
浩然道:“你……先把这团肉酱拼成你……奶奶的样子,再让我来救……告辞。”
8. 法圣游魂
秦军败退的三日后,第二任君主安国君驾崩。大军撤回国内,安国君传位予异人子楚,老将王龁,上将军王陵见证,回国当日,朝野震动,议论纷纷,却无人敢阻。
王龁积威日胜,昔年长平一役领军相恃廉颇于不下,平军方非议。
吕不韦重金出手,转圜关节,文臣质疑渐消,一商一将,联手把异人拱上了王位。
大军归秦,子楚领赵政咸阳宫外拾级而上,捧安国君遗昭置于龙案前,继位成王,后人称其为庄襄王。
赵政被立为太子,除赵氏,改称其姓为“嬴”,从此得“嬴政”之称。其母赵姬称“朱姬”,封后。
吕不韦拜相国,范雎告老还乡,提王翦等有功之将,论功行赏。
轩辕子辛官拜太子太傅,负教导之责,浩然则执意不受封赏,只领御前司墨一职。
如此嬴政身为储君,太子丹伴读,浩然磨墨,子辛教书,倒也是一家四口和乐融融之景。
嬴政问到浩然时,浩然笑着答道:“我只会磨墨,磨墨罢了。”嬴政知其脾气古怪,便也不再强求。
同年,燕国质子姬喜趁赵秦之乱潜逃回秦,其父薨,姬喜继位,六国称其为“燕王喜”,燕王喜昭告天下,立嫡子姬丹为储君,质于秦。
两枚流星于战国的夜空中划过,昭示着新时代的开始。
浩然躺在子辛怀里,两人依偎于金殿顶上,浩然眼望繁星闪烁夜空,淡淡道:“他们死得真是时候。”
子辛道:“王星陨,解桎梏,北落师门得敞,铁骑千万出,不日将有征战。”
浩然笑道:“神棍,瞎掰的么?”
子辛漫不经心笑道:“爱妃不妨取昆仑镜来一观,便可通晓今古。若神器难得,太史公那书倒也将就……”
浩然笑道:“会是哪里的征战?如今我们的两名徒弟都是太子了,姬丹,嬴政……来日还得想个法子……”说到此处,又叹了口气。
子辛沉声道:“历史不容更改,浩然。”
浩然静了。
过了一会,浩然道:“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过得几年,还得看着他去送死。换了我那便宜师父,想必纵是他自己去死,也决计看不得徒儿死的。”
子辛笑了笑,不予作答。二人心有灵犀,俱是不约而同地想到自己完成任务,回到未来以后的下场,东皇钟,轩辕剑尚且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更何况历史长河中,区区两名凡人?
“轩辕太傅?”
金殿下广场中,有一武将匆匆行来,正是王翦,身后领着一名文士。
文士仰头,与浩然对视。
“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浩然笑道。
文士拱手道:“见过太傅及司墨大人。”
言下之意,竟不提自己姓名,任由浩然猜测,亦是为那一句久仰大名设了个绊。
浩然轻飘飘纵身跃下地来,落于广场上的王翦与那文士身前。
浩然缓步上前,温言道:“先生从北边来?”
那文士拱手道:“正是,听闻司墨大人向王将军索要矩镜。”
浩然抬手,止住那文士的话,道:“你是法家人,这镜你师兄做得主,你作不得主。”
文士展颜笑答道:“我作得主,听闻大人剑法强绝,擅通仙术,特来此将宝镜交于司墨大人。”
说毕从怀中掏出昆仑镜,恭恭敬敬递到浩然手中,此刻子辛方从殿顶勾檐处跃下,稳稳落于地面。
落地的瞬间,子辛视线余光瞥见高殿上长身而立,凭栏遥望的一人。
吕不韦正从异人寝宫中出来,显是议事方停,这新上任的秦相一见广场中四人,便停了脚步,退到柱后。
浩然双目只盯着昆仑镜,全未察觉有异。
子辛大步走来,身上威势压得王翦与那文士齐齐退了一步。
“来人可是李斯先生?!”轩辕子辛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子辛伸手按在浩然手上,不让他接过昆仑镜,微一顿,便推回李斯面前,道:“素闻法家圣器矩镜可窥过去未来,想必李斯先生前来之时,早已看过,如今你且猜猜,我是接,还是不接?”
李斯脸色顿变,浩然知道子辛定是有话想说,遂不去打断,静静看着李斯。
子辛又道:“凡得此镜者,俱能规万古时光于矩内,李斯先生持圣器来秦,究竟有何目的?”
子辛翻过手掌,护心镜般大小的上古神器,在他手上悬空转动,不断散发着瑰丽的光芒,那五色神光来回交织。在东皇钟与轩辕剑的注视下,发出连声嗡嗡共鸣。
李斯想了想,也不再绕弯,遂负手道:“实不相瞒,接此镜者,须达成法圣商鞅所吩咐之事,方可得镜。”
浩然蹙眉道:“何事?”
子辛却扬眉道:“若不达成此事,又将如何?”
李斯正色肃然道:“法圣魂魄将化为厉鬼,夜夜来缠。”
浩然还以为会有何石破天惊的话,二人听到此言,俱是同时大笑。
李斯霎时变了脸色,怒道:“何以嘲讽于斯?!”旋一拂袖,把昆仑镜收回,道:“既是有意相辱,无须再言,李斯这就告辞。”
王翦忙道:“李兄且慢……”
浩然示意王翦勿追,见李斯离去后,方道:“王将军,那镜是他交给你的?”
王翦点了点头,道:“李斯先生到大秦前来日久,过诸大臣门前而不得其用,那日我发兵前去救援王孙……大王,李斯在东门外截停我,交予此镜,言明是商鞅遗物,可作大用。”
浩然略一沉吟,道:“麻烦王将军向储君通报,我和子辛要出一趟远门,尽快回来。”
李斯怀中揣着法家圣器,离了咸阳宫,此刻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已全然丧失。自从在师兄韩非处得了此物,开启古盒,取出昆仑镜后,商鞅的一纸轻飘飘遗书,便无异于一把利刃,架在他的脖颈上。
他连夜离开咸阳,登上马车,朝东南方出发了。
繁星漫天的夜幕下,浩然足踏轩辕剑,御剑乘风而来,跃在马车顶棚上。引起一阵轻微的震动。
正在车内闭目养神的李斯警觉地睁开眼。
浩然轻手轻脚地躺下,将轩辕剑抱在胸前,侧了个身,凝视夜幕中土丘此起彼伏,被抛在身后,道:“昆仑镜怎会在商鞅手里?”
车内响起咯噔一声。
轩辕剑笑道:“比起此事,你是否更该关心李先生要去何处,办何事。”
浩然笑道:“跟着不就知道了。”
轩辕剑笑道:“昆仑镜我不知,然而商鞅变法,却是一件孩儿都知道的事。”
浩然笑道:“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请大王赐教。”
轩辕剑道:“奸臣,你可知法圣商鞅为促行新法,得秦孝公授意,于泾水岸畔,尽屠全国三千余户,全河飘红,河岸三年寸草不生,水中腐味,十年不褪?”
浩然答道:“不知。”
轩辕剑又道:“你可知法圣大人设‘连坐’之刑,五户为‘伍’,一家有失,四家纠举,若不纠举,一人获罪,则五家连坐?”
浩然吸了口气,道:“确实不知,只要是邻居,也得抄斩?”
轩辕剑悠然道:“‘四邻’一词便由此而来,古之所谓诛九族,毕竟是亲族;邻里连坐,却是为全无关系之人掉了脑袋,比诛九族,抄满门要暴虐得多了。”
李斯在马车内沉声道:“为君主之至治,有何不可?”
轩辕剑反嘲道:“为君主至治,自无不可,法圣又如何赴死?终其一生,俱为至治兢兢业业,终免不得死于至治之中。”
李斯哑口无言,轩辕剑懒懒解释道:“李斯先生被法圣冤魂夜夜来缠,料想早铭记于心:秦孝公身死,众秦国望族联名上书,废商鞅相位,斩其全族。”
“法圣自知肩负人命近万,连夜仓皇逃出,过秦边境时投宿客栈,那客栈老板见其身无文书,恐被‘连坐’,遂先行安顿,而后举之。”
“惠文王将其缚回国都泾阳,闹市车裂,五马分尸,成就其一代圣名……”
轩辕剑话中颇有讥讽之意,浩然会心一笑道:“成也连坐,败也连坐,此事从何得之?”
轩辕剑漫不经心道:“法圣大人之魂便在镜中,临死前怨气极重,如何不知?”
李斯颤声道:“是,确是如此,还请太傅指点一条明路。”
轩辕剑未答,浩然已欣然道:“臣明白了,法过苛,不如无为。”
轩辕剑笑道:“正是,究其根源,这连坐之刑,又比炮烙要严苛得多。”
浩然打趣道:“非也!一刀给个痛快,岂是前朝那昏君之为可比?!”
轩辕剑怒道:“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炮烙独丧,连坐众亡,你说孰优孰劣?”
李斯只听得茫然无比,浑不知马车顶棚上昏君奸臣斗嘴皮子斗得不亦乐乎,过了片刻,浩然方道:“李斯先生可记得我二人今夜之言?”
李斯这才明白过来,浩然是在警告他,若有一日朝堂得官,推行法治不可过苛,忙道:“李斯受教了,谢太傅,司墨点拨。”
浩然这才道:“你要前往何处,做何事?”
李斯长叹一声,取出昆仑镜,冷不防车帘被掀开,子辛一手揽着浩然,攀进车内,二人坐定,子辛道:“说罢,先前午门外拒你请求,原因奸商在一旁偷听,恐多生枝节,此刻但说无妨。”
李斯感激地点了点头,他的双眼通红,面容疲惫,显是多日未曾睡过一次好觉。
他把昆仑镜平托在手中,镜内飞出无数彼此缠绕的光点,在狭小,漆黑的车厢内焕发出柔和的光芒,继而四处飞散,形成漫天星图。
李斯道:“荧荧火光,离离乱惑,此事与荧惑星有关。”
浩然点了点头,道:“荧惑守心,主战。”
古人称火星为荧惑星,火星轨迹多变,复杂,每次出现于天空之时,俱会引起连年战乱。
李斯道:“数十年前,荧惑星降世,托生于军政之家,中原大地杀戮顿生,冤魂无数,然而这荧惑星自降世后,便不再归天。”
浩然蹙眉道:“有这种事?战神星转生后你们法家寻不着人,也寻不着尸?”
听到杀戮二字,浩然与子辛俱是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场战役。
坑杀四十万赵国精锐,成就一代绝世猛将威名的长平之战。
是役,开创了史上歼灭战的先河。
9. 昆仑镜·时光之矩
新郑到了,李斯掀开车帘,一缕金色的朝阳洒了进来,照在浩然脸上。
子辛以手臂为浩然挡住阳光,浩然却已醒了,问道:“进城?”
李斯睁着一双布满红丝的眼,道:“可绕道,也可进城,进城则补充食物、饮水,看两位如何打算。”
虽是征求浩然、子辛的意见,李斯话中之意已十分明显。
韩国地处秦,楚,齐中心,地小人稀,若过新郑城而不入,要找到村庄购买食物,又不知得过多久。
子辛略一沉吟,便道:“韩非在城内?”
李斯道:“师兄前往魏国借粮。”
浩然伸了个懒腰,道:“昆仑镜拿来我看看。”
李斯忙道:“此物不可乱用……”还未说完,昆仑镜已被浩然轻巧抄了过去。
子辛笑道:“不妨,世间谁都怕古器反啮,唯有他是不怕的。”
李斯疑道:“这话何解?”
子辛笑答道:“他是天下法宝的祖宗。”
浩然横了子辛一眼,随口揶揄道:“臣何德何能,文也不行,武也不成,磨个墨还溅人一脸,怎比得上大王一身王霸之气?”说话间随手抚上昆仑镜面。
昆仑镜中映出一处山清水秀之景,浩然微微蹙眉,道;“这是哪儿?”
阳光铺于镜面,景象又幻,现出屋顶瓦片,山河旭日于屋顶上跳跃不休。
浩然怒道:“什么破玩意儿,抖啥呢,快让人看点清楚的。”
镜中光华一闪即逝,现出新郑城全貌,三人明白了,还是得进城去。
是时春夏交接,城外沃野千里,俱是忙着耕种的农人,李斯在新郑城外交出腰牌,守门卫兵便放马车进城。
浩然掀开窗帘朝外望,窥探新郑城全貌,新郑城内大小房屋外,俱挂满了缉拿的木牌。
浩然又好奇道:“街边堆的那破烂有何用?”
李斯顺着浩然目光看去,答道:“那是墨家的机关犁。”
数件囚车般的木笼堆叠在一处,有士兵取火把来,将其烧了,浓烟滚滚,城内居民均指指点点。
浩然道:“机关犁?能自动耕地,播种?”
李斯点了点头,道:“墨家与我法家嫌隙由来已久,此次韩师兄宁愿屈尊前往魏国借粮,亦不愿向墨家屈服。”
少顷三人入城,寻了一间小客栈坐下,唤得酒肉来,稍作休整,李斯又取了钱币,着客栈老板前去帮忙采购物事,方详细谈起墨家之事。
新郑本就不甚富裕,虽为国都,这小客栈内却冷冷清清,清晨老板开张扫了坐榻,角落里唯有几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对坐饮酒。
子辛微一扫视,发现了异常,却并不多言,只示意李斯谈谈韩国之事。
墨家起源于韩,亦归根于韩,其始祖墨子出生地已不可考,未被门徒记录,只知其在宋国辞官后,便带领弟子一路跋涉抵韩。
墨子之能与春秋时期的另一名神匠公输般不相上下,机关术与匠艺成为韩国足以抗拒各国的强大力量,时更有:“天下强弩尽出于韩,韩之锐铁尽出于墨”一说。
墨子首徒禽滑厘攻“工”之道,于墨子辞世后挑起了振兴墨门的重任;次徒辅子辙则专擅侠道,以使剑为主。
也是墨子老来糊涂,撒手西去之时,竟未言明谁堪接任钜子之位,于是禽滑厘与辅子辙二人,为争夺墨家掌门的交椅,在新郑城外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决战。
禽滑厘以无数木石机关倾巢而出,对阵辅子辙漫天飞剑,酣斗三日三夜后,终断去辅子辙一臂,将其赶出韩国,终身不得回墨门。
“等等,钜子?”浩然疑道:“钜子何解?”
李斯答道:“矩子便是墨门最高权力的象征,墨圣曾言明,谁能获得圣器矩镜,便是……”
浩然哭笑不得,道:“这昆仑镜什么时候又变墨家的圣器了?”
子辛懒洋洋道:“不然你道墨家、法家斗死斗活是为甚。”
李斯一哂道:“倒也不全是因此神镜。”
待得禽滑厘终于赶走了辅子辙,把门徒安顿下来的数十年后,墨家声威如日中天,并以“黑火”为源,驱动各类机关,为韩人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声威过高自然引起了当权者的不满与猜忌,当朝相国申不害为打压墨家之威,暗自扶植法家众臣,时商鞅在秦遭车裂,门徒四散逃离,其中有一徒便携昆仑镜来韩。
法家有一面能预知未来的昆仑镜在手,无异于极利害的利器,动一步,知十步,过得数年,便在韩国开枝散叶,逐渐壮大。
传至百余年后的今日,当年这场争斗的促成者:申不害、韩昭侯二人亦万万料不到,法家与墨家竟已成水火不容之势。韩非出身于韩王室,是最得韩王宠爱的公子之一,其聪明才智投于法家,无异于对墨门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子辛道:“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李斯颔首道:“正是师兄所著《五蠹》之句。”
子辛见浩然似懂非懂,遂笑着解释道:“韩非为扶植法家,特作《五蠹》,劝告天下君王要稳己位,必先收拾五种人。”
浩然明白了那两句话,失笑道:“儒家和墨家自然是首当其冲的了。”
子辛点头道:“不错,他认为,这些人都是混吃等死的大米虫,比方说:儒生、侠客、苏秦一类的言谈者纵横家、毛遂一类的患御者,也就是依附贵族的门客,还有一种人,则是工商之民。”
浩然与子辛相视一笑,彼此心下了然,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要真按韩非说的来,吕不韦仁兄也是“工商之民”,终逃不脱被砍头的份儿,这些论调在韩国或是可行,于其他六国,则是万万吃不开的。
李斯饶有趣味道:“轩辕太傅实是才识渊博,李斯甘拜下风。”
子辛谦让道:“不过是点嘴皮上的功夫,论机关之理等事,子辛是一窍不通。浩然则通晓御剑之能,于实道上,却是比子辛要知道得更多了。”
子辛朝浩然使了个眼色,又望向角落数人。
浩然拿眼瞥去,见那数名年轻人俱有不安神色,料想多半便是被法家捕杀的墨门弟子。正寻思要如何逗其开口时,却听其中一人道:“方才听仁兄高谈阔论,小可心中十分仰慕,未曾请教高姓大名?”
子辛作了“请”的手势,那年轻男子起身阔步走来,虽身着粗布袍,赤着双足,头发以草簪挽着,言谈中却有股豪迈意味,定是墨家门徒无疑。
“在下水鉴,第六代墨家钜子。墨家机关、飞剑两门分离已久,”
那男子云淡风轻地说出了开场白:“方才听言,这里有人通晓御剑术,可是这位小兄弟?”
李斯稍一沉吟,笑道:“原来是水鉴兄,李斯看走眼了,这就告辞。”正要退避时,水鉴又道:“不妨,此处乃是我墨门所设,原无风险,待我安排便是。”
水鉴屈指叩击木地面,连叩三声,稍停之后又是三声。
客栈内地面震动,李斯登时色变,桌案上杯盘叮当乱向,过了一会,众人坐稳,竟是见窗户外景色低了下去。
沿街屋檐缓缓下沉,街角处客栈竟是不断拔高,四根屈曲木柱伸展,成“之”字型化为支撑起大屋的木足,一步跨过数丈,迈出了长街!
水鉴笑道:“要去何处?不妨待我送各位一程。”
浩然略一沉吟,知这年轻的墨门掌门有求于己,便也不多客气,唤来李斯道:“把镜子取来。”
李斯倒也大方,知道有子辛浩然二人在,水鉴纵是有意夺镜亦不敢硬抢,便从怀中掏出昆仑镜,放在桌上。
水鉴微诧道:“矩镜?”
浩然颔首,笑道:“如何?滚铜钱赌个输赢,输了给你?”
水鉴打趣道:“有矩镜在你手里,赌什么俱是输,莫要没的消遣兄弟。”言下之意,竟对这人人想要的圣器没多大兴趣。
浩然笑着以手掌平抚过镜面,道:“水鉴兄认得出此处?”
昆仑镜里映出山林景色,正是方才三人在马车上见到的一幕。
水鉴看了一会,便知其中就里,朝客栈老板吩咐道:“叫孩儿们开去首阳山,轩辕殿。”
子辛与浩然同时动容,道:“那处便是首阳山?!”
浩然在一楼与水鉴讲论御剑之术,李斯在二楼歇了,轩辕子辛却手持昆仑镜,坐在客栈屋顶上,静静眼望远方山峦此起彼伏。
机关屋巧夺天工,以墨子亲传图纸制成,名唤“踏弩”,四墙对外架无数利弩,强弓,更有奇异滚球,带钩铁网,显是进可攻,退可守的高级机关。
这庞然大屋以四只木足行动,呼呼御风,不到半日时间,便把新郑城远远甩在背后,踏小径,涉长溪,到得黄河岸边,竟是迈入水中,随着滔滔黄水,顺流而下,在水面载浮载沉,漂往下游。
日暮时分的最后一缕红光转来,子辛盘腿坐定,平端昆仑镜,面朝滔滔黄河巨浪,睁开了双眼。
他瞥向镜面,那双瞳如古井皓月,缓缓道:“给我答案。”
昆仑镜却避开了他的问题,镜内光华流转,跳跃,最终幻化交织出数个场景。
天空是火样的红,无数带火流星呼啸着隆隆坠向大地,天顶睁开巨大的双眼,射来一道恢宏的血光,冲向浩然。浩然平端一把通体金色的大剑,横过剑身,堪堪抵住那道光芒。
数息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浩然与一名白衣男子并肩立于原地,子辛转身离去,走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光线收拢,再度变暗。
“那是谁?”子辛只见到白衣男子的背影,不禁疑惑道。
然而昆仑镜并未解答他的疑惑,景象再变。
天地一片混沌,浩然从高空中冲下,携着旷世的白光,一拳击出!
地面上子辛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玉石之物,单掌前推,挡在面前!
子辛深深吸了口气,道:“这是未来的事?何时的未来?”
昆仑镜光芒倏闪,浩然裹着白光,子辛浑身金光绽放,二人相撞,紧接着映像忽地切换。
死寂的旷野中,一阵风吹过,拂起浩然的衣角,他静静跪在平原中央,被一把金色的大剑透胸而入,一手仍保持着握拳的姿势。
轩辕剑的剑柄支住了他的身体,浩然缓缓垂下了头。
子辛疑道:“这不是失却与虚空两阵,究竟是怎么了?”
镜中光线再亮起时,春风盈野,花海万里,一望无际的翠绿之色铺满世间,草丛中静静躺着一面巴掌大的白色玉钟,与一把金色的大剑。
一切都暗了下去。
“在看什么?”浩然笑道,从背后搂住了子辛的脖颈,继而疑道:“怎么了?满身是冷汗?”
子辛静了一会,道:“没什么……方才……浩然?”
浩然十分疑惑,看了子辛一会,笑道:“昏君,你在看什么?”
子辛茫然摇了摇头,脑中尽是浩然被轩辕剑透胸刺处,跪于平原中的场景,他的全身不住颤抖。
“我……我在想事。”子辛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收起昆仑镜,把浩然揽在怀里,道:“罢了,先不去想它。”
子辛疲惫的闭上双眼,与浩然静静依偎在一处。
10. 首阳之行
客栈的地下密室内,数名墨家弟子不信任地打量着浩然与子辛。
水鉴把二人带到最接近墨家机密的核心处,实是冒险了,但若非如此,无法表示他对浩然的信任,并以此信任来交换更多的知识。
一只巨大的铜鼎中盛满诡异的黑色火焰,火焰燃起时,周遭的光线俱是黯淡了下去。浩然蹙眉道:“这就是你们驱动机关的动力来源?”
水鉴略一沉吟,便答道:“是,机关兵器俱以黑火驱动,如机关鸢,机关狮,竹焘等物;农耕,兵戎一类则不敢随意消耗黑火来源。”
浩然上前一步,水鉴色变道:“不要靠近,黑火攻击性极强。”
黑火却似是十分畏惧浩然,浩然走了一步,那火焰便无声无息地矮了下去,缩成一团。
子辛沉声道:“火种要如何保证不为他人取得?”
水鉴指向盛放黑火的青铜鼎,答道:“鼎上刻有上古秘符,一旦机关解体,铜鼎受到攻击,黑火便会离鼎而去,回到墨门的黑火之源中。”
浩然听到这话,登时想到当日逃离邯郸时,旷野中被子辛毁掉的机关鸢。机关鸢废后确实有一点黑色光芒飞向天空,料想水鉴所言非虚,又问道:“黑火之源?黑火还有源头?是一团母体类的火焰?在何处?”
水鉴道:“事关本门秘辛,小弟确实……无法再多说了。”
浩然见水鉴面露为难之色,只得点了点头,伸出一掌虚按,道:“这究竟是什么能源……从来没有听说过。”
子辛忽道:“它是活的。”
浩然赞同道:“这玩意儿有思想。”
水鉴咳了一声,道:“此乃本门圣火,还请两位言语之中担待着点。”
浩然理解地笑了笑,朝那黑火抱拳一躬,问此事实际上是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又想探查是否与神器有关,此刻见这黑火与其余神器八成毫无关系,也只得朝水鉴道谢,转身离开密室。
水鉴这才擦了一把冷汗,跟着上楼。
三人坐定后,浩然取来一张丝锦,以芦管在其上写写画画,道;“我不知道辅子辙的御剑术,以及墨子他老人家是如何修的,我自己的飞剑术则是道家三清一脉流传。这混元真气修炼起来麻烦,现抄给你一份,你试着看看就是。”
水鉴心内稍定,笑道:“如此最好,有劳钟兄弟了。”
子辛一直沉默不语,像是在思考黑火之事,此刻出言道:“我若是你墨门矩子,便当将这黑火尽数毁了,免得……”
浩然抬头看了子辛一眼,斥道:“别乱说话。”
水鉴笑了笑,摆手示意无妨,道:“圣火本是死物,唯看如何运用而已。人心若善,其用也善。”
轩辕子辛又道:“天下强弩尽出于韩,韩之利铁尽出于墨,纵无此黑火,你墨家照样能活,如此机关屋众多,天工之物流传,反遭韩王猜忌,又是何苦?”
水鉴喝了口茶,叹道:“轩辕兄,圣火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能毁便毁的。”
浩然此时插口淡淡道:“既不是随意可毁,它就不是死物了,现已成了武器支配人,而非人支配武器。”
水鉴苦笑不语,子辛道:“也罢,后世并无此物流传,想必终有毁的一日,生年不满百,无须常怀千岁忧,尽人事,听天命就是。”
浩然把混元道御剑口诀默完,道:“这口诀传自三清之末的通天教主,他是我师尊,若要照着修习,倒与道家参杂了,想必水鉴兄台当有所选择。”
水鉴如获至宝道:“这是自然。”遂捧着那口诀小心收好。
如此数日过去,机关屋日夜不停,竟已到了首阳山下,再过数个时辰,便可登上半山腰的轩辕殿。
浩然与子辛二人横竖无事,便坐在屋顶上观赏登山之景。
水鉴得了那口诀,早已默诵记熟,此刻却掀开地板上的暗格,一路进了密室。
“你们先上去。”水鉴吩咐道。
密室中数名墨家弟子鞠躬离去,暗格发出关好的响声,水鉴从怀中取出那丝卷,恭敬捧了靠近前去,双手把它投入鼎中。
黑火吞噬了丝卷,窜起破布般的火苗,火焰中竟是有声音传来。
“这就是混元道?”
水鉴躬身道:“是。”
火焰又道:“与我墨家御剑之术似是同出一脉。”
水鉴道:“浩然曾言明是道门真气口诀。”
火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过了片刻,水鉴又道:“轩辕子辛剑术,武艺似是极强,浩然却也平平。”
火焰嘲道:“你知道什么?那男子乃是东皇钟转世,能屠神灭仙,破万法,斩圣贤,纵然是我,也得惧他三分,此事不可令他得知。”
水鉴心头一凛,火焰又吩咐道:“去罢,把他送到首阳山,你便可回去,无须再接他下来。”
水鉴几次想把子辛的“后世之说”相告,然而忖度许久,终究不敢开口。
机关屋登山途中十分颠簸,那景象上窜下跃,正如同先前在昆仑镜中所见一般,全无二至。
子辛侧过身,枕在浩然腿上,看了一会,道:“昆仑镜果然通神。”
浩然莞尔道:“要认真追究的话,昆仑镜的本事可就比咱俩厉害了……”
子辛忽然道:“真的不可更改?既然东皇大人言明,回来这一趟不可更改历史,黑火这些劳什子又是怎么回事?”
浩然懒懒笑道:“历史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后世没提到,并不一定就代表没出现过,咱俩不也没在历史中提到么?”
子辛忧虑道:“正因如此,才令人起疑,前朝三代,封神那会儿也算了,孤与你回了战国一趟,史书为何全无记载?”
浩然笑道:“或许是被你那乖徒儿焚书坑儒时给恰巧烧了,也未可知。”
子辛叹了口气,浩然蹙眉道:“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子辛笑道:“没什么,脑子想岔了,过得几日,撕掳开了便好。”
说话间木屋已剧烈震动,停了下来。
李斯睡眼惺忪地走出客栈,与浩然,子辛站在山林中,吸了一口野外的清新空气。
水鉴拱手道:“我在外头等,三位上了天梯,那石台后便是轩辕殿。”
子辛与水鉴作别,便领着二人徒步登上首阳山去。浩然本可御剑,然而有李斯这名凡人在,却也不好先走,只得权当赏景游玩,开始爬那数千及石台阶。
浩然打趣道:“少顷事情办完,李斯兄定要睡个好觉了。”
李斯只觉成功在望,终于可以不用再夜夜遭到怨魂骚扰,精神也好了不少,如释重负道:“来日李斯定不忘司墨与太傅恩德。”
浩然与子辛俱是笑了起来,浩然揶揄道:“按官衔称,该先太傅,后司墨才是。”
子辛忍俊不禁道:“都是你骑在孤头上,连李斯老弟亦看出来了。”
浩然笑着朝子辛身上一扒,爬在他背后,子辛晃悠悠背起浩然,跟在李斯身后,缓慢走着。
正登山时,背后又有一老妇人臂间挽着一竹篮,提着裙摆上来,步伐稳健,竟是不逊于年轻人。
“哟,这年头连黄帝老祖宗也有人来拜。”浩然把头侧伏在子辛肩上。
子辛笑道:“老祖宗最爱管闲事不是?有求必应。”
浩然笑答道:“什么都管,也就等于什么都不管,上回与蚩尤决战那会,我还被他踩了一脚……反正每次跟老祖宗搭上边的都没几件好事……”
李斯听得一头雾水,浑不知二人交谈之事,子辛又道:“若不是老祖宗,咱俩也不会在那逐鹿战场上就认识了。”
浩然心内温柔忽生,静静伏在子辛背上,揽住了他的脖颈。
说到此处,那鸡皮鹤发的老妇人已经过三人身边,蹙眉瞥了子辛与浩然一眼。
老妇人沙声道:“大个子,看你也像是明白人,儿子生病不吃药,光拜神怎么能好。”
旋无奈摇了摇头,唏嘘愚人日增之流,径自提着篮子朝山上去了。
篮子里还有只小母鸡咯咯叫了几声。
“……”
浩然笑得眼泪横飙,子辛却咬牙切齿,一张脸涨得通红。
“儿子……啊哈哈哈……”浩然笑得险些岔了气:“你儿子生病不吃药……光拜神……哈哈哈……”
“休得折辱于孤。”子辛哭笑不得道:“什么儿子!孤有这般老!”
浩然挣扎着下来了,还未站稳,李斯忽地惊呼一声,把二人吓了一跳。只见远处机关屋隆隆起身,沿着平原离去,成了一个小黑点。
“水鉴走了?”浩然手搭凉棚,望向山下,
子辛嘴角微抽,怒道:“言而无信,小人!”
浩然摆手笑道:“罢了,说不定有急事也未可知。”
三人仰首望向轩辕殿。
这古朴建筑像是以巨石堆成,无漆无木,亦未作装饰,殿前立着两根顶天立地的石柱,左刻盘古开天,右刻女娲造人,女娲之尾又沿着那近十丈的图腾蜿蜒下来,缠着整根柱身。
浩然几乎可以肯定了,昆仑镜指引的地方便是这里。
他问道:“无所不知的大王,给臣解释一下,老祖宗殿有何来历?”
子辛想了想,穿过石柱之门,反问道:“你道世间黄帝庙为何这般稀少?”
浩然答道;“不知。”
子辛道:“孤也不知。”
“……”
浩然险些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滑倒。
子辛笑道:“听闻首阳山登天台是黄帝成圣飞天之处。”
“相传圣天神龙前来引渡,黄帝于首阳山封禅,封禅之后,乘龙飞去,其臣属风伯,雨师,仓颉,泠伦便在此起殿,辟登天台为故址。”
李斯探究的目光望向轩辕殿前,那处笼了一层白色迷雾,遮住了大殿入口。他忽然见到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动物从殿外奔来,飞速窜入迷雾中,忍不住惊呼一声,又把浩然和子辛冷不防吓了一跳。
李斯道:“有狐。”
子辛蹙眉道:“山中野狐本多,莫一惊一乍的。”
浩然只充耳不闻,好奇道:“封个禅也能升天,那现在帝王家该你争我夺,都跑这来封禅才是,为何香火不旺?”
子辛嘲道:“谁敢自比万古贤君姬轩辕?别的地方可封禅,此地是万万不能封禅的。否则神龙等不到,被雷劈了岂不冤枉?”
浩然饶有趣味道:“只怕自古帝王心里都认为,比起姬轩辕来,只好不差呢。”
子辛忽想起一事,忍不住道:“倒也有理,人心本是狂妄,孤那时也曾有动过来首阳山封禅的念头……”
浩然一听这话再无法抑制,爆笑出声,跌跌撞撞地进了轩辕殿。
子辛怒道:“想想又如何了?!”
李斯听懂了前半截,却全不懂后半段,道:“两位大人稍等!”
他匆匆奔上前去,然而浩然与子辛进去了,那雾障却倏然一变,恍若实体,柔力拦住去路,把李斯一推,令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11. 故人之殿
浩然进了那层雾障,忽觉有异,忙回头望去,子辛不见了!
他再转头打量轩辕神殿四处,只见周遭架着数个大火盆,时值正午,一缕阳光从殿顶天窗处落下,照在殿前站着的一个女人身上。
妲己两手叉腰,杏眼圆瞪,道:“干什么的来了!怎么又是你!”
“……”
浩然生平最怕见到的就是这女人,俩人渊源由来已久,若要理清是仇是恩,不知得说到猴年马月去,哭笑不得道:“我也想问,怎么又是你!”
妲己扑哧一笑,道:“你俩怎上这来了?”
浩然眼望四处,寻了一石碑,背靠那石碑坐下,道:“早知道是你在这儿守着,我也不至于寻得这般辛苦。”
浩然忽又恍然大悟道:“方才登山碰上那人是王贵人?我就说呢,只见拿烤鸡祭神,还不见提着只活鸡来的。”
妲己懒洋洋朝石椅上一坐,道:“识相点,啊。尽瞎猜有的没的,说正经话,别拿老娘寻消遣。”
浩然道:“别提了,老祖宗和东皇交代的事儿,回来寻另外五样呢,只找到了个昆仑镜……李斯和子辛呢?你把他俩弄哪去了?”
妲己随手袍袖一卷,殿中央展开一副水镜,镜内正是茫然四顾,到处乱闯的轩辕子辛。
“你修行这几百年了,好东西多么。”浩然知道这女人惹不得,只得随口拍拍马屁,笑道:“把子辛放了吧。”
妲己静静看着水镜中的画面,那雾气困住了子辛,子辛仓皇张望,观其口型,唤的显是浩然。
妲己缓缓道:“还和从前一个模样呢。人高马大伟丈夫,丢了媳妇就跟个小孩儿似的。”
浩然接口道:“你不也是和从前一个模样。”
妲己笑了起来,拂袖,画面再转,现出轩辕殿门口场景。
李斯正在仔细端详雾气,不断伸手去摸。
妲己问道:“这人是谁?”
浩然把李斯来历交代了,妲己道:“先不管他俩,待会再说。”
浩然打趣道:“法宝都哪来的?”
妲己答道:“雾是五色神光,找洪锦讨了一小捧,镜是天都水月,上回去蓬莱串门时,喜媚骗来的。”
浩然道:“都五六百年了,你就没怎么出去?都蹲着修炼呢。”
妲己像是想起前世,悠悠道:“是呀,偶尔下山吃几个人打打牙祭,也不知道是哪一朝了,听说从前你那徒儿周武王可算是薨了,子孙的土地也被十来家诸侯割得零零碎碎的……”
浩然毛骨悚然道:“你都是上仙级的妖怪了,还吃人做甚!”
妲己柳眉一挑,斥道:“吃人怎么了,人还吃鸡吃猪呢,上回我见山下一死就是几十万,整个天都被怨魂给填得黑漆漆的,姑奶奶再怎么吃也吃不下几十万。不过就是个塞牙缝的零头。”
“再说了,我就算天天吃人,三界六道,除了你们几个老相识,谁还有德行管得我了?”
浩然听得哭笑不得,心想这从封神大战便活过来的狐妖,修个几千年道行,连哪吒广成子等金仙都得惧她几分,确实没神仙能管得了她。
再说三清黄帝等天尊辈大神,谁会有心思来管一只妖怪吃人的事?
浩然想了想道:“昆仑镜指我来这儿,听说荧惑星芒转世,被困在轩辕殿里了?”
妲己略一沉吟,道:“上百年前,老君倒是有来过一遭,不知道在殿后镇着什么,鬼气滔天的,还弄了个血池,我们都十年没进过了。”
浩然蹙眉道:“老君来过轩辕殿?”
妲己漫不经心答道:“黄老黄老,黄帝跟老君不就是一窝的么,都道家的,手段也都千奇百怪,扮猪吃老虎似的,过来帮我捶捶背,说些后世的故事儿,待会让你进去就是。”
浩然啼笑皆非,只得上前去凑到妲己身后,道:“贵人和喜媚呢?”
妲己香肩如雪,粉颈若云,眉目间一颦一笑,俱是动人无比的少女风姿,这自古第一美人讥道:“还惦记着你那一墨盘呢,懒得出来见面。”
浩然笑了起来,妲己又道:“喜媚,把你大王哥哥放了罢!”
小女孩不知在何处笑着应了一声,殿内嗡的大响,白光泛起,子辛怒吼道:“何方妖——”
子辛单膝跪地,此刻抬起头,见到妲己慵懒坐于石椅上,倚着扶手,笑吟吟道:“大王今日怎有空来翻臣妾的牌子了?”
子辛这下尴尬到家了,任他如何猜想,也万万想不到三妖会住在轩辕殿里。
正不知该如何应答时,白光又闪,李斯也被送进了殿来。
李斯望望正在给妲己捶背的浩然,登时瞠目结舌,又望望子辛。
子辛一手揉了揉鼻子,不自然道:“那个,你……你把浩然放了。”
浩然笑得打跌,示意不妨,妲己斥道:“怎么,让你家司墨给我捶背也不成了?”
子辛哭笑不得,只得上前自寻个地方坐了,道:“成,成,随你差遣就是,喜媚呢?”
李斯见这一家大小叙旧,站在原处却是十分尴尬,道:“那个……怎么称呼?太后娘娘?”
妲己倏然笑得花枝乱颤,朝他道:“镜子给我看看。”
李斯上前把昆仑镜放在案上,妲己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困的很,睡会儿罢,待会叫你。”
李斯眼神迷离,软倒下去,躺在妲己脚边。
妲己看也不看昆仑镜,视线却是留驻于子辛脸上。
子辛走上前去,坐在案旁,两手抱于身前,打量了妲己片刻,最后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在这住多久了?”
妲己道:“四百多年,大王瘦了。”
子辛点了点头,浩然在妲己身后,只看得不住发笑。
子辛道:“这次等我们事情办完,你便随着一起回去?”
妲己笑道:“罢了,你们那劳什子地方,臣妾也住不惯。”
子辛十分尴尬,避开妲己的目光,咳了一声,道:“孤还你……自由身,无须再自称臣妾了。”
浩然笑道:“她要发飙了,你这个不会说话的笨蛋。”
妲己正想发作,一听浩然这话又把不住先笑了起来,子辛面红耳赤,嘴里不知低声念了句什么,料想是:“你俩一伙的”之类的话。
妲己佯怒道:“这样罢,待会办完了事,大王请慢走,臣妾不送了,讨你家司墨在深闺里,陪我这怨妇说说话儿就是……”
子辛一听此言登时色变,浩然却已大笑起来,子辛道:“休要消遣于孤!”
浩然笑道:“抄份故事书什么的给她,王后娘娘每天没事做,翻翻书也是好的。”
子辛终于寻到台阶下,“嗯”了一声,取过案上羊毫,就着天窗中投入的阳光,扯了张丝帛便蘸墨写了起来。
浩然与妲己静了片刻,端详被那一束阳光笼着的子辛。
子辛的眉毛如同利剑,长发早已在回到现代时削短,眉毛,高挺鼻梁以及温润的双唇在逆光的暗室中笼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英气十足。
那种俊朗令人为之赞叹。
“你该常下山去逛逛,成天在这守着,老祖宗也不给你啥好处,出世不如入世。”浩然漫不经心地帮妲己捏着玉臂。
妲己叹了口气,道:“去哪逛?寻个男人,过不得几年,人又该死了,剩我自个活着,没的寻闹心,不如跟喜媚贵人姐儿俩说说话儿来得轻松。”
妲己又笑吟吟道:“公明倒是常来我这,要娶老娘去当媳妇儿。”
浩然扑哧一笑道:“你嫁不?”
妲己答道:“他那仨妹子都如狼似虎,老娘吃撑了的才去招惹这便宜小姑呢。”
就连子辛也笑了起来,三人笑了一会,浩然又道:“老君吩咐你什么了么?”
妲己想了想,道:“没吩咐什么,听说你徒儿家的基业败了,老君就下了世,转生成一个叫什么洞的家伙……”
“李耳。”子辛嘴角微微抽搐,打断道。
妲己“啊”的一声,道:“对,李耳。”
浩然笑得又快抽过去。
妲己娓娓道:“老君先是来过一次,在殿后弄了个池子,不知道做什么用,后来听说他骑着青牛,到秦国去了,秦国是啥,现还在不?”
子辛认真一面在丝上书写,蝇头小字工工整整,不显凌乱,他头也不抬,答道:“在,孤收了个徒儿,现便是秦王储君。”
浩然忽地惊呼道:“老君到秦去了?怎没记载?”
子辛嘲道:“老子出函谷关,不去秦能去哪?”
妲己接口道:“没记不就没记贝,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现谁知道他是老君呢,成天睡得迷迷糊糊的,写本书,说句话也没几个看得懂。”
子辛和浩然都笑了起来,妲己慵懒道:“罢罢罢,老娘原是个俗人,认字儿都认不全,只要看得懂的啊,大王别给我抄本道德经下来……”
子辛笑道:“知道,原没打算给你抄太古早的玩意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由明转黑,又由黑转明,子辛竟是洋洋洒洒写了几大张丝卷,吁了口气,揉了揉手腕,道:“给你了。”
子辛笑道:“孤这字还成不?”
妲己看了一会,道:“权当留个纪念罢了,明儿让喜媚去裁开了钉成册子……”她头也不抬,拈起笔来,朝椅后的铜像敲了敲。
铜像发出隆隆响声,让出一个黑漆漆的门,门后是一条台阶,台阶两畔灯火一瞬间亮了起来。
妲己道:“自个进去罢,里面有条路,走到尽头就是老君置的血池。”
浩然舒了口气,道:“谢了。”
妲己回眸一笑,道:“谢啥呢,这家伙扔着罢,待会回来再领走,凡人可进不得密室,这可是通融了啊。”
浩然点了点头,子辛站起时双脚酸麻,险些摔了一跤,浩然取过昆仑镜,让子辛搭着自己肩膀,二人进了秘道。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台阶。
子辛道:“以后能把她们……”
子辛只是约略一提,浩然便知其意,答道:“我不知道,神器可以穿越时空,但她们是生灵,不知道过去了会如何。”
子辛点了点头,浩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间开阔的密室中央。
“血池……”浩然抽了口气。
子辛哭笑不得道:“这也算池?”
石室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上古神灵的利刃拦腰切断,浩然与子辛所站立之处,仿佛是一个小小的火柴匣。
火柴匣的开口正朝向紫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大海。
一望无际的滔滔血海,血海中央浮着若隐若现的一团光。
“这是老君法力制造出的空间。”浩然下了定义。
彼此同时想到一件事,若血海中央的那团光是镇灵石,那么这海中所镇之灵,或许将是一只顶天立地的庞然大物……
——卷一·昆仑镜·终——
12. 伏羲琴·操控人心
昆仑镜不住嗡鸣,浩然持镜照去,一道金光破开海面,翻涌血水让到两畔。
浩然微微侧头,疑道:“昆仑镜有生命?”
子辛答道:“你我二人不也是神器化形,有何可虑?兴许是日月精华未纳足,无法脱胎。”
浩然摇头道:“我觉得昆仑镜不太一样。”
浩然伸出一掌,平托古镜,昆仑镜旋转着离开掌心,绚丽光华在镜面中跳跃,交织,神器不断扩大,伸展,稳稳虚浮于血水表面。
昆仑镜似一方巨大的浮筏,离了岸畔,朝漫漫血海中央漂去。
浩然与子辛并肩站在镜上,眼望那不断接近的一团光。
“别过去!”子辛拉住了浩然。
血海中央是一团红色的雾气,雾气中人形隐隐约约,看不真切。浩然抬手,掌心发出一道声波,周围瞬息间一静。
声波横扫开去,海水无声地荡开浪墙,把血雾吹得无影无踪,子辛与浩然都是同时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谁?!”
“伏羲琴?!”
一名全身赤裸的男子被禁锢于海面上,虚浮于半空。
他的皮肤白皙,身上伤痕处处,鲜红的血液从全身各处伤口中渗出,沿着脚踝滴进海里。
他墨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禁闭着双眼,抿着锋利的薄唇,唇上没有丝毫血色,脸色苍白得骇人。
那名赤裸男子就像是静止的白玉塑像般骇人。
他蜷起身体,身前紧紧抱着一物,安静浮于空中,怀中之物,正是一具古朴的黑木琴。
琴弦从琴身上不合常理地交错而出,细线反反复复,勒住了那男子全身,手腕,脚踝,脖颈,腰腹,俱被那无数琴弦勒出了伤口,皮肉绽开,勒在身上的琴弦发着淡紫色光芒。
浩然颤声道:“这究竟是谁?被关了多久?为何要遭此酷刑?!”
浩然上前一步,子辛立马把他扯住,道:“别冲动!”
血就像下雨,滴滴答答落在镜上,浩然忍着鼻前的酸楚,伸手去触,血液顺着他的手指淌下,浸湿了他的衣袖。
子辛沉声道:“必须先割断其中一弦……”
子辛把浩然护在身后,道:“若有丝毫异状,你便以混元真气震断琴弦,不可犹豫,东皇只着我们把伏羲琴带回去,并未言明是否破损……”
浩然道:“你小心点。”
子辛微一沉吟,便活动手腕,五指间焕发耀目金光,指锋霎时化为金铁之色。
他按上了伏羲琴的第一根弦。
此刻两人尚不知伏羲琴下镇着何物,只以为抱琴那男子便是被困妖灵,道行修为再高的妖,亦高不过这身为太古神器的二人,况且密室外还有一只前朝妖狐坐镇,有何可虑?
然而伏羲琴捆缚之人并非妖鬼,而是“媒介”。
那男子正是镇妖血海阵的阵眼,此阵乃是太上老君所制,须以神兵先镇暴戾之灵,化其血气,再以其血气为锁,捆缚住极强大的逆天之妖。
逐鹿一战后,黄帝以妖匕“虎啸”为刃,穿刑天首级作为媒介,镇九黎族始祖蚩尤于濮阳西水坡,便是用的此法。
老君设镇妖五弦阵,内里本有隐意。弦分宫、商、角、徵、羽,分镇五行,五象及五脏,脾应宫、肺应商、肝应角、心应徵、肾应羽,又暗合道家“五气朝元”一说,子辛贸贸然伸手,不按布阵之序便要恃强破阵,实乃大忌。
浩然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正要说话时,子辛手指已抚上了凌空切入那男子的第一根弦。
“子辛?”
子辛停了动作,指间发出金光,轩辕剑、伏羲琴二者显是在较力,浩然不敢打断。
子辛眼神空洞,触上第一根琴弦时,脑海中“嗡”的一声,恍惚遭了重击。
琴弦中的回声汹涌而来,子辛的精神犹如海面上的一叶扁舟,瞬间被巨浪所吞没。
子辛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琴弦绷断。
“怎么了?”浩然关切地问道。
子辛满头大汗,摆手示意不妨,浩然道:“伏羲琴能操纵人心,你方才听到什么了?!”
紧接着,第三个人的声音于空旷海上响起,令浩然与子辛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
“东皇钟……是何物?”
浩然深深吸了口气,遭琴弦捆缚的男子,正缓慢地睁开双眼。
他的眼神迷离,涣散,一瞬间,血海卷起滔天巨浪!
浩然大喊一声,子辛吼道:“当心!”
巨大的血龙卷从中心冲天而起,一道钟声横扫开去,紫色天幕砰然碎成万片,天穹如同碎裂的水晶顶,瞬间垮塌下来。
“浩然——!”子辛怒吼道。
伏羲琴刹那间五弦逐一断开!琴弦在飓风里飞荡,子辛大喝一声,冲向奔腾而起的巨大龙卷。
轩辕殿外。
大地微微震动,妲己坐直身子,疑惑地抬头看了金像一眼。
“这是怎么了?”
震动越来越明显,妲己吸了口气,尖叫道:“喜媚!贵人!快走!”
东皇钟荡出的冲击波携着轩辕剑的万丈金光冲破殿顶,嗡的一声以首阳山为中心点,扩散开去。
蒸腾的血雾不断从殿后喷发而出,犹如一只酣睡的地底妖兽张开了咆哮的血口,无数红烟窜出山头,喷向天空,血雾层层叠叠,遮去了烈日,形成厚厚的云层,霎时间阴风怒嚎,怨鬼惊天!
妲己,王贵人,胡喜媚在山腰上落脚,心有余悸地望向天顶。
“他们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王贵人蹙眉道。“你不该让他们进去。”
妲己喃喃道:“我……我不知道……这下完了。”
喜媚叫道:“大王哥哥出来了!”
天顶,沉重且愤怒的声音传来,响彻大地。
“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
“这是什么妖孽!”子辛愤然吼道。
他转过头,望见一名血淋淋的,全身赤裸的男子,忽地愣住了:“那不是你?!”
那男子横抱着浩然,抬头望向天顶,茫然地朝子辛摇了摇头。
“浩然!”
浩然被这一吼,终于醒了过来,迷糊地望着天空。
乌云蔽日,大地上阴风四处,妲己的尖叫声远远传来,浩然猛地转头道:“你是谁?”
那男子面无表情答道:“公孙起。”
浩然挣扎着下地,道:“天上那玩意儿是什么?”
“浩然——!”子辛飞速朝他冲来。
天空红云翻滚,怒号大作,云层叠于一处,形成一张巨大的脸,那张方圆千顷的脸猛然转向浩然,睁开了双眼!
子辛跃于半空,身周兵芒荡开,神光冲天,浩然堪堪前跃,于半空中反手一捞,稳稳抓住轩辕剑柄!
妖脸目中射出两道血光,继而汇为一股,冲向浩然!
浩然一手持剑,一手持鞘,猛地一抽,天地剧撼,四海震荡不休!
轩辕剑出鞘!
霎那间金光万道,轩辕剑剑身堪堪阻住那抹血光!
“啊啊啊啊啊——!”浩然奋声大喊,双手抵着轩辕剑,死命拦住那股红光!轩辕剑嗡的一声,剑身转过一个极小的角度,红光被反射向山下。
轰天动地的一声爆响,首阳山下千里顿成焦土,那双妖目闭上,云层朝西方褪去。
瞬间红云中又是无声无息地卷来一道血练,山腰上传来小女生的尖叫。
“糟了!”
浩然飞上半空,却见晴空万里,烈阳如火,血云已消逝得无影无踪,
“子辛?”浩然归剑回鞘,抓着大剑,松了一手,轩辕剑砰然摔在地上。
浩然难以置信地拾起剑来,吼道:“子辛!!”
轩辕剑传来疲惫的声音,道:“孤……无力化形,待孤先行歇息……”
浩然这才松了口气,把剑背在身后,道:“方才那究竟是……”
话未说完,冷不防挨了一耳光。
妲己冲上山顶,咬牙切齿道:“你们究竟放出来什么东西!喜媚被那妖孽抓走了!”
那名唤公孙起的男子一手提着破破烂烂的伏羲琴,漠然道:“你唤东皇钟?去找件衣服给我穿。”
“……”
妲己与浩然此刻才想起,血池中还放出来了一个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战,令首阳山下多了个漆黑的巨坑,巨坑占地近百里,轩辕神殿被毁去了大半,残砖败瓦之间,妲己欲哭无泪地坐在一块破石上,披头散发,又叹了口气。
浩然蹙眉道:“你就是白起?你可记得老君为何把你关在轩辕殿内?”
白起茫然地摇了摇头,显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妲己狠狠抓着浩然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怒斥道:“老娘才不管他是什么白起黑起!那妖孽抓走了喜媚!”
浩然吃痛道:“你等等!让我先想清楚,子辛现在连话也说不出了,那天上妖物定是厉害家伙。你老在我耳旁叫个不停有什么用!”
浩然咆哮道:“给我闭嘴!”
妲己被吓了一跳,不敢再吭声,坐了一会,嘤嘤地哭了起来。
王贵人在殿后收拾家当,三妖的家被毁得破破烂烂,她提着一个麻袋出来道:“姐姐,我下山去找点物事。”
浩然苦笑道:“你倒是不担心喜媚生死。”
王贵人冷冷道:“跑得了轩辕跑不掉鞘,寻不回喜媚,吃了你两名凡人徒儿就是。”
“……”
浩然被妲己哭得心烦意乱,随手卷了衣袖,塞进耳内。
他静静看着五弦全断的伏羲琴,镜上裂了一条纹的昆仑镜,浩然在那静谧中不断思索。
昆仑镜指引他来找伏羲琴,难道神器彼此之间能够互相感应?李斯曾说昆仑镜本是着他来寻荧惑星……对了!
“李斯呢?”浩然抬头道。
妲己幽幽答道:“两年前便下山走了。”
浩然疑道:“两年前?”
妲己点了点头,答道:“老君那血池本是太清境所化……”
浩然猛地站起身,颤声道:“我……我们进去了几年?”
妲己朝浩然比了个“OK”的手势,浩然险些晕过去,道:“三年了?!”
浩然犹如五雷轰顶,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过了片刻,白起拍了拍他肩膀,浩然只见其嘴一开一合,不知在说甚。
“什么?”浩然终于回过神来。
白起道:“方才下山那女子甚美,是谁家闺秀?”
“……”
浩然抡起轩辕剑狠狠一拍,把白起拍翻在地。
13. 重回咸阳
一叶扁舟顺着黄河逆流而上,浩然抱膝静静坐在船中央。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的滔天黄水如同泥浆滚滚,一眼望不到尽头。黄河两岸,是墨家制造的机关水车,在缓慢挖掘河畔泥沙。
巨大的木制怪物浸了一大半在水里,以水力驱动,用坚硬的木臂挖开淤泥,把它们缓缓移到岸旁,堆起,筑高。
“他们在做什么?”浩然问道。
白起答道:“拓宽河床,以免夏季黄河改道,洪水泛滥。”
浩然点了点头,又道:“回到咸阳后,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白起嗤道:“懒得管他们,嬴稷那狗娘生的……”
浩然扑一声笑了起来,道:“你好歹也得顾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有前朝武将一开口就称王上为狗娘养的……”
白起懒懒道:“他什么时候死的?现是谁的天下了?”
浩然把秦昭王薨了后,孝文王,庄襄王继位之事告知,又道:“在那密室里一呆就是三年,这次回去,该是异人的儿子继位了。”
见白起不明,浩然又解释道:“异人……嗯,我想他快死了,他的儿子是子辛徒儿,将会……”
白起道:“我知你是从后世来的,说便是,我亦是半个出世之人,泄点天机予我亦无妨。”
浩然抬头,见晴空朗日,微有诧异道:“你怎知我是从后世来的?”
白起道:“你友人与伏羲琴相持不下时,二人对答我都听到了。”
浩然蹙眉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解下轩辕剑拍了拍,子辛显是在沉睡中,并不作答。
白起道:“我且问你,你从后世来,秦如何了?”
浩然笑答道:“早就亡了。”
白起又问:“后世史书可记了我?”
浩然答道:“记了你,你是传奇之人,有人称你为战神,亦有人称你为‘人屠’,武安君白起,你也是秦王室?”
白起颔首道:“嬴稷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大秦最终得了天下?嬴家坐了多少年江山?”
浩然细细思量,从嬴政灭六国,天下一统后,直至项羽刘邦争战的年头,答道:“若从六国全灭算,公元前221年王翦灭齐,到公元前207年巨鹿之战……一共是十四年。”
白起失声道:“只得了十四年天下?!”
浩然笑道:“是。”
白起难以置信地低头思索,一时间不再发问。
浩然又饶有趣味道:“秦灭了以后,东汉有个人叫贾谊,写了篇《过秦论》,我是背不下来了,待子辛休养好后,请他抄出来给你看看,你便知为何了。”
“江山易改,不管是何人持政,亦没有千秋万代的说法。”浩然安慰道。
白起点了点头,从此刻起保持了沉默,小船一路沿着黄河拐进支流,从泾水取道前往咸阳。
咸阳比起三年前浩然离开时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异人当政,采纳了吕不韦关于盐、铁的改革建议,又大力发展经济,开拓咸阳与邯郸,太行山东脉的商路,并减免关税。短短数年,秦与中原各国竟是铺开了经贸网,此时的咸阳已非昔日可比,到处商人来往,大街小巷繁荣无比,尽是一片国泰民安之景。
白起淡淡道:“治国之道有方。”
浩然唏嘘道:“吕不韦虽是个奸商,但缺了他还是不行。”
“司墨回来了——!”
“报——司墨回朝!”
临近咸阳宫,早已有卫士仓皇前去回报,浩然也不客气,大大咧咧便进了宫内,道:“大王呢?”
侍卫仓皇奔出,前去通报,浩然上次不告而别,三年后再度出现,显是一个极震撼的消息,当即便有人匆忙说:“先去回相国!”
白起听在耳内,道:“相国是谁?”
浩然莞尔答道:“就是把国家整治得井井有条的那名奸商。”
浩然微一沉吟,便知吕不韦十分顾忌他,不知暗地里又有何手段,索性也不待异人来传,便过了午门,朝九阳殿行去。
异人正坐于金案后,与群臣议事,浩然随手扣指一弹,殿前金锣“当”的一声自响,震耳欲聋。
“臣回来了,三年前不告而别,如今特来向大王领罪。”
浩然清朗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登时朝野群臣竞相耸动!
异人放下手头竹简,笑道:“钟司墨忙完事了?”
说话间浩然已领着白起,缓步进了九阳殿,众臣俱是吸了口气。
浩然温言道:“先前说走就走,浩然真是罪该万死了。”
异人仔细端详浩然,倒也不甚生气,只笑道:“子辛呢?”
群臣知浩然与异人在邯郸交好,异人顾念旧情,当不会把浩然真的治罪,然而这从前的门客,如今的臣子却着实也太嚣张了些。
浩然道:“子辛略抱小恙,已自行前去休息了。”
吕不韦声若洪钟,笑道:“你一去三年,没人给大王磨墨了,回来便好。否则真要治你之罪。”
吕不韦的额头上肿得老高,像是被人打过,浩然心下疑惑,吕不韦被谁打了?秦国有谁敢打他?
想不通,浩然只得让出身后白起,又道:“臣为大王寻来一人。”
白起神情十分冷漠,那武将之列中,有名老将一见白起,便抽了口冷气,道:“武安君?!”
白起朝那出声之人点头致礼,道:“王……”
浩然使了个眼色阻住白起话头,朗声道:“这位白先生乃是武安君白起后人,臣两年前于首阳山寻得他,请他归国,助大王平定天下。”
前朝老臣死的死,辞官的辞官,王龁却是认得此人的,武安君当年坑杀四十万赵兵,天地为之色变,回国后更当廷顶撞秦昭王,一怒拂袖离去,此人脾气极其古怪,嗜血好战,王龁对其印象极是深刻,如何认不出白起?
然而一别近三十年,白起为何还保持着年轻时的容貌?!
王龁还要再说点什么,异人却已笑道:“既是武安君后人,封地归还,待孤来日加官便是。”
浩然点了点头,道:“这便正好。”旋也不顾群臣震惊眼神,上前取来墨盘,径站在金案前与异人担起了磨墨之职。
这司墨恩宠无以复加,令秦国众臣震撼已极,不仅臣子们想不明白,就连浩然亦觉其中有蹊跷。
异人为何对自己回来浑然不觉惊诧?更仿佛早就得知一般。
浩然本已作好了舌战群臣的准备,然而异人的厚待却压下了满朝文武疑惑的目光,也不多问浩然在这三年前去了何处。
是夜,月上中天。
浩然把轩辕剑放在榻上,忽听走廊中有脚步声传来,便推门出去,险些与嬴政撞了个满怀。
浩然再见嬴政,多少还是有点亲切感,道:“政儿,你长高了不少。”
嬴政不悦道:“你还知道回来?我师父呢?!”
浩然笑道:“生病了,在休养,见不得客。”
嬴政推门道:“我看看。”旋被浩然一手搭在门框上阻住。
嬴政怒道:“钟司墨,我是储君!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浩然漫不经心道:“政儿,休要胡闹,你就算当了王,在我面前,不过也就是子辛的小徒弟。”
嬴政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怒了,却又无论如何不敢推开浩然,进房内看子辛一眼。
浩然籍月光仔细端详嬴政,只见三年一别,嬴政长高了不少,几乎快与自己平齐,不再是那名十来岁的小少年了。
嬴政眉目间的稚气也已消褪,成为一股说不出的戾气,然而那戾气一现即逝,只是瞬间,又恢复了一名半大男人的稳重神色。
“请太傅好好修养。”嬴政与浩然对视一眼,心不在焉道。
浩然笑道:“再过几年,你说不定比我高了。”
嬴政不答,退了一步,整了太子袍服,正要转身离去,浩然又问道:“我走的这段时间,房间谁给我收拾的?”
嬴政生硬地答道:“姬丹。”
浩然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二人明天早上过来听书。”
嬴政道:“母后明日要见你,下午罢。”
浩然莞尔道:“储君当得似模似样了,现在都改称父王母后了?”
嬴政脸上微红,啐了声,又有点不自然地看着浩然,许久后道:“你为何……你还与三年前离宫那时一个样?”
浩然会心一笑道:“我是神仙,神仙是永远不会老的。”
嬴政又道:“师父也是神仙?”
浩然点了点头,道:“你回去,明天下午带姬丹过来听书,我有几件事与你分说。”
嬴政正要转身,浩然又吩咐道:“隔壁殿里住着一人,你须唤他为白先生,好生笼络着,来日你要灭六国,一统天下,此人必不可少,可成你极大的助力。”
嬴政脚步稍缓,道:“不稀罕,我有王翦,蒙恬。”
浩然道:“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就能把王翦给戳死了,你信不?”
嬴政低声骂了句什么,脚步不停,去得远了,浩然这才笑着回房。
浩然叹了口气,坐到床边,解了腰带,除去外袍。
子辛全身赤裸,躺在床上,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
“你不该告诉他长生之事。”子辛恢复人形后,仍是十分疲惫,略转过头,端详自己的爱人。
月光从窗外照入,洒在浩然赤条条的身体上。
他的皮肤白皙,且全无伤疤,干净的脖颈,肩膀,及微有点肌肉的小腹完美无可挑剔。
修仙之人的身体更有一股灵气,浩然关心地问道:“好点了么?”
子辛吁了口气,出气滚烫,道:“好了不少,先前连话都说不出。”
浩然俯身上床,抱住了子辛。
浩然低声笑道:“他迟早也要去寻那修仙之诀,你也瞒不住……”
子辛反身搂着浩然,满额是汗,宽厚双唇发烫,在他脸上吻了吻。
浩然微有不悦,蹙眉道:“哎,昏君,在给你疗伤,胡思乱想什么。”
子辛笑了起来,道:“这不是阳阳双修?”
浩然正提劲运那混元真气,一听这话险些笑岔了气。怒道:“认真点!”
子辛讪讪仰躺在榻上,胯下已是硬得老高,浩然又好气,又好笑,分开他的双手手臂。俯在子辛身上。
彼此十指交扣,握紧于一处,眉心,胸口,小腹下丹田互贴。浩然一身真气流转,赤 裸的躯体上泛起淡淡的白光。混元之气源源不绝输入子辛体内。
子辛过了一会,翘起唇,亲了亲浩然的嘴。
“奸臣,你心术不正,当心走火入魔……”子辛低声调侃道。
“……”
浩然满脸通红,只不予置答。
“你……”
子辛笑着翻了个身,道:“孤有力气了。”
浩然道:“不行,你此刻体力未全复。”他要勉力推开子辛,却被紧紧抱着,正要挣扎时,后庭处却被子辛阳物抵着。
浩然不住震颤,道:“现在……”
子辛那物硬挺许久,前端渗出的体液已沾润了整根,此刻稍微在外沿试了试,便长驱直入地顶了进来。
浩然在那被撑开的瞬间蓦然吃痛,深深吸了口气,只感觉被那根灼热的硬物一路□体内,含糊地哼了一声。
“昏君,你这时候……啊!”浩然咬牙还未说完,子辛已示威般地一捅。
子辛从身后搂着浩然,道:“不碍事……”继而开始缓慢抽插,浩然无可奈何,过了一会,眼角微润,低声喘息,并呻吟起来。
翌日:
浩然头疼欲裂,从榻上爬起来好几次,只觉后 庭胀痛,再看榻上,抱了一夜的,赤 身裸体的子辛又恢复了剑形。
金色的轩辕剑静静躺在榻上。
浩然斥道:“说了不能太耗力……”
轩辕剑笑答道:“那事无碍,体力与真气本不是……”
浩然哭笑不得道:“罢罢罢,你休养着。”便拾起衣服穿上。
轩辕剑问道:“去何处?”
浩然答道:“见异人老婆,中午就回。”
浩然穿好衣服,沿着长廊匆匆走了。
来到朱姬所住正殿,异人显是上早朝,殿内冷冷清清,廊下站着一女子,一身长袍凤霞,正仰头,把纤纤玉指伸进檐下挂的鸟笼,逗着鸟儿玩。
浩然这才想起自己也该跟着去上早朝,然而王后宣见,这算公差?不管了。
他看了一会,那女子转过身来,正是朱姬。
朱姬道:“都下去罢。”
四周侍婢便都退了。
浩然只觉朱姬才说了四个字,语气便说不出的熟悉,然而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是谁。只得躬身道:“浩然回来了。”
朱姬淡淡道:“你可算回来了,我这都等好几天了呢。”
“……”
浩然瞬间五雷轰顶,眼前发黑,一时找不着北。
朱姬笑着展了那身凤服,道:“咋样?还成吧?”
浩然说不出半个字,自寻一根柱子抱着,支起体重,呼哧呼哧一通急喘,道:“我……你……你……”
朱姬蹙眉道:“哎,怎这么奇怪呢啊。”
“……”
浩然道:“朱姬……异人家的媳妇呢?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朱姬答道:“我不就是么?司墨看你说的,真会开玩笑。”又以袖掩口,呵呵笑了几声。
浩然深深吸了口气,怒道:“这不是开玩笑,你把人弄哪了?她是秦始皇的老娘!”
朱姬撇嘴道:“死了贝?不知道,你说我把人给附了身,那倒霉女人不就死了,她不也早就死了么?听说人命本上……早把她名儿给划了,说是啥中了一箭那事,你是东皇钟,把人硬是救得活转了过来,上头也不好治您老的罪呢。”
“这不正好么,老娘来了,又把她魂魄给送走……”朱姬吃吃笑道。
浩然哭笑不得道:“都够麻烦的了,你还趟这浑水做甚!”
朱姬想了想,道:“找喜媚么,帮你俩么。那秦王是个银样蜡枪头,一推就倒,我随便吹了点枕头风,你看这不帮上你和子辛的忙了?子辛好了点了么?”
浩然已经抓狂了,好半晌才平复心情,道:“你几天前来的这儿?你也不怕露馅?!”
朱姬掩嘴笑道:“好几天了,露馅倒不太清楚,我来那会儿飘了半天,看后宫里有个男的,趴在这王后身上折腾个不停,瞧那样子又不像秦王……”
浩然一手抚额,哀嚎道:“那是吕不韦……”
朱姬点了点头,笑道:“我就朝她身上一扑,把她魂儿给赶走了。”
浩然嘴角微微抽搐,道:“行房事行到一半……换了人,不韦兄台也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朱姬嫣然笑道:“可不是吗,姑奶奶就随便给了他一脚,把他踹角落里去了。”
“……”
浩然欲哭无泪,点头道:“苏妲己,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