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长公主?废你做平民
他静静地点头,一直以来,她说什么是什么,他只会无怨无悔地为她办到。
午时未到,长公主府里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女官是魂沁,她是来宣读女王陛下的圣旨。
御纭天根本就没有想到,这圣旨不是请她回朝,而是要废去她的长公主之位?!改封她做个有名无实的郡主?
魂沁读罢,她收起了圣谕:“长公主殿下请接旨——”
跪在地上的女人“噌”一下地冒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殿、殿下……”魂沁早就有心里准备,当女王陛下命她来长公主府宣旨,她就清楚御纭天的脾气肯定会炸了锅,魂沁垂头道,“这是陛下的圣旨,还请殿下接旨谢恩——”
“谢她的狗屁!平阳郡主?做什么郡主!本殿下身为长公主她凭什么废我!该被废的是她!”她张牙舞爪地大吼,震得厅上的人都听见了,男卑和婢女忙不迭地低下头,故作充耳不闻的模样,只管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这话要是埋进心里,会出事的……
魂沁表面不动……可腿下有些轻浮,生怕御纭天怒火中烧祸及到她的身上。
正当她脚步不稳的这一刻,身后有个结实有力的臂腕扶上了她的腰际,稳住了她的身子——
魂沁当即一震!
缭绕在她鼻尖的味道: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
这一时,刚刚的喧闹嘎然而止,她们不可思议地盯着踱步进屋的男人,那一身华服炫入了她们的眼帘,尤其是御纭天,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出现在长公主府里的男人!
九皓也觉得难以置信!
他……他?
他怎么来了?
“娘亲大人——”熟悉的一声称呼,魂水扶稳了怀里的女人,冲着她魅惑地笑笑,“你可是来宣召的,当心摔了。陛下会责怪是平阳郡主心有不甘——亵渎圣旨呢?”
他的话,极为讽刺。
不论御纭天是不是答应,他已经把“平阳郡主”的称号和“长公主”这个头衔换了换位子。
同时,他的这番话也暗示御纭天和九皓:幕后的一切,御绯天都很清楚,她正在宫里等着长公主府里出点什么岔子!她也好有理由办她——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宫里的男妃吗?你怎么能跑来我的长公主府!”
这个节骨眼,她还在他身上挑刺——
啧啧,真是不知死活的傻女人!
“本宫是奉了女王陛下的密旨来此看看郡主阁下是不是满意这道旨意——看来,你是连这平阳郡主也不屑得做?”
“你小小一个男妃!敢在本殿下面前耀武扬威?!敢来长公主府闹事,你简直是反了!”
“错了——本宫是后宫之首,不是什么‘小小的男妃’。”魂水冷蔑又傲慢,他磨着自己的指尖,不屑地一哼,“再说了,你已经是平阳郡主了,这里也不是什么长公主府,很快外头的匾额就会被搬走。回头,本宫会给你求求情,让绯天给你安排一个过得去的小府邸给你,至于金碧辉煌嘛——肯定是没有了——”
“你——”
她怒着,身后九皓拉住了她。
他上前一步,紧紧盯着魂水的眼瞳之色,九皓从魂沁手里接过了圣旨,他笑了笑,说:“长公主殿下接旨谢恩。此次劳驾魂妃大人亲临,吾等受宠若惊。”
“是吗?”魂水越过他的肩头,努努嘴,他是指后面那个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女人,“她好像很不服气?”
“魂妃大人一定是误会了。”
“那……是不是,我刚才也听错了什么?”
九皓冷冷一笑,他上前一步,身子几乎与魂水平行,他微微倾身,在魂水耳边轻语道:“魂妃大人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在下也就不用去找朝臣打探魂妃大人和令尊的祖籍何在——”
“你!!”
“一物换一物,魂妃大人也不亏。”
魂水冷嗤一声,他瞪了瞪眼前银发的男人,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好……本宫什么也没听见。来人——起驾回宫!”
“是——魂妃大人。”
魂水扶了一把魂沁,示意她和他一起离开,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本宫忘了还有话没说完——你,那个你,对,就是你——”他指的是御纭天,“本宫听说长公主殿下假孕?幸好没怀上,不然你这么容易动怒,多少个孩子都留不住——还是规规矩矩去做个郡主,好好去府里养胎吧。”
大厅外,伴着男人离去的得意大笑!
御纭天顿时羞红了脸!
“该死的东西!”
她拂手,扫落九皓手里的圣旨!刚刚还说御绯天乖得什么似的,怎想一回头,御绯天摆着女王的架子,居然派了这对母子亲自来她面前给了一个下马威!
九皓没有急着去拾取,他紧锁了眉头:“看来……我们又多了一个敌人……”
“你说御绯天吗?该死的——她什么时候变这么狠毒了,居然想到这招来废我!真是贱人!”
外来的魂魄……她竟想雀占鸠巢做真正的女王?!
“那不可能是御绯天的主意。”九皓一语道破,“你没看出来吗?刚才来的是魂家的少爷,而不是女王亲临。”
“什么?”御纭天一怔,“你是说……是他在暗地里捣鬼?”
九皓点头,他沉声道:“一个后宫的男人已经到了可以随意出宫的地步,可见他在后宫掌了多大的权势。御绯天没那个心思害你,可她身边的男人未必愿意让殿下轻易颠覆了现在女王的王座。”
“他?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男妃!”
这一点,九皓并不认同:“一个能在女王枕边煽风点火的男人,绝对不可小觑。如果我没猜错——肯定也是魂水安排魂沁前来,这一道旨意,派谁来都是个祸端,只有魂沁来,他可以有护母之心,保她安全离开长公主府,最重要的——是把女王的圣谕带到!”
“呵……”她郁结着哭笑不得,“区区一个文臣的儿子,竟有这种能耐?!我还真是小看了她们娘俩!”
“殿下接下去想怎么做?”
她阴冷地笑着:“就如她们的意,我去做那个什么郡主。但是离开前……他送我一道废诏,我还要还一份‘贺礼’!”
× × × × ×
离开长公主府,魂沁时不时地抬眼瞟着身前的少年——
几日不见,魂水出落地英挺了、成熟了,只是……他的处事原则阴狠毒辣,在宫里时,诗雅就曾对她说起:诗雅说魂水变了,变得可怕了。
她还不信……可刚刚在长公主府上,他的一番霸气,让魂沁心里顿生不安……
她支吾了一声,想喊魂水,话到了嘴边才发出半个音儿,又让她自己咽了回去。
反反复复好几下,还是没能说出口。
直到进了宫,魂沁去御绯天的御书房里交了旨意,她这才退出。四处望了望,不远处——少年的身影倚着宫楼的大柱,他正噙着笑,望着她。
魂沁走去,与此同时,那一边的魂水一扬手,遣走了身边多余的男卑。
“娘亲大人。”这一声呼唤,显然没了他进宫前的那份娇气和软绵绵,取而代之的,有那么一点冷冰冰。
“不……不敢当,魂妃大人。”
对于儿子,她这做母亲的显得生疏了。
“刚刚在宫外,你想对本宫说什么?”
“呃……”她没料他发现了……魂沁一犹豫,她随口找了个借口,“我……微臣刚才是想问……魂妃大人是不是可以回御史府坐坐……”
“哦?魂御史希望本宫回去吗?”
魂沁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她垂首,摇了摇头。
“是何意思?是希望本宫回去,还是不希望本宫回去?”
“微臣的意思是……”她好希望时间可以倒流……她想让她的魂水变回以前的样子。脸颊被温热的手掌捧着,他逼她看着他。
魂水问她:“娘亲大人——你怕我吗?”
她苦涩地笑了笑:“魂妃大人高高在上……微臣……”
“所以,连娘亲大人也怕我了?不再喊我的名字,不敢之言问我是不是想回家坐坐?是不是我做了正妃大人,你和爹爹就不打算认我了?”
他一连串的质问,听着叫人心酸。魂沁觉得反而是自己误会了孩子,心头的内疚顿起——
“魂水……娘亲带你回家吧?”
这一句老话,惊得他缩回了手!
“魂水……真的,娘亲带你回去——这个后宫不适合你。”
“我知道——可是,我离不开她。我喜欢她……不知不觉的喜欢变成不知不觉的爱……娘亲大人,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很清楚为何你想把我带回去……”后宫的黑暗,连他自己都觉得迷失了自我,不再是原先那个稚气的少年。
“魂水……”
他微扬唇角,似笑非笑:“忘了我吧……权当这一世,你和爹爹没有我这么个儿子,从今往后,我是这座后宫的正妃,与御史府没有任何的关系。往后,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和御史府和魂家没有任何关系。生与死……此生于魂家没有任何的牵连,魂御史可以安心了!”
他放下手,眼睁睁地看着泪水从母亲的眼眶流出——他不忍替她擦去,一狠心,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学着冷酷无情——学着让他的这番誓言成真,他不想再做魂家的儿子,往后……他都是宫里的男妃,属于他的绯天。
进了御书房,他重重地合上了门,整个身子都抵在了门扉上!
他低泣,吸了吸鼻子——
少女的沁香靠近了他,绯天来到他身边,她伸手欲摸他的脸颊,他却已经展开双臂抱住了她——紧紧的!
“魂水……”
“我不会离开你——”他扑在她的肩头,哑着嗓子,这一双怀抱收得紧紧的,他好害怕!“绯天,别让我离开你——我要陪着你一直到永远!”
“没有人说要赶你走……”她在他怀里,摩挲在他胸前,给他一点点温馨,“魂水……出什么事情了?是不是去长公主府,皇姐为难你了?”
“不是……往后,我是你一个人的了……”
“什么意思?”
魂水趴在她的肩头,他的目光落在他一直坐着的桌案上,他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堆纸,无声地摇了摇头,说:“原来……暴君和坏人都不好当……”
“你是坏人吗?”
他摇头:“如果我是妖……绯天还会喜欢我吗?”
“可你不是妖——”
“嗯……那就让我再陪你一段日子吧,绯天,我好喜欢你——”因为喜欢,所以不想放开。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近在耳边,她却没听清他的话,骨碌骨碌的声音。
魂水今天是怎么了?
她的逼问,魂水吸了吸鼻子,他说:“我说——我要永远陪着你,永远不离开——”
× × × × ×
半个月了。
御纭天捏着那圣谕迟迟未出现,御绯天也不急着催她,她和魂水整日相伴,在一起议国事,在一起修正律法,在一起用膳,在一起快乐的笑。
后宫里,很多人都把这样的快乐看在眼里,久而久之,他们发现,最般配的男女……也不过如此,没有芥蒂,没有尊卑之分,那份温馨,感染着很多人。
偏偏……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快快乐乐。
那一波暗涌,此消彼长。
她不知,他快乐的外面下,藏了多少的不甘心和懊悔……
那一天晌午,御纭天和九皓进宫,她应了女王的封号,特来宫里谢恩、辞行。
御绯天没有将她留在京城,而是另选了偏外的一座行宫,赏赐给了御纭天,许她带着长公主府里的男人和奴卑一起过去——
“多谢陛下隆恩。”依照宫里的老规矩,她不得不问起,“皇妹,这晚膳的送行宴是不是照旧?”
“依皇姐的意思,明晚朕设宴御花园,送皇姐远行。”
简简单单的对话,唯有临走前御纭天落在魂水身上的一抹冰冷的目光,昭示着什么诡异的神色。
“绯天——”魂水坐去她的身边,他好心提醒她,“就这么送她走吗?她看起来好像很不服气的样子——”
“那又能怎么样?朕已经给足了她时日,她再不走——朕正想请墨清将军把她丢出京城。明晚的御膳一过,她就不会在你我眼前晃了。”
魂水揉着眼睛:“为什么我的眼皮一直在跳?好像有什么不详的事情会发生——”
“是你想太多了。她是断了羽翼的小鸟,还能飞吗?”
“她会不会派人暗中在御膳里下毒?”魂妃突然一个激灵。
她却笑了:“既然你不放心,朕明日就派两个试吃的男卑,把你我的御膳先尝一遍,你看怎么样?”
魂水还是皱眉,他起身:“我不放心——这样吧,我去御膳房里守一夜,免得让那坏女人有可乘之机!”
“守夜?那很累的……再说了,你堂堂正妃大人去御膳房守夜?”
他孩子气地嘟起腮帮子,执拗着说:“你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我不管!”
“罢了,你去吧。若是觉得困了就回宫。”
“好——那我现在就去!”
目送着混熟的背影,她笑着摇头:真是童心未泯的孩子。
而他——确实去了御膳房,目的……却不是去监督御厨和御膳。
明晚的晚宴上……他要一个人的性命,换绯天永远的安稳和幸福。
暗地里,魂水把一包药粉递给了自己的心腹,嘱咐他把这东西倒进某一个酒盅里,并且……半点不能差。
男卑怯怯地问起:“大人……这东西是……”
“泻药罢了。怎么不敢放?”
确实是不敢,他就怕这不是泻药而是毒药,可一想魂妃大人是吩咐他倒进“那一个”玉盅里的,应该不可能是毒药——不然,魂妃大人想毒死的就是他自己啊!
恐怕这又是后宫尔虞我诈的争斗——
男卑心里想:应该是魂妃大人趁机报复一下长公主吧?
其他的也不敢多想,反正自个儿主子说什么是什么。
同样也是这一夜,长公主御纭天一夜未眠,她和九皓一直等着黑衣人回来复命——
“启禀长公主殿下,在下已经把药投下,未辱公主托付。”
她急着起身确认:“你确定你把那药倒进那些酒水里了?没有人发现?”
“在下已经办妥,请殿下宽心。”
“那就好,下去领赏吧,今夜你就给本殿下离开京城,永远别回来!”
“是,殿下!”
等人去了,她这才宽心地笑着,双手压着砰砰砰直跳的心口!
“御绯天——我看你怎么和我斗,你们王位是我的,你和你的男人都该死!你们想要孩子?下辈子吧!”她得意地笑着,难掩自己心里的舒畅和快乐。
平时,她的笑容,身边的九皓总会说话——
这一次,他却异常地沉默,御纭天不甘心地撞了撞他,吼道:“你绷着个脸做什么!难道你不为本殿下高兴?!”
九皓摇头,他只是担心:“这么顺利……或者说……这么平静,好像会出什么事情……”
“那药只对男人有效,一旦喝了,他到了死都不可能有子嗣。那药对女人无碍,所以——明日我和她们同饮,表面无异,谁都不会想到她们的正宫大人被本宫的一副药弄成了个废人。等十多年后,御绯天会发现他们生不了孩子,到时候,本殿下的女儿就是小公主!”
她了解御绯天的个性,她可不是那么花心的女人——好像在她的观念里,她只认定唯一的一个,御绯天是不会舍弃她的男人的。
九皓却摇头:“不……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是什么意思?”
九皓想说,可到了嘴边这话又说不出口……
算了,无论明晚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最后一夜了——御纭天想离开京城,他依然可以陪在她的身边随行,去了其他地方也一样。
至少未来的几年里,她不用活得这么累。
61. 御宴,阴谋血红成殇
送行的晚宴如期而至——
御花园的亭阁里灯火扑烁,台中……是男人在跳着的舞步。
上座,魂水就坐在她身边。
绯天不止一次地低头去看,座下魂水紧紧抓着她的手,他的手掌冰冷,他只顾着盯着台上的歌舞,今夜,他很少说话。
邻座——是御纭天和九皓;女人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她们这里扫——或许她是刻意在看魂水。
魂水呢?他是在躲避皇姐的目光吗?
绯天刻意动了动身子,掩去御纭天的视线,她转身亲昵地拢了拢魂水的衣襟,指尖不经意地刷过他帅气的脸颊,这一触,魂水转眼来看她,冲着她甜甜地一笑。
绯天问他:“冷吗?你今天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哼了哼:“是啊,被某个恶心的女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我就那么入女人的眼吗?”
“入。可惜你是朕一个人的。”
他猛点头,说着同样的话:“绯天也是我一个人的。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怎么会不在我的身边?想去哪里?也逃宫吗?”
“嗯……”他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笑着问起,“逃去天涯海角,你也把我逮回来?”
她冷哼:“莫非你在宫外还有老相好?是那个小乞丐吗?”
“哪有——陛下怎么总提起我的好朋友?不会是吃醋吧?”
“臭美!”她娇嗔着,小小地瞪了他一眼。
歌舞过罢,御纭天执着酒杯而来,她来谢行——
御绯天起身迎他,一口饮干了手中的小杯子玉液,似酒非酒,微醺不醉;做女王的起身迎她,可近在咫尺的男人还是极度嚣张地坐着。
御纭天突然把话转到了魂水的身上:“陛下已经和本殿下道别了——不知魂妃大人的意思呢?”
“他不胜酒力。”绯天直接帮他带过。
可御纭天不让:“这——与礼不合吧?难道说……他在皇妹的后宫里根本就没什么地位?”
“喝就喝!”
他还怕她不成?
再说了……他等的就是御纭天的刁难,她不劝酒,反而他自己成了被动的。
“魂妃大人……”
一直跟在魂水身后的男卑哆哆嗦嗦地把端盘递上来,他心惊胆颤地看着魂水端去那酒盅……
要知道,里面有他们自己下的药……虽说只是泻药,这是药三分毒,他怕魂妃大口一口而尽会出意外,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男卑,可抵不起魂妃大人半点的闪失!
魂水暗中瞪了他一眼,生怕上不了台面的男卑坏了他的计划——
“等一下——”突然喊住他的,还是御纭天;女人伸手来取他的酒盅,她睨望着杯中的酒液,无来由地说了一句,“正妃大人的酒不多嘛,九皓——来给大人斟满了!”
“是,殿下。”
绯天看着这一幕——更奇怪的,因为向来倔强又爱闹事的魂水没有拒绝他们的酒。魂水伸手任凭他们给他斟酒。
岂料,九皓一个近身,不知怎么的,兜上了魂水的酒盅,带着里面混了药的酒水,洒了一地——
男卑一见,不禁松了一口气:这酒洒了好,那就不用提心吊胆了,这一撒,那药力肯定也淡去了。
魂水皱眉,他有些愠怒:“喂——怎么搞的?算了算了,把那酒盅再捡起来,再给本宫满上。”
“大人,这酒盅掉地了不如换个新的吧?”男卑在身后好心提点。
魂水回头就斥他:“多管闲事的奴才!快去给本宫捡起来!”
“是是……”男卑匆匆地绕了出去,收拾着掉地的酒盅。
酒盅回了手里,魂水洒了洒里头的水渍,他递上了前,道:“喏,斟酒吧——可别再洒了。”
九皓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抬手,这酒液进了杯中才是浅浅的一层,魂水突然又叫了起来:“喂!喂喂!你的袖子!你的袖子擦着我的酒盅了!不行——”他抬手一泼,把杯中的液体又泼开了。一边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杯沿。
九皓一垂眸,眼角的余光和御纭天的眼神交汇了一下——
他们有些摸不着头绪:难道这人提前就知道他们在酒里下了什么药?所以故意出找乱七八糟的借口,好拖延时间不喝酒?
还是说……这男人备了什么后招想整他们?
御纭天和九皓行事特别谨慎小心。
就连在坐的文武百官也不敢喘大气——
魂沁也在场,她看到御纭天逼着魂水饮酒送行,她就怕出点什么事情,魂水又一再地出状况,她的心顿时揪了起来,悬着不敢放下。
她暗叫不好……
魂水再这么唧唧歪歪的,万一把长公主惹急了怎么办?也许长公主倒真是一番好意……
好在事不过三,魂水没有太多的刁难——最后一次,九皓斟满了杯,他一口饮尽,随手倒了倒空空如也的杯子,那目光一挑,似在问:看到了吗?喝得一滴不剩。
御纭天的唇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她赞了一句:“魂妃大人真是好酒量。”
这么一句恭维,让魂水浑身起鸡皮疙瘩。
未免御纭天再为难魂水,御绯天出面,她说:“皇姐,你的送别酒,朕和朕的魂妃已经饮尽——你去向其他大臣们告别吧。”
“是……女王陛下——”临走前,御纭天不望递去了一眼——
霎时,迎着她的……竟是男人得意的笑容,那样自信又狠毒。魂水的眼神像一把利刃刺中了她的心……
她不明白:他在得意什么……又是什么让他如此释怀?参杂了百味的笑脸,入眼看来……恍若魔鬼!
她们走远了,御绯天目送着那对主仆离开她和魂水。
身边……只有她和他,她不屑地看了看那双背影,说:“朕知道,你不喜欢她——”
“嗯……”
“她很快就走了——等她走了,朕会铲除朝中御纭天的同党,往后不会再有人威胁到我们了——”她得意地笑了笑,抬手执起了桌上的酒杯。
魂水侧首倚着她的衣袖,他就依靠在她的肩头,依然弱弱地应了一声:“嗯……王位……只是你的……是绯天你一个人的。”
“喂……魂水。”她微微动了动肩,小声地提醒他,“文武百官都在呢……别这样……”
“我想躺躺……绯天,我想靠着你躺躺……”
“怎么了?那酒把你弄醉了吗?”
她笑着问起,可惜……身边的男人没有了应声,他把他的身子倚靠着他最爱的御绯天,笑着……流着泪……合上了眼。
她怕他真醉了,冲着一旁的男卑招手,递来的厚实的披风盖上了他的身,绯天为他细致地拢紧了,生怕夜的凉气冻到了他。
魂水怕冷、最怕湿气重……
她执起他的手,冷冰冰的。绯天笑着与他五指相扣:“还冷吗?等宴席散了……我们就回寝宫,以后再也不设这样的晚宴了,你最怕冷的——魂水、魂水……”她喊他,魂水却没有什么动静。
“真的醉了呀?”她抬手抚了抚他帅气的脸颊。
这样的安静……绝对不属于魂水,他总是活蹦乱跳的,总有一堆的鬼主意、鬼点子。每一个夜里,就算睡着了他都会揽着她的腰,睡得很警惕。
她喜欢他……
喜欢他的相伴……喜欢他的笑、他的怒……
等御纭天走了,她想告诉他,她就是那个夜晚害他摔坏了腿的小乞丐,他最讨厌的暴君其实就是她本人,知道了这个秘密魂水会不会很震惊?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会是怎样傻乎乎的表情——
指尖,摩挲着他脸颊上异样的寒气……
越来越冷,冷得让人不可思议。
“魂水——”绯天紧张地喊他,“你是不是又病了?魂水……”
血滴,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下。
溅在她的皇袍上,绽放血色的花,落下地上,暗红不一……
× × × × ×
台下,敬酒的女人来到了墨清面前——
“墨清将军——”她冷冷地招呼了一声,一举手中的酒杯,“往后,你可得在这宫里另找一个出气筒拖去广场打屁股。本殿下不和你耗了,你自个儿好自为之。”
墨清立身在那里,动了动唇角,似笑非笑。
御纭天则不甘心:“有朝一日,本殿下还是会回朝的……五年、十年——我都愿意等下去。这个机会是我额外施舍给你的,看在墨羽的面子上……”
墨清冷然打断她的话:“殿下一路走后。哦,不,末将说错了——是平阳郡主一路走好。”
“不知死活的东西!”她捏着手里的酒盅,气不打一处来,却在此时,旁座上坐着的女人“噌”一下地冒了起来!
御纭天见了她,讽刺道:“魂御史——我还没过来谢酒呢,你这么着急起身做什么?”
墨清身边——坐着魂沁。
从御纭天离开女王陛下之后,魂沁就一直关注着上台的那一双小儿女——她亲眼看到魂水倚在御绯天的身边,静静地闭上眼。
那一刻,她觉得有什么人扼杀了她的一切,剥夺她的心跳、掠夺周遭所有的声音。
她木然看着女王抱着魂水说话,到了最后,少女紧紧搂着魂水,台上一阵的骚乱——身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墨清也察觉到了魂沁目光中的异样,她循着她的目光回首望去,那里的男卑已经慌作一团。
破天惊了夜空的——是女王歇斯底里的哭泣和呐喊!
那一阵的哭泣,徘徊在九天久久回荡!
“魂水……魂水……”魂沁哪里还管在自己面前的是长公主,她踉踉跄跄地绕了出去,这脚下的步伐不稳,险些摔了!
手腕上一紧,是墨清及时扶了她一把——墨清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她扶着她一起往前去。
诗雅早一刻赶到,她探了探魂水的脉搏,更震惊皇袍染血的御绯天,她紧紧抱着魂水不放——
“陛下……”
“诗雅——你救他,我求你快救救他……”
“陛下。魂水他……这是气血攻心,毒已入五脏六腑……这是无药可解的剧毒……”
“毒……毒?谁下的毒?谁下的毒!”御绯天震怒着追问,身旁的人纷纷跪倒在地,她们俯首,没有人敢应话。
魂沁才走近,见了儿子七窍流血的惨状,一口气气结,跌坐在她们面前!
御绯天的怒,谁也平息不了,她叱责着:“说——谁下的毒!谁敢不说——朕一个一个砍了你们!”
匍匐在地的一群人里,也不知是谁带头,最先掉出了一个声音:
“是长公主……”
随后应声四起:“对……是长公主——是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刚才给魂妃大人敬酒了——不是长公主,也是她身边的男侍!”
“陛下明鉴,此事与我等无关啊,陛下明鉴!”
她们把一切的罪过,都推到了御纭天身上!
因为有目共睹,方才魂妃饮的酒,是长公主敬的,斟酒的人也是长公主的男侍九皓——诡异的,是九皓“扫落”了魂妃手里的酒盅,倒了一次又一次。
这样的怪异,就是下毒的最好嫌疑。
御纭天和九皓走近了,里头围着那么多人,御纭天无法靠得更近,但她听到了此起彼落的指责,这些文武大臣为了保命,直接认定她就是凶手!
御纭天看着前一刻还在阴冷发笑的男人,现在已是一具冰凉的死尸,她心里不禁发怵!
“胡说!本殿下没有下毒!他不是我毒死!”她大叫着,极力撇开自己和此事无关!
她都要离开京城了……怎么还发生这样的怪事!不是让她难以脱身吗?!
突然间,她猛然想起刚刚离开时,魂水的怪异神色——
“他!是他——”她恍悟那一时他的得意,“是他自己毒死了他自己嫁祸给本殿下!是他自己下了毒……”后面的指责,她已经没勇气说下去……御绯天狠毒的目光正盯着她!
这一时,她百口莫辩:“你不会蠢到认定是我下了毒吧?我都要离开京城了,我会给自己揽这么个大麻烦吗?”
御绯天跨出人群,她清冷地笑着——
月光落下残留着斑驳血迹的皇袍上,她一步一步地走近惊恐的女人。
“是啊……你都要走了……为什么还要杀了魂水——该死的你!把魂水还给我!!”
她发了疯似的扑了上去,紧紧扯住了御纭天的衣襟,恨道:“你恨的是我,你想要的是王位,为什么要害魂水!”
“殿下!”九皓正欲扯开她们,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护卫却将他架住了,他转眼看到了墨清放下的手——是她命士兵挡住了他!
御纭天急着为自己开脱道:“不!不可能!我下的药不会致命——那些药只会让他不育!根本不可能要他的性命!”
“你真的下了药?!”果不其然,真的是她……
“下了又如何,我说了!那药不可能伤人性命——”御绯天不信她,长公主改而冲着跪地的朝臣们求救,“你们傻了还是死了!怎么都不说话!你们说本殿下会在深宫的夜宴上杀人吗?!”
跪在地上的群臣囫囵咽了一口气,谁都不敢多支吾一声——
确实,刚才她们还想铤而走险为长公主说情,没想这里头长公主真参合了一把,她自己都承认了,她们不过是小小臣子,谁敢和陛下争执这个问题?何况……这死的……是陛下身边的魂妃,是后宫之主的男人……御纭天的嚣张,反而让她们觉得恶心,把她们多嘴的心都堵了回来!
魂妃大人死了,女王震怒;这时候还帮个凶手说情,只会拖累自己的仕途。
她们不约而同埋下了头,不愿多搭理这个疯女人……
“墨清将军——”
“末将在。”墨清将魂沁交给了诗雅,她过来作揖询问,“陛下请吩咐——”
“传朕的命令……即日起,削去御纭天的所有封号,贬回长公主府,由你好生看管,府中除了她的男从,其他的女官男卑一律发配边疆永不还朝!”
墨清和御纭天怔怔地盯着她……
不该是这样的:这就是对她的处决?
像是看出了御纭天的困惑,绯天冷笑着伸指扣住了御纭天的下颚,她问她:“你是不是在想……朕怎么没有赐死你?赐死你……太便宜你了——你不是想生个孩子来夺朕的皇位吗?朕就如你所愿,留你和你的男人在那座府邸去珠胎暗结——”
“你疯了……你这算什么处罚?”她笑着讽刺她,“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给自己留一个祸患!”
“你算祸患吗?一个没有皇女身份的女人和一群男人住在一起,你说……你会是怎样的处境?”她要看高傲的御纭天身败名裂,活得没有尊严!
“你……”
“来人——”御绯天不容她多说,直接喊了侍卫,“拖她下去,丢回长公主府!从今往后卸下府匾,改名祭魂府。”
“御绯天!算你狠——九皓!九皓是我的人!他必须跟我回去!”
“这时候……你还记得他?”绯天睨视着被护卫们压下的银发男人,她冷言,“魂水的酒,是他倒的,你们害死朕的魂水——朕要他偿命!”
御纭天依然不知悔改,她反驳道:“对——酒是九皓倒的,你去找他索命,不管我的事!”
绯天笑着走去他的面前,她不管身后御纭天的诈唬,绯天走近的是九皓,她毫无表情地问他:“你的主子这么对你——你有何感受?”
银发的男人勉为其难地一笑,他说:“早已麻木。她向来如此——可我喜欢她,为了她愿意付出一切!”
“魂水对朕也是如此——”
她悠悠说着,眼角的余光里,她隐约看到了魂沁醒了,她正抚着魂水低泣,好端端的他……怎么一眨眼就是阴阳两隔的局面。
其中的恨,将她推向风口浪尖!
“凭什么你和你的主子可以双宿双栖?凭什么……你们要夺走我和魂水的幸福?”她仰天,凄凉地笑着,“该死……你们统统都该死!”
“长公主说了……我们没有下毒,你身为女王,你可以察!”
“察?你还是想说……是魂水害死了他自己?”她断然呵斥道,“荒谬!这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就算朕查出了你们不是真凶又如何——你们还能让魂水起死回生吗?!”
“所以……女王陛下就想拿我来充数你的后宫?”
御绯天冷笑一声:“你?你还不够格——”她挥手,命令墨清,“带下去,严加看管!少了哪个,朕连你墨家一起治罪!!”
她要的……不是有人来充数的后宫——
她知九皓对御纭天有情,她要拆散她们——让御纭天失去她的依靠!
拥有的时候,不曾珍惜;等她意识到她失去了……她会追悔莫及地来求她!
上座,她看着魂沁怀里的男人……绯天望了她该去做些什么……曾经的欢乐一下子都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回,她的快乐是魂水给她的。
他不在了……她又该去哪里寻找?
她抬手,摸上了自己的手臂——
魂水之前还靠着他,浅浅地应了一声:嗯……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耳边缭绕:
——魂水说:我会永远陪着你,不离开你。
——魂水说:绯天,跟我来,我们回家——
——魂水说:等我们有了小公主,那才是真正的“长公主”。
衣袍上的血渍,那么眨眼醒目,那血腥似乎一下冒了起来,直冲她的鼻子,腥气得让人作呕!
她捂着嘴,站在那里忍不住地干呕着……
“陛下!”诗雅来到了她身边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她,“陛下,你没事吧?陛下陛下——”
62. 有孕在身,双子回宫
魂沁没有回去,她留在了凤轩宫,坐在床边摸着儿子冷去的脸颊。
有人开门进来了,走近了她。
魂沁麻木地问她:“你……不回府吗?”
墨清耸了耸肩,道:“今夜,哪个大臣敢回府?”
魂妃大人在后宫暴毙,男侍九皓被困,长公主成了庶民——
事情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女王还没发话,朝中大臣若敢回府,无疑是落下把柄,别人会说“她”急着回去是为了销毁证据,没准下毒刺杀和其他人也有关系。
聪明人都不会选择这时候离开,那样只会给自己招惹嫌疑。
墨清看了看她的背影,魂沁丧子,她不想徒增她的哀伤,墨清说:“我已经派人去御史府告诉了何泽——”
“嗯……”
“诗雅说——陛下怀孕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含着多少的分量,魂沁愣神不动……泪水止不住地流:那是……魂水和陛下的孩子?是魂水的骨肉吗?
墨清也是这么说的:“这一个多月来,侍寝的只有你的儿子,那是他的孩子。”
“不对……那是陛下的孩子,是御家皇朝的孩子……魂水都不在了,那是陛下一个人的孩子。”
“魂妃的死,对陛下打击也很大。诗雅说她一直坐着,不说也不动。”
“墨清……”她低幽地唤她,悠悠地诉说着,“我没有怨陛下……这都是魂水的命。都是我不好……那时候我应该铁了心拽他回去,不该放任他在宫里……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带他回家……”
墨清沉沉地一叹,她弯身,拽起了哭泣的妇人,她说:“这都是命,他的命他的选择,不是你能主宰的。”
“可他还那么年轻……”魂沁呜咽着,她欲哭泣,耳边忽的迎来了女人的气息,是墨清附耳和她说话。墨清提醒她:“你的儿子也是何泽的骨血,你应该回去问何泽,该怎么救——”
魂沁吭气了一声,她不可思议地含泪扭头来看她……
静谧无声的夜,唯有墨清的唇再动,她在说:若水族。
对……
若水族……何泽是若水族的族人,传说中若水族不都是逢凶化吉的不死之身吗?魂水是他的儿子,他一定有办法救魂水!
“我——我——我这就、就回去——”
一点点的希望,她欣喜极了,仿佛下一刻她能再看到她的魂水睁开眼、站起身、继续口没遮拦地喊她一声“娘亲大人”。
墨清的话,提醒了她:魂水还有救——她的魂水还有救!
“我回去找何泽!”
“不可以去!”墨清一把拉住了她,她问着,“魂妃死而复生,你想怎么解释?”
“因为他是……”
“因为他是若水族的后裔吗?!你救活了你的儿子,你就不要何泽了?到时候群臣上奏驱逐他们父子俩,你一个文臣能怎么办?!”
墨清想到的,魂沁却忽略了,她逼着自己静下心:她想救魂水——并且,还想带魂水出宫!如果魂水醒了,他还会留在宫里,留在女王陛下的身边,这一次是毒杀,那么下一次呢?在宫里危机重重,她不能再让魂水冒险活着。
魂沁静下心一想,她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过了今夜,我回去找何泽。只是……”话到了一半,她又担心,“何泽真的有办法能让魂水起死回生吗?”
这么天方夜谭的说法,虽说她宁可相信这是真的。
墨清不敢十分十地肯定:“至少我相信何泽不是个普通的男人。”
说起他,她总有无限的遗憾。
盯着床榻上没有气息的少年……旁人不在的时候,魂沁已经清洗了他的脸,给少年换了干净的锦袍,看似是没有气息的“死人”,却有那么一层光芒,若隐若现。
这小子……眼角轮廓和何泽很像。
“墨清……”她觉得她的目光怪怪的,“你……在看什么?”
她笑了笑:“我突然想我的孩子们了——”
× × × × ×
女王的寝宫。
她独自躺在床上——床边矮柜上的安胎药早已凉透,诗雅被她赶了出去,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唯有床上的帷幔偶尔动两下,窗户还开着……
抚着身侧的玉枕,她麻木地笑着:“魂水……我们有孩子了……你的孩子……”
她等着“他”的回答,她想看到他惊讶的脸色,她想看到魂水兴奋的表情——
可是……什么也没有……
不会再有了:没有他的声音,他不会再喊她绯天;没有他的身影,他不会再跟随在她的身后,悄悄从后面和她手指勾手指地走在宫廊上——
她想哭,却没有泪水!
魂水仿佛还在她身边,她能闻到枕边的气息——属于魂水的味道。
短短的几个时辰,她就与他阴阳两隔……甚至,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他就可以知道他有孩子了……
那一杯酒,带走了魂水。
罪魁祸首是御纭天!
“魂水……你不会白死的。她害了你——朕要她千倍万倍地还给我们!朕不会放过她的!”她紧紧拽上了身上的锦被,指缝间,她把被褥扭得弯曲!
仇恨和嫉妒瞬间占据了她的心——却也是在这一瞬间,悠扬地琴声替她擦去了弥漫上心头的污秽,琴音四起,好像来自天上。
那琴声很近,仿佛就在她身边,近在咫尺,静谧中,她都能听到指尖拨弄在琴弦上的细微声响!
“墨羽?!”她震惊地起身!
她听到了琴声——那是墨羽的琴声!也只有他才能弹出这么摄人心魄的琴音!
她起身下了床,开启了寝宫大门。
月色下,寝宫之外,他青石地面上席地而坐,膝上摆着他的琴——琴音并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间断,在他身边则站了另一个挺拔的身影。
是……卓侠?
她以为她看错了……
他们明明已经走了,为何又出现在宫中——出现在她的眼前?
直到一曲奏罢,墨羽抱着琴起身,他喊了一声:“陛下——”
“你们……”
真的——是他们?!墨羽的琴声,和墨羽的问候,还有他蒙着面纱的脸,就算墨羽是假的——那卓侠呢?他带着他的漠古剑,径自走了上来。
卓侠在她面前单膝下跪,道:“陛下,我等受奸人挑拨,未经陛下许可擅自离宫,陛下请恕罪。”
“奸人挑拨?什么意思?”她一想起他们的不告而别,顿时恼怒,“别以为胡诌一个借口朕就会信!别把后宫当成是你的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陛下错了——并不是我想回来,而是有人‘请’我们回来的!”
这世上,唯有卓侠不怕她的权威,当初他想她变坚强,许久不见……御绯天真的变了,变得他有些不认得了。
不知……是喜还是忧……
“谁请你回来的!”
“魂水。”卓侠明知他的身份,却不会规规矩矩地喊。
魂水派人把他们接进宫里他和墨羽才知道……后宫有了真正的男主,绯天选了他,在仓促中已经封了魂水做正妃?!
他怨他也怨她……偏偏,魂水请他回来的原因让他们兄弟俩震惊!
“朕不信!”她恼怒着——
魂水已经不在了,卓侠说什么都可以!休想把一切的罪责都归到死人的身上,她讨厌所有亵渎魂水的人!
她不想听——更不想见这对相似的兄弟!她急着逃避,欲关上门扉,卓侠快了她一步,伸手控住了她的手。卓侠说:“魂水有东西托我们交给你!”
“闭嘴!朕不想听你们的话!滚——给朕滚出宫!”
“他说这东西是属于你的!”他从怀里取出锦帕递到了御绯天的面前,不仅是锦帕,连带着还有一封信,卓侠说,“都是他的——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她对那帕子没有多少印象了,可她记得魂水笔迹,那信封上的寥寥字迹……的确是魂水的!
绯天直接抓下了他手里的东西,她硬是把门关上了!
屋里传来她冷酷的命令:“不许再弹琴——否则朕砍了你们!”
门前,并没有守门的护卫,在他们去见了墨清之后,墨清撤了女王寝宫的护卫们,她应允卓侠和墨羽在这里守候。
仿佛墨清也很清楚:这时候,只有他们才能抚平女王心中的伤痛。
“哥哥……”墨羽走来,他轻声唤他,更责怪道,“你失信了……魂水不是这么说的——陛下还没将御纭天处死,你怎么把信物都给陛下了?”
“难道你看不懂她的眼睛吗?”
“眼睛?”
卓侠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不给她那些东西……我怕她会傻傻地跟着魂水一起去……”
“可我总觉得……你给陛下这些东西,为时过早。”
他们都不知信中的内容,当魂水派了人到了蜀郡将他们兄弟召回——当魂水安排这一切的时候,魂水的目的就是用他的命,换绯天的震怒好顺理成章地处斩了御纭天。
可是……绯天还没有下旨治罪长公主,这么快就把信物都给绯天——里面会不会写清了他们安排这场苦肉计的真相?
墨羽很担心。
“你在这里守着她——”
“哥哥,你去哪里?”
“去见见魂水说的那个老头儿。”
× × × × ×
他在深宫里走了一圈,并没有找到魂水提起的老人——
唯有一个地方,卓侠还没有去。
再次来到冷宫,他诧异这里的门没有关上,地面上浅浅的一层尘埃,只有他自己踩上去的薄薄脚印。
“你来啦?”
突然冒出来的问话,沧桑、悲凉——
卓侠一怔,他抬眼看向宫内,迎面而来的……不是什么老者,而是身披银光的英俊男人,银色的长发迷人魅惑,在他周身上朦朦胧胧的光晕,神秘而恐怖。
好半晌,卓侠才平复自己的心!
对……魂水说过:宫里的那个老头儿不是别人,正是漠古敦煌千年前的女王宠妃魂鹰,被处死在斩妖台上的男人——和瑶日女王的一个约定,他成了亡魂流连在漠古敦煌的后宫,守护着御家的后代。
“是魂水让你来的?”
魂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他熟悉卓侠随身带着的剑——
“魂水说……你会愿意帮我们?”
那抹幽魂轻笑了一声,他低咒着:“真是笨蛋……难道他以为他死了,那邪灵就不会出现吗?”
“你说什么?”
卓侠隐约听到了他的话!
“难道魂水没有告诉你?”魂鹰指了指他手中的剑——卓侠顺势提起,他没有在剑身中看到自己,却看到了身前的魂鹰!
“这……里面也有你的身影,以前魂水也能在剑上照出他自己。”
魂鹰点头:“漠古剑上——有瑶日女王的血,圣女的血和墨家男人的命。能在漠古剑上出现的……非妖既是魔。本宫告诉了魂水……他说,这剑上也映出了他,那是因为千年前,若水族有一双守护神,他们也都是瑶日女王的男妃,九昭善良、九烁邪恶——他们封印了九烁,是本宫将漠古剑和瑶日葬在了地下皇陵,这座宫殿……曾是九昭和九烁的神殿。”
“等等……你……在说什么?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魂鹰简而言之:“魂水……是若水族的后代……是邪灵可以寄生的宿体。所以——他选择了自我毁灭。”
卓侠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仿佛魂鹰说的,是随口胡诌的假话!
“你是说……魂水他不是因为御纭天而死?他是因为知道他是邪灵的宿体,所以这御纭天的离别宴上选择自尽?”
魂鹰无声地点点头——
这一下,卓侠的心再也不能平静!
平时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子……他竟然会这么做?!
怎么可能啊……在卓侠的印象里,魂水一直都是千方百计想要和绯天在一起的,为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一次……他竟是为了绯天的安全牺牲他自己?
“魂水他……还能再回来吗?”卓侠试着问起,“不都说若水族的人超脱生死……那么……在魂水身上,还有没有奇迹?”
魂鹰不知,他更不知这一场颠乱的宿命里,还会出现怎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对瑶日许下了誓言,他会永远守着她的孩子,不离不弃——
这一守,就是千年。
× × × × ×
清晨,曙光依稀照亮大地之际,一夜未合眼的绯天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身后,少年的脚步顿了顿——
自从她出了寝宫,墨羽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深怕她会自寻短见。她带着魂水的书信和那块丝帕来到了这里。她不希望自己的回忆被别人打扰!
“朕想静静,你就在门外候着。”
“陛下……”
“卓侠回来了也一样!”她合上了门扉。
御书房的一角,那是魂水经常伏案写作的地方——她依着信上说的,来到这里,随手拾起了那堆被魂水藏起的纸片!
那时候,他孩子气地说:你不会嫌我的字很丑吧?陛下不许偷看!
信上,他的字迹刚毅、洁净,哪里是“很丑”?他分明识字,写得一手的好字,但是他却让她手把手教他写他们的名字:魂水、绯天。
魂水说……那是五个字。
他写下的,是:魂水爱绯天。
无数无数的重复——直到最外层的那些,极少的一部分,写着:魂水最爱绯天。
他的爱……到底有多深?
她给他擦脸的丝帕——他一直贴身藏着,偷偷带进了宫里。其实……魂水早就知道她是那一夜的小乞丐,他骗她——不顾一切地赖在她的身边,将那个秘密深深埋起。
“你骗我……”她无力地咒着……
信上,还是他那么顽劣的口吻:绯天,当你想我的时候,就把在御书房的那些纸片悬在御花园的大树上,一天挂一张我爱你,等挂完了——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
幼稚的哄骗!
她鄙睨着面前这一堆折叠得很好的“告白”,心中百味!
死了的人……怎么可能再回来!
不……不对,魂水自己承认了,不是御纭天下的毒,是他下毒在先——他安排了这一切,只为嫁祸御纭天,逼着她铲除异己!
傻瓜……
她已经不是以前懦弱的御绯天了,他想逼她杀死皇姐,直接说了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牺牲他自己?
魂水自有他的理由:我要当着群臣的面让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这样绯天你就可以有凭有据地处死她。我不希望你做个被人骂的暴君——可惜,你是女王,你只能是暴君,这样你可以活得更好。
她慢慢坐下,抚着身边的纸片,傻傻地笑……
“魂水……你骗我,这算爱吗?你的誓言呢?你说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都是骗我的——我恨你——我恨你——”
他背弃了他们的誓言,一切……都是假的。
他唯一留给她的,只有肚子里的小生命——可惜,这个孩子一出世就没有父亲,如果……魂水一开始就知道她有孕了,他还会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63. 爱人已逝,女王无心
史书记:漠古敦煌绯天女王登基五月,后宫魂妃薨,女王降罪皇姐御纭天,剥夺其皇女身份贬作庶女,软禁其男侍九皓入宫。三日后,魂妃水葬,择其木筏,顺水而去。
她没有去送他最后一程。
夕阳下,她在宫楼上远眺护城河远去的那方向——
“那里——是不是他的故乡?”
“也许吧。”身后守着她的是卓侠,这一日,他一直陪在绯天的身边。
“魂水在的时候,他总是快快乐乐,无拘无束……魂御史说得对,倒不如送他顺水而下,不被他物困住。他不适合在宫里……”
就好像她也不适合在宫里,换而言之,她和魂水如果都是平民百姓,魂水就不会有此一劫。
“他会明白陛下的用心。”
她清冷地一笑:“一个死人会明白什么——往后别再朕面前提起他——我恨他!”
“陛下——”
“随我去看看那阶下囚吧?从长公主府搬来朕的寝宫,不知他过得好不好?!”她指的,是九皓。
曾经,凤月宫留给了普榭,这里向来是一座多事的宫殿,入住在这里的男人,都不是她中意的,她不喜欢风月宫里的男人……却都和魂水有关。
推门进了院里,四下的花园里长了杂草,翠翠茵茵的。
守门的护卫是墨清身边的心腹,她们见了绯天,只是怯怯地退到了一边——
她们都认定魂妃大人的死,和御纭天主仆有关,毕竟那杯酒,是九皓亲自斟的;魂妃大人的丧礼一过,女王必然回来这里找罪魁祸首问罪。
她们为御绯天开启了门。
屋里,银发的男人正在研磨,桌面上铺着他画了一半的山水图,他的悠然自得,让绯天蹙眉!
“你来了?来看看我是不是生不如死地活着?”
九皓没有抬眼看她,光听进屋的脚步声,不只是女王来了,还有另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九皓不禁讽刺道:“陛下身边根本就不缺男人——死了一个,又回来了两个,为何还要在多我一个?莫非陛下不在乎我是别人用过的?”
她走去他的桌边,垂眸看了看他正在执笔画着的东西,她冷笑着反驳:“朕不嫌后宫拥挤,更加不会嫌弃一个罪人来凤月宫浪费朕的米饭。你和她——也试试生离死别的滋味!”
“哦?陛下不觉得这么做很多余吗?御纭天根本就不在乎我,就算你现在把我推上了斩妖台,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斩妖台?你不说起,朕都忘了,你们还欠了九昭的一条命……”
九皓打断了她的话,他晃了晃手中的笔,说:“何止这些,陛下可知为何在下没了昔日的武功?那是因为,我把异世界的你召来了漠古敦煌,让你成了这里的傀儡女王——”
“原来是你从中捣鬼!!”
发怒的不是御绯天,而是卓侠,他忿恨地瞪着他……原来,带给绯天悲剧的,竟是眼前的男人……这么说宫里的传言都不假:他们都说九皓曾经是个数一数二的剑客,可不知为什么一夜间他成了废人,没过多久,他一头银发……
向来自信又自负的九皓突然抬眸看她——
这不是他预料中的:当他告之她真相,御绯天应该很生气,她会求他想办法带她回去,那才是他们记忆里的她!
偏偏,面前的她太平静、太诡异。
“还有其他要说的吗?”女人只问了这么一句,波澜不惊。
九皓定睛凝视着她半晌,木讷地忘了回话。
她比他想象中的狠毒:“这么说——朕还应该谢谢你,是你让朕活在这里做了高高在上的女王,是你让我和他们相遇——偏偏也是你,夺走了朕的一切!”她捶拳砸在了桌案上,不算大的力道,却是震响了一旁的砚台!
“作为谢礼,往后你就在这里过着冷宫的日子,你欠了朕和魂水的——朕会去那个女人身上讨回来!”
“慢着!”这一次,九皓总算放下了他的自负,他挡了御绯天的去路,“你要报复,就归在我的身上——别把长公主拉下水!”
“笑话!她欺负朕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为朕说好话?!”她甩下挡在身前的手,“滚回去继续画你的画!朕会让你后悔你把朕带来了这里!卓侠——我们走!”
“是——”他起身挡在了她身前,逼开了九皓,护着御绯天离去。
女人狂肆的笑声,震了九皓的心……
或许,真的像她所言:他不应该一味地顺从御纭天,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异世界的少女召来此地,自寻恶果。
后悔了……还能回得去吗?
× × × × ×
凤天宫的里乐声,彷若天籁——
他又能为她弹琴了,可惜……现在的绯天完完全全变了一个样子,她冷漠沉默,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女。
她说她想来听他的琴,只是想听,没有其他别的理由。
墨羽不在乎他是不是从男从又沦落为了琴师,只要绯天不再因为魂水的离世而哀伤,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曲罢,他略一抬眼,上座的她左手支着额角,无声地睡着了。
卓侠在一旁的架子上取了裘衣,轻轻为她覆上。
小小的动作,没有把她吵醒。
他垂眸,看着睡梦中的她依然紧锁着眉头——这一刻,卓侠的心里又是恨又是怨。
短短不足两个月,御绯天彻底变了。
最初,他和墨羽都希望她变得像个女王的样子,却不料,魂水将她改变,彻彻底底麻木了她的心智,她变得无情无心。
这样的绯天活脱脱变了一个人……
“哥哥……”
墨羽正要走近,卓侠拦住了她,他们换了地方说话,免得吵醒了她。
廊下,墨羽从窗外看了看屋里的女王,确定她还在小憩休息,他这才放心。墨羽转身问起卓侠:“我听说……陛下不要她腹中的孩子?”
今儿一大早,男卑们就在窃窃私语说着这样的话,他们说陛下找了诗雅,到了御医苑女御医就在配药,有人认出那是堕胎的药。
卓侠却摇摇头:“那是魂水的孩子,绯天不会不要——”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绯天的意思是朝中还有御纭天的余孽,虽然废了长公主的身份,又软禁了九皓。朝中定有不少他们的势利,未免那些歹人在暗地里算计,所以绯天就让诗雅故意这么做,意图让外人都知道,她没有了孩子。”
“原来如此……”墨羽浅浅地一叹。
绯天用心良苦,他能明白她的苦心——
只是……
“哥哥,我听母亲大人说起……她说魂水是被他的父亲送回了若水族,他们有办法救他,他都没有气息了……这真的能救吗?”
“我不知道。若水族有太多的传说。”卓侠垂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他道,“既然漠古剑都存在,他们若水族的不死传说也许也是真的。”
“那么……陛下知道吗?”
墨羽天真的问,他的质问让卓侠一怔:说实话,他不希望她知道这个渺茫的希望,她认定魂水已经死了,卓侠不希望再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墨羽也察觉了,卓侠也有嫉妒的心,他不希望的,墨羽自己也不希望绯天再和死而复生的那个人有任何的牵扯。
毕竟……绯天喜欢魂水多一点。
他说:“可我觉得这么瞒着陛下……似乎不太好。”
当初他们骗她,都让她伤透了心——
卓侠想了想,他沉沉地一叹,点了点头,他想等她醒了就告诉她这事,岂料,他们才一转身,撞见御绯天恰好走出寝宫!
他们短短的谈话,她已经醒来。
她有没有听到什么……才是他们最担心的。
“墨羽。”她冷冷地唤他,“往后朕就经常来凤天宫听你弹琴。”
“是,陛下。”
“至于卓侠,朕会从墨清那里拨一半的兵权给你,要做些什么,朕自会吩咐你。”
“是——”卓侠才应了半声,御绯天突然走了,他和墨羽相视一眼,急忙追上她,“陛下,你这是去哪里?”
“御书房里有他留下的东西,我要去御花园,把那些挂满枝头……”
这是她唯一的奢望,唯一的幻想:她想按着魂水信上说的那样做,等她把他写下的“爱”全部挂满指头,魂水是不是真的就能回来了?
× × × × ×
两个月后,宫里女王流产,御医诗雅被贬。
一时间此事又被吵得沸沸扬扬,有的说女王随侍的女御医诗雅被乱臣买通,又是长公主御纭天谋害了女王,而被贬为庶民的御纭天却有了身孕。
一朝临盆,御纭天生下的女儿被女王强行带进了宫。
这事上,宫里宫外,没有人向着那个被夺了孩子的女人,她们都认为那是她咎由自取,恶有恶报!谁让她暗害女王和男妃在先?
深宫里,婴孩儿的啼哭炸响在女王的寝宫里,扰了天籁般的琴音,悠扬的乐曲夹杂着小孩子的声嘶力竭的哭声,恼人心神。
绯天睨望了一眼诗雅怀中的稚儿,她冷笑了一声:“辛苦你了,诗雅。委屈你在那个破地方守着她生下这么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她眼里什么都不算!
诗雅应道:“陛下之命,微臣不敢邀功。”
“墨羽——”她晃着手里的酒杯,喊着身边抚琴的男人。她问他:“你说……该把这个小东西交给宫里的谁抚养?”
“陛下……”
墨羽不禁心里发怵,绯天这么问起,该不会是追究他以前和御纭天的往事吧?如果她想把御纭天的骨肉丢给他来抚养,那就是一阵羞辱!
他木讷的样子,绯天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她喊了卓侠,指了指诗雅怀里的婴儿,道:“去凤月宫一趟。九皓在那座冷宫里只是画画太寂寞了,朕就送给他一个孩子,帮他排挤一下寂寞。”
卓侠没有应答,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经适应听命于她的每一个命令,他看着她在朝野翻云覆雨,打压御纭天的心腹,将朝中的缺失的文武百官换走了大半,更可怕的是,朝中的大臣换得勤快,政局有条不紊,坚不可摧。
他从诗雅手中接过了孩子,抱着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离去。
三个月前,他也是这么抱走了另一个孩子,从女王的寝宫直接去了一趟御史府,把襁褓中的孩子亲自送去了魂沁的怀里,他还记得魂沁和何泽瞠目结舌的表情。
绯天确实那么做了,她把她的孩子送回了最初的地方,她容不得和魂水有关的一切继续留在她身边,像是要阻断他们的相恋相爱的一切,她逼着自己忘记,却日复一日地在御花园的大树上挂上那些纸片——
在一个风沙很大的下午,仅仅因为树上被强风吹下的一页被一个男卑拾起正要丢掉,她撞见了……毫不留情地下令斩了可怜的男人。
她明明还念着那个男人,偏偏不要他们的孩子……
宫里,只有近身的他们才知道她并没有像外界所言“流产了”,绯天只是用流产静养的这个幌子,躲在寝宫里等着孩子出生,她的日常饮食多半都是墨清和魂沁照料的,前期诗雅还在,后期那孩子越来越大,她也就很少出门,早朝事宜都有魂沁和墨清一文一武顶着。
就连魂沁也很惊讶,女王陛下临盆,生下的是个女儿,是魂水的女儿……毫无预警的,她没有多看孩子一眼,就把刚出世的婴儿让他送去御史府。
三个月来……御绯天不曾问起有关孩子的一切。
她更关心的是御纭天腹中的未出世的孩子——一旦这孩子生下来,只是一个可怜的棋子,是她御绯天用来报复御纭天主仆的可怜牺牲品。
走在宫廊上,许是外面的风刮着了孩子,亦或许是孩子也感受到了她未来可悲的命运,像小猫儿似的哭闹着。
卓侠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无奈地只是叹息——
小时候在外流浪,总羡慕达官显贵家的孩子衣食无忧;而那些荣华富贵的家族却个个仰望着御家皇朝的公主活得是怎样幸福的生活。
只有当他自己身在后宫,他才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女人,也有她们最可悲最无奈的生活方式,又把这种永无止境的宫斗延续给下一代。
或者说,绯天是真的不希望魂水的女儿留在这么个尔虞我诈的地方,她是为了孩子着想,才想把孩子送走的吧?
也罢,这座宫里有一个皇位继承人就足够了。
他怀中的孩子成了未来的女王,那么……御史府里真正的小公主,就逃过宫廷和礼数,不为一件好事。
× × × × ×
卓侠走后,墨羽也离开了,他说他亲自去御膳房给她端些点心,她总喝酒,对身子不好。
屋里没有了男人们,御绯天起身,她坐去了墨羽刚刚坐的那一处,抬手抚着琴弦……
“这里没有多余的人了,说吧。”
诗雅一怔,抬眼看她——陛下什么意思?说什么?
“嗯……”她想,也许陛下是想知道御纭天失女之后的痛苦?诗雅如实禀告,“回陛下,御纭天她刚刚生养身子为痊愈,护卫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把她拦下——”
她的指尖拨上了琴弦,不懂乐律的她硬是挑起了一个刺耳的琴音,仿佛实在抱怨:她不喜欢听到这些!
诗雅赶紧停住了这话……
女王不想听这个?
那么……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连忙不上:“陛下,关于御纭天的事,宫里宫外没有对陛下不利的言辞……”
又是一个刺耳的琴音,她又说了她不想听的。
好几次,御绯天的指尖都挑着那根弦,勾出让她自己都觉得厌恶的琴音!
诗雅一次次的话题都被琴音驳回,她着实猜不透女王陛下到底最想听的是什么——
一时间,她不禁想起上次在御花园里被御绯天下令砍头的那个男卑,女王的脾气太诡异,只怕她再说错,会徒增女王的不快。
那么……她到底想听谁的事情?
魂水吗?他都死了……
若是说……和他有关的——只有在御史府里抚养的小公主吧?
诗雅战战兢兢地说道:“魂御史说……孩子留在御史府过得很好,很少哭闹……”她说了一点儿,然后特意关注御绯天的脸色,心慌地看着她的指尖有没有再去拨那琴弦。
穿着皇袍的女人这一回没有拨弦,她的指尖只是轻轻地抚着琴面。
她并没有说她想听这个,也没有说起他不想听这些。
冷酷的外表下,她的沉默已经在暗示诗雅继续说下去——
诗雅在心底松了一口气:看来她猜对了,陛下表面对小公主不闻不问,但毕竟是骨肉之亲,她还是想知道小公主的近况。有时候,诗雅会去御史府看看那孩子,会和魂沁说说话,多半也就知道一些关于小公主的近况。
魂沁和何泽虽然不知道女王为什么这么做,但那终究是自己儿子的女儿,是他们的亲孙女,孩子相关的东西,他们半点不敢怠慢,都把孩子护得好好的。
对于外界,他们都只是说魂沁在外捡了个没人要的孩子,以此来掩饰小公主的真实身份,怀疑的人还是有的,但是谁又敢站出来之言那是女王陛下丢了的小公主呢?
这一夜,诗雅说起了很多关于孩子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进来打扰——
绯天摸着手里的琴弦……
她在自顾自地想——如果,这是孩子的小脸,那该多好……她也想亲自照顾她,让菲儿在她身边长大,可惜,这座深宫会吃人。
她不希望看到魂水的孩子变得像她一样坏——政局所迫,后宫所迫,她们只能放弃真正的自己做个很毒的女王。
菲儿在御史府里,她可以放心:以前,魂水也是在那个地方长大的……
魂水……想起他,她不禁笑了笑……
书房里,他写了那么多的东西,她一天挂一张,再看看那里堆得像小山丘的纸团……几乎都没怎么动过。
真可怕……那时候,他写了多少的“爱”?
既然爱,为何他又忍心抛下她一个人!
等她把那些东西都挂完了,他会不会回来找她?
那时候……她就可以把菲儿接回来了……
那时候……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等来?
64. 公主,菲儿是乖孩子
五年后。
有人开启了御书房的门,他进屋,情不自禁地来到了那一处——
五年了,五年来,这里写着“魂水爱绯天”的纸条越来越少,反而是御花园里的那一拍翠绿大树,被大片的白纸黑字遮了去,那已经成了御花园的一道风景。
宫里的人被感动的人越来越多,女王和魂妃的爱情,只有宫里人才会明白,那么凄美,没有结局;这个故事在宫外,却成了百姓们谈得津津乐道的爱情神话。
百姓不知皇家的苦,个个都羡慕这样相依相偎的爱恋,无论其中那对恋人是否阴阳两隔。
墨羽停步在那里,他弯身随手捡了一张,展开看着上面的字迹。
在御书房的这些,已经越来越少了……
一想起绯天心底的期盼,他不禁为她担心!
“你怎么来这里了?”身后,是卓侠突然出现,他看到墨羽手中拿着的那点东西,他提醒他,“当心别弄坏了——”
“嗯,我知道。”墨羽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纸叠好,放回了原处。墨羽说,“哥哥,怎么办?这里的纸越来越少了,已经五年了……魂水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越长久的等待,他们都没了信心,只有御绯天一味地执着。
连卓侠也开始担心,这里的东西是绯天的感情寄托,她是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而活着,她还想再见魂水……
如果他们的等待到最后会是一场空,一旦这些东西都用完了,她会去干什么?
卓侠突然有一个想法:“不如你照着魂水的笔迹,再写一些吧?免得这里的不够了,我怕绯天会有寻死的心!”
“这……怎么仿照?我看陛下总一个人坐在这里,拿着这些纸片,我怕她早就数清了一共有多少!”
五年来,绯天总会花半个时辰坐在这里,她是不是总在数这里的纸片?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的东西可以用多久?所以五年来,她都平平静静地过来了……平静得可怕。
“那……总要想个办法吧?”
卓侠垂首看了看整理整齐的纸片,粗略看了一下,这里剩下的……最多不会超过五十张。
墨羽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可以,他愿意临摹魂水的笔迹——就怕绯天看出什么破绽。
“算了吧……”卓侠自己否决了他的天真想法,“只怕写了绯天会生气。”他也这么认为,自从魂水死后,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
不能为了这么一件事,把墨羽陷入了危险。
不说这个,卓侠突然问起:“你来这里做什么?来找绯天吗?她不在御书房,早朝过后她去了凤月宫——”
“凤月宫?去见月儿小公主吗?还是去见九皓?”
“是去把御月公主带回来,绯天的意思是觉得那孩子可以识字了。”卓侠示意他离开御书房,一起去凤月宫看看,虽说现在九皓形同废人,让绯天一人前往还是有些不放心。卓侠说:“我本来是回来看看魂御史来了没有,没想到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墨羽无奈地笑了笑:“忽然想来御书房看看……等等,你说魂御史要来?莫非陛下想让孩子跟着魂御史?”
“当然,满朝文武只有魂御史能胜任给孩子们做太傅。”
“孩子……们?”
这一番疑问,墨羽顺着卓侠看的方向看去……走廊另一头来的妇人,她的身边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小女孩对于宫里的一切都感觉很好奇,左右环顾着,看着宫楼——看着楼下的花草,偶尔会抬头轻声问着身边的魂沁,魂沁回答时,脸上总挂着温柔笑容。
某一个,孩子水蓝色的眼眸中多了前面两个俊朗的身影,他们身上的衣服和别人的不一样……菲儿突然停住不走了,悄悄躲到了魂沁的身后。
魂沁抬头看到了墨家的兄弟,不禁笑了笑,颔首。
卓侠和墨羽走近了她们,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了小小的孩子身上,菲儿恰好也仰起小脑袋,她水灵灵的一双眸子漂亮极了。
“陛下暂时不在御书房,有劳魂御史带着……孩子一起去偏厅坐坐。”卓侠及时停住了话,他差点脱口而出唤菲儿“小公主”,他看了看歪着脑袋的稚气孩子,不禁笑了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来……菲儿,我们去别处看看花儿,等女王陛下回来。”
“嗯……”孩子乖巧地应了一声,任由魂沁牵着她的小手把她带走,时不时地,她回头看看卓侠和墨羽,冲着他们泛出可爱的小脸。
看着孩子,墨羽最先感叹:“长得好像绯天……那双眼睛却和魂水一模一样。”
“若水族的人……他们的后裔都会是那样的眼睛。”
卓溪却怕绯天见了这双眼睛……会情不自禁。
“哥哥,你说陛下为何把菲儿叫回了宫里?她终于想通了?想把菲儿带在宫里恢复孩子的身份吗?”
“没那么简单……只怕,绯天是想立长公主——她要禅位……她厌世了……”
“是因为……魂水没有回来?”
卓侠点头,既然大家心知肚明,不用说得那么明白——
他们无奈又担心,这时候,只有无忧无虑的孩子才不用去管大人们的麻烦事。
魂沁和菲儿刚走,一个小小身影已经奔了过来!
“侠!羽羽!”
月儿最喜欢他们,没想到他们两个都在。
一想起御月的生母是那个可恶的御纭天,卓侠每次都是淡淡的一笑,然后转去另一边,这一时候也只有墨羽愿意和小女孩儿说话:“小公主,你一个人来的吗?乱跑会摔的——”
御月的目光还盯着卓侠,她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侠每次都对她很冷漠。
别人见了她都行礼,只有卓侠总对她冷眼,她好奇怪……为什么侠不喜欢她呢?
“月儿?问你话呢……陛下呢?”
“嗯……”月儿回头来回答墨羽的问题,她扭着小身子反手指了指后面不见影的长廊,说,“王母在后面——我看到你们了,所以先跑来了!”孩子说得很兴奋。
墨羽却觉得奇怪,平日里,绯天是不会放纵月儿这么没规矩地在宫里乱跑的。
他正疑惑,卓侠却清了清嗓子,说:“她正在那里看菲儿,别出声——”
卓侠早就看到了她,不远处的那身皇袍,御绯天正看着菲儿小小的身影,那样的目光有些贪婪,恨不得把孩子抱进自己的怀里……
可惜,她的心已经死了,不会因为心中的一点点感动儿做出逾越她身份的不雅之事。
他走去:“魂御史刚来,是我告诉她你还在风月宫。她说她带菲儿上别处看看。”
“嗯。”
“是不是让魂御史再把菲儿带过来?”
御绯天没有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孩子消失在不远处——
“御花园的花开了,你去让她们当心脚下踩的地,别弄坏了朕的花。”
卓侠会心的一笑:魂沁只是带着菲儿去了偏厅,绯天的意思……是许了魂沁可以带着菲儿在宫里到处走走。
她总是这么绕着弯子说话……好在,卓侠可以明白。
“那月儿怎么办?”
“随朕去御书房——”她说得淡然没有表情。临走前,她突然多吩咐了一声,“朕只给魂沁两个时辰,别让朕等太久。”
× × × × ×
等魂沁带着菲儿在宫里转了一圈回来,孩子一脸的兴奋和喜悦未褪,她是不是和魂沁说着刚刚见到的宫里的漂亮东西。这里比御史府美多了,也很大,很气派。
魂沁笑了笑,她蹲下身,给孩子擦拭额角的汗水。
她叮嘱道:“菲儿乖——等一下见了女王陛下,别乱说话。”
孩子童真地问起:“婆婆,女王陛下很可怕吗?”
这个问题,她今天问了好几遍了,每次一得空,御史婆婆总对她这么叮嘱,不知不觉,菲儿觉得那个女王一定很可怕,不然大家为什么这么怕她呢?
魂沁说:“女王不可怕,但是菲儿要少说话,少说话就不会说错话,那样女王陛下就会很喜欢菲儿。”
“菲儿多说话,女王陛下就不喜欢菲儿吗?”孩子嘟起了小脸,她忽然想起离开御史府时,何泽叮嘱她的另一些事情,“婆婆,是不是……还不能让女王陛下看到菲儿的眼睛?”
她童稚地抬手蒙上了自己的眼:“菲儿看不见……不是不能走路了吗?”
“傻孩子,别问那么多,陛下不会让你走近的。别怕。”
“嗯嗯——菲儿就跟着婆婆。”
魂沁笑了笑,她在御书房门外见到了守候的卓侠,他给她的微笑,慢慢卸下了魂沁心头的包袱——菲儿看了看他,她对屋里传来的琴声很敏感,好听的乐曲,熟悉的乐曲,她以前是不是也听过?可是御史府里明明没有乐师。
身边的大人在说话:“陛下她……”
“在里面,没事——看样子绯天今天心情还不错。”卓侠情不自禁地抬手,揉上了小女孩儿软软的发,菲儿没有躲,甜甜地冲他笑。
孩子跟着魂沁进门,菲儿看到了那个弹琴的男人——在他面前还有一个女孩子呢,穿着漂亮的衣裙,月儿听到了动静回头,她的目光和菲儿撞了个正着,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傲慢地抬了抬头,她看不起这个刚来的小丫头——
屋里,琴声止。
魂沁给女王下跪行礼,菲儿则是看着……她第一次看到御史婆婆给人下跪行礼,直到上头的人说了一声:平身。
菲儿顺着声音看去,她看到了穿着皇袍的女人,高贵冷漠……
小小的心口溢出一种很难形容的滋味:菲儿有些怕,又羡慕又崇拜。
御绯天问起:“魂御史,这后宫的花——漂亮吗?”
魂沁不懂她怎么会这么问,一时答不上来,却是菲儿喜滋滋地答道:“漂亮——御花园的花儿漂亮,女王陛下也漂亮!”孩子说的是实话,可身边的大人们不禁为她捏了一把汗,他们屏息观望御绯天会是个什么反应。
座上的她垂眸看了看孩子,她像是在犹豫,过了很久,她突然招手:“你过来……”
菲儿刚走了一步,小小的身子一个踉跄,是身旁御史婆婆拉住了她,菲儿想起在门外时,魂沁对她的吩咐,她刚想往后缩,上座的女王又命令道:“朕要你过来——”
这一声,菲儿觉得拉着自己的力量改为了小小的“推”……
孩子为难地看了看魂沁,她不明白婆婆是不许她去,还是去呢?
“魂沁……你想造朕的反吗?”冷冷的质问,顿时下软了魂沁的腿,刚站起来的人,这不又跪下了。
菲儿看不懂了,她想扶魂沁,可大人却拂开了孩子的小手。
“菲儿别怕,去吧……自己去女王那里。”
魂沁小小声地吩咐菲儿,生怕在拖拖拉拉的,会惹怒女王。
菲儿慢慢走了过去,离得御绯天越近,她越不敢抬眼——
到了绯天跟前,菲儿只顾着低头看女人黄袍上的刺绣……那一针一线都很漂亮。
绯天没说话,她看着孩子绑着发髻的小脑袋,她没说话,菲儿却好奇地伸来了小手,轻轻抚着她皇袍上美丽的刺绣,她觉得这衣服又漂亮又好摸……
“好看吗?”她问着。口吻有了一点点的温度。
菲儿笑着点了点头——
没有人对她说这么摸不可以,她大着胆子,摸着那件漂亮的皇袍,知道女人的手指摸上了她的小脸蛋,菲儿才抬眼看她……
女孩子眨着眼,好半晌才说:“菲儿和陛下好像哦……”
“是吗?哪里像了?”
“这里,嘴巴——这里,眉毛——这里,脸脸……”她把这些逐一点过,稚嫩的手指头点在御绯天的脸上,当菲儿的小手晃过女人的那双眼睛……菲儿在御绯天的眼中看到了小小的自己,真的很像,缩小版的女王陛下,不过……菲儿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清晰的水蓝眸!
孩子突然吸了一口气,连忙缩回了小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
绯天一怔,问她:“你干什么?”
“婆婆说不能让陛下看到菲儿的眼睛!”她的小手把自己的眼睛蒙得紧紧的!
“把手拿下来——朕想看你的眼睛。”
“陛下看了会不会生气?”
“不会。”
“陛下看了会不会挖了菲儿的眼睛?”
“不会……”她忽然发现,这孩子胡搅蛮缠的个性……和某人真的很像。
一连得到两个回答,菲儿还是没安心,她悄悄开了指缝,偷看着御绯天的表情,她问起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陛下看了菲儿的眼睛,会不会不喜欢菲儿?”
一时间,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只有稚气的孩子不觉得这样的气氛诡异,看着御绯天,菲儿好喜欢她……因为她们长得好像呢,这样的相似,菲儿不觉得女王很可怕。
母女俩对眼望着,忽然间,菲儿一个踉跄险些摔了——
月儿从后过来,她趴在御绯天的腿上,霸道地对着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说:“王母不会喜欢你的!我才是王母的孩子,才不要你呢!野孩子!”
菲儿毫无心理准备,突然被个同龄的孩子这么责骂,她皱眉,也生气了:“我不是野孩子——我有御史婆婆!”
“你是平民!我是公主!你见了王母不跪,王母会砍了你的头!”
菲儿一怔,她担心地扬首看向绯天。
那大手突然落下,拽开了御月,把孩子遣在一边——她呵斥道:“九皓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王母……”她想撒娇,可一见御绯天的脸色,她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做公主不是你这样的。卓侠——”
“在。”
“把御月送去祭魂府,交给那个女人带——”
卓侠怕他没听清,他多问了一句:“交给御纭天吗?”
“对——朕现在不想看到她。”
月儿小小的年纪虽然不懂其中道理,可她觉得王母是要把她送走,这一下,傲慢的孩子顿时哭了起来,嚎啕着要九皓,不要去其他地方。
卓侠抱起了哭闹的小鬼,就像小时候他把她送走一样,尽快离开了御书房,免得惹怒的绯天,砍了小丫头的脑袋。
孩子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
墨羽转身看了看御绯天,她正看着被吓到的身侧的孩子。
他现在才明白,绯天不是去凤月宫带御月来识字的,而是让魂沁把菲儿带了回来,把月儿送走……一切,都是他和卓侠误会了。
“害怕吗?”绯天问着身边有些哆嗦的小丫头。
菲儿回头看她,小心翼翼地问起:“陛下为什么把她送走?”
“因为她不乖,不乖的孩子。母亲就不会要她——”
“那……菲儿是不是也不乖?所以菲儿的娘亲大人和爹爹也不要菲儿?”孩子弱弱又委屈地问起,说起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娘亲和爹爹……只有她不一样,说起这个,菲儿就觉得心酸,小手又抠上了女人的皇袍——
身后,魂沁担惊受怕地看着孩子,她特别注意御绯天的表情……女王陛下的表情越是平静,魂沁越觉得可怕。
只有墨羽不这么认为,他看着绯天,又看看她身旁的孩子。
他只怕自己的眼睛看错了:五年来,今天的绯天是不一样的——
她没有发怒,而是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菲儿的小脸蛋。
她说:“菲儿最乖。你没有娘亲没有爹爹,可是……你有王母,往后……我来做菲儿的娘亲,你说好不好?”
孩子瞠大了水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孩子不敢相信:“真的吗?可你不是陛下吗?”
“朕可以是陛下,也可以是菲儿的娘亲——”
菲儿依然眨着眼看她,最后,她回头看了看魂沁——
绯天问她:“怎么?做朕的女儿,你还要问过魂御史吗?”
“不是——”菲儿摇着头,她和绯天讨价还价地问起,“陛下做了菲儿的娘亲……那么娘亲可以让御史婆婆起身吗?你刚刚又把她吓到了……”
小小的孩子,已经有了怜悯之心,懂得疼惜人——
看来,她一开始就把孩子寄养在御史府的决定是对的。
“魂沁,你还不起身?”
“是……陛下……”她起身,不禁多看了菲儿一眼。
她原以为这次是带着菲儿一起来给月儿公主授课的,她压根儿就没想过,女王是想认回孩子?好在菲儿早就想要个娘亲了,女王愿意认回孩子,最开心的还是菲儿,孩子尚幼,不会过问其中的复杂问题,有了一个娘亲,菲儿的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虽说在御史府里,这孩子代替了魂水,给了她和何泽很多快乐的时光,但一想起女王不愿意认菲儿,她们总有很多的担心——现在,终于可以释怀了。
“魂御史。”绯天牵着孩子走到了她面前,她吩咐着,“日后早朝,你就把孩子带来御书房,早朝之后你来此教她读书认字。往后……她不回御史府了。”
菲儿晃了晃她的手:“女王娘亲,菲儿能不能再求您一件事?”
绯天垂眸,她看着身下的小鬼……撇去孩子的容貌不提,她看到那双眼睛……直接想到了魂水。
她问孩子:“还想求什么?”
菲儿指了指站在那里的墨羽和他的琴,说:“他弹琴好好听——菲儿也想学——等菲儿学会了就弹给女王娘亲和御史婆婆听!”
“墨羽——”她直接唤他,“听到小公主的要求了吗?”
“回陛下,听到了。”
“那就给朕好好的教——”
“是,陛下。”
“逛了一个时辰的花园,想必你们也累了、饿了。墨羽,让御膳房把吃的直接送到这里——”
“是,陛下。”墨羽颔首,他去吩咐守在门外的男卑,等再进屋的时候,菲儿突然问起了:“女王娘亲,你去哪里?不陪菲儿一起用膳吗?”
“菲儿陪你的御史婆婆用膳。墨羽,你陪着她们,等卓侠回来了,让他来老地方找我。”
× × × × ×
过了午后,天空中盘旋了沙尘……
呼啦啦的风声。
她站在御花园的楼阁上,看着御花园里挂着纸片的大树——风一吹,带动那些不协调的颜色随风舞着……
身后,是卓侠带来了御寒的披风,兜上了她的肩头。
她没有回头,已知来人是他。
她和他之间的默契……一直都存在,他会护着她,就像传说中的一样:墨家的长子带着漠古剑,无怨无悔地守护当朝的女王,不离不弃。
可为什么……她放不下魂水?
本该是属于她和卓侠的爱情……偏偏,挤进了魂水。他夺走了她……却不珍惜,丢在她和未出世的孩子,撒手人寰——更可笑的,她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他,傻傻地等着有一天奇迹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里怎么样?”她问的是他刚刚回来的那地方。
卓侠知道她想问的什么,他如实地说:“一路上月儿一直在哭闹,到了御纭天身边,还是只会哭。她倒是很高兴看到月儿回她身边,依我看……那情形,应该不妙。”
他说完这话,身前的女人不禁冷笑起来:“很好……朕就是要她肝肠寸断!自己的亲生女儿不认她,那孩子反而要跟着朕——朕要让她也尝尝骨肉至亲分离的滋味!”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把御月留在宫里抚养,远离她的生母?”
“怎么?你在质疑朕的做法?”
“是,难怪都说女人是蛇蝎心肠,原来你也不差——”
卓侠的话,没有惹怒她。在她面前敢说真话的,如今只剩下他一人了。
“刚刚我回御书房,墨羽说……你打算把菲儿留在宫里?”
她点头。
可卓侠不懂她的所为:“菲儿还小,你这么早把她接回宫里,不怕出事吗?”
“他快回来了……”
绯天的话,幽怨空隧,她的话……吓到了卓侠,他当然最清楚,那个“他”是指谁!只是……绯天说这番话,让人毛骨悚然。
她望着花园里那么多随风而舞的“爱”,魂水让她等了太久……很快,就有答案了,等那些纸片都挂完,魂水可以第一眼就见到菲儿……
卓侠望着她凄凉的背影,插不上话,现在他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时候,他宁可相信魂水会回来。如果这一场等待成了空,他真的怕她会做出什么傻事。
65. 邪恶之心,邪神九烁
昏暗的地牢里。
过了很久,才听到脚步声走近——
“她”以为,又是那些趋炎附势的护卫来给她送些难以下咽的牢饭,在这里,没有人和她说话,昔日的荣华富贵都不在了,只有地牢里恶心的骚臭和霉味。
已经习惯了这些让人作恶的味道,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已经很久没有在见漠古敦煌的阳光……即便,那阳光下总有干燥的风沙味儿……
时间过了很久:她都算不清“很久”是多久。
腰腹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御绯天给了她的那一刀,没有要了她的命,可她的一句话,剥夺了她的自由,削去了她的皇女身份!
那个脚步声,就停在她的牢房前。
她等着那人放下饭菜离去,等了很久,也没有半点的声音。
那人应该还在,因为她闻到了不属于这里的味道:是男人的味道,透着好闻的麝香之气,阳刚、浑厚——
她还记得……他自己有过的男侍,忠心耿耿的九映……他做错了什么?她眼睁睁看着守护自己的男人倒在了她的面前,是九昭杀了他。
“既然恨她,为何不站起来?”静谧的空间,男人突然说话了,“站起来——御家皇朝的三公主,你是皇女,那女王之位也有你的份儿,难道你就放任那个女人抢走了你的一切吗?你的大皇姐、二皇姐都该死——御绯天毁了你,御纭天不救你,她们都该死……”
回荡在死牢里的声音,妖魔般地徘徊着……
听着男人的话,她越感到腰腹上的伤口——很疼!
那一刀,是御绯天给的!
她永远记得——
“对——恨吧,恨她夺走了你的一切,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她都可以抢了大皇姐的女王之位,你也可以抢了她的王位,你才是真正的女王。过回原来的皇女生活——杀了她们,替自己报仇,替你的男侍报仇!”
男人的声音,魅惑了她的心,引她陷得更深……
“你……”她无力地抬头,想看清他是谁——
黑暗中,唯有一双水蓝色的眸子清晰可见。
他向着她伸手,蛊惑道:“来——随本尊一起出去。杀光御家皇朝的女人们,本尊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他是来带她走出黑暗的……却不是引领她走向光明。
他带她重回朝殿,要的是腥风血雨。
× × × × ×
夜深了,耳边还是哭闹的孩子的声音。
御纭天已经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梦境——
耳边——有什么东西抚着她的发!
她以为是月儿那个调皮的孩子,她以为这个麻烦的小东西又要喋喋不休地闹着要回宫,闹着要“王母”——
可笑!谁是她的王母!
是御绯天从小就抢走了她,她御纭天才是月儿真正的母亲!
“别闹……”她很困,白天花了太多的精力在孩子身上,现在,她想好好睡一觉,她抬手,拍走抚在耳边的那只冰冷的……手!
却是这么冻死人的温度,把她给惊醒了!
“啊啊啊啊——”她吓得大叫!
伏在床前,伏在她耳边的是一张惨白的脸,她吓得直往床榻里侧躲!
“你、你——你是谁!别——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她越躲,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越是往里面爬,紧紧追着她——
“她”拉上了她的手!
那嘶哑的声音说着:“皇姐……你不认得我了吗?皇姐,你过着好日子,你就忘了你可怜的妹妹了吗?”
“妹妹?不——你不是!你不是御绯天——你是鬼!你是鬼——”
“御绯天?”白衣女子披散着长发,冷笑着爬近了她,御绮天冰凉的指尖摸上了女人惊恐而扭曲的脸,“皇姐只记得那个贱人,而不记得小皇妹了吗?瞧瞧你这脸……过得不好吗?昔日的嫩脸去了哪里?”她的指尖尖锐地划上了御纭天的脸颊,勾出一道殷红的血色!
异样的刺痛惊醒了她,御纭天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你……你是绮天?三……皇妹?不不——”她即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对!你不是绮天——绮天已经死了,是御绯天刺了她一刀——她被丢下死牢了!你怎么可能是她——不是——不是——”
女鬼模样的女人讪笑了起来:“是啊,我在死牢,我是鬼——本殿下是来找你们索命的!”
“不!我没有欠你什么——我没有欠你任何东西!”她吓得抱上了自己头,拼命地否认!“不要来找我!你去找御绯天——你去找她!不要来找我……”
“等从这里离开了,我就会去找她,大皇姐不用急,你们很快就会在地府相聚的。”
她笑得声音尖锐刺耳。
屋外……孩子的哭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月儿快乐的笑声——
“好高好高——叔叔再把月儿抛得高高的!”
“月儿……”御纭天这才想起自己的女儿,她想出去抱孩子,可惜面前挡着御绮天。
她诡异地对她说:“皇姐,你的女儿好漂亮——好可爱——我的男侍正在陪她玩呢!”
“男……男侍?”
御纭天愈发觉得恐怖,她提醒她:“你的男侍……九映他早就死了……”
“本殿下可没说那位是九映。九映不过是个没用的凡夫俗子,哪像现在的九烁大人——他是漠古敦煌的守护神,如今皇朝的守护神站在了本殿下的身边,我就是未来的女王——哈哈哈——”
“九……烁?”她重复着念着那个名字。
一个陌生的名字。
“对,他说他叫九烁,他说他愿意辅佐我登基做女王。皇姐,你可知他是谁啊?还记得九昭吗?御绯天的男侍,是他杀了我身边的九映,是他帮着御绯天对朝篡位的。他也是漠古敦煌的守护神——那是九烁大人的哥哥,千年神话中的那对孪生兄弟。”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擦着御绯天额角的虚汗,窃笑了一下——
“传说中若水族的神灵,他们是瑶日女王的男妃,同样是孪生兄弟,做哥哥的心地善良,做弟弟的却是相反的……一个是守护神,那么另一个就是邪灵。我可不在乎他是不是恶灵。我只想报复你们——九烁大人说,是你害死了他的哥哥九昭,我想登基做女王,可唯一的条件呢,就是替他报仇!”
御绮天的这番话说到了最后,她的指尖爬上了御纭天的咽喉——
“你……”一时间,她不能说话,颈子上越收越紧的力道,掐得她都快不能呼吸了!她想呼救,可惜……半个音儿也发不出!
“皇姐是担心你的小公主没人照顾吗?无妨——”御绮天阴冷地说着,“九烁大人正在陪她在花园里玩呢——是在池子上头。用不了多久,你们母女俩就可以去阴曹地府相聚了!”
弥留之际,御纭天听到了孩子的笑声……随后,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水中,激起大片的浪花——
而她……
再也看不到、听不到。
合上眼的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一抹银色的身影,一直以来,都是“他”陪伴在她身边……无论她对他的态度多么恶劣……九皓从不抱怨……
九皓……
五年来的分别,她才发现,身边没有了他——生不如死。
× × × × ×
凌晨——她从梦中惊醒!
急喘着,额角淌着虚汗——
守在床边的卓侠探身过来,没有多问,马上抬手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等到御绯天稍稍平静了,他才问起:“做噩梦了?”
她抓着手中的锦被,点头:“朕……梦见了魂水……”
卓侠笑问:“怎么了?他出现在你的梦里吓唬你吗?”
“朕看到他回来了……”
仅是这一句话,卓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惊魂未定的她。
御绯天回忆着她的梦境,重复道:“我梦见他回来了……他走近我,对着我……笑得很恐怖,我——我看到魂水他、他的眼睛——”她一直在重复,最恐怖的就是他的眼瞳!“我看到魂水的眼睛……变成了银色……”
“你想太多了——”卓侠抚了抚她的背脊,扶着她再躺回枕头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得太多,自然会梦想思念的人……
至于梦中出现的恐怖画面,卓侠没有过多的追问,他替她掖好被子,劝道:“再躺躺,还没到早朝时间——”
“菲儿呢?”
“她昨夜跟着墨羽回凤天宫了,你忘了吗?墨羽带着她一起睡的。”
“那……月儿那边有没有消息?”
“你是想知道那孩子会不会闹得御纭天没好日子过吗?我想也差不多了——你若是想知道,等早朝时,我去一趟祭魂府,帮你看看那对母女的状况。”
她合了合眼,轻轻点头……
有卓侠在她的身边,她不需要担心什么。
她合眼睡着,卓侠却发现有人在宫门口晃动的身影——他悄悄出去,合上了门。
女护卫正愁着现在女王正在安寝无法禀报出了乱子,一见卓侠出来了,她忙上来作揖:“末将拜见卓妃大人——”
“何事慌慌张张的?”
他沉声问着,生怕吵醒了刚刚躺下的御绯天。
女护卫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哑着嗓子说:“回大人……刚刚祭魂府里的男人们匆匆来报,说事小公主和那个女人出了事——”
卓侠不以为然,他问着:“小公主闹了一夜吗?”
“不是……事情是……”女人胆怯地瞟了瞟身前的男人,垂下了头,轻声说,“他们说一大早发现小公主溺死在花园的塘子里,而御纭天……死在寝宫的床榻上……”
“你说什么?!”
他勃然一问,吓得面前的护卫跌身跪倒在地!
“你说御纭天和月儿死了?”他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他刚把活蹦乱跳的月儿送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死于非命?他问起,“府上有人看见谁行凶了吗?”
“没有——那些男卑说昨夜很静,他们都睡得很沉,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也没有看到府里有人出入的踪迹?”
“回大人,没有。是今晨有人早起,在池子里看到了溺水的孩子……他们说,许是御纭天溺死了小公主,又自杀身亡……”
“别说了——”卓侠打断了她的话。
他看了看天色,距离早朝还有一个时辰,他想亲自去祭魂府查看一下,在这里别人说得再多都是不可信的。
他吩咐守门的护卫们:“留在这里守着陛下,此事陛下不问,谁都不许提起!”
护卫们不敢出声,仅是一点头。
而他自己,去了一趟出事的府邸——
他有一个不好的预感:卓侠猜想,那行凶的人……是绯天。
她恨御纭天和九皓,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王,绯天想处死谁,就像捏死一只小小的蚂蚁一样简单,她可以随时给大内高手密令,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宫外的御纭天。
只是……绯天这么做,毫无理由吧?
她明明说她还要报复那个女人的——不会这么快就让那个女人解脱,她这么做……没有理由,也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
非要说是绯天所为……似乎又说不过去……
那么……那个人是谁?
× × × × ×
再醒来时,卓侠没在她的寝宫候着。
她想……许是他出去到处走走巡逻了——
梳洗更衣之后,依照每日不变的惯例,她走向朝堂……之前的那个梦一直都在脑海里徘徊,魂水的身、魂水的笑……魂水的眼睛,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那个“他”……可是……为什么魂水的眼睛变成了银色……那一瞬间的他也变得好恐怖。
她坐在皇座上兀自出神……
朝臣们说了什么,她几乎没有听进去——越想越诡异。
突然,男人的呵斥声惊醒了她!
银发的男人冲上的大殿,咆哮道:“御绯天!你言而无信——你杀了月儿!你杀了御纭天——你出尔反尔!”
九皓尚未走近,列队的卫兵已经将他拦下,墨清更是挡在了他的面前!
“闭嘴!这是朝堂,你想死吗?”
“哼——她早就想处死我们了。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
上座的她,丝毫未动,绯天淡然问起:“你刚刚说什么?朕没听清……你说谁死了?”
“别以为你装作不知道就可以一了百了!是你——只有你才会那么卑鄙派人暗杀月儿和御纭天!”
“暗杀?”她不禁觉得可笑,“御纭天死了吗?朕刚刚把月儿还给她,她怎么就死了?朕还没开始玩这个游戏……她这么急着就走了?”
绯天戏谑的话,反而让九皓盛怒!
“贱人!你本就不是御绯天——你不过是我从异世界召来的孤魂野鬼!你也配坐在女王的宝座上吗?你虐杀皇朝真正的皇女——你是妖!”
整个朝堂上,震着男人歇斯底里的发泄……
他就是要让在场的文武百官都听见——上面的那个女人根本就是他带来的冒牌货,耀武扬威——阴差阳错地成了她们的女王,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甚至后悔,一开始,为何要带来这个麻烦?
徘徊着的回音散去了……皇座上的她则是拄着手撑着下颚冷蔑地凝望九皓,她对着他微扬唇角,笑得如鬼魅一般。
四下里,就算她的臣子们听到了这番话,个个置若罔闻,垂着头,不敢发声——
她们是不会相信这么个天方夜谭的。
就算她们信,也没有胆量造这个反……事到如今,她的王位坚不可摧……忤逆她的,她早就送那些狂妄之辈归西了。只剩下了她的心腹和愚忠之辈,谁还敢不怕死得来造反颠覆她的王朝。
“九皓,你说完了吗?”她自负又高傲地问着,“若是说完了,就给朕滚回凤月宫里乖乖候着,容朕想一想……该怎么处置你。”
“别假惺惺的!索性你也命人杀了我吧!她都不在了——我独留于世上毫无意义!”
“你死了……朕找谁去玩?御纭天和你欠了朕的……还没还清,你这么快想解脱?朕不会让你如愿的——来人,把他拉下去严加看管!”
“是——陛下!”
护卫才上来架住了他的手臂,九皓断然挥去了她们伸来的手:“不用你们动——我自己会走!”
他的声音刚落……
忽的,有诡异的笑声在朝殿上散开了——
细细碎碎的笑,像是快乐的孩子,又像是稚气的少年,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墨清环顾着大殿,大喝道:“谁!陛下面前谁敢造次!还不快出来!”
那笑声又传来了——
那声音开始说话:“她是漠古敦煌的女王,本尊可不怕她……御家皇朝的女人,就剩下她一个了,本尊要和她好好地玩一玩。女王……您还是别和这么不中用的男人算什么恩怨情仇的,本尊来和你算算千年前,你的老祖宗欠了本尊的,您说可好?”
那声音,十足的邪气和挑衅。
却也是一种魔音……
御绯天已经从皇座上起身——她仰望着四周!
熟悉的声音!
那是她熟悉的声音,那么像魂水的声音,玩世不恭……还有那清朗的笑声。
不仅是她,就连魂沁也觉得这声音耳熟,偏偏……她们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女王是在找本尊现身吗?好啊——那本尊送您一份大礼!”话音刚落,有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只冲着墨清而去,在她拔剑之前,黑影直接把她撞倒在地!
“将军!”部下们忙着上来扶她。
靠近之际,她们都闻到了一股子腐败的血腥味儿……这黑影分明就是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见惯了血腥杀戮的墨清没料事态会如此发展,一时间有些惊恐地配合自己的部下推开了压在自己腿上的死尸——她起身,急喘了一口气,定睛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尸体是谁。
朝堂上,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震惊过后,她们猜着那神秘的声音是谁——而被丢下来的这个“东西”又是谁?
墨清抬手掩着鼻子,尸体的味道不是那么好闻的……这是个女人,披头散发,面容已然有些发青,她只是看着这张脸有些眼熟,楞是想不起那个名字——
“陛下——”是皇座上的御绯天走了下来,她嫌弃地抬手遮在鼻前,吩咐道,“丢出去——别脏了朝殿圣地。”
她镇定又冷漠的反应,神秘人不乐意看到,隐在房梁之后的他又说话了:
“女王怎么不问问她是谁,这么急着处置她,你怕了吗?”
绯天站在原地,这一次她听清了声音的来源,循着声源睨望过去——
“不管她是谁,都是个死人了,朕何必在意她的过去?”
她一扬手,命令卫兵带走这具女尸。
“如果说……这是你的三皇妹,你也不在乎吗?”随着这一身问,上头的身影翻身下来了,他背对着她们,一副傲慢独尊的高高在上的模样。
66.【结局】镜花水月,稚子之心
“朕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说着这句话,可她的心已经动摇,那个背影……似曾相识……
他转身的一瞬间,绯天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就像昨晚的那个梦。
他在走近她,每一个脚步——离她更近一分。
朝臣们的注意力从死了的三公主身上慢慢移到了男人的身上,她们想看看是谁那么大胆,擅闯了死牢救出了公主,又把公主弄死了丢在女王陛下的面前。
这一看,胆小的人不约而同地惊叫,连着后退——胆子大一点儿的,则是吓懵了伫立在原地,忘了该有的反应,顿时,早朝成了闹哄哄的集市一般……乱作一团。
墨清和魂沁瞠目结舌地看着走近御绯天的男人,尤其是魂沁……她激动地说不出话……
他回来了……
她的魂水回来了!
墨清立在那里,她有些难以置信:五年前,被毒杀的男人又起死回生了……真真实实地站在她们面前,有血色的脸,很精神的一双水色眼眸,英挺的身子更显男儿俊气。
难道……若水族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法,魂妃大人又活了?
身后的百官们可不知其中隐晦的真相,她们只看到一个死了五年早该化成白骨的男人又回来了,并且……站到了女王面前!
她们吓得不敢吱声,呆呆地看着事态会如何发展。
绯天凝望着他——和梦里的一样,他正对着她笑:“绯天——我回来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展露笑容。
“这不是你该有的反应吧?”他嬉闹的模样,就和当年孩子气的他一样。他指着她的鼻尖埋怨道,“绯天,你好凶啊——也很无情,怎么说御绮天都是你的妹妹,她逃狱又死了,还有那个御纭天也死了,你一点儿都不难受吗?”
他正想拉上她身侧的手,绯天拂开了他的手掌!
“不……你不是魂水!别用魂水的样子蒙蔽朕——别用魂水的口吻来迷惑朕!你不是!!”
“绯天……你怎么了?你不是盼着我回来吗?我回来了,就站在你的面前,难道你不打算认我是你的男妃吗?”他委屈又哀怨,企图一寸一寸地挖掘她的仁慈。他抬手欲抚上她的脸颊,她又再一次打开了他的手!
“说——你是谁?”
水蓝眸的男人显然一怔,他故作懵懂:“谁?我是魂水——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你、不、是。”一字一顿,她说得很清楚,“魂水不是这样的……你有魂水的眼瞳,你有他的容貌,你学着他说话,看似那么像……但是,你不是!”
身前的男人不禁笑出了声:“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神满是杀气和邪气——魂水不是这样的!”
“哈哈哈哈哈——”他仰首大笑起来,邪佞的笑声一直回荡在大殿上。
九皓在旁看着,御绯天的话……他听到了,这时才恍悟在“魂水”身上,他察觉出的异样是什么!
这……已经不是“人”,而是“妖”!
九皓的脑海中,轰然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你是……九烁?九昭的弟弟……九烁?”
传说中的那对孪生子,是那被封印的邪灵?
“不愧是公主身边的男侍——真是有见识。可惜,你真是胆大妄为——九昭哥哥是因你和御纭天而死,你也要给本尊血债血偿!”
“你……是你杀了长公主?”九皓这才恍悟……
如果是九烁……那就不无可能!
“长公主?”水蓝色的眼眸冷蔑地扫向了他,九烁冷笑道,“御家的皇女都瑶日的后裔——这些女人统统都该死!一个御纭天、一个御绮天……两条贱命算什么?!本尊要瑶日的漠古敦煌化为灰烬!本尊要她的后裔来偿还她欠下的债!”
“邪魔……”九皓忿然诅咒着。
九烁却笑道:“千年前,很多人都这么说,本尊不介意再多一个。”
“邪魔——”九皓再一次的诅咒,他瞪着眼前熟悉的这张脸,忿然冲走了身边护卫的佩剑!他要替御纭天和月儿报仇!管他是人还是妖!
只可惜,没有了昔日的武艺,他这么笨拙的动作,九烁早有警惕,他欲躲……身后女人的身体羁绊了他!
御绯天一直站着,她明知九烁的来意,毅然挺身护他!
九皓手中的剑擦着她的腰际,磨出了一道血痕——
他震惊地看她……而她……木讷地回首……
手臂上是“魂水”的手,若不是他在那一刹那拽她,恐怕九皓的这一剑会刺穿她的腹部。
“陛下!”墨清冲了过来,她押下了九皓,扶上了她的身,她冲着殿外的护卫喊着,“来人!去请御医——快去请御医!”
绯天忘了身上的痛……
她看着“魂水”,温柔的泪水慢慢地爬上了她的眼眶:“为什么……”
她不明白:他不是魂水……可他刚刚的那个动作却是在救她;他是远古的邪灵,他是来杀光御家的皇女的……可他却在救她?
水蓝色的眼瞳睨望着她腰际的血痕,“他”看着她流血受伤,唯有眼眸中流露哀伤的神色。
魂水的身,九烁的魂。
傲慢的邪灵冷笑着:“别弄错了,不是本尊想救你——而是这身体里不听话的那个家伙伸了多余的手!”
说罢,他颇为嫌弃地松开了自己的五指,任由御绯天的身子倒在墨清的怀里。
大殿上,他成了发号施令的人,他催促墨清和那些侍卫们:“楞着做什么?这个人刺杀女王,直接押下去吧?!”他走近九皓,邪魅地笑着,指尖端起了他的下颚,“当日你怎么对九昭哥哥的,本尊全都还给你——本尊也送你上斩妖台,尝尝身首异处的滋味!”
“妖孽!”他甩开了端在他下颚的冷冰冰的手指!他在找剑意图再次刺杀。
九烁看破了他的心思,他更乐:“来杀吧?那个蠢女人会再出来替本尊挡着的!”他狠狠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故意说得大声,“这里——另一个男人还活着呢!你杀了本尊,他也活不了——”
“你撒谎!!五年前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他?他不过是中了毒水,再多再烈的毒本尊都能逼出来。最可怜的是你们……到底是想要他活着还是要本尊活着呢?”
“不!不要!”一直沉默的魂沁这时候冲了出来!她挡在“魂水”的身前,冲着九皓道,“不要杀他——他说魂水还活着!别杀他!”
九皓垂着银白的发,他哭笑不得:“邪灵妖孽说的话也能信吗?!走开!”
冲动的他,顿时觉得肩上压上了一个人的手,转首去看,竟是卓侠。他刚从御纭天的府宅回来,才进宫门就听说有人在朝殿上闹事,他急着赶来,却听到了刚才的那番话。
“这是……怎么回事?”
他看到了魂水?
精神奕奕地男人正对着他笑……笑容里,多少的诡异无从说起。
九皓见了他,连忙扣住了他的手腕!欲夺他的剑——
“你的剑!你有漠古剑!快砍了他,他是妖——不是人!”
“不要!不可以!他是魂水!你别杀他!”魂沁紧紧护着身后的男人,不管他是不是“妖”,这是她的魂水,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的孩子受伤。
争执不下,那一侧墨清突然喊了起来:“陛下昏过去了!快帮我替她止血!魂沁——”
卓侠最先过去,他看到绯天苍白的唇色心乱如麻。
她忍着痛,拉下了卓侠的颈子,附耳轻声吩咐着……
他点头:“我知道了……别怕,凡事有我在……”
这一句坚定的话,偏偏绯天的目光又转向了魂水——
她最在乎的依然是他。
她说:把九皓推上斩妖台,凡事……听魂水的……朕要他活着。
× × × × ×
他的身边,只有持着漠古剑的男人一路跟随——
九烁说:“既不是想杀本尊,你总跟着又是何苦?你的女王回了寝宫养伤。你最担心的还是她吧?”
“绯天最担心的,是你。”此话一出,卓侠又随即改口,“我说错了——绯天担心的不是你这妖魔,而是这个身子。我也不想看到你弄坏魂水的身。”
九烁嗤笑着:“真是个碍事的臭小子。也罢——看在是你和另一个家伙破开了本尊的封印,本尊就许你跟着。”
他说这番话,卓侠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差点忘了,是他和墨羽……
“那个……”卓侠问起他,“你的封印……”
“你应该知道,九昭和本尊是孪生兄弟,但凡这世上有孪生子出现,九昭哥哥就会先来到世间——有一个人,他知道这个秘密,所以他把这可怕的诅咒到处散布,让漠古敦煌的子民都觉得孪生子是禁忌。你和你的那个弟弟……”说起这个,九烁不屑一哼,“若不是你们的脸不再相似了,本尊也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借用这男人的身子复活!”
“你说什么?”
“本尊说,如果你们兄弟俩只有相似的容貌才能帮助本尊修炼人形——在遥远的若水族的洞窟里,本尊等了很久,看到这个身子顺水而来,又是若水族的后裔……”
“所以你就用了魂水的身吗?”卓侠抢断了他的话!
九烁的意思,他多少明白了,因为墨羽毁了他的脸,他和墨羽之间不再是“相似”的孪生兄弟……迫得九烁不得不用魂水的身子来复活?
“既然你要宿体……你用我的身子吧?能不能把他的身子换下来?”
“因为女王吗?”人世间的痴情,在九烁看来就是傻乎乎的游戏,“不需大费周章,很快她也会去阴曹地府见她的姐妹。本尊要断了御家的香火!”
“为什么……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非要斩尽杀绝?”
“瑶日欠下的!”说话间,他已经来到了目的地。
卓侠抬眼,他看清了这是冷宫——最初,九烁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这里……有本尊的老朋友。恕不接待你——”九烁阴冷一笑,他进去了,甩袖间,冷宫的大门又合上了。
卓侠想推……可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打不开。
他不敢走远,静静候在门外。
他猜到九烁想去见的是谁——这里,曾经是九昭和九烁的寝宫。
× × × × ×
“你可真悠闲——魂妃大人!”
九烁看到了“他”,那抹虚白的魂,正在抚着褪色的纱帘——
魂鹰笑了笑,同样讽刺道:“五年了——你才回来。九烁,是不是被那身体里另一个魂魄折磨得难受?”
“你——”他愤怒地想反驳,身前的那抹亡魂已然到了他的身边。
魂鹰笑道:“魂水的脾气……不会容你轻易驾御他的,他那么倔强。你一心想对御家的女人不利,他就更不会乖乖听你的话。”
“不听话又如何?!现在还不是被本尊压下!”
“你这狂妄的脾气还是没有变——九烁,难道你都不觉得你的心里有了温度吗?”
“没有!”
魂鹰不紧不慢地蛊惑道:“你有——九烁,千年的诅咒到了这一世,你已经输了,从你借上魂水的身,你就逃脱不了身为人的七情六欲。魂水爱御绯天,你离御绯天越近,魂水心里的感应就会越强——本宫有没有说错?”
九烁瞪着他,因为愤怒,他的水蓝色眸子,成了邪恶的银色瞳孔——这才是他真正的眼睛!
他怒而不言,盯着魂鹰,等着他继续说!
“表面看似你得志,本宫相信……时间一久,这身体原来的主人会把你赶走——没有感情只知仇恨的邪灵是抵不过人间真情的。”
“闭嘴!本尊不想听!!”
他咆哮着执着魂鹰:“你——你死了千年为何不灭!瑶日喜欢的不是你——为何你愿意替她守住漠古敦煌!你要的是权势,和我追求的一样!本就没有什么爱情——都是你虚造的谎言!”
“邪灵不会懂人的心。九烁,你注定了会回到漠古剑中,无需他们用剑收你……”
魂鹰的话没说完,九烁抬手捂上了自己的耳朵!
他不是来这里听魂鹰说教的——他是来炫耀的!却不想,魂鹰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刺到了他的心里,顿时让他急躁不堪!
他急骤逃走,逃出魂鹰的魔音!
卓侠见他出了冷宫,正欲追去,里面的声音悠悠传来:“莫追了——你想魂水恢复原状,最好带着漠古剑躲得远远的。”
这句话,卓侠可不敢认同:“我不跟着他,他会乘机刺杀绯天,我赌不起!”
敞开的宫门被风推动着,发出轻轻的一声“低叹”——
里面,魂鹰唤他:“进来陪老夫坐坐,这世上,并不是赶尽杀绝才是最终的结局。你们将他封进漠古剑,再等下一双孪生兄弟之后,九烁还会现世。这样长长久久的往复,何时才是个尽头?”
卓侠楞在原地,指尖摩挲着漠古剑……
他想起了小时候,想起自己被丢弃的身世和际遇——他不希望自己的悲剧在其他人身上再次上演。他侥幸活着,这千年来的双生子,很多只活下了一人,也有像他一样被丢弃,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身世的孤儿浪者——
诅咒,止于他和墨羽。
五年前,菲儿被绯天送去御史府,他的心竟在那时候霍然开朗……他不再埋怨墨清留下了墨羽丢弃了他,作为母亲的墨清——其实在她心里也有很多的不舍。所以……她是抱着一线希望,她是希望他能在外界长大成人,而不是一出世就夭折。
是墨清丢弃了他,却也是墨清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
能活着——能守在绯天身边,已然足够了。
他挪了挪脚步,没有追着九烁而去……
卓侠轻叹一声,他转身进了这座神秘的冷宫——仅是陪着魂鹰说说话,这些年太过平静,他已经很久没来看他了。
× × × × ×
他伏在岸边喘着,抱着发疼的额角……
那刺激着的疼痛,九烁讨厌这样的感觉!
他是千年的邪灵,怎会败给一个凡夫俗子?!
“不许出来——是本尊救了你,这个身子是本尊的——不是你的!”他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呵斥着!就像对着身体里的那个执拗灵魂!
一双银色的眼瞳之色未褪——
可是,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徘徊……
他在说:别碰绯天,管你是不是邪灵,我会带着你一起毁灭。
九烁冷笑着,他的失措,并不知晓身边有人走近,直到孩子童稚的声音突然响起:“叔叔……你头疼吗?菲儿帮你揉揉吧?”
孩子的小手搭上了他的肩头,轻轻柔柔的。
九烁看着水面上孩子的倒影,一瞬间,仿佛这池子里的水都淹了上来,将他吞噬!喉头像是卡了什么,几欲发声,落不出半点的声音。
小小的孩子,但是看着孩子的侧脸,就和御绯天很像——
他回头,诧异地盯着她!
菲儿对上他狰狞的脸,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的眼睛好吓人……
一大早起来,菲儿就听见宫里乱糟糟的,那些人对墨羽说了什么……他一脸的慌张,对着菲儿却又强作镇定,他带她坐在御花园,把他的琴交给了菲儿,让她独自在亭子里坐着,不可以到处乱跑,菲儿点头答应了。她在亭子里拨着琴弦,忽然看到了“他”也来到了御花园,他跌坐在池塘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不知为什么……菲儿就走了过来。
九烁盯着孩子的一双眼瞳,心里又涌起了不知名的百味,那样的感情……是人的感情。
就连他的手也开始不听话!
他慢慢地抬手,摸上了孩子细嫩的小脸……如他所见,很像御绯天的一张小脸——他的指尖颤抖着抚向了孩子的眼睛……
“唔……”菲儿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摸在她的睫毛上,痒痒的。
他摸了好久好久,一开始,菲儿觉得痒痒的,很好玩,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这样的感觉很温馨,等菲儿睁眼看的时候,她盯着男人的眼瞳,从银色变成水蓝色,不再是那么狰狞的一副面容,叔叔长得很好看,还有……
“叔叔的眼睛也菲儿一模一样!”孩子快乐地喊了一声。
他恍如从梦中惊醒,重复道:“菲儿……菲儿?”
“对。菲儿是我的名字——”
“你……是菲儿……菲儿……”他像找了魔似的重复孩子的名字,和绯天的名字相仿,和绯天的容貌相仿,这个孩子还有和他一样的水蓝色眼睛!
菲儿歪着脑袋打量着沉默的他,她笑着告诉陌生的男人:“墨羽说,是女王娘亲取的,御史婆婆说,菲儿的名字最好听!”
他默默地念起,一声哽咽,百感交集:“你是绯天的菲儿……我的……孩子?”
近在咫尺,菲儿听不清他独自絮叨的是什么话。
她觉得她离开亭子已经很久了——
“菲儿要会亭子里坐着,墨羽看到菲儿不听话,他会生气的——叔叔,你也去亭子坐坐吗?池子这里风大。”
“我……可以吗?”
“可以!这里是菲儿的花园,菲儿许你可以去亭子坐坐,菲儿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虽然她还不会弹琴,见他的第一眼,菲儿只有无限的亲近感。
67. 【结局】镜花水月,永生相守
不远处,女人苍白的脸色迎着风中的沙尘……
风中,有沙子的味道。
粗燥之后,却又有风的沁香……
至少,她已经闻到了。
她目送着孩子牵起地上的男人,拉着他往亭子那头去……这时候,心里涌起的全是滚烫的情愫,冲刷多年来冰寒的内心。
墨羽守在她身边,不禁嘀咕一句:“真是的……哥哥不是跟着他吗?怎么他跑来了御花园,不见哥哥的身影?”
“卓侠不在也好……”她捂着腹部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无力地应了一声。
若是卓侠跟来了,他一定会挡着九烁……那样的话,“魂水”会见不到菲儿的。
墨羽担心道:“菲儿一个人在亭子里面对那邪灵……会不会有危险?我还是去让护卫们过来吧?”
昨夜的一切,他都听说了……那边的人不是魂水,而是从漠古剑中出来的邪灵,他害死了御纭天和月儿,现在……菲儿一个小小的孩子面对可怕的邪灵,让他怎么能不担心?
“魂水能感应到……那是他的孩子……他不会伤害菲儿的……”
五年来,她的唇边第一次泛出笑意,就算伤口再疼——都抵不过现在的甜蜜。
她愿意赌:魂水的心里有她,九烁占了他的身,魂水依然记得出手救她……他当然也会疼惜菲儿,菲儿会把他带回来,慢慢抹去那充满复仇心的邪灵。
他们的世界那么美好,根本容不下这多余的污秽。
“墨羽……”
“在,陛下——”
“扶朕回宫吧。”
“那……菲儿怎么办?”
“不会有事的,魂水会愿意听孩子说话。”
墨羽沉默地点了点头,毕竟心里更多的是担心。
一边扶她会寝宫,他时不时地回首看他们的小公主——
亭中,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孩子,贪婪地看着菲儿的一举一动……
爱她,早已超脱一切,忘记一切。
他听着那些刺耳的拨弦声,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会弹奏天籁的少年;
月牙泉边的草丛,私会相伴的年轻男女,孤独守护的男侍;
坐在墙头的那一夜,月光柔和,他亲眼见着不远处走来落魄的小乞丐;
那块带着水的锦帕,那个装傻扮作痴儿的刺客;
夜深的草丛,黑漆漆的密道、银发的孤魂魂鹰……
还有,总在他记忆深处徘徊的少女的身影。
一切……恍如昨日,昔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起,势不可挡。
御花园里,有风吹过,带起“沙沙”的响声——他循声望去,在这熟悉的花园里看到了陌生的一幕:树上没有翠绿的叶,只有一片夹带着墨色的“叶片”随风舞着……
那……是什么?
×××××××××
九烁出现的那一天,朝中百官心有余悸却不敢问起,墨清、魂沁、墨羽对他时刻都提高着警惕,也只有她和卓侠镇定地看着“他”和菲儿相处。
稚子童心,菲儿正在一点一滴融化那个凶残暴戾沾满邪气的亡魂。
他们不敢去打扰那对父女共聚天伦,至少……九烁很少再露出那双银色的邪瞳。
御书房里剩下的纸片,她依然每天去挂——
越来越少……
当那些“魂水爱绯天”都挂满枝头,就是他回来的日子。
他回来了……在这之前就回来了……回来的却不是原来的魂水。
那一日,她独自去了御花园。
亭子里没有守卫,也没有菲儿的身影;她的身边没有墨羽和卓侠的陪护——
她走到了树下,望着御花园里茁壮成长的大树,她轻声一叹,想着卓侠不在,她该怎么把这东西挂上?
倏的,那隐密的树冠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看你面善,能不能帮个忙?”
绯天震惊地抬头看着……她只看到了少年晃着的一条腿儿……
仍是那个调皮又稚气的声音:“喂——这一次我要跳了,你一定要把手打开,把我接住!若不然摔坏了腿,你要对我一辈子负责!”
“魂水……”
黎明的曙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映照着如梦如幻的身影,太不真实——
他说:“我想过了,我想进宫做暴君的男妃……只我一人,魂水最爱绯天!”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