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南坐在座位上忽然想起什么,便发了一个信息给席洛屿,兴许他在忙,没有回复,过道人越来越少,她掏出手机打算关机,忽然,屏幕极速的闪亮,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那么熟悉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宋佳南,是你?”
“我知道了,原来是你。”
握着手机的手指麻麻的,张开嘴,嗓子里却全是支离破碎的音符,宋佳南脑中一片空白,旁边有空姐面带微笑的跟她说,“小姐,请您关闭手机,谢谢。”
她迅速的合上手机,通话,戛然而止。
飞机缓缓的在跑道上前行,忽然一阵强大的冲力,脱离地面吸引巨大的力量,她的脊背很沉重地压靠在座椅上,只是瞬息,已经腾空而起。
那些记忆深处的东西,如果可以与这座城市一起埋葬在时间的洪流中,该多好。
再见,苏立,再见,她的眼泪终于不可抑制的狂奔而下,再见,我永远无法提起,又不能忘记的回忆。
那一年,离她认识苏立,整整十年。
飞机一着陆在机场的跑道上,哗啦啦手机开机声此起彼伏,宋佳南把手机摸出来,试了两下屏幕刚亮起来就关机,想是没电了,坐在她旁边的主编声音响起来,大概所有的旅客都听的一清二楚,“什么,刚出差回来就要跑采访,咱报社没人了!”
宋佳南长长的叹一口气,小声的说,“没事,我去吧,反正到报社也只是整理稿子。”
主编挂了电话,“行,你直接去外院就好了,今天下午三点时候金庸做讲座,走个过场就好了,也没预计要发多大的版面,你看着办就好了。”
她摸摸口袋,“手机没电了,主编你带了小灵通没?”
“带了,讲座结束之后就把稿子写出来,反正晚上八点之前一定要交到采编室,要是赶不上就不排你的稿子了,那边也不可能等的。”
心里微微的有些不满,仍是好气的答应,“好,知道了。”
她来过几次外院,一路上,或熟悉、或陌生的景物,都带给她一种亲切感,学生时代的种种情景很轻易的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外院大多是女生,三五成群的穿过法国梧桐掩映的小道,她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会议厅,从入口处看过去满满的都是人,估计也没可能挤进去。
宋佳南正在想是不是用记者证混进后台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方言晏挂着工作证站在楼上向她招手,然后走下来,“佳南姐,你来采访?”
她笑着点点头,“是啊,报社事先都没通知,糊里糊涂的来了。”
“呦,你刚出差回来,广州的书展怎么样,是不是看到了很多大牌?”方言晏一边走一边问,“我带你去后台,好像这次没几家报社过来的,所以你可以乘机多问几个问题。”
宋佳南把记者证摸出来,眼光瞟到方言晏手里的《天龙八部》,“我最喜欢这本了,借给我,等下还你一本签名的。”
方言晏手往后一缩,面色紧张,“得,这本是盗版的,我去找一本正版的。”
“你要死了,居然拿盗版的就过来了。”宋佳南大笑,“快去找几本精装版,正版的,几乎要翻烂的,快要掉页的,还有这种读书标记的。”
方言晏也笑,“哎呦,你是说那种不小心掉到水里,捡上来发现被鳄鱼咬了两口,然后在地上晒的时候,又被母鸡公鸭践踏的那种书是吧,来,我把书放在地上,你来踩两脚。”顺势就要把书丢在地上,宋佳南笑起来,“我不踩你咬过的,降低身份。”
采访金庸的人记者不多,大抵都是围绕辞去浙江大学博导话题来的,整个场面有些沉闷,到签名的时候才热闹了一点,采访和讲座结束之后宋佳南说要回报社,方言晏讨巧的建议,“我请你吃饭吧,感谢宋老师一直以来的帮助。”
宋佳南看了一下时间,绰绰有余,“行啊,食堂吧,领略一下地方特色。”
外院的食堂比她读研时候大学好的多了,宋佳南看着餐盘里几乎没有什么食物的女生,颇为感慨,“食堂打饭的看到男生时候一定会很激动的。”
“是哦,上次打饭的大妈看到我太激动了,手抖了一抖,二两没了,再抖抖变一两了。”方言晏一边解释一边冲着打饭的喊,“三两饭,不是一两!”
“在你们学校生存下去的男生一定很不容易。”宋佳南如是解释,“你可以获得一个诺贝尔终身成就奖了,虽然好像没有这个奖项,而且段时间内并不打算设立。”
方言晏笑起来,眉眼柔和清浅,只是眼角处微微的上翘,单单的看上去有些阴郁,他皮肤也很白,是那种健康的白皙,不像苏立那样,虚妄的苍白,但是好像因为是那个年纪的男生,在她眼里,两个人隐隐的有些相似。
她下意识的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然后又轻轻的垂下手,叹了一口气。
糖醋排骨很有分量,辣子鸡也很实惠,宋佳南吃的很满意,期间倒是有不少认识方言晏的人凑过来搭讪,“方言晏,你女朋友?”
他连忙跟别人解释,“别乱说,万一我嫁不出去了,怎么办?你负责?”
宋佳南笑的不行,“方言晏,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我倒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她顿了一下,“抑或是男朋友。”
“没有。”方言晏回答的干脆利落,“我还小,内心发育不健全暂时接受不了关于人生类别的严肃话题,倒是佳南姐,你呢,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男朋友,不过你谈过没有?”
落日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投下耀眼的光芒,而那些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则被筛成斑驳的影子,变成或明或暗的影。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校园时代,那个笑起来很阳光的男孩子,手足无措的站在她宿舍楼下,和她扯长长的话题,只为最后她的不耐烦中,嗫嚅般的告诉她,“我喜欢你。”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谈恋爱。”宋佳南微微的扬起头,这个的角度可以看到天空中流动的云朵,“因为我们都没有说出口,可是好像生命中突然多出了一个人,陪你哭陪你笑,你会觉得突然间有了依靠,但是很奇怪,即使没有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
“老夫老妻?”
她噗哧一下笑出来,“他跟我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那种在一起的感觉在自然不过了,可是反而是那种太亲密的感觉,发展到恋人才觉得突兀。”
“结果你们就分手了?”方言晏继续追问。
“在我的潜意识里面我们好像就没有恋爱过,分手也不过是因为他去了国外留学,至始至终我们都好像是朋友的感觉,相互扶持,现在想起来,是很美好的一段记忆。”
方言晏抬起头,嘴角翘起一个很无奈的弧度,“佳南姐,我怎么觉得你是始乱终弃啊。你那个样子,根本不是谈恋爱。”
“你也觉得啊。”宋佳南点头,“好像我从来没有相信过感情,就像我从来不相信自己。”
“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脑中闪过阳光的笑靥,高高的身影,那个总会嘲笑她数学差的人,其实是一个很会为别人考虑的人,想到他,就觉得很安心,她不自觉就抿起嘴微笑,“段嘉辰,想来很久没有提起他的名字了,都觉得生疏。”
回报社发完稿再整理稿件已经很晚了,她一个人坐公车回去,公车上很多人,挤的几乎气都喘不过来,好不容易熬到了家门口的车站,汹涌的人流一下子挤了出去,忙乱中,她被不知道哪里的神来一脚狠狠的踏了上去,当即就疼的直掉眼泪。
到家一看,已经青了一大片,连忙拿红花油来抹,又想起还没有发信息告诉爸爸妈妈出差回来了,无意识的摸了摸口袋,空空荡荡。
头脑中只有一个认知,手机在公交车上被偷走了,她刚买一个月不到的诺基亚。
忽然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拿了小灵通打了电话,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努力的找一些话题想去填满空白的大脑,可是又本能的排斥。
短短的这么几天,十年的暗恋站在眼前识破了她所有的秘密,猝不及防提起的段嘉辰,还有那个突然闯入她平静生活的席洛屿。
一潭深水,激起涟漪,不知何时才能够平复。
只好上网打发时间,和她聊天的人不多,她点开自己的博客,写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把背景音乐换成了那首只有一分钟的广告歌,她觉得很好听,可惜找不到完整版。
经常去的论坛还是那么多故事,这样一群藏在网络后面的聪明或是机智女人,都有自己秘密,她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自己的故事全部的,完整的写下来。
也许会被说成“湖绿”,她偷偷的笑起来,十年的暗恋,说出去一定认为是天顶星人。
忽然,QQ头像在窗口栏上晃动,她点开一看原来是那个叫“七月田间”的人,第一句话就是“我有招商银行广告歌的完整版,你要吗?”
Together you and I,forever in my eyes,you were me,I am you,oh can you see,you make my dreams come
true——宋佳南笑起来,连忙回到,“好啊,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你也喜欢这首歌啊,有什么好听的歌推荐。”
想来也是一个喜欢听歌的人,宋佳南不假恕貅的回到,“Forever friend,我一直把这首歌当作手机铃声的。”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可惜我手机今天被偷了,不然就可以听好多遍了。”
那边打出一个安慰的笑脸,“那我推荐the end of the world。”
“哈,要是推荐我听有里知花的那首,我只把这首歌当成the hope of this world。”
两个人在音乐上的共同爱好,有同样喜欢的风格和歌手,宋佳南忽然觉得这一天也不是太糟糕,聊着聊着渐入佳境,那边打出一个问题,“你最喜欢的歌手是哪个?”
她刚想打出Sinead O’Connor,或是小野丽莎,家里的电话就响起来,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接了,一个有些意外的声音传了出来,“宋佳南,是我,席洛屿。”
宋佳南有些意外,这么晚了居然会接到电话,而且是一个不算很熟的人。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原本就低沉的声音夹杂着一丝的沙哑,“你出差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打你电话又关机。”
她只好解释,“不好意思啊,下飞机时候手机没电了,然后回来挤公交手机被偷了。”
那边长长的沉默,伴着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就在这漫长的沉默中,宋佳南忽然有了一丝的不悦,她觉得凭什么他管自己这么多,心下有些堵堵的。刚想找点其他什么话题把尴尬掩饰过去,那边悠悠的开口,“其实,宋佳南,今天我很担心你,我知道对你来说有些不可思议,对我也是,不过我倒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也许我们可以试一下,如果你说对我不了解的话,可以慢慢了解。”
人生就像是一盒巧克力,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是什么味道,可是巧克力总归是甜的,只要选的是她喜欢的牛奶巧克力。
可是,一定是生产方技术错误,错放了一颗薄荷巧克力,她尝上去,冰辣的。
“今天又要跑哪里采访啊!”曾书忆懒洋洋的坐在宋佳南的对面,随意的翻看手边的通告,“《三十年金曲大赏》,省电视台,哎呀,都过气的歌手,还要采访啊。”
宋佳南一边打字一边回答,“没办法,人家给了红包,怎么挤也要挤一块豆腐版面出来。”
曾书忆颇有感慨,“是呀,是呀,我都忘记你们娱乐版的最有钱了,就跟那主治医生一样,一伸手,红包排山倒海。”
“得了吧,也只有名气不大的歌手才会花钱买媒体,那种又狗血又雷又大牌的歌手演员,你挤破脑袋都要让人家象征性的哼哼两句,然后胡编乱诌给他在版面上开辟大块,读者爱看啊,越是名人八卦越有意思,像我们这种思想觉悟高的报纸,也没办法。”
“李春波,不是唱那个‘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的好看又善良’,哈哈,那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唱,我都会。”冷不防一个脑袋从格子间那里探出来,方言晏笑的一脸的陶醉,“要不要我给你们唱两句?”
在场的人都开始起哄,“唱吧,唱吧。”
方言晏环顾四周,盯了曾书忆看了一会,“不要了,有陌生人在场多不好意思啊,那歌乡村气息太重了,唱出来人家以为我们这里是农村公社。”
“给你家媳妇唱去,嫉妒死她。”宋佳南笑道,然后语调一转,“方言晏,社会版那么闲啊,三天两头见你往这里跑,这次又什么事啊!”
“梁静茹通灵之夜的演唱会的门票啊。”
宋佳南惊讶的抬起头,“不是前几天给你了吗,我去找你不在,就直接给了周宇。”
“是啊是啊,我又送回来了,现在没用了。”方言晏摊摊手,把票完整的放在宋佳南的桌子上,或许是看到她探究眼神,“哎呀,原来是我表哥要的,现在分手了,所以没用了。”
“不是两张么?”宋佳南刚要接过来,被曾书忆抢先问了一句,票也落到了曾书忆的手上,“怎么才一张,小鬼,别告诉我你表哥拿了票给前任,然后很潇洒的说,去看吧?”
方言晏狠狠的瞪了曾书忆一眼,“我家家事,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啧啧!踩到猫儿尾巴上了,跳那么高干什么!”曾书忆咯咯的笑,“要是我是那个女的,直接当面把票撕了,漫天雪花的砸他脸上,看他那么嚣张,直接分手算了。”
方言晏表情越来越僵硬,宋佳南连忙伸脚踢了踢她,“小姐你积点口德吧,出来游玩闲逛的时间够多的了吧,等下你老大又要骂人了。”
话音还没落,落地窗那边就有一个人喊道,“曾书忆,你稿子才写了一半。”
她“噌”的一下子跳起来,“来了,来了!”
“曾书忆这个人就是嘴巴坏了一点,愤世嫉俗了一点,尤其是对男人,不过她真的没有恶意,排斥男人是她的本能冲动。”宋佳南一边跟方言晏解释一边收拾东西。
“肯定被男人甩过的。”
宋佳南笑笑,“她就喜欢那些老男人,可是老男人心都在事业上,没空给她端茶倒水长伴身侧的,所以她听到这些话题都比较敏感,你那倒霉的表哥刺中她的要害了。”
方言晏忽然身子向前探了探,凑在面前低声的说,“佳南姐,我想问你们女人,到底是喜欢男人花更多时间陪你们,还是喜欢男人事业有成家财万贯?”
“如果我是一个物质贫瘠、精神肤浅的女人,一定希望男人家财万贯,如果我是一个精神高尚,毫无物欲的女人,宁可男人花时间在我身上。”她顿了顿,然后狡猾的冲方言晏笑笑,“可是以上两种类型,我都不是。”
方言晏无奈的翻翻白眼,看着宋佳南把那些记者证,出入证的放进包里,连忙改口,“佳南姐,你要去采访,不会采访小芳姑娘吧?”
“是啊,小芳大叔。”她低头再次确认证件齐全,刚想站起来,脚着地那一瞬间,脚面上的疼痛钻心的袭来,一时没站稳幸好方言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怎么了?是不是高跟鞋穿的把脚扭到了?”
宋佳南摇摇头,“不是,没事,可能刚才有些走神,我先走了,要在节目之前赶上采访。”
“哦,路上小心点。”
已经是六点多钟,天已经大黑,霓虹等在这个城市缓缓的绽放,正值下班的高峰时期,人来人往,车流从北京了路一直蜿蜒至解放路。
宋佳南不止一次的看了手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的直指七点,周围的景物在一点一点的挪动,她有些着急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麻烦您能不能快一点,我有急事。”
司机不紧不慢的回答,“刚才没听交通广播网吗,说是承德路那边堵起来了,估计一时半会的也走不通,对了,你是要去省台的,可不巧了,那边下班时间最堵了。”
“这有没有什么不堵的近道啊?”
“没有,除非走过去,从石坊的地下道过去,不过还是要走很长时间的。”
她从钱包里拿出车费,递给司机,“大哥不好意思,我赶急,就从这里下车。”包拎在手里,拉车门跳下车,“哐当”一声,把司机吓的连忙看看车门是否建在,司机无奈的摇摇头,自言自语,“哪个报社的记者吧,这么赶急,这年头,记者真是辛苦。”
赶到省台时候正好是七点整,那些歌手倒是没说什么,可是眉眼之间流露出微微的不满,宋佳南也没心情去道歉,直奔主题,问了几个问题,觉得回答实在是公式化的可以,也顿时失了兴趣,李春波话倒是比较多,尤其是提到《小芳》的电视剧开拍,一个记者开玩笑的问他,“是不是您在当知青的时候,曾经暗恋过有过一个叫小芳的女孩子?”
其他人会意的笑起来,宋佳南也饶有兴致的拿起笔准备记录,李春波回答的坦坦荡荡,“有是肯定有过,不然怎么会有那么深的体验,暗恋——在座的各位想必都有,毕竟青春是美好的,在任何时候,青春之火都可以点燃生命的喜悦。我们这些现在已年过半百的知青们也有过自己的小芳,经历过不敢拉手的爱情。”
“美好的青春,不敢拉手的爱情。”宋佳南突然间笑了,苏立的背影在她脑子一闪而过,在那个天台上,阴郁苍白的少年,是她一直不敢牵手的青春。
很怪异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她不由自主的向窗外看去,六十三层的省台,民航飞在头顶上闪着灯而过,她忽然想起他们十年的不期而遇,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对话,还有那部存有他第一个电话却丢失的手机,多少年的阴差阳错。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结局,连相忘于江湖都不算。
完成了采访,心里琢磨着怎么应付交差这篇报道,电话就来了。
宋佳南一点都不意外是席洛屿打来的,只是小灵通握在手里,屏幕不停的闪亮,她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在犹豫的时候,小灵通挂断了。
她无奈的按了按太阳穴,想起那天他们无疾而终的谈话,没来由的一阵犯愁。
昨天她一定是抽风了,才会答应他“考虑考虑”的要求,其实她知道,也许考虑只是自己拖延的一个借口,心里清楚,那个位置永远的磨灭不了。
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的理由,宋佳南真的不明白,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习惯了一个人在寂寞繁华的边缘安安静静的追逐另一个人的脚步。
可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宋佳南,你人生的最后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你应该满足了,何必要苦苦追寻原本从来不属于你的东西,苏立,本来就是你杜撰的梦想。
她轻轻的叹一口气,仔细的按下席洛屿的号码,很快就被接通了,熟悉的声音传来,略微带着笑意,口气亲昵,“忙完了?”
好像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会这么问她,谨慎而又小心翼翼的安慰她的沮丧和挫折,她环顾省台四周,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脸上都是挂着职业的笑容,却怎么融不进她的眼里。
脚面上的疼痛慢慢的像小蚂蚁啃噬一般侵蚀她,痛感一点点的扩大,她只好扶在墙面上,勉强的撑起自己的体重,声音也不自觉的弱了一些,“恩,我刚采访完。”
“有没有时间去吃饭,这里有一家不错的小食店,汤包做的很正宗的。”
原来席洛屿还记得自己无意中提起自己喜欢的汤包,心底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像是对现实的一种妥协,原来自己真的不是想象那样的坚强,她轻轻的问,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你方便吗,能不能来省台接我一下?”
因为从来都是她一个人,十年时间,繁华尽落,不过是一个人度过。
也不习惯依靠任何人,因为爱情,已经成为信仰,不是依靠。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来医院。”宋佳南习惯性的抿了抿嘴,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病历本,封面上的钢笔字迹还未干,有很漂亮的行书——“宋佳南”三个字,席洛屿写的。
原来这个律师还是有职业病的,随时带着钢笔,以备不时之需。
她动了动自己的脚,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疼,急诊室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湿漉漉的寒意,让她没来由的感到一种放松,“就是被踩了一下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回去抹抹红花油就可以了。”
旁边站着的席洛屿目光不着痕迹的略过她的脚,“万一骨头伤到了怎么办?”
宋佳南漫不经心的回答,“正好可以请假回家去休息。”走廊上有来来往往的人,急诊室的尽头一阵嘈杂,她忽然笑起来,笑容有些得意带着些许的顽皮,席洛屿微微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不禁好奇,“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要是我把这个记者证掏出来,会不会被医院赶出去。”
席洛屿无奈的牵了牵嘴角,“医院可是最怕记者的,你的思维真是,不可理喻,不愧是做娱记的,那些报纸上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是你们记者胡编乱诌的。”
她“噗哧”一下笑出来,“除了党和国家的大政方针,其他基本都是加料的,席洛屿你知道不少吗,你是不是不看报纸啊?”
“呃,以前你倒是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可是都市晚报的忠实读者。”
话题一下子到了一个死角里,宋佳南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这时候护士叫她的名字,指指走廊那边的暗房,“宋佳南小姐,请到这里拍片子。”
她刚站起来,急诊室门口一阵救护车声音呼啸而过,几个医生护士冲了上去,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宋佳南只觉得自己条件反射似的目光紧紧的盯住门口,很想上前去一探究竟。
忽然头顶上轻轻的被拍了一下,手心带来的掌风柔柔的略过她的脸,好像是羽毛一般轻柔,还有微凉的湿气,她抬头对上席洛屿暗藏笑意的眼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
他也无奈的摇摇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淡淡的笑起来,不知怎么的,宋佳南不自觉的感到一种心意相通的愉快,转身再看了一眼让她“记者”神经敏感的混乱场景,很大义凛然的走向诊室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好像,很长时间都没有这么放松的一刻,宋佳南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也许真的是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紧、太急了吧。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让自己感到恬静,岁月安稳,是不是不需要再奢求那些不能倒流的青春年华再一次声势浩大的在生命中出现,而是静静的在现世安眠。
拍完片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治疗一段时间,开了一些药都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医生嘱咐她尽量减少运动,以车代步。
刚从急诊外科室出来,迎面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从走廊前头跑过,很熟悉的身影,宋佳南脱口而出,“方言晏?”
果然是方言晏,头发被风塑造成诡异的刺猬头,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是顶着风跑过来的样子,不过体力还不错,没气喘吁吁的,从这点看上去还觉得这个记者还是挺专业的。
方言晏头一歪,眼睛瞪大大的,自言自语似的,“佳南姐,你不是去省台采访了,怎么跟我们跑来医院了,这角色背景转换的也太快了吧。”
“我来看病的,真是,又出什么事情了,把你派过来?”
“一起食物中毒事件。”方言晏笑笑,然后看到她身旁站着的席洛屿,懵懂的眨眨眼睛,“朋友,男性朋友,男朋友?”还没等宋佳南有所回答,自己就很善作主张的小声否定掉,“不会的,小白脸加闷骚的是她好的那口。”
宋佳南根本什么都没听到,连忙解释,“朋友而已,对了,方言晏,就你一个人来采访吗,报社还有人在值班,周宇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方言晏啧啧嘴,“哎呦,跟的主任来视察民情样,我说佳南姐你就安心的生你的病好了,都不是我老大了就别操心那么多了。”他冲着席洛屿笑笑,“先走了,记者是很忙的,尤其是在医院不被待见的记者。”
宋佳南看方言晏一路小跑上了二楼,只得苦笑,很是感慨,“小孩子真是辛苦啊,现在看看以前的自己才知道多不容易。”
曾经写了一个晚上的稿子,回到家时候手里还攥着报社移动热线的小灵通,实在累的不行只好让室友帮忙接听,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的天昏地暗;也曾寒冬腊月里站在派出所门口,为了那一点点的消息内幕,忍气吞声受尽了奚落;也曾受到报社其他人的排挤,好不容易发表的稿件,却又署了别人的名字。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连空闲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想到工作。
——工作,稿子,忽然宋佳南一愣,然后轻轻的“啊”了一声,“对了,我的稿!”
娱乐版的记者编辑都走了,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靠近门口的白炽灯散发微微的白光,还有就是她桌前的电脑,隔壁桌子上一盏桔色的小吊灯,给这个冷清的夜增添了一点光色。
工作这么长时间,还真的没有人陪她加过班,宋佳南抬起头,斜起眼睛偷偷的去看邻桌上正在看报纸的席洛屿,他没戴眼镜,可能灯光不是很充足的缘故,微微的眯起眼睛,努力的辨识报纸上的文字,侧脸看上去很俊朗,但是又不是过于阴柔纤细。
而且好像他很专注的看报纸,连自己心不在焉的偷看都不知道,宋佳南忽然想起这样的男人大抵都是性格坚毅,做事沉稳,而很多年前,在乳白的灯光下那个少年也只是静静的坐在离她五米开外的座位上,心无旁骛的专注他的学业。
心底微微的一痛,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手下胡乱的打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字,然后再慢慢的删去。
苏立,苏立,他一定不知道她曾经来过那所她梦想中的,而他正在就读的那所大学,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可以隐秘孤勇到那个地步,那个时候,她从湿冷的广州来到冰天雪地的北京,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好像这么多年的守候的漫长,然后慢慢的把一生的感情耗尽。
思念原来是一种与日俱增的东西。
那个晚上,她看了那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么一个孤勇隐忍的女子,爱的那么私密而坚决,眼泪夺眶而出,也许越是沉默的孩子,越会有那么自我的爱。
思念和泪水一样决堤,她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看看他,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她便可以满足,满足她年少所有的遗憾,然后把满腔的爱恋全部装在心底,默默的去爱上另一个人,直到临死前,再想起来,真的不觉得遗憾。
于是她站在白雪皑皑的校园里,走过明德楼,走过宣园,逸夫楼,图书馆,她期望在这个古老的校园里碰见他,却不奢望能够遇见,她不过只是想走走这些路,看看这些风景,和脑海中那个青涩苍白的少年,一起走过。
阴差阳错的却在教二楼的自习室看到他,那种阴郁的气质就这么突兀的闯入自己的视线,虽然他变了一些,和记忆中的他重迭,反倒是记忆更加的鲜明,侧脸依然很精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没有人上前搭理他,就他一个人,几本书,一个水杯。
从窗口到座位,五米的距离,她却没有任何资格走进去,用任何身份。
她什么都不是,不是他的任何一个谁。
她落荒而逃,那天晚上的雪下的极大,纷纷扬扬的,好像在极力的掩饰着什么,把这一切不能启齿的欺瞒和所有的爱恋掩埋在冰冷的现实下。
那一夜很长,长到永远不会过去一般,第二天她笑着离开,她告诉自己,原来都是梦。
耳旁沙沙的报纸翻动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了现实,席洛屿的声音轻轻的传来,“稿子写完了没有,饿了没,要不要我出去买一点东西先吃一点?”
手上慌忙的点上字数统计,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被惊吓的缘故,她的声音微微的颤抖,“还差一点点,快结尾了,我没事,要是你饿了就去买点东西吧,不用给我带了。”
“还是等你写完去吃饭吧。”
宋佳南礼貌的笑笑,“是啊,今天多亏了你,这么晚了还陪我在这里加班,这顿饭应该是我请你的,今天真的挺不好意思的。”
一阵诡异的沉默中,键盘声戛然而止,宋佳南抬起头看到席洛屿站在他面前,黑夜立在他身后,从巨大的落地玻璃里紧紧的逼迫过来,他微微的皱起眉头,声音有些冷硬,“宋佳南,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反复无常?”
她诧异,席洛屿的话还在继续,“有时候会很想需要依赖其他人,可是下一秒却好像内心亏欠似的把其他人推的远远的,连客气都谈不上,别人对你好,似乎你就要加倍的回报,如果你回报不了,干脆就不给别人一丝的机会。”
“我真的不明白,你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那么敏感的心?”
这顿饭吃的是索然无味,即使是饿的不行了,多汁鲜美的耗油肥牛到了嘴里也是如同嚼蜡,宋佳南心里被那句话搅的五味陈杂,倒也没多想什么,只是很心不在焉。
席洛屿看在眼里,倒也没表现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是沉闷,直到付账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递上的钞票让服务员一愣,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去接哪一个的,倒是席洛屿笑起来,推回宋佳南的手,开玩笑的说,“我刚才已经心情不好了,你就别来给我添堵了。”
她“唔”了一声,倒像是还在神游物外的样子,“本来就应该我请你的,这算什么?”可是弱弱的口气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服务员小姐倒是机灵,接过席洛屿手里的钱就走了,一点不给宋佳南反悔的余地。
“朋友之间不必分那么清楚,况且请客吃饭男人付账天经地义。”席洛屿说的很坚决,宋佳南只好撇撇嘴,翻翻白眼,以示不满。
她无意识的小动作,像及了犯了错误却骄傲不肯承认的小孩子,那么大的人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动作,席洛屿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心底竟然有种满足感。
席洛屿提出要送她回家,宋佳南看了看时间,“把我送到长宁路街口就可以了。”
“要去买东西么?”
宋佳南笑笑,“去买手机啊,丢了一个手机没办法,总不能一直用工作时候的小灵通吧,我现在对小灵通很过敏,它一叫我就浑身寒毛倒竖,生怕又要临时被指派到哪里采访。”
“我陪你去吧,我一个朋友就在苏宁做部门经理,会有内部折扣的。”
冬夜的晚上并没有多少人,倒是导购小姐很热情,不断的给他们介绍最新的款式,宋佳南解释道,“我只要一个操作简单,能发信息,接电话的,摔不坏的小强牌手机。”
导购小姐眼神怪异,席洛屿也有些意外,“其它任何功能都不需要么,比如说铃声、运动模式、文档、音乐播放、游戏,直板翻盖滑盖都随便吗?”
宋佳南笑道,“你以为我把手机当电脑啊,我上班用的,哪里需要那么多的功能,好吧,再加一条款式比较好看就可以了。”
最后挑了一个千元不到的手机,经典款型,又找了部门经理打折,实在是很上算,两个人又去了超市的移动营业厅去办手机卡,选了几遍都没有中意的号码,宋佳南叹气,“要是能把我以前的号码找回来就好了。”
营业厅的小帅哥很热心,“可以补办的,不过就是手续麻烦了一点,您需要办理吗?”说着就要把那些表格拿出来,席洛屿刚想去接就被宋佳南拦住了。
她抿了抿嘴,轻轻的摇摇头,笑道,“算了,那多麻烦啊,我赶急用的。”
小帅哥也笑笑,“我们这里号码管的比较严格,买号也麻烦,重办更加麻烦,很多人宁可重办也不补办,除非那个号码有特殊的意义。”
很久没说话的席洛屿突然反问,“特殊意义的号码?”
话音未落,便听到细小而尖锐的声音,一道圆珠笔的痕迹出现在业务受理单上,宋佳南不好意思的甩甩手,“天太冷了,手都冻僵了,写字都写不出来了。”
她的笑容坦荡,可是眼睛里雾蒙蒙的一片,怎么也看不到心底去,一瞬间,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席洛屿的心理涌出,他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移动小帅哥很积极的看了看选号的电脑屏幕,指上去询问,“这个号码怎么样,0908,挺像我们以前的宿舍门号的,方便又好记。”
宋佳南默默的凝视了一会,突然笑起来,“那就这个吧,真的很好记啊。”
移动小帅哥很高兴,一边熟练的打印业务受理单,一边和他们闲扯,宋佳南默默的听着机器“咯吱”的打印声,那些单子空白的进去,出来时候布满了字迹,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和新的手机号码,还有0908那个尾数,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一张崭新的手机卡,切断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连苏立能够找到她最后的线索都被自己亲手的了断,好像是心底希望的最后余光,被自己亲手熄灭,那点未燃尽的灰烬散落在手间,还隐隐的烫手,可是瞬间又有一种解脱的欲望。
她想选择现世的温暖,不得不忘记现实中的过往,却用另一种方式容自己在回忆中放肆。
当年的高二9班,8班,中间不过是隔了一堵墙,却是望不穿的眼,藏在心底的情。
是没有能够认识的机会,还有没有能够说出来的勇气,她也不知道。
呵,0908,宋佳南轻轻的把号码在心底默念了一遍,笑了。
冬天的夜晚是凄清的,车里的暖气十足,宋佳南的脸被蒸的微微的发烫,在黯淡橘色的灯光下,浮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到了她家的楼下,别克稳稳的停了下来,惯例的道别,宋佳南拉了车门刚想出去,脚还没有踏在地上,便感到手腕被轻轻的握住,力道不大,但是很坚持。
随即对上席洛屿的眼睛,暗夜下被眼镜遮住沉沉的看不清楚,她脸立刻就升腾起一阵热度,连平时那么厉害的口齿也半晌说不出话来。
“手机给我。”
还没等宋佳南反应过来,手心一空,新手机便到了他的手里,屏幕上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很是坚毅俊朗,席洛屿笑起来眉梢微挑,眼角弯弯,五官格外生动,很难得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有些顽皮。
“宋佳南,怎么说你呢,陪你买手机换新号码,你都不问我一下我的号码,现在我帮你存储起来了,还好,电话簿至今还是空白,你看,我第一次坐了沙发。”
回到家,她上网把QQ签名给换了,把自己的新手机号码挂了上去,很快就有方言晏给她电话,曾书忆一群人也给她留言,忽然那个“七月田间”陌生的头像跳动了起来,她点开一看,一个同情的表情,“呵,最近丢手机的人不少啊。”
口气好像是熟人似的,宋佳南笑笑,回过去,“是啊,快年底了,小偷也要储备年货了,这样我们支援一下人家过年,达到和谐社会标准。”
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回,应该是忙什么去了,宋佳南拿手机把号码记录下来,想想还是觉得不保险,翻出一个小本子抄一遍,抄到席洛屿那边时候愣了一下,除了手机还有家庭号码,甚至办公室号码都有,长长的一串。
说不上什么滋味,记忆中也有一个男孩子把自己手机、宿舍号码、甚至寝室同学的号码都告诉她,还笑着告诉她“出了什么事情,记得要第一个告诉我”,叮嘱的不厌其烦。
宋佳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放下笔望向窗外,冬天的黑夜好像来的很快,寒风吹打窗户啪啪作响,她忽然想起,大洋彼岸的冬天,究竟是怎么样的漫长。
忽然一阵熟悉的敲门声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开门一看原来是宋瑞这个小丫头,好像放学才回来,宋佳南觉得奇怪,“嘿,没事就往我家跑,不是跟你妈矛盾又白热化了?”
“哪有、哪有啊,别整天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宋瑞把书包随意的丢在沙发上,就冲向宋佳南的卧室,拉了一张椅子就爬上去,宋佳南连忙问,“你干吗啊?抄家?”
宋瑞踮着脚,奋力的伸手去拽放在橱顶的箱子,“年前我把大堆的漫画书丢在这里的,现在有同学跟我借,我得拿走啊。”
宋佳南无奈,“你这个小鬼,小心点,别摔下来。”
话音未落,宋瑞就抱了一个小箱子跳了下来,得意洋洋的笑,宋佳南好气又好笑,“你过来就是为了这几本漫画书啊,要是你妈晓得你现在还在看漫画,保管要气的骂你了。”
“哎呀,不给她看到不就可以了,只要佳南姐你不出卖我就可以了。”宋瑞小心翼翼的把那些漫画书从箱子里面拿出来,“咦,还有几本漫画去哪里了,我记得上次看到这个箱子比较空就直接丢进去了,原来里面都是你的东西啊。”
宋佳南笑笑,转身欲走,“你要找自己慢慢找,我倒水喝去。”
“唰唰”的书页声,还有宋瑞蚊呐般的自言自语,却让宋佳南一阵眩晕。
“佳南姐,这个箱子里面这么多信,人民大学,苏立,中山大学,许颜转宋忆文收。”
“这个宋忆文是谁啊,不会就是你吧!”
宋忆文是谁?是她,宋佳南,可是她又是谁呢?
她也不知道,这样一个人究竟是谁——是曾经的自己,那个为了在苏立面前小心翼翼的掩饰自己身份而杜撰出来的“宋忆文”的宋佳南,还是自己在过去无法自拔的时光中沉溺的又一个身份,她究竟是谁,那段日子中,她是谁?
是的,她不是宋佳南,因为苏立从来不知道她是谁,在那个男生的生命中,只有宋忆文这样一个身份曾经不留声色的路过,然后偏离,最后远走。
即使曾经和他那么近,她永远不能启齿的身份,不过是宋佳南这三个字。
可是为什么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为什么需要掩藏这样的身份。
唰唰的翻页声把她的思绪一下子又拉回了现实,年少时候竭力隐藏的心思被戳破,又羞又恼的感情一齐涌了上来,一把把攥在宋瑞手里的信全都抢了过来。
宋瑞吓了一跳,立刻口无遮拦,“干吗啊,吓死人了,不就几封情信嘛,不过佳南姐你还真强,披个马甲跟人家写信,干嘛不用QQ啊,难道是网恋?”
“宋瑞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的事情需要你来指手画脚,我告诉你,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还有以后别把你的任何东西丢在我这里,只要见到我就扔掉!”
“唉,我又怎么你了?”
“我心情不好,别跟我说话,东西找到了就赶快回家,不然我打电话告诉你妈!”
“走就走,谁怕谁啊!”
“哐当”一声,房门被狠狠的摔上,脚步声也慢慢的远去,整个屋子,仿佛就剩下了那么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艰难而又缓慢的心跳,慢慢凌迟自己的所有敏锐的感觉。
那些雪白的纸片从手心滑落,跌在地板上,钢笔字迹有些褪色,可是好像还是昨天收到一样,那些被自己小心封存的回忆,鬼魅一般的钻了出来。
很漂亮的草书,苏立的字迹,很熟悉,熟悉到刻意的模仿后竟然有了些许的相近。
“经朋友介绍去煮酒论史。看到一篇写春秋,一篇讲中医名家。春秋写的诙谐搞怪,妙趣横生,久读不乏。名家写的细腻苦涩,跌宕起伏,不能放手。
历史我读的很简单,过去喜欢读兵法,喜欢读人物传记。印象中留下来的人物大多来自春秋战国。乱世的人物来的多,来的英雄。读历史,让人担忧当下。心中朝慕混乱的时代,自由,开阔。说到最后,还是心底的英雄崇拜。
或许当全世界都选择沉思的时候,才是时代的到来。
读完了,忽然感受到这个离我们已经远去,或者从没有靠近过的天才是如此的真诚,却又那么的不真实。
读了太多的文字,以至于只是识字却不能达理。以至于不能相信身外的一切。多么的矛盾。你觉得呢?
还有,请你署上自己的真实名字。”
那天晚上宋佳南做了一个梦。
好像还是高中那个长长的楼梯上,有很多同学在追逐打闹,她抱着书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她不敢抬头看来往的人群,而苏立就走在她前面,她偷偷的看着他的背影。
那段路很长很长,好似没有尽头,那些蓝白的校服在她面前晃啊闪的,她却看不清自己的样子,究竟是一个二十五干练精明的自己,还是十七岁时候的面目清秀的样子。
忽然前面的那个男生轻轻的转头,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叫什么?”
她努力的想发出声音,却无力,轻轻的睁开眼睛,发现是一场梦。
就是那样的场景,在醒来之后,依然记得清晰。
冬日的阳光静谧的躺在手边,展开手心,就可以抓住一缕温暖,可是合上手,又是冰凉。
早上去报社稍微晚到了一点,她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宋佳南很奇怪,翻了翻报纸上的稿件,然后小声的问隔壁的同事,“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王可嘉辞职了,跳去省台了,事先一点通知都没有,主任大发脾气呢!”
宋佳南微微皱眉,同事凑过来继续说,“其实她跳去也没什么,只不过她手上好几个文化届的名人采访都泡汤了,现在工作交接那边也是乱七八糟的,难搞啊。”
“12月25日梁静茹通灵之夜演唱会,1月3日国新品发布会也是安排她来采访的,现在正在开会换人,反正今天主任气场很强烈,小心被震伤了。”
宋佳南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演唱会的门票,很精致的设计,粉红色的底面,让人看上去梦幻的感觉,而标题也是甜蜜——“梁静茹暖暖演唱会”,她突发其想,如果自己去看一场奢侈的演唱会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中午去食堂吃饭,看到曾书忆一个人靠在玻璃窗户上,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宋佳南觉得这几天简直是见鬼了,怎么每个人都是愁云惨淡万里凝的样子,连忙走上去拍拍曾书忆的肩膀,“怎么了,工作不顺利?”
“宋佳南,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来报社工作?”曾书忆微微的笑道,眉头反而皱的更深了,“实话实说,别跟搞个面试似的套路。”
她轻描淡写的回答,“有很多的理由啊,比如我就是学新闻专业的,比如那时候机遇很好,正好那年我毕业就赶上了报社招人。”
曾书忆习惯性的拢了拢头发,表情有些寂寥,“我在考虑辞职。”
“辞职!为什么?”宋佳南瞪大眼睛,倒也还是沉的住气的样子,“说说理由?”
“这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每天活的那么累,要关心自己的稿子有没有见报,如果一天没有稿子,压力就特别大,你看我们经济版表面上那么光鲜,其实不过是徒有外表而已,我们主任名声你也知道,同事都是这个关系那个关系,一直没有什么发展空间。”
宋佳南无奈的笑笑,“都是这样,我那里也是,能否混好了就看造化。”
“以前我想做一个女强人,以为每天忙碌却充实,凭自己的实力,我可以做到很高的位置,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昨天想了很长时间,现实不是这样的。”
“对了,你们版的王可嘉不是也离职了。”
“是啊,主任气的半死,差点发了脑淤血。”
“呵,告诉你实情吧,王可嘉住院了,胃癌,具体什么情况我真的不知道。”曾书忆长长的叹一口气,“把自己累垮了又有什么意思,一将功成万骨枯,真的是这样。”
“是吗,原来是这样。”
宋佳南轻轻的把窗户推开来,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微微的闭上眼睛,享受一刻难得的清醒,“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想,如果我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很显眼的地方,有机会认识更多的人,会不会被一个人看到,他会不会想到,那就是我。”
“可是,似乎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很久没有在这个古城看到明媚的阳光和湛蓝的天空。从二楼食堂看到金色的阳光与地面上黄色的树叶互相映衬,阳光从树林之间的缝隙里钻下来,一点一点的像钻石一样镶在林荫路上,入了深冬,树上的叶子还会晃晃悠悠的落下,树叶那么近距离的亲吻阳光。
她忽然就笑起来了,“其实,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听一场暖暖的演唱会,曾书忆,你还记得那首歌怎么唱的——如果有一天!”
轻轻的哼唱道,嘴角噙着微笑,“现在也只能欣赏,唯一的合照一张,淡忘了的是那个街角,想念的是当时的微笑。生活中交错失望,越想念就越孤单,若再被寂寞迎头赶上,感伤原来只是正常。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时间会不会倒退一点。”
苏立,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时间不会倒退到高中的时候,我会勇敢的迎上你的目光,对着你摆出我最美的微笑,然后我们就此擦肩而过。
我也应该,忘记你了,忘记那个岁月,忘记那个叫“宋忆文”的宋佳南。
“我想,我应该去听那场暖暖的演唱会,好好的放松一下。”
QQ签名就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每个人上线都会问问,方言晏也难得跳出来调侃一下,“佳南姐,其实当时你应该帮我要那种情侣套票,你就可以和我那个帅气又迷人的表哥一起度过浪漫的圣诞之夜。”
宋佳南刚喝的一口水差点就喷了出来,连忙一本正经的回到,“其实一个人看一场这么有爱的演唱会就够了,好像幸福着别人的幸福,也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方言晏半天没有回话,很久才冒出来一个大哭的脸,“刚才摸鱼被周老师抓到了,呜,我说我跟你请教报道怎么写的,结果他说了一句‘我以为你在做红娘呢,既然你那么喜欢写报道,今天上来的几个热点随便捡一个写写好了’,冤枉死了。”
她笑笑,并没有回复,点开自己的空间,认真的写下——“很喜欢‘如果有一天’,而那首‘勇气’却没有勇气听,还有‘暖暖’,也许我就害怕看到甜蜜的爱情。那甜蜜,因我的动荡,不信任而变成了炼狱。
忽然QQ上那个很久没有闪动的图标亮了起来,言简意赅的问句,“梁静茹的演唱会?”
是“七月田间”,宋佳南不假恕貅的回答道
她把那篇日志点了出来,看了一会,心底微微的叹息,目光却不住的盯在对话框上,黑色的字体冒了出来,“看了你的日志,其实我也很喜欢那首‘如果有一天’。”
“为什么?”
“那个歌词啊,‘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面,时间会不会倒退一点’,我总是在想,时间如果能够倒退就好了,和一个从来没有认识过却错过的人相遇,是什么样的感觉。”
“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可思议,我总是在想,有些人,你一辈子也许都没有见过,可是他却存在你的虚拟世界中,每天和你面对面的说话,很神奇的感觉。”
宋佳南会意的笑起来,连忙在对话框打上去,“如果有一天,我在街上和他们相遇,也许我们会认出彼此,可是不过会意的笑笑,然后擦肩而过,我想,那种感觉很好。”
“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一个人,我是说,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跟你聊了那么长时间,你真的不好奇吗,就像有一个人陪伴你很长时间,但是你很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可是你真的不想知道他是谁嘛?”
“一个一直陪伴你但是你却不知道他是谁的人”,宋佳南轻轻的笑起来,是在说自己吗,还是当年那个傻傻的偷偷注视苏立的女孩子,他却不知道她是谁。
可是,是不是苏立曾经也好奇过,她究竟是谁?
究竟是他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从来都没有刻意寻找过,只是打算让她在沉寂中慢慢的死去,最后吝啬的连一个微笑都不留给她,还是他想知道她是谁,却在每一次的交集擦肩而过。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心里有答案却和心意相悖,她只能勉强的打下,“我不知道,或许我没有经历过,也没办法回答,我只能设想如果那个人对我很重要,我会想尽办法知道,可是,如果他注定是我人生中的过客,我会慢慢的在时光中淡忘。”
“是吗,我知道了。”
心中有种隐隐的预感,但是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宋佳南看了屏幕好一会,然后把电脑关上,刚想打电话给婶婶问问宋瑞的情况,电话就来了,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席洛屿。
好像他还走在街上,刮了很大的风,风声从听筒那里灌来,他的声音变的断断续续的,“我刚律所出来,今天好多事情啊,你在做什么呢?”
原来只是找她闲聊,可是心情忽然变的很好,声音也不由的轻了些许,“我刚把电脑关了,准备打电话给宋瑞,上次把小孩子惹急了,圣诞节打算买个东西去哄哄。”
“哦?哄宋瑞?那个小鬼头哪里需要哄啊,哄也没效果,她保管就给你脸色看,依我的意见,你就把那个小丫头晾一边去,等她觉得没意思时候自己就过来粘你了。”
宋佳南“噗哧”就笑出来了,“唉,我怎么觉得你很有对敌斗争的经验啊,学心理学的?”
“哈哈,我倒是学过一点犯罪心理学,对了,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啊?”
一刻的犹豫,下一秒还是违背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不知道啊,可能报社有活动啊,大家出去聚餐什么的,差不多每年都是惯例了吧。”
那边忽然一阵小孩子的笑声传来,好像是他走到人民广场那里,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可怜的我一个人圣诞节要出差啊,不知道我的那双袜子是不是要挂在飞机上?”
宋佳南哈哈大笑,顺手把窗台的门打开,走了出去,“是啊,那时候估计空姐美眉都争先恐后的把你的袜子塞满了,没准一觉醒来你都被礼物给淹没了,对了,你去哪里出差啊?”
“北京。”
从十五楼往外看,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紧,黑色的风急速的压过来。一股股深冬的凉意弥漫开来,犹如穿过长发流淌的光阴。江南的寒夜漫长而忧伤,写满了寂寥和空洞。
似乎是不远处火车站出站的车开动了,车窗的灯光变成了一条条流淌的闪烁的线,她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那边的声音也好像是隐入寒冷的黑暗之中,悄然无声,两个人就在在漆黑的夜色里静静的听着时光流淌的声音,忽然席洛屿开口,“其实这样也不错。”
“恩?”好似还没有从严冬的寒意中清醒过来,宋佳南心不在焉的回答。
“其实这样聊天的感觉不错,你也在外面吗,外面风很大的,不过这里的冬天都这样,要是晚上能去吃一顿火锅,屋内热气腾腾的,屋外冰天雪地,真的不错。”
“啊,对了,我还欠你的番茄火锅!”
那边轻轻的笑声传来,听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宋佳南,你可不能再赖了,躲的了初一别想躲了十五,否则我就要用法律武器捍卫我的尊严了。”
“席大律师,这句话雷死人了,好了,等你回来我就请你吃火锅。”刚想跟他道别,伸手想按上手机的切断键,却被他轻轻的声音打断。
“再等一会吧,就是想听你的声音,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这样就很好。”
心下一动,回忆是多么奇妙的东西,悠长的岁月似乎一下了缩短了,往事又一幕幕回到了眼前。
是什么时候开始,每天习惯了会有一个按时的短信问候,到后来的电话,总在每天某一个时刻准时的响起,男生爽朗而熟悉的声音传来,“宋佳南,没事啊,我就是想,呃,问问你过的怎么样,顺便听听你的声音。”
那时候她绕过阳光铺洒的草坪,沿着长长的阶梯走上去,看到爬满常青藤的教学楼,一只手里抱着厚重的书,另一只手握住手机,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和对方说,也好像自言自语一样,“我准备去图书馆借书啊,这里今天的阳光很好,天上的白云好像是棉花糖一样,软软的,好想躺下来晒太阳,对这个天气来一个熊抱!”
“呵,宋佳南,你这个懒鬼。”
……
也许是太习惯了这样的关心,忽然有一天,她从厚厚的书本里抬起头,却再也看不见那熟悉的号码在屏幕上闪动,心底,顿时空荡的只有冷冷的穿堂风。
生命中的一些真实存在的人,和那些虚幻的人,原来都是一场梦。
在她的世界里,一个让她倾注年少所有爱恋的苏立,一个让她全心全意信任的段嘉辰,都以不同的姿态慢慢的远去,待她回首的时候,才惊觉,已经那么多年。
最初的美好,现世的温暖,如果不能兼得,如何取舍。
2004年的春天,宋佳南看到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手心里,她默默的告诉自己,忘记最初的美好,珍惜现世的温暖。
可是那个夏天,一封信静静的躺在她的邮箱中。
“宋佳南,也许我们都没有真正经历过爱情,所以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于是以为这样的了解和关心就是所谓的爱情。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自己坚持着的并不是爱情,只是相处已久的友情与亲情。
当习惯变成一种友情,当友情变成一种亲情,却淡化了爱情。
或许,我们之间,爱情从未来过。”
原来,曾经的美好,和曾经的温暖,都未曾来过。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节日,所有的灯一齐绽放在黑暗中,好像魔法一般。
也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么温馨的节日,人民广场上的喷泉在五彩的灯光照耀下,水珠好似水晶,从天上落到地上,碎金落了一地,顽皮的小孩子非要伸手去抓一朵水花,却淋的哇哇大叫,在水池旁乱窜;甜蜜的情侣手挽手,女孩子手里还有路边圣诞老人派送的气球,或是鲜花,一脸的幸福感;商场的橱窗上是各色的雪花图案,白色的,蒙蒙的。
宋佳南抬头看去,广场后的体育馆旁树立的巨大的广告牌,那个甜美的女孩子噙着淡淡的微笑,即使是刻意宣传的效果,还是让人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幸福。
宽敞的体育馆内,暗黑一片,只有舞台上灯光微弱,青烟袅袅。
周围是欢呼、雀跃的声音,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力的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叫声呼喊声络绎不绝,舞台上的灯光不断变幻,只有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
闭起眼睛就是一半痛苦的回忆一半甜蜜的现实,她只是一个听众,而不是一个支持者,她只是来听歌,让那些老去的歌唤起心底的记忆。
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在耳边响起,“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离开旧爱,像坐慢车,看透彻了心就会是晴朗的,没人能把谁的幸福没收……”
猝不及防的,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首歌,回忆翻天覆地的涌来。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们的通话,她连他的声音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声音好像是滴水穿冰的感觉,很凉,很轻,但是剔透的不可思议。
那个很寻常的晚上,她刚从自习室回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她手忙脚乱的打开书包去取,却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失去了按下去的勇气。
赫然是苏立的名字。
这么长时间,只有一两条简单的信息,他们之间更多的却是书信,却从来没有电话,她从不给他打过一个,他亦不曾找过她。
是打错了,还是不小心按错了,宋佳南慢慢的蹲下去,紧紧的握住手机,看屏幕不停的闪动,最后戛然而止,她轻轻的松了一口气,说不上是如释重负或是遗憾。
准备发一个信息问问,还没有按下第一个字,屏幕又亮了起来,还是苏立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是把接了起来,好半天,她只能听见自己紧张紊乱的呼吸声。
“你在吗?”声波传过几千公里,带着一丝的不确定和飘忽,可是却很好听,记忆中仅有的那次面对面听到他的声音,那时候拼命的想把他的声音记下来,事后再回想的时候,却没有任何的印象。
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唤起年少所有的回忆,伴随眼泪,一齐往心底涌去,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她只能轻轻的“恩”了一声。
好像两个人都有些尴尬,那边轻轻的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我们这里正在下雪,我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雪花很大,视线一片模糊,不知怎么的,就很想找一个人说话。”
“恩,可惜我们这里是看不到雪的,现在只有几颗星星。”
那边风声很大,宋佳南慢慢的直起身子,走向路边最近的一个长椅上,然后坐下来抬头看天,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你现在不忙吧。”
“没事,我刚从自习室出来。”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宋佳南心底有种隐隐约约的不好的预感,忽然他开口,“不知道怎么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那年也是在下雪的晚上……”他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人家说怕是触景生情,原来真的是这样。”
他没有明说,宋佳南心底却明了,他指的是他的初恋,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苏立和秦媛媛的过去,后来和他再次联系上了才模模糊糊的猜想到前因后果。
好像想说什么安慰他的话都是徒劳,她亦是不擅长安慰别人,只好跟着轻轻的叹气,倒是他笑起来,“叹什么气啊,对了,你会唱歌吗?”
“什么?”
“唱歌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听歌,唱歌,梁静茹的《分手快乐》会不会唱?”
“呃?”宋佳南很是意外,“我以为你不会听那种歌呢。”
口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挑衅道,“我以为女生都会唱那首歌的。”
“谁说我不会啊!”宋佳南很乐意的上了钩,她声音本来就有一点低沉,不似一般女生的那样甜美,反倒是有种磁性,先是慢慢的哼唱,最后轻轻的低吟起来,“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离开旧爱,像坐慢车,看透彻了心就会是晴朗的,没人能把谁的幸福没收……”
一首接着一首,梁静茹的,王菲的,蔡健雅的,江美琪的,她每首歌都唱不全,但是音调节奏把握的都很好,听起来像是歌曲大串烧。
那天晚上,很晚了,她都不知道几点钟,在暗夜里听时间慢慢的流淌,还有他的声音,听他的语气从低落变的快乐开心,她很幸福,很满足。
是谁说过一旦拥有就会别无所求,是谁说过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她不记得那么多了,只记得最后她唱了那首《红豆》,“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戛然而止,苏立笑道问,“怎么不唱了?”
“忘记歌词了。”宋佳南牵了牵嘴角,“很久不唱这首歌了,差不多都忘记了。”
她没有告诉他,后面的歌词她记得很清楚,“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记得清楚,可是没有勇气唱出来,因为她爱的那么坚决,同时又那么懦弱。
她的爱,很勇敢,却孤单,她的爱,在自己面前很孤勇,在他面前却很卑微。
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一片,指尖,手背冰凉,她笑起来,原来真的不能一个人来听这样一个充满回忆的演唱会。
可是有种感觉,很奇异,仿佛顺着那些泪水,过往中的一些东西慢慢的从她的身体中抽离出来,弥散到空气里,心下微微的一动,竟觉得轻松很多。
最后一首歌照例的是那首脍炙人口的《勇气》,舞台上的女孩子一袭红色的礼服,灯光通明,几乎所有的人都站起来,都齐声的唱到,或是喊道,“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身边的女孩子和她的男朋友,手紧紧的握在一起,眼睛里有莫名的泪花闪动,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已经哽咽,边哭边笑,宋佳南咬住了嘴唇,轻轻的跟着唱。
那么多人在一起,一起唱一首歌,那么多张快乐的,幸福的,感动的,悲伤的脸,在爱情中甜蜜的,暧昧的,彷徨的,伤心的,绝望的人,聚集在这个平安夜的演唱会上。
散场之后,偌大的走廊里水泄不通,人们拼命的往外面涌去,在拥乱之中,宋佳南不小心被挤到墙沿,轻轻的撞了一下,她停下来摇摇头,检查一下身上的东西都还在。
无意识的一眼,好像在不远处,一个背影那么熟悉,瘦削而硬朗。
可是那样又怎么样,是他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宋佳南兀自笑起来,他们之间原来就是在错过,都过去了。
那些最初的美好,真的变成了记忆中的美好。
从现场出来已经很晚了,但是广场上任不减节日的气氛,少了很多孩子,更多的是从演唱会出来的情侣和朋友。
夜很深了,这个城市处在南北的交界上,12月的深夜已经接近零度了,宋佳南把手放在大衣的口袋里,仰起脸,贪婪的呼吸冰凉的空气。
她忽然想到了很多人,只是一个人的脸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很多时候,当一个人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宋佳南才会觉得,那种思念感觉慢慢从心底蒸腾上。
原来她也是一个事后才懂得珍惜的人,因为她总是习惯的活在回忆里。
掏出手机,却看到五个未接来电,全部是席洛屿打来了,她笑起来,拨通了电话,“你知道吗,我刚才去听了梁静茹的演唱会。”
那边的席洛屿微微的一怔,好像从来没有听过宋佳南这样跟他说话,口气撒娇,声音甜腻,明显就是心情大好的样子,“我刚到酒店,呵,你的平安夜过的太充实了。”
“很感动,很……很不可思议,那么多人站在一起,一起唱歌,以前总是想,为什么那些人在演唱会上会那么疯狂的喊,叫,原来真的是那种气氛……”
“我的圣诞礼物?”
“恩?”宋佳南愣住了,随即笑起来,“难道你没收到别人的,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宋瑞那个小丫头,还好意思跟我要礼物,我还没有收到你的呢。”
“我给你准备了圣诞礼物,可是我的呢?”
好像隔了几个世纪,席洛屿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些飘渺,仿佛自己也带着一丝不确定,“宋佳南,能不能唱一首《勇气》,当作给我的圣诞礼物?”
好似周围的灯光都在一瞬间失去了光华,那些欢声笑语再也飘不到自己的耳朵里,她慢慢扣紧了手中的手机,缓缓的走到广场最偏僻的地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宋佳南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小心而又谨慎。
天空还是蓝黑色,包裹浓稠的化不开的阴冷,可是她心底那股阴霾好像在慢慢的退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说道,“恩,好的”。
一阵风吹来,把她的头发卷起,发梢打在眼睛里,刺痛的几乎要流出眼泪,她不记得歌词,也不能完整的唱出这个曲调,只是凭着直觉,慢慢的哼唱到,“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我知道一切不容易,我的心一直温习说服自己,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是自己对自己轻轻的低吟,竟然也忘记了电话那头的反应,直到手臂上一阵阵酸麻感传来才发觉,眼前一片模糊,只是没有泪流满面。
终于,可以勇敢的唱出这首歌。
电话那边静的不可思议,良久席洛屿才慢慢的开口,“谢谢你,宋佳南,真的很好听,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她牵了牵嘴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的话语化作轻轻的一声叹气,席洛屿的声音传来,不大,但是却让宋佳南心惊,“宋佳南,你知道吗,我们一辈子就是在不断的遇见和错过,可是总是有一些等待不能太漫长,因为还没有实现就已经枯萎在心底。”
“我不明白,不,我明白,可是……”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回忆中,活在过去,你的爱情因为你的等待而变成了虚妄,你不醒悟,别人却看的透彻,你不明白,我却能明白。”他声音微微的顿了一下,也低沉了很多,“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你亦不知道我的,可是我隐约的可以感觉出来。”
“曾经我很喜欢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我现在还能记得她的样子,短短的头发,笑起来神采飞扬,全校有名,那时候的我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生,没有富裕的家底,没有过多的才华和天赋,和身边所有男生一样,平凡无奇。机缘巧合,大三的时候我跟她上了同样的选修课,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宋佳南心头微微一震,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下去,“那时候喜欢的好像要把整个世界捧在手上都觉得还不够好,看到她笑就觉得幸福,可是忽然有一天,她跟我说,对不起,我便明白了,她有一段无法忘记的过去。我试图去说服她,试图去改变她,她一次次的狠心的回绝,后来,她出国了,我却跟从前的她一样,活在过去不可自拔。”
“感情中的食物链。”宋佳南无奈的说,心底却透出一丝凄凉,原来每个人都有一段伤痛的过往,更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她居然有一丝丝的介意。
“恩,食物链一样,越是低等的越是卑微,那时候所有的信仰都被抽离一般,我只是过日子,上课看书吃饭睡觉,除此之外脑子满满的都是这件事情,也有女生频频示好,全部是无一例外的狠心的拒绝了。”他顿了顿笑道,“那时候觉得自己很悲壮啊,守着最后一点的爱恋,好像那段美好的日子还可以重现,那个女生还会回到自己的身边,宋佳南,你也是不是一样的感觉?”
“恩?——”猝不及防的被问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来看脚边的草地,模模糊糊的回答,“恩,是的,好像守住心底的坚持时光就一定会倒退,一切又可以重来。”
“后来才知道自己错了,呵,是醒悟了。”那边一声轻轻的叹息声,说出不如释重负的感觉,揉进这茫茫的夜色中,竟听的宋佳南心惊,“那是在机场的大厅,亲眼看到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一起,手牵手很幸福的样子,我就愣愣的站在那里,说不出什么感受,倒是她看到我,冲着我挥了挥手,然后就从另外的安检过了。后来,我坐在候机室,看巨大的落地玻璃外,一架架飞机从眼前直冲云霄,却不知道哪架载着我曾经的初恋,忽然就有种释然的感觉,我想,那么就让飞机把我曾经初恋的伤痛埋葬在茫茫的天际。”
“席洛屿。”宋佳南终于认真的开口,“我明白,我亦很有许多时候想要挣脱出去,可是,却永远不能释怀,把过往忘记的干干净净。”
“没有人让你忘记,也没人强迫你忘记,而且那些仅仅靠忘记就可以抹去曾经的时光吗。”他一字一顿的认真的说,“你得学会接受现实,活在现实中,过去的回忆是让你现在更好的活着,而不是顾影自怜。”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反驳,那边终于有了一丝的笑意,可是下一秒的问题却让她更加的措手不及。
“宋佳南,我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别人对你好,你总是想都不想通通拒绝?”
她轻笑一声,“你这个问题问了很多遍了,实话告诉你,我是因为怕回报不了啊,你晓得,我这个人总是喜欢把人情算的清清楚楚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宁可多还一分也不少还一分,所以习惯了在接受之前掂量分量。”
“你这是在计算么,你这分明是逃避。”
忽然通话戛然而止,她明白是自己的手机没有了电,可是她并没有动,安安静静的自顾着说道,即使对方听不见,“你说的没错,我是在逃避,我不想亏欠别人,任何人。”
车辆在黑暗中行驶,车厢上丝丝的冷气侵袭过来,宋佳南闭上眼睛,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看到的一篇文章里的几句话。
“有的人相识已久,知道彼此的喜恶彼此的过往,熟识的像一个影子,却始终走不进对方的心里。有的人初次相见,只一个眼神就已笃定,即使遥遥相望,灵魂却能紧紧相依。无需言语和手势,静静地站立在彼此身旁,在对方那陌生又熟悉的磁场里呼吸。”
而席洛屿会是哪个,亦或者哪个都不是,问她自己,她也不知道。
从地铁站出来,这个城市的夜还在狂欢,灯光璀璨,人潮汹涌,寂寞在深夜之下悄悄的站了起来,轻轻的拥抱住每一个在街头上嬉笑流浪、形单影只的人们。
回家依旧是上网看看,跟群里的朋友聊了一会演唱会,把手里的稿子分类整理再拷到U盘里,看了一下其它资料,准备接手王可嘉未完成的工作。
方言晏肯定还在报社加班,今天下午一个小县城里出了一起故意伤害致残的案件也够让他跑的了,她忽然想找一个人说话,很想,很想,就是说话,不管任何话题。
可是似乎每个人都在狂欢自己的平安夜,唯独她,在平安夜安静的回忆。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QQ签名改成了“有一些等待不能太漫长,已经枯萎在心底”,朋友里只有七月田间在线,她点开,敲了一行字上去,“我今天去听了演唱会。”
“怎么样?”
“感动,并不是那种狂热,是在角落里独自的回忆感动,尤其是那首勇气。”
“我也去了。”
宋佳南怔怔的望着屏幕,忍不住笑出来,“你是梁静茹?”
那边很快回复,“不是,只是去听两首歌,分手快乐和勇气。”
“什么感觉?”
“让我想起很多往事,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会再去听同桌的你这类校园民谣。”
她还未来得及回复,屏幕上闪出一行字,“那些过去的和失去的岁月,我想用很多方式缅怀,听歌,写回忆,一遍遍的感动自己麻木的心,可是没有什么比用现世弥补更加实在。”
“有一些等待不能太漫长,是对的,可是我竟然奢望,有一些人可以长长久久为另一些人的等待下去,因为那些人可以不必万水千山的寻来找来。”
“可是,你不觉得对这些人来说太残忍了?”
“没错,所以说是奢望。”
电脑上再无声息。
“下雪吧,也许下一场雪就好了。”入夜前,宋佳南笑着对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的女孩子不再青涩稚气,眉眼之间清秀尚存,却揉入了几分记者的凌厉和干练。
不知不觉,已然十年。
第二天早上她调休,一觉睡到十点多钟,本想在暖暖的被窝里赖到中午,却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无奈她只好穿了衣服出来开门。
来的是送快递的人,小伙子笑嘻嘻的抱着一个大盒子,一边找单子让她签收,一边打趣跟她搭话,“今天送的都是加急件,圣诞了,就是男人讨好女人的时候。”
宋佳南倒是好奇,待到单子看了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席洛屿口中的圣诞礼物,待快递走后,她仔细的拆开,赫然一只玩具泰迪熊躺在盒子里,黑溜溜的眼睛瞅着她。
呵,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这样一个玩具,而且独独对泰迪熊情有独钟。
盒子里没有留言,想必席洛屿那样的人也不会留下什么话语,不过这样可爱的泰迪熊已经是圣诞的惊喜了。
正打算把泰迪熊抱回卧室,又有敲门声轻轻的响起,她以为是原先的快递发现自己的笔落在自己手上回来取的,忙去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现在本应该在北京的席洛屿。
她的手上还握着那只笔,本打算递了出去,只好讪讪的收了回来,席洛屿戏谑的笑道,“怎么,这就是送我的圣诞礼物?”
好像还不接受眼前的情景,宋佳南警惕的问,“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
眼前这个男子笑起来,宋佳南怔怔的望着他沉静的眉目,即使隔着眼镜片,仍旧能看见清晰而澄澈的笑意从那双墨黑的眼眸渗出来,“我只是想把昨晚没有说完的话继续下去,不介意,我可以进门么?”
毕竟是女孩子的家,席洛屿稍稍有些顾虑,拘谨的站在门后犹豫要不要换鞋,宋佳南笑道,“没事,没事,我家没这些规矩的,弄乱了也不怕。”
他细细的打量她的家,很简单的布置,乍看上去让人猜不出这间屋子主人的性别,但是很多地方透着女孩子的细腻,尤其是沙发上有一个长长大大的海豚抱枕,他甚至都能想到宋佳南下班之后抱着抱枕上蜷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
卧室的门是虚掩的,可以窥见一只泰迪熊躺在床沿,他不由的笑起来,宋佳南觉得奇怪,以为是笑自己,连忙解释,“我刚起床啊,不介意我去梳洗一下。”
她转去洗手间洗漱,然后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一边喝水一边跟席洛屿搭话,“你怎么知道我在家,我昨天没跟你说吧?”
“打电话去你报社问的,他们说你今天调休,再打你手机是关机,所以我猜你还在家。”
宋佳南不好意思笑笑,“难得睡个懒觉,对了,你吃早饭没,要不要帮你做一份?”
很简单的阳春面,用鸡汤做底料,香油飘在上面,中间还放着一个漂亮的蛋花,闻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动,宋佳南解释道,“飞机上应该没有什么好吃的,你将就一下,我没做多,都九点多钟了,吃多了中饭就吃不下了。”
席洛屿有些感慨,“好久没吃到热腾腾的面条了。”
“恩,是啊,上班时候吃盒饭,吃食堂,下班之后都累的动都不想动了,觉得自己做一顿饭都是奢侈。”她笑盈盈的看着席洛屿,“可是,自己做一顿饭的感觉真的很好,你知道吗,一个家如果没有生火做饭,没有油盐酱醋,就不能称为家。”
“哦,是吗,那我家肯定不是家了。”
“恩。”她坏心的开玩笑,“你的家吗,那是——窝,巢,穴,山寨。”
心口微微的一怔,白色光滑的碗沿反折冬日的阳光,照在眼底竟然有些刺眼,他低下头把汤喝个精光,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宋佳南,我想我们得好好谈谈。”
“恩?谈什么?”她茫然的抬起头,忽然卧室里的电话急促的响起来,连忙丢掉了手里的筷子,“对不起啊,我去接个电话。”
很想告诉她,其实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不过不经意的看见那个人,就会毫无意识的靠近她,想她快乐,幸福。
其实一个人的付出,是不需要回报的,不,是不需要那么负罪感的回报,有时候,一个悄然绽放的笑容就是最大的回报。
说没有私心,没有期望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付出如果太功利,那份感情也是会变质。
可是,那么敏感独立的一个女孩子,会那么容易的改变吗?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想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好,卧室的门“哗”的一声被打开,宋佳南穿着外出的衣服,一脸紧张,声音还是镇定,“对不起,我现在要去一趟人民医院。”
“出什么事情了?”
“一个同事出事了。”她麻利的把碗筷收拾到厨房,然后迅速的把手机,记者证,钱包塞进提包里,无奈的对着席洛屿道歉,“真的不好意思,等我忙完了再跟你联系吧。”
又感到那种强烈的拒绝和疏离感,可是却不想再顺意她的意思,席洛屿掏出车钥匙,“不介意我送你去医院吧,不对,是不要拒绝。”
宋佳南礼貌的笑笑,“麻烦你了。”
到了医院,走到外科住院部的后面一栋楼,看上去很普通的病房,席洛屿却认识,能住进去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他心下好奇,既然是同事那就是报社的记者怎么住在这里,但也不发问,就看宋佳南一排一排的找过去,最后停在一间房门前。
听上去很温柔也很熟悉的女声传来,口气紧张,“方言晏,你出了这个事,别说你爸妈,我肯定不会同意你继续跑社会版,新闻也不可以。”
那边更熟悉的声音,弱弱的还有一丝撒娇的味道,宋佳南识的是方言晏,“唉,姐,不要那么紧张好吧,我又没怎么样,大惊小怪的,不要因为这个就否定掉我的工作嘛。”
“编辑,电视剧编导,放这么清闲的你不去干,当初我给你联系都是省台,卫视,多好的单位,你说你怎么那么傻的,非要去做什么记者,我告诉你,这次可由不得你了,要不给我转版,要不去做编辑,社会这版不能再跑了。”
“姐!你起码尊重我的意愿吧,我就是喜欢做记者,社会版的记者!”
“尊重你的意愿?是啊,我们尊重你的意愿,到最后你现在躺在医院里,这就是我们尊重的结果,反正不准你继续做下去了,今天我就跟你们报社老总说。”
方言晏的声音徒然高了起来,“姐,别,暂时别,让我再想想,我喜欢那个工作环境,大家待我都很好,要不我考虑一下其它版?”
那边没了声响,半晌才淡淡的回答,“行,我先走了,马上还要开会,你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打电话给李姨。”
话语未落,房门就被打开了,宋佳南和席洛屿以及那个女子都愣了一下,那个女子气质极佳,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历练的短发,长长的流苏耳坠风情万种,宋佳南咋看一下觉得眼熟的紧,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女子也看到她,目光飞快的打量过然后冲着她微微一笑,宋佳南也是本能的笑笑,那个女子什么也没说径自走远了。
倒是方言晏探出一个脑袋,苍白的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佳南姐,你来了啊!比我预期的迟了两小时,沙发给别人抢了,你只好做地板吧。”
在她的印象中,方言晏好像总是那个阳光活泼的大孩子,笑起来神采飞扬,可是现在他靠在床上,是微微侧着身子的,右臂一直到肩膀缠着白色的纱布,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虽然之前也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这样的情形真的吓了一跳,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了一下,方言晏倒是一脸轻松,“嘿,像不像木乃伊?”
“呸,小孩子乱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又不是法老王。”宋佳南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俯□看了看伤处,咬了咬嘴唇,究竟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方言晏看到她身后站着的席洛屿,头微微的歪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笑道,“哎呀,佳南姐,看到我被砍了直接把律师带给我帮我出庭的啊?”
“妨害公务罪,按照你的情况就是民事案件,可以要求护理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后续治疗费用,不过你要做一个伤残鉴定。”
方言晏毫不在乎的撇撇嘴,“好麻烦啊,不过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可是睡觉时候很麻烦唉,只能侧着睡,很痛苦的啊。”
“具体是怎么回事?”
“昨晚凌晨三点我值班时候,公安局那边打电话来,说要对举报的一些非法猪肉个体户进行突击检查,省台那边正好有之前一栏法治在线对死猪肉、注水猪肉的报道,这次算是后续报道吧,当时只有我和省台的监制还有另外两个小记者跟去了,查到南口两家都还顺利,后来第三家,你晓得那些杀猪的,整天杀生,满手血污的很彪悍的,那个老板暴力抵抗,争论中不晓得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杀猪刀,乖乖,真的是杀猪刀啊!”方言晏啧啧嘴,“没留意两个警察就被伤到了,我们时候在后面,本来肯定是没事的,可是省台那个小姑娘没留神就被挤到前面去,那个混蛋眼都红了,也不管什么就砍,我一看不好,想把她拉到后面,那畜生就一刀过来了,我还没觉得什么特别,肩膀这边就觉得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就是流血,犹如用针扎似的疼,又感觉好像麻木,接着呼吸困难,全身无力!一瞬间感觉快要死了。”
“后来就没什么印象了,就被送医院来了,然后就是疼,麻木,再疼。”
宋佳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做这个很危险,可是,方言晏我真的不明白,这种新闻你完全可以事后打电话去公安局,或者跟省台那边通气,你需要冒这个险吗,你难道不知道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绝对安全,告诉你,我跑了社会版这么长时间第一天就明白,即使一场小小的纠纷,在场记者都有可能意外甚至涉及性命危险,别说这种重大事件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席洛屿悄悄的退到门口,方言晏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向宋佳南直直的看过去,很坚定,“佳南姐,当初,你为什么要选记者这个职业,为什么不去考一个公务员,或者做一个稳定的事业单位编辑,为什么要做社会版,为什么要做新闻?”
她忽然词穷了。
安静的只剩下轻轻浅浅的呼吸声,病房的窗户没有关好,中午柔柔的风吹的窗棂当当的响,宋佳南无意的向外看去,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金色的阳光中轻轻地摆动,偶尔有一两片,在空中卷起温柔的弧线,缓缓下落。
方言晏悄悄的闭上眼睛,似乎在等待她的答案。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来,席洛屿掏出看了一眼,微微的点头表示歉意转身就走出病房,走廊上有模糊的脚步声,本是想一带而过方言晏的诘难,可是脑中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一个影子,刚才那个女子的脸诡异的和记忆中的一个人重迭起来。
那么相似的脸型,还有那双狭长的眼睛,好像能把人的灵魂看穿,兀自的清冷。
是苏瑾,苏立的姐姐。
那么方言晏就是他们的……
她猛然的看向方言晏,他却没觉察,脸侧着好像在听什么声音,就在一瞬间,门轻轻的被推开了,只听方言晏笑道,“哥,你还真够慢吞吞的,如果是为我送终,不晓得你的动作会不会稍微迅速一点。”
“别说丧气话,我昨天还在重庆,早上接到苏瑾电话,立马就……”低哑清凛的声音硬生生的停下来,流水似的音符瞬间颓然落在地上,好半天,艰涩的声音传来,“宋佳南?”
听到他喊她的名字,脑海中大片的空白铺天盖地的袭来,她就这么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也说不了。
屋子里突然变得极为安静,空调的扇页缓缓摆动,到达某个角度的时候,便发出轻微的“喀”的一声,像是有点卡住,而后便又照常运转。
这一声,唤醒了她的理智。
“恩。”宋佳南小心翼翼的说,好像有了几个月前的第一次的对话,面对他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我没想到,好巧啊。”
眼前这个在她记忆中生活了十年的男人,依然是那样淡漠冷清的脸庞,瘦削的肩膀,岁月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摧残的刻痕,反而平添更多的稳重和成熟,他毫无顾忌的看着她,半分凌厉半分试探,好像是大人在审视犯了错误却企图用谎言掩盖的小孩子,那一瞬间,宋佳南竟然害怕的想哭。
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她清楚的听到苏立说道,“我知道了,原来都是你。”
有淡淡的笑意,可是口气,很凉。
她张了张开,两片嘴唇干涩的紧贴在一起,午后的阳光照在整个病房里,她只觉得视线里都是白晃晃的亮色,连同苏立的脸都越发的不真实起来。
方言晏眨了眨眼,很是意外,“咦,都是熟人?”
他的话音还未落,席洛屿敲门进来,看到苏立微微愣了一下,礼貌的问了一声好,继而转向宋佳南,“不好意思,律所那里有些事情,我现在等赶急的回去。”
心底大大的松了口气,一心想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宋佳南如释重负的说,“我送送你。”转身拿了包,对方言晏说,“等会我再上来,你们先聊。”
就是不敢去看苏立。
等他们走后,方言晏奇怪的啧啧嘴,“哥,你怎么认识佳南姐的?”
好久没有回答,他艰难的侧过身子去看苏立,病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开了,微风卷起他前额的头发,额发下那双狭长冷清的眼眸在望向窗外不知道某点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来,冷漠而且疏离。
只有在他有心事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高中同学,同校不同班。”苏立侧过身子,可是眼睛还是聚焦在某个未知的点上,“刚才那个男的,是她的什么人?”
方言晏想了一会,“我就看过他两三次吧,上次是在医院,这次也是在医院。”他顿了顿,自言自语道,“好白痴的句子啊,跟鲁迅的‘我家门前有一棵树,一棵是枣树,另外一棵也是枣树’有什么区别?”
“问你话呢,扯那么远。”
清淡的声音微微透出一丝的焦躁,可是方言晏却没有听的出来,“男朋友吧,没人会把一个不相干的人带到自己同事的病房里来的,可能最近才勾搭上的,上次见也没见两人关系那么亲密,唉,真的是,冬天来了,春天比冬天来的更早。”
他自顾的说着,却没发现站在窗口的男人轻轻的闭上眼睛,嘴角的微笑慢慢的冷去。
等了好一会,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说话声,然后宋佳南推门进来,对方言晏比划了一下,然后笑着对后面的人说,“老总,主任,就是这里了。”
来的是报业集团的老总和社会版的主任,主编,还有其他两三个人,方言晏没大没小的开玩笑道,“李叔叔,主任,看您这架势,不是来亲自跟我说要把我炒了吧?”
老总哈哈笑道,“哪能啊,我们是来看望新闻革命战线的同志的。”然后仔仔细细看了他的伤,“要不要老张给你拍张相留念一下。”
“得!李叔叔,医生那里拍的更透彻,都骨头里面了。”方言晏看到其他人都看着苏立,连忙介绍道,“主任,老师,这我表哥,苏立。”
宋佳南轻易的看到每个人在看到苏立一瞬间眼底的惊叹,心底暗暗偷笑,呦,都跟我一样是大俗人,再抬头多看了几眼,却对上苏立那双淡漠的眼睛。
那种眼神,好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苏立也礼貌的微笑打招呼,“李叔叔,主任,谢谢你们百忙之中来看方言晏。”
报业集团的老总连忙推辞,“看你这话说的,还跟我客气什么。”然后转向社会版的主任,“老张,这是苏立,苏瑾的弟弟,苏海斌省长的儿子。”
方言晏在一边解释,“觉的眼熟不,他俩亲姐弟。”
众人恍然大悟,那边社会版的主任闻言连忙感慨,“实不相瞒,刚才我进来时候第一眼看到他,我脑海里立马就想到了三个字——少东家!”
众人哈哈大笑,连苏立都忍俊不禁,宋佳南别过脸去偷偷的笑,她觉得这个比喻实在是恰当的不行,社会版的主任察言观色果然一流,幽默又不失礼,还深得人心。
再偷偷的用余光看一眼苏立,心下感叹,若他青衣白袍,手执书卷账簿,薄情的眼睛,傲然贵气,唇角冰冷,坐在雕花云石紫檀椅上,那又是怎么样的光景。
当初在人群中惊鸿一瞥,也许就是那份独特的气质吸引她的目光。
老总和主任他们并没有待太久时间,待送了他们走之后,宋佳南也打算告辞,方言晏却示意她留下,她有些奇怪,“还有什么事情?”
“刚才问你的问题,还没回答。”方言晏敛去了笑意,深黑的眼睛直直的注视她。
她愣了一下,微微的皱起眉头,嗫嚅道,“我……”
不知道怎么说出来初衷,那个高中时候总是习惯在人群里低下头的自卑的自己,不过是憋着一口气单纯的想站的更高,更加出众,只为某天他能够留意。
方言晏却开口,“为什么我学外语的,却来报社实习吗,却想考新闻系的研究生吗?”
她摇摇头,站在后面的苏立闻言也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佳南姐,你记不记得一年前,新华社高级记者张严平来你们学校做讲座的事情?我偷偷的溜了进去听,原来只是单纯的好奇,却改变了我的选择。”
怎么会忘记那次报告,那次学院组织的讲座会,那个小个子长头发的张严平,那个唯一一个和王顺友骑马走过了盘旋于悬崖峭壁间的女记者,那个面对记录惠家沟村党支部原书记郭秀明葬礼的录相,看到深夜,哭到深夜的人,在她身上,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感动,被采访的感动,还有一种职业的神圣和感动。
她轻轻的点点头,“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我回去,把索玛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和将军没有远行草草的看了一遍,看的我眼泪不住的往下流,我不停的想,如果有一天,我有机会站在那个位置,我会怎么做。以前选择这个专业,不过是随波逐流,那一天我我开始审视自己,究竟我想要什么,我想去做什么——我想了很长时间,答案就是我想做一个记者,一个能够感动自己感动世人的记者。”
“可是,方言晏,很多时候,记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是的,我明白,就像我第一天进报社,很多人在背后议论我的背景,因为今年报社明确不招人,也不招实习生,那时候我很难受,可是我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方言晏说的很快,肩膀上下微微的颤动,显然很吃力,“我知道,我是把记者这个职业想的太理想了,现实毕竟是残酷的,可是,这是我追求的目标,人要是没有一点希望,怎么行?今天我做的,一直以来我做的,都是为了追求我理想中的记者生存状态——经历的才会真实,真实的才能写出来,感动自己的,才会感动读者。”
他轻轻的喘着气,眼眸中那种坚定灼灼的看向宋佳南和站在她后面的苏立,直到苏立开口,“方言晏,我明白你的意思,苏瑾那里,我帮你。”
方言晏宽慰的笑笑,好像有些倦了的样子,“佳南姐,你为什么做记者?”
她笑笑,小声的说,“以前我很胆小很自卑,你看,我现在都可以站在这来一段现场采访,一小时可以出一份采访英雄的报道,这算不算理由?”
“所以你……”冷不防身后传来那个冷清的声音,却适时的打住了,宋佳南转头看向他,苏立淡然的解释,“没什么,对不起。”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倾斜着照进来,有一点刺目,让人眩晕,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相接,复杂的难以言喻,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的看着苏立,好像要把那些流逝的时光一并的弥补上,心却慢慢的平静下来,宋佳南认真的说道,“方言晏进社会版是我一手带上的,他真的很努力,我没见过连续三天值热线夜班还不说自己累的人,我没见过为一句话跟我较真的人,我没见过为跑新闻不要命的人,他很努力,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记者。”
“我知道。”苏立淡淡的说,清冷的眉眼之间一闪而过的温和,一瞬间宋佳南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心下一动,竟然有些酸涩。
那边方言晏大大的打了一个呵欠,眼皮也耷拉下来了,宋佳南连忙说,“方言晏,你快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方言晏往被子里缩了缩,侧过身子嘴里咕哝,“药劲上来了,我撑不住了,佳南姐,明天早点来看我哦,最好把当天的报纸带给我,哥,我也不留你了,姐那边都靠你了。”
宋佳南看了一眼苏立,他轻轻的把窗户关上,把空调的温度调高,然后把遥控器放在方言晏左手边,俯下身嘱咐了几句,然后站起来对宋佳南说道,“宋佳南,走吧。”
口气随意而且温和的不可思议,熟稔的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好像是很久以前,他也曾经跟她这样说过话,——“同学,上台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却把他的名字每天在心里写上一百遍。
现在他知道了,甚至知道的更多,比她想象的都多,他唤她宋佳南,等了十年的称呼,随意熟稔并且温情。
她轻轻的关上门,跟在他身后,二十厘米的距离,十年的光阴。
终于等到,那么近的距离,还有那三个字——“宋佳南”。
哭笑皆为惘然,一瞬间,醍醐灌顶,大彻大悟。
原来,爱情已经来过。
一路上都没有任何话语,气氛沉默的有些诡异,从雪白的住院部走出去,满眼都是金灿灿的阳光,就是这样的阳光,照在苏立的脸上,原本苍白的脸却越发的生动。
在哪里跟他道别呢,宋佳南寻思着,不由的放慢了脚步,脚下的两个影子之间的长度也随之渐渐的拉长了,好像是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的变远,走在前面的男人骤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呃——”宋佳南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那个,我先回报社了,有些事。”
“恩。”风轻云淡的一声回答,那双眼睛暗藏笑意,可惜宋佳南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眨呀眨的,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子不安的试探,甚至她的手握成了拳头,指尖不安分的在手心轻轻的掐下去,“我回报社。”
“恩。”还是那句平平淡淡的回答。
什么是“恩”,宋佳南忽然发现自己在苏立面前真的是有都点无法开口,还没等她做出更明晰的表达,前面那个男人淡淡的回答,“我知道,我送你回报社。”
是不是应该本能的想往后退一步,然后连声摆手说不用,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可是鬼使神差的,她居然感到自己喉咙气流缓缓的飘了出来,到了耳边就变成顺从的一个音节,“好。”
是理智背叛感情,还是感觉主导理智,她也说不清楚。
只是每一步踏出去,好像梦境中一般,在冬日里穿行的艳阳,就像在青葱岁月里流散的时光,渺渺的流成渐行渐远的痕迹,微风阳光抚起他的碎发,跟旧日无异。
忽然开始庆幸时光的宽容,对苏立,也对她。
他开的是一辆白色的宝马,宋佳南跑娱乐时候没少见这种车型,低调沉稳,倒是跟苏立的性子很像,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夜晚,和方言晏在美食街相遇的时候,也是这辆车。
如果那时候她多注意了一下,会不会更早的跟他相遇,抑或是更早的把自己陷入一种无法原谅的自责中,其实,他们之间的万水千山,不过是自己亲手打的一个个死结。
这样的僵局,怨不了谁,罪魁祸首还是自己。
她微微的仰了仰头,肩膀颓然松懈下来,苏立的车里很整洁,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想来不知道哪个暗格里飘出那种花香。
余光偷偷的看过去,他正在专心的开车,宋佳南觉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话题可以说,只好把目光转向窗外的风景,看路上的法国梧桐,看行人,看车辆。
内心却是百转千回,一时间,竟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
宝马缓缓的停在报业大楼的门口,宋佳南习惯性的抿了抿嘴,垂了眼帘,“谢谢你。”
“不用谢。”简简单单的话语,态度礼貌却疏离,他转头看了一眼宋佳南,继而说道,“方言晏可能要麻烦你一阵子。”
拉车门的手缩了回来,她满目皆是茫然,“恩?”
“方言晏的表姐,也就是我姐姐那里也许没那么好说通,最可行的方法就是让方言晏暂时转版,我想,若是让他跟你一个版面,也许他不会太反对,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带着他我也放心多了。”
宋佳南笑起来,微微的点头,“恩,没问题。”然后拉开车门,“如果没有什么事情我先走了,谢谢你送我。”
她一只脚刚着地,就被声音唤了回来,“宋佳南,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再次疑惑的转头,对上苏立淡淡的眉眼,“方言晏住院期间,能不能麻烦你多去看看他?”
原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请求,宋佳南笑道,“好,我有空一定去,这个,真的不麻烦。”
待宋佳南走远了,宝马一个漂亮的转弯,出了报业大楼的院子,刚想驶上海宁中路的高架,他打了一个弯,车稳稳的停在路边临时的停车道上。
苏立走出去,走到街边的小报亭边,各种杂志报纸铺在案头上满满的,报亭大爷招呼他,“小伙子,找什么,要晚报还是快报?”
“都市晚报。”他掏出钱包,然后想了想,“大叔,你们这里有没有卖剩的都市晚报?”
“什么卖剩的?你说前几天的。”报亭大爷很热心,“我给你找找,你等等,这个都市晚报可是卖的最好的,发行量最大的,每天基本不剩的,嘿,巧了,还有几张。”
“谢谢您了,连今天的,我都要,一共多少钱?”
报亭大爷呵呵的笑,“前几天的报纸就白送你好了,看你不常买报纸吧,一块钱。”
“王洛宾之子披露明年落成两座纪念馆——父亲爱西部也爱桂林”。
大大的版面,密密麻麻的字,报道记者的第二个就是宋佳南的名字,他微微的翘了翘嘴角,然后再翻到前几天的报纸文娱版,细心的找宋佳南的名字,果然,不管版面大小,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她的新闻报道。
未曾听方言晏提起她的名字,也从未询问他报社工作的事情,更未有看报纸的习惯,也未曾想过其实这么轻易的就可以看到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去向。
顺手把报纸往副驾驶座上一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小张,帮我到都市晚报找所有记者署名为宋佳南的新闻,恩,你就直接跟那边负责人联系,别跟别人说。”
午后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阴斜斜的照来,落在报纸上形成一个个光圈,把车窗按下,他轻轻的闭上眼睛,让冬日的风肆意的吹进来。
连同厚厚的一迭报纸,半悬在座椅上,“哗哗”作响,他的心竟然也有些慌乱。
当这么多年的虚幻和飘渺,在他还未准备揭开谜底的时候变成现实,没有人能预言,十年的错身,他们这样不期相遇,究竟是好,还是坏?
现实中,她是哪种模样,他又是何种姿态,他们都不了解。
时光和距离掩盖了真实的残酷,揭开之后,无法预测。
宋佳南到了报社,还没坐稳电话就响起来,她接起来一听,是一个很冷清的女声,“请问是都市晚报的宋佳南小姐吗?”
她应了一声,“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CHANEL中国新品发布的承办方,方城广告的公关经理尹谊,我是来电话确认1月3号那天您能否出席CHANEL在北京的新品发布会?”
“可以。”宋佳南顺手翻了桌子上的日历表,1月3号上用小号的红字标注“冬至”的记号,她在心底琢磨,这个冬至除了主办方提供的快餐怕是又没有汤圆饺子了。
确认了时间地点,还有日程大致的安排,宋佳南挂了电话,顺手写了一个备忘,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就开水,琢磨要怎么跟主任汇报,还要定机票、安排酒店。
真是让人烦心的事情啊——汇报完了,她刚准备出去时候被喊住了,“小宋啊,刚才上面通知说把社会版的一个实习生调到我们这里,你应该听说了吧?”
苏立那边的效率实在是太高了吧,她暗暗的感叹,连忙回答,“恩,我知道。”
“上面的意思呢,是要让你来带他,我觉得啊,虽然你来我们文娱版时间不长,但是工作表现都很好,我也很放心,我想问问你的意见啊,有什么难处就尽管说。”
“我想,难处倒是没有。”宋佳南认真的回答,“主任,我倒很想问的是,1月3号的飞往北京的机票是不是要定两张?”
“这个,我还是去问一下吧。”
没一会上面来了消息,“暂时先定一张,方言晏那边要等医院通知”。
宋佳南有些失望,怔怔的望着电脑屏幕出神,手机就响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可是看的很眼熟,她没多多想就接起来,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我知道。”
话出口却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宋佳南连忙解释,“我是说,主任刚跟我说过方言晏暂时调到文娱版,所以我想你会打电话确认一下。”
“恩。”
话题一下子进入了死胡同,那种不可抑制的不安和紧张感慢慢的蔓延来,宋佳南攥紧了手机,呼吸都变的谨慎异常,她很想立刻就挂掉电话,或者希望他们之间的话题永远围绕第三个人展开,比如方言晏,这样她才能用宋佳南现在的姿态面对他。
“这个地方,好像变了很多。”苏立低沉的声音缓缓的传来,宋佳南一怔,那边继续说到,“每次回来时候都是匆匆经过,不去想太多,今天忽然发现中昌路居然拓建到了汉宁路上,以前的贸城大厦搬到了建业路上。”
宋佳南仔细的回忆了一下,“是啊,还有龙蟠大道匝道拓到,拓到哪里了,哦,会展中心那边,我们报社都搬了两次家,马上文思桥那里建好了,又要搬那里去了。”
“变化太大了,我上次还寻思金源路上的那家外文书店哪里去了呢?”
“早就搬到市图书馆对面了,你去哪里就可以看到了,很大的一个招牌,上次我还去买书的。”宋佳南越说越兴奋,语调也不由的高起来,“这个地方几乎天天在变,上次我去博物馆采访时候,想起要去以前经常吃零食的那家小店,结果转了一圈,全变了个样。”
“那家小店呢?”
“再也找不到了。”宋佳南丧气的回答,“有时候觉得变化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可是结局总是让人沮丧,就像学校门口再也不见了那些路边摊,越来越多的快餐店开起来,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好像一切都变了,人是物非的感觉。”
声音朦胧中夹杂一声喟叹,还有半分的无奈,“宋佳南,我在想,从新闻出版局出来之后,要去南都花园,不是应该走名光路,难道我记错了?”
“呃,错了,是名崇路,你从出版局出来之后往右就是,到御苑园的地铁站十字路口往北,然后就是华岩路,南都花园——”她顿了顿,“你现在在哪?”
那边沉默了半晌,就在她正要忍不住出声的时候,一阵轻笑传来,“宋佳南啊,怎么办,我,好像迷路了。”
她心下一急,皱紧了眉头,“那你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那边好像有车门关上的声音,一下子风声极速的传来,他的声音也变的很模糊,但是听上去心情很好,“今天的天气真好,偷得浮生半日闲,迷路就迷路了,无所谓,你说是不是?”
心脏微微的被撞了一下,宋佳南笑起来,思绪浮上,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影子,和现实中的苏立,完完全全的重迭在一起。
以前他也是这般的性子,给她写信,字里行间,七分谨慎,三分洒脱,他说他喜欢一个人坐在操场的高台上,一个人看蓝蓝的天空,晒午后的太阳,心情好了会迎着风跑上两圈,如今他这样的说话语气,和当时的那些跳跃灵动字迹,无异。
好像什么都没变,苏立还是苏立,还是那个会静静一个人抬头看天晒太阳的苍白少年,但是好像什么都变了,过去单薄的影子变成了真实的存在,来的措手不及。
那么远,那么近。
“所以他迷路了?”
“是啊,相反的方向跑了大半个城市,然后就干脆在浦林红山停车晒太阳去了。”
“真的假的啊,他不会那么废柴吧,好歹也是家乡,咋怎么一下子跟土鳖似的。”方言晏怀疑的啧啧嘴,“我怀疑他就是逃班去的。”
宋佳南摇摇头,“谁知道啊,你问他去,不过方言晏,我们整天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从来不觉得周围有什么变化,可是你想想十年前,是什么样子的?”
“唔——”方言晏点点头,“有道理啊,量变引起质变,我想起来了,每次都是我坐在旁边给他指路,要不就是我姐开车,我现在有点怀疑他根本就是一路痴。”
“我好像也不太认识路。”
“那你怎么给他指路的?”
“Google地图,一点就到,还好当时我还开着电脑,不然就丢脸了,下次如果车里没有GPRS,一定要带一个可以上网的本本。”宋佳南笑道,顺手把桌子上的报纸摊开来,看到文娱版的关于张柏芝婚后的小八卦,心思便飞到了报纸上了。
方言晏哈哈大笑,“佳南姐,你真是太informative了!”
她也不顾脸皮,得意洋洋的回答,“就是的唉,我要申请去当database,又不需要维护,又能实时更新,简直就是完美的生物数据库。”
方言晏一口水没把持的住全喷到了地上,“诌吧,我都没晓得你这么脸皮。”
她合上报纸起身去倒水,然后顺便低下头去看方言晏的伤口,“刀口挺长的,不过幸好倒是不深,什么时候可以拆线?”
“过两天就可以了。”方言晏耷拉脑袋,温顺的样子让宋佳南觉得很可爱,顺手揉了揉他的乱发,“下次出来时候小心点,英雄救美这码戏不适合你。”
“那我适合什么角色?”
宋佳南拖了椅子坐过来,“你啊,适合做路人甲,乙,偏偏就是做不了主角的命。”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是那种被炮灰的龙套。”
方言晏笑起来,笑完之后脸一下子板起来,好像很严肃的样子,“佳南姐,你做记者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宋佳南想了想,“有,记得太清楚了,去年一月时候也是去报道违法注水猪肉事件,那时候我还在省台实习,暗地里拍带子,拍完之后正好发现买货的车,我们老大就让车去追,看看到底这批猪肉运到哪里去,结果就是死活没追上。”
“我们刚上环城高速,线人就打电话告诉我们,村里有人告诉他,我们的车一开始追,那个猪肉贩子就发现了,随后叫了十几个杀猪的伙计,拿着大铁棒子,杀猪刀,开了两辆车玩命的追我们,结果还是没追上。”
她说的风轻云淡,方言晏听的眼皮直跳,“事后到了省台,我们再一想,还好我们没追上前面的车,要是真追上了,正拍着采访着呢,后面可能就被一棍子放倒了,没准给这群昧了良心的禽兽灌了香肠也不是没可能的。”
方言晏唏嘘,“这么严重,比我这我这个只是负伤的恐怖多了。”
“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啊,后来到了报社这种危险性的工作倒是少一点,但也不是没有的。”宋佳南刚想再次嘱咐方言晏安全问题,还未开口,就听到方言晏开口,“哥,你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又不进来?”
苏立来了?
宋佳南转头去看他,一身浅色的休闲装,衬的人越发的瘦削,白皙的脸好像被夜晚的冷风吹的微微透出点红晕,平添了不少生气。
“说什么呢?”他漫不经心的问到,随意的往她身边一站,同样的低下头看看方言晏的伤口,惹的方言晏郁闷的抗议,“为什么每个人进来时候都要上下把我翻腾一遍,就跟快要被拉去屠宰场的猪一样。”
平时跟方言晏玩闹惯了,宋佳南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怕你被注水了呗!”
方言晏立刻大笑起来,估计又想到刚才宋佳南猪肉逃生事件,笑的越发不可收拾起来,一笑又把伤口震痛了,扶住腰,哎呦哎呦的又叫又笑,倒是苏立,微微的怔了一下,然后悄悄的把脸别过去,宋佳南看到他抿住嘴,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起来,一抹笑容悄然绽放。
方言晏笑完了,趴在被子上不肯起来了,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宋佳南,“佳南姐,我发现,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这么搞笑,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完了,多无聊的一个人啊,以后岂不是要郁闷死。”
也不顾苏立在场,她追问,“为什么刚开始觉得我很无聊?”
“你长的就跟那种讲大道理人一样,规规矩矩的那种,从小到大父母、老师的乖乖牌,这种人多半很无聊的。”方言晏眨眨眼,“后来,跟你混熟了,才知道。”
“你只跟你认为熟的人开玩笑,就像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我,你才会跟我开玩笑,要是我表哥。”方言晏努努嘴,“你肯定不会的。”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然后不约而同的投向方言晏,他继续笑道,“你们不熟嘛。”
无心之言,可是,心,顿时凉下来。
她佯装无所谓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是吗。”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反问句。
而那边的苏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翻了两下报纸,问道,“方言晏,后天出院之后就先住我那里好了,我在碧桂园有套房子,离医院和报社都近。”
“那你住哪里?”
“我这几天要去广州和北京一趟,估计回来时候就可以把你撵回学校了。”
“无情无义的男人,怪不得到现在都找不到老婆的。”方言晏撇撇嘴,“连上次好不容易人家介绍过来的小美女也被你给气跑了。”
冰凉的声音已经微微有了一点不耐烦,“你话太多了。”
宋佳南站在一边尴尬不已,连忙出来圆场,“方言晏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这几天报社那里都比较忙,抽空我尽量来看你。”
还未等方言晏说一句挽留的话,身边的男人便开口,“我送你出去。”
冬日的夜晚,天黑的透彻,住院部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走廊投下影子,斑驳凄冷。医院外流转的灯光,给人已经是深夜的错觉。灯光落在他的身影之外,使他的身影更显瘦削冷漠,仿佛与世隔绝,周遭嘈杂活泼的世界,沦为了他的陪衬。
看着他的背影,宋佳南只觉得头晕眼花,那句“你们不熟”鬼魅一样的在她脑里盘旋,手脚僵硬麻木,手心一片潮湿冰冷,寒气从脚底直窜。
他们不熟,是的,除了近十年的书信交集,她想不出来还在哪里有过相遇,除了知道他喜欢听陈升、Sinead O’Connor,喜欢七巧板,喜欢周星星,其它一概不知,除了知道他是一个冷漠,阴郁,但内心丰富,才气十足的人,她还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寥寥无几,他们之间连一次完整的对话都没有,她都没有勇气提起以前的学校、老师,同学,从前两人共同有过的回忆,他们熟嘛,她连开玩笑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感觉,全然陌生的可怕。
忽然,走廊上的灯,楼梯上的灯,窗外的灯一齐熄灭,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一片黑暗,脚下一个踩空,还未来得及叫出声,身体顺势就跌了下去。
一瞬间,手臂被牢牢的抓住,似乎力道很大,她都感受到骨头里尖锐的顿挫和谙哑的嘶叫,硬生生的眼泪就被逼的出来,脚刚落在台阶上,心似乎还在空中。
黑暗中,好像一切都变的异常的敏感,她不知道他们俩保持什么样暧昧的姿势,可是他似乎靠的她很近,竟然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水的味道,手还箍在她手臂,隔着衣衫仍觉察得到那臂上温热的体温。他的额发让风吹乱了,有几缕绒绒的掠过她的脸颊,呼吸声骤然更近了。
“没事吧。”苏立轻轻的开口。
“我没事,没事。”慌乱中眼睛已然恢复了些视觉,她低头就看见苏立风衣上的排扣,黑暗中发出金属的光泽,她刚想抬头,脸颊边就有热气缓缓的传来,静寂中不知道谁的心跳,在飞速紊乱的暗夜里,格外的缠绵暧昧。
冰凉的手心,触到更冷的眼泪,霎那间那句“你们不熟”又浮现到脑子里,她迅速的把手臂抽离了他的钳制,刚站稳,一瞬间走廊又变的灯火通明,有人喊到“来电了”,吵闹的病房立刻喧嚣起来,而宋佳南在慌乱中低下头,长发齐齐的遮住半个脸,她嗫嚅到,“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还有点事。”
没等苏立反应过来,她拢了拢头发,飞快的从楼梯上跑了下去,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苏立一个人站在楼梯道,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想什么,就静静的站了好久,冬夜的冷风吹到他的手背上,嗖嗖的凉意十足,他举起手,灯光下,发现竟然有一块干涸的水渍。
这个城市的冬夜,还未从圣诞的欢庆中苏醒,就要更加绚烂的迎接新年,到处都是五彩的灯光,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这个喧嚣的城池,孤独显的多么的可耻。
麻木的站在地铁站台上,她苍茫的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日日一年年的变化已然失去了十年前的本味,巨大的广告牌上印上她的身影,形单影只。
曾经那么快意的书信交谈,谈天说地,争论狡辩的欢畅,到了现实中,通通被抹杀。苏立,当那个幻影变成现实,他们终于相顾无言。
如有可能,有生之年,她会把年少那份悸动悄悄的锁进心底最私密的位置,让那些冲动和爱慕随时光的流逝慢慢的消融,不闻不见他,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车厢门开了,有人上去,有人下来,门合上,车启动,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车厢里灯光还是明亮的刺眼,她把手机掏出来,翻遍了所有的电话簿,一个一个的看去,居然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忽然一个身影在脑海中闪过,宋佳南笑起来,轻轻的把头靠在护栏上,轻轻的自言自语,“不行,你不行,你最了解我,和人越是亲密,秘密越多,越开不了口。”
可是,为什么我现在那么想念那时候的你,段嘉辰。
待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方言晏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含糊不清的问道,“这么晚才回来,不会又迷路了吧?”
苏立没有回答,拉了椅子坐下来,电视的声音很嘈杂,把他搅的有些心烦意乱,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出口,“方言晏,下次在宋佳南面前不要乱说话。”
方言晏不以为意,“我没说什么啊,反正你跟佳南姐只是同学,我又没说你什么坏话。”
“只是同学?”他轻轻的笑起来,方言晏看的发怔,电视里现场的出镜记者正在报道一起煤矿坍塌事件,走廊里忽然传来大哭的声音,好像哪个病房的病人静静的去了。
吵杂声中,方言晏隐隐约约的听到他说,“我知道她喜欢小野丽莎,喜欢可爱的网络游戏,喜欢岩井俊二,表面平静温和,其实是一个很有想法很坚强的女孩子,她会连续好几天只听一首歌曲,闭起眼睛坐在路边的椅子上静静的晒太阳。”他顿了顿,“你说我们熟不熟?”
方言晏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张了口就像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那边声音陡然的增大,他未曾听到苏立这么严肃的口气,乍听上去竟然有种责怪的意味,“方言晏,很多事情,我只想慢慢的让我来告诉她,也只有我说的清楚,我不想你过多的把我的事情告诉她,尤其是,比较敏感的话题,你明白不?”
“啪”的一声,电视屏幕变成了黑色,方言晏似笑非笑的歪过头去看他,目光相接暗暗有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所以啊,你要追佳南姐?你喜欢她?”
那边神色依然是如常,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扣了扣桌沿,“我只是明白自己要什么罢了。”
宋佳南回到家里,漆黑的屋子里,空间无限的放大,空荡荡的更显得寂寥,从来没有的沮丧涌上心头,她真的很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
打开电脑,登陆QQ上面只有寥寥几个人,打开很久未聊的群,也是冷清的很,在线的不过那几个熟悉的号码,只是她注意到了一个很难出现的人竟然也在。
她认得这个人,这个群是他们报社记者的大群,可是有一天却跑来一个陌生的ID,那人解释是,不知道怎么误打误撞就进了这个群,所幸也没人介意,后来在慢慢的群聊之间才知道他是省人医的外科医生,其它一概不知。他很少说话,但是一旦开口都很精辟,连报社资深的老记者都说这种人适合做新闻评论员。
她很想问问一个陌生人,作为旁观者的角度,自己该怎么办。
点开私聊的窗口,“你在?”
那边很快回到一个笑脸,“恩,你好啊,有什么事情?”
真是医生的通病,一上来就要问“有什么事情”,就跟问“你哪里不舒服”一样,她飞快的打到,“我只是想问问你,站在你的角度,我这件事,或者说,我该怎么去面对。”
“你说,我听着。”
冗长的故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那边沉默了良久,就当宋佳南准备自说自话的时候,对话框中出现了一句话,“你想要什么,或许说暗恋了十年,你想得到什么,毕竟,十年的时间,不是一般人可以坚持下来的。”
“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想得到,或许说我就没有存过想得到的念头。”
那边笑道,“扯吧,你不想得到干嘛等了十年,自虐啊,其实你就是潜意识的在想,如果我这么长长久久的等下去,有一天他会出现在我面前,然后那啥的,不是吗?”
哑然失笑,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好像是这样。”
“现在他出现在你面前了,那不就够了嘛,天时地利,就差人和了。”
整理了一下思路,“可是我们竟然找不到一点可以切入的话题,十年的时间,带走的太多的东西,很多感觉也变了,我已经不是当时那个我,他也应该不是他了,很多东西被时间带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连开口都觉得很难。”
“那我问你,当他再次站在你面前,你有过一丝后悔,十年前那么喜欢他吗?”
很诚实的回答,“没有。”
“那就是的咯,你都没有后悔当时喜欢他,说明他现在仍然很优秀,优秀到足够让十年时间变化的你再次动心,那么简单的问题就是,你不确定你现在是否喜欢他。”
“是,我不确定。”
“对,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因为你们拥有的一切都是过去的,你们太缺少现实的东西去承载这份感情,所以你才会迷惘。”
除了赞同,她真的想不出什么词语了,她想了想又补充到,“其实我很怕,我怕现实把我梦中的那些美好的东西摧毁掉,你说,明知道结果的事情,你会不会做?”
“会,为什么不会,问题是明知道的结果,你不去做,你会相信嘛。”
“我觉得我和他之间没结果,所以我不想去做。”
那边打出一个笑脸,“你连做都不做,就不相信了啊?很多事情都是有一个开始,才会有结果,有结果才有谓开始,你看你连结果设想好了,却没有开始,那肯定是错的嘛。”
“那我现在怎么办?”
“很简单啊,忘掉过去的一切,顺其自然的相处,连你都不确定是否喜欢他,那就看看十年后的他是否还能让你喜欢,现实中的他是不是你理想中的那种。”
“怎么能忘掉过去呢?”
“傻啊,又没要你忘掉,我意思是,现实中的相处,切记别把过去牵涉进来太多,一方面会给现实判断造成一个误区,另一方面如果反差太大,心里会很不平衡的,所以相处的时候,尽量不要把他的形象往过去套,你要知道,十年时候,几乎可以把人变的完全陌生。”
豁然开朗一般,原来困扰自己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时间的鸿沟,“我明白了。”
“我还有事情,不便说太多,不过我想告诉你,孤单太久的人,是不习惯爱和被爱的,你要勇敢一点,我先走了,有空下次聊。”
孤单太久的人,是不习惯爱和被爱的。
所以才会冷漠的拒绝其它人的示好,才会觉得付出便是亏欠,才会宁可把很多事情闷在心里也不愿意和挚亲好友开口,面对陌生人反而更加容易开口。
能说出这样一句话的人,内心又是怎么样的呢,他的人生是不是也经历过万水千山,她笑着关掉电脑,想把上次去采访别人送的书拿出来看看,顺便在美文拔萃版发一篇文也不错,刚翻开两页,还没怎么看,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是席洛屿的电话,“做什么呢?”
随口就回答,“看书,墨子乃批儒第一人,有一次儒家的一个小朋友去跟墨子说,先生老是去做好事,但是先生做这些好事呢,人看见了之后也不来帮你,鬼看见了之后也不来帮你,你有疯病啊,墨子说,比方说先生你有两个小秘,一个是你在不在场都做事,另一个是你在的时候他拼命做事,你不在他就偷懒,你喜欢哪个小秘,那个小朋友就说,我当然喜欢我在不在都做事的小秘了,墨子说,那就对了,你也喜欢有疯病的。”
“呵,这是什么书啊,听上去真的挺搞笑的。”
“是我翻译过来的好吧,原句很无聊的,对了,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就是问你在干什么,顺便聊聊。”
宋佳南淡淡的笑了笑,“我倒是想问问你,很认真的,席洛屿,以前你想我做你女朋友,而这个动机究竟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连席洛屿这样的人都愣了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是喜欢我嘛,还是觉得我不错,是一个比较适合的人?”
席洛屿哑然失笑,“宋佳南,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犀利,聪明?”
“因为,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我是一个喜欢把事情分的很明确的人,可是这样性子有时候真的不太好。”宋佳南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下去,“我一直不认为才见了几次面的男人可以对我有太深的感情,席洛屿,我们之间还是那种相处比较适合的状态吧。”
第一次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宋佳南,你这个是变相的拒绝吗?”
“也不算了,其实就是真的想确认一下,或者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她的声音变的低低的,“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我还欠你一顿番茄火锅呢。”
那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无比的疲惫,“恩,晚安。”
默默的放下手机,宋佳南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笑了笑。
这个世界上,谁失去谁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还是要过,而且要过的越来越精彩;自己越来越会安慰自己,既然孤单了那么久,又何必再介意多熬一天,况且,值得自己牢牢把握好好享受的,不只感情,还有很多。
可是享受孤独,还是会孤单,只好把自己变的越来越强,可是再强的人,还是会孤独。
这些烦心的事情还是不要想了,躺下来静静的把书看完,泡在暖暖的热水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今天的那些面对苏立的窘态和不安,会烟消云散。
十一点按时上床睡觉,她顺手去调手机里的闹钟,却发现那里静静的有一条来自席洛屿的信息,“宋佳南,你一定有一段至今让你无法忘怀的爱情吧。”
没有任何好掩饰的理由,她大大方方的回复到,“是的。”
然后关机睡觉,心中竟觉得轻松了许多。
那边病房的灯还亮着,方言晏一边看电视一边嘀咕,“哥,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难道今晚要跟我挤一张床上?”
“你妈要我好好看住你,怕你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的溜出去,我马上就走了。”苏立一边打字一边说到,“好好休息,后天就拆线了。”
冷不防后面有细微的呼吸声,他转头一看,方言晏笑嘻嘻的盯着他的电脑,“咦,你看什么八卦新闻的,哎呀,你别关啊,我好像看到你在查看别人的隐私。”
手下鼠标轻轻的一滑,然后笑道,“想上网了?”起身把本本丢给方言晏,准备把大衣穿上去。
“是啊是啊!”方言晏立刻点头,接过本本点到历史记录那一栏,空空如也,他沉默了半晌,“苏立,你居然删了记录!”
很好心情的摸了摸方言晏的头发,“早点休息吧,还指望你1月4号能去北京呢。”
“恩?干什么?”
“出差,和你宋佳南师姐。”
“哦,知道了。”只是忽然有什么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刚才苏立电脑的网页上——他脱口而出,“喂,佳南姐本科读的是中山唉。”
“我知道啊,我跟她,比她跟你,熟。”
从十五楼的窗台上往下看,窗外是浓浓的黑夜,缓缓的拥抱住城市每处的光亮,明暗的灯火越来越少,分辨不清哪里是曾经的母校,哪里是曾经的站台。
“夜,很深了,晚安。”他低低的说道,“好梦。”
不知道说给谁听。
“哎呀,累死掉了,你说咱晚报从头到尾改版,折腾死人了。”曾书忆闭起眼睛,照着自己的太阳穴掐了下去,“我被调到壹财经财富了。”
“又没脱离你的大本行,哪像有些人都被调去了城市城事大版,那才够郁闷呢。”
“宋佳南,你们文娱就没怎么大动作,对了,元旦你们版有没有来点什么意思意思?”眼睛狡猾的眯起来,直勾勾的盯着宋佳南,一点都不放过任何表情变化。
她笑道,“跟你们一样的啦,别以为我们多了,都是华联的购物卷。”
“唉,都一样的,对了,焦点要闻民生三个版最多,啥时候跳过去那可是赚大了。”曾书忆一边憧憬,一边努力的把自己拉回现实,“那边人整天累的都不知死活的,时间不属于自己,身体有时也不属于自己,这不你们版走了一个,那边两个也辞了。”
她微微一愣,“呃,怎么的?”
“一个回家做全职太太了,一个身体不好也辞掉了,什么时候我也告老还乡啊。”曾书忆长长的叹气,“可是我还有月供,还有嫁妆,将来还有儿子的奶粉。”
宋佳南无奈的笑笑,“我倒是挺想去民生的,有挑战,比社会好玩多了,比文娱实在。”
无力的丢了一个大白眼给她,曾书忆摇摇头,“那里的记者都是嫁不出去的,韩薇跟我说相亲约会到了一半就要被叫走,几次下来没人愿意约她了,现在圈子做大了,想跳都跳不出来,两个星期不跑,人家都不认识你,我看你还是好好在文娱版待着吧。”
“没人要也好啊,钱要我,这么多年我觉得还是人民币温暖又贴心。”她“嘿嘿”的笑,眼神飘到窗外,细雨朦胧,“下雨了,那什么时候下雪啊!”
闲聊了一会,各回各的办公室,她刚进去就听见一阵啜泣声,仔细一看原来是临窗的一个女同事,两三个人围在旁边劝,也有默默看着的,更多的是埋头做事漠不关心。
她拉了椅子坐下来,打开电脑上了MSN,给邻桌的同事发了一个消息,“怎么回事?”
“网摘。”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很年轻的样子,“刚来的吧?”
“恩,比你调过来早不了几天,唉,之前就有过先例,主任开会时候强调了很多遍,这不,明知故犯,被辞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宋佳南苦笑了一下,“不过,同事一场确实可惜。”
“唉,难道自己组织语言,自己写稿就那么难嘛,顶风上的总是要挨刀子的,自己都知道是网上抄的,还敢往上交,现在小孩子,真是越来越想不通。”
那边的啜泣声渐渐的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收拾东西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办公室的气氛凝聚到了冰点,每个人都坐在自己座位上,安分的、事不关己的,或者沉默的看着自己曾经的同事离开,宋佳南手按在键盘上,不知道打什么样的回复。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大,屋内的空调温度很高,满满的玻璃上结满了一层水雾,好像隔绝了两个世界,女孩子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眼神闪烁,她忽然想起方言晏那个单纯的孩子,那个固执的说要用事实,用新闻感动自己,感动他人,感动社会的孩子。
说不出的压抑,来自工作,和天气。
大抵下雨天人的心情都会莫名其妙的忧郁起来,开完会从报社出来时候已经七点半了,站在报社大楼前等公交车,雨落的不疾不徐,只能感觉脸上沁沁的凉,却看不见雨的飘零,地上湿了一片,均匀的覆盖了水色,路灯照上去,泛着凉凉的湿意。
雾气越来越大,莫名的惆怅涌上心头,她寻思去超市转转,买点东西,报社的工作虽说是辛苦,但是福利还是不错的,零七零八的加起来生活是根本不要发愁的。
她在超市转了大半圈,买了些牛奶面包,刚准备去买一些水果,人群中看到一个极其眼熟的影子,连忙上去喊住,“方言晏?!”
那边脚步停了,转过头一看,“咦,佳南姐,下班了啊?”
“恩,刚下班,你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伤口怎么样了,不是拆线了,那你还跑出来,超市人这么多万一再被撞一下的那不是又要去医院了?”
方言晏一脸扭曲,“佳南姐你好老妈子啊,我没你说的那个脆弱,主要我哥家那个地方就跟样板房似的,连饼干屑都找不到一块,我都快被憋死了。”
“哦?”宋佳南向他的篮子里满看去,满满的都是小女生吃的饼干零食,“呦,你这家伙,还吃喜之郎果冻,还有旺旺大礼包,恰恰瓜子。”
“哈哈,喜之郎果冻是给我哥买的,其他都是我的。”方言晏得意洋洋的掏出口袋里的超市券,“佳南姐,你们今天也发了吧,嘿嘿。”
她觉得奇怪,“我今天上班时候也没看到你,咋来的?”
“我哥帮我去办些手续,顺便帮我领回来了,来来,允许你挑一样东西,算是我的谢礼。”方言晏笑的开心,目光一直盯着宋佳南抬起的手,“不过巧克力是不可以滴!”
“为什么?”宋佳南叹口气,讪讪的把手放下来。
方言晏说的煞有其事的,“巧克力是送给心爱的人的,我心爱的人肯定不是你,你心爱的人肯定不是我,所以这么有深意的东西还是留给你心爱的又心爱你的人。”
旁边有女孩子走过,看到方言晏一本正经又俏皮的话,都哧哧的笑的走过去,宋佳南无奈的翻翻白眼,“那好吧,瑞士糖好了。”
结完帐之后,方言晏看到卖场外地小食摊上有卖烤肉夹馍的,香喷喷的肉香弥散在空气中,兴奋的眼睛闪闪的,“佳南姐,我请你吃烤肉,别客气哦。”
雾蒙蒙的下雨天确实是需要热气腾腾的食物来抚慰失落的心情的,他们俩拎着大大的购物袋,站在摊子旁边捧着肉夹馍啃,啃完了宋佳南问,“要不要再来点烤鱿鱼,或者鱼丸。”
“烤鱿鱼,烤鱿鱼!”方言晏忙不迭的答应,伸了一只油腻腻的爪子掏出皱巴巴的两张纸币,“老板,三杯珍珠奶茶,要珍珠的,热的。”
宋佳南顺口就问,“干嘛三杯,你喝的了么?”
“不啊,我们一人一杯,你,我,还有我哥嘛,我刚才发信息让他来接我了。”
“呃呃呃,哥!!”
他穿着白色的风衣,没撑伞,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齐额的短发闪闪发亮,有那么几缕湿湿的垂落额头,晶莹的水珠顺流而下,滴落至眉间,双眼在薄薄的雨帘之后,淡如烟雾里的湖泊,水汽纵横,看到他们站在一起饕餮,微微皱起了眉头,“方言晏,我才出去了一会,你就自己跑出来?”
顺手递过去一杯珍珠奶茶,方言晏笑的讨巧,“你家啥吃的都没有,跟异度空间似的。”
他笑笑,接过来,“还有什么吃的,这个天,真的太冷了,宋佳南,你吃什么的?”
宋佳南彼时正在捧着一小碗馄饨吃的很开心,看到苏立,心脏小小的“咯噔”了一下,但又舍不得放下滚热的鲜汤,一边呼呼的吹着气一边回答,“鸡汁馄饨。”
“鸡汁我喜欢。”方言晏笑嘻嘻的拿了小勺子去勺,弄得宋佳南拧眉埋怨,“方言晏,你要是想吃就自己去买,刚才大半的八宝粥都被你抢了。”
“书,非借不能读也,食,非抢不能品也,哎呀,好吃,好香啊。”方言晏顺手捣了捣苏立,努了努嘴,“你也来尝尝。”
他拿着方言晏塞过来的勺子,然后对上宋佳南暗含笑意的眼睛,还未来得及推脱,宋佳南把碗推到他面前,“很好吃的,尝尝。”说话间,她的刘海顺着额角滑了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接着路边小摊的灯光,他清楚的看到她眼睫毛上沾点的雨滴,流光一般。
“偏心啊!”方言晏歪过头来抱怨,“佳南姐你偏心苏立”,伸过手就勺了大半。
宋佳南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有些尴尬的把手抽回来,倒是苏立冲着她微微一笑,就像是那个时候她上台领奖前不知所措,他那样的笑容。
苏立拿着勺子就着她的碗尝了一口,另一只手贴着碗沿取暖,“真的不错,不过没有多少了,要不要给你再买一碗。”
她连忙摇摇头,“我刚才都吃差不多了,都饱了。”
苏立笑笑,没再作答,她看了一眼方言晏,又把视线转到苏立身上,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男人会坐在路边摊上吃东西,她低下头去喝了一口奶茶,慢慢嚼着珍珠,烟雾迷蒙的户外小食摊上,烟熏火燎的,眼前的男人好像跟薄雾似的,脸庞模模糊糊。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大学岁月中,几个好朋友夜晚跑出去吃砂锅吃麻辣烫,热热闹闹的,而他那时候是不是也会和朋友三三两两坐在冬夜的路边摊上享受美食。
竟然有种奢望,她想生活在他的生活中,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自己被自己的认知下了一跳,继而又恢复了清醒,方言晏和苏立已经吃完了,她也想站起来告辞,方言晏插嘴到,“佳南姐,你家住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先。”
她想了想还是拒绝,“没事,送到前面的地铁站就可以了。”
“唉,走了走了,别推三阻四的。”方言晏提过她的购物袋,笑眯眯的往苏立手上一丢,“我受伤了,不能提重物。”
很自然的把她的袋子拎在手里,他笑笑,“没关系,不麻烦的,方言晏这几天闷坏了,让他出来放放风也不错。”
她住的地方在小区的偏远处,车开不进去,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越来越大,方言晏自告奋勇的留在车里,“哥,我是伤员,所以还是你送佳南姐回去吧。”
宋佳南被方言晏调侃的说不出话,苏立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提了她的东西撑了伞示意她下车,方言晏坐在副驾驶座上,很乖巧的冲着她挥手。
甚至都有些诚惶诚恐的感觉,尤其是面对苏立的时候。
他走在她的左边,雨夜的小区空荡无人,两人没有说话,连呼吸声都细微的可怕,只有呼出的白汽,融进茫茫的雾气中,安安静静的好像是一副静谧的画。
她每一步走的都很谨慎,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旁边,宋佳南忽然记起那一次的黑夜,楼梯上他手机屏幕上的白光,还有轻轻的脚步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个心跳。
心底微微酸涩,抬头看天空,原来冬天的雨竟真的是离人的泪。
离的都是时光的错印,十年前他不知道黑夜中的脚步,十年后也不知晓身边的心乱如麻。
远山的轮廓早已看不见,高楼上闪烁的霓虹,嘲笑着她的迷惘,就这么看出去,想让目光去得远一些,可渐渐的,视线便模糊了。
忽然,旁边的男人开口,“宋佳南,那次颁奖时候,也下的这样的雨。”
她思维停滞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轻轻的一声“恩”便没了下文,他接着说,“每年入冬时候这里都要下一场雨,就像这样,看不见雨滴,却整个人沉浸在雨中。”
“很多人讨厌这样雨,我也不例外,可是这样的雨,一年只有一次。”
她把手伸出去,手间满满都是丝丝入扣缠绵入骨的寒冷,触到冰凉的水滴,更多的是雾气,与记忆中那场烟雨朦胧的相遇重合,微微一笑,“那次你坐在我旁边呢。”
未料到她会回到这个话题,苏立侧过脸去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脸来笑着摇摇头,想了想终究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是啊,一转眼,这么多年。”
“是啊,那么多年。”宋佳南笑起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微微的扬起头,定定的看着苏立,一字一顿的说的很轻,“其实,我没想过,会再遇上你。”
静静的等待他的回答,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轻轻的松了松,淡淡笑容的在雾气中更加的朦胧,他的眉头皱了又舒展开来,那双淡漠的眼睛好像静静流淌中温暖。
“世事难料,不过,我到没想过,不会再遇上你。”
“好好休息,别多想了。”
她再一次转过头去,看他的背影在雾气中慢慢的消失,一个人靠在楼梯道的墙角,怔怔的发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周身都凉透了才非常配合的打了两个喷嚏。
也不是看苏立,亦不是看雨景,就是在那一刻,什么也不想去想,一片空白。
洗了热水澡,坐到电脑旁,电脑上方言晏的头像亮着,看到她便发了一个笑脸,“佳南姐,你才上来啊,干嘛呢。”
“准备找点帖子看看,这不跟你聊天呢。”
“嘿嘿,我在吃旺旺雪饼,吃的满地都是屑,太爽了。”
她忍俊不禁,“你真是病好了就出来折腾,你哥没气死掉啊。”
“快了,快了,半死不活了已经,他家太完美了,完美的东西就是用来给人破坏的,你说他又不是学医的,怎么会有洁癖呢,学理的男生,应该是豪放不羁的。”
每每说起苏立,她都不自觉的想从方言晏那里套出更多的话,暗暗嘲笑自己的私心,还是很落落大方的问道,“苏立呢,他在你旁边?”
“是啊,在我旁边啊,在我脚边做匍匐状扫地呢,我刚才跟他说,为什么不等我把瓜子嗑完了再打扫,他狠狠的踹了我一脚,现在还疼呢,你说一个男人怎么那么暴力啊。”
宋佳南立刻就回复,“你活该。”
那边很长时间没有答复,她想关掉对话框的时候,一句话跳了出来,“我把那小子赶上床睡觉了,让他好好休息后天赶去北京,那么先晚安了,你也早点睡觉。”
“恩,晚安。”
窗上结了水汽,雾气蒙蒙,远处的灯光便恍恍惚惚起来,找不准方向,东一下西一下散射着。宋佳南伸出手指,犹豫了半天,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窗外的风景在每一划间再度清晰起来,可她却看见,苏立的名字,在流泪。
第二天上班,天气依然是雨雾朦胧,她没打伞,到报社时候前额的刘海已经湿透了,雨水滴到眼睛里,涨涨的难受,看人都不甚分明,差点把主任看成是清洁工。
照例的又是冗长的会议,无非又是强调网摘这个问题,办公室最近风行感冒,原本严肃的批斗大会开的是咳嗽声,鼻涕声,喷嚏声,声声不息。
宋佳南听的心不在焉但也装作勤勤恳恳记笔记的样子,本子上满满的都是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东西,她忽然想起苏立以前跟她说,在学校开大会时候喜欢临字帖,尤其喜欢楷书,把字帖当发言人,写起来慢吞吞,笔下带劲的,就跟古代刽子手凌迟犯人一样。
下班后去书店买一本字帖,每天撕一张蒙在本子里面,不知道以前苏立临的是哪家的帖子,庞中华还是魏中国的或是什么新兵卫的,他的字一向很飘逸,人如其字。
而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他总是很忙的样子,疑问慢慢的浮上心头,兀自盯着手下的圆珠笔发呆,看自己写下苏立两个字,然后轻轻的,一笔一画的划掉。
中午曾书忆来找她,开门见山的邀请她吃饭,宋佳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我不跟你去吃什么庆祝新年来临,我们女人又老了一岁,以此做纪念,然后喝的稀里哗啦跟疯子似的,随便搂了个男人,说是人生不妄虚度——虚伪。”
曾书忆震惊,“宋佳南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伶牙俐齿加思维敏捷外加理解深刻了。”
“不是我原创的,剽窃我隔壁女人的。”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虚伪是我的总结。”
曾书忆很无力的撞了一下墙,“不是那种性质的吃饭,是相亲啊。”
宋佳南平静的看了曾书忆一眼,“哦,你也会去相亲啊,你不是发誓说永远不走那种封建道路的。”
“没办法啊,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在当今社会行不通啊,只好倒退百年走封建主义道路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倒是越来越流行。”曾书忆长长叹一口气,“我们一生的轨迹就是这样,上学工作恋爱结婚生子老死,谁都免不了。”
宋佳南笑道,“你不怕我跟你一起去相亲抢了你的青年才俊啊,言情小说里面不都是妹妹抢了姐姐的恋人,好朋友抢了自己的男朋友,去相亲结果陪相亲的凑成了一对,结婚还有伴娘抢了新郎的呢。”
“得了吧,去不去,去不去,这次我娘给我拉了华裔的海归呢,据说特别崇拜中国古今文化,很爱国的一小青年,我怕我招架不住,你说我一商科的,跟他去什么窗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啊——不好意思,说错了。”
宋佳南摇摇头,“你到时候还别真把这句话说出口,估计人海龟立刻就变化石了,我跟你去有什么好处啊,今天跨年夜啊,我还要去看跨年演唱会啊。”
“唉,别这么大牌啊,都免费请你吃饭了,到时候有啥古诗词歌赋的,你一定要救我一下,如果此人比较郁闷,你也要解救我,反正就跟们现场报道一样,灵活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