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10-05

清清楚楚: 穿越之锦夜长风 73-95

第七十三章  原来让我当卧底

    锦夜无视沿途宫人、内监诧异的目光,和吃惊得快要掉下来的下巴,穿过原本熙熙攘攘,现在鸦雀无声的内务府大院,一路将我抱到里面的一间房间里,来到床边,一松手,我就直落在床榻上了。

    他俯身蹲在我身前,低头脱去我的鞋袜,将我的脚握在掌中,从我的视线角度,只能看见他披散下来黑亮的秀发。他毫不怜香惜玉地转动我受伤的脚踝,我忍不住杀猪一样叫出来,“轻点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冷哼道:“这点小伤就受不了了?哪天我将你关回慎行司的天牢里,让你受尽那里的酷刑,你就知道这点儿疼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我气得直翻白眼儿,我招你惹你了?一个多月了,我连长风的面儿都没见,怎么就又触了你的霉头了?

    我脚上疼,心里气,自然嘴里就没有好话,“锦大将军,我跟你有仇啊?我是烧了你房子了,还是挖了你家祖坟了?你几次三番恨不得我死!你弄死我就跟碾死个蚂蚁似的,有成就感吗?再说,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就是个最底层的小宫婢,我只想着老老实实混几年,熬到出宫,我跟你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干什么总看我不顺眼?”

    “这点你倒是说对了。”他慢悠悠地说,“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但我不会象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碾死你的,那样多无趣。”

    他的上半身向我凑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你,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在我愣神的当口,他手上一用力,脚踝上一阵剧痛传来,我“啊”地惨叫一声,扑倒在床上,顺手抓起床上的枕头冲着他那张妖孽的脸就扔过去了。

    因为离得很近,他竟然没有躲开,那个枕头就真的拍在他脸上。

    枕头落下后,我看到他面若寒冰的脸,激灵一下,好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来,我这才意识到我又闯祸了,惊恐地跳到地上,夺门而逃,这才发现,咦,我的脚虽然还是疼,但是一瘸一拐地又能走路了。

    我刚刚够到大门,一根红色的绸带凌空飞了过来,卷在我的腰上,我只觉得转了几圈,跟跳华尔兹似的,再停住时,就看见他在我面前放大的脸孔。我直愣愣地回瞪着他,不是我有多勇敢,而是此刻我吓傻了,牙齿打颤,说不出话来。

    他死盯着我,满眼的怒色,咬牙切齿道:“再有下次,我就……”

    “我跟毛主席和胡爷爷保证(管用吗?)没有下次了。”我赶紧拦下他的话,“再有下次,不用您说,我直接到慎行司的刑架上趴着去。”

    他缓缓放开我,我窥视着他的脸色,虽然不至于转晴,但还好不算电闪雷鸣,貌似,我可以走了吧。我舔舔嘴唇,“锦……锦大将军,多谢您出手相助,奴婢的脚好多了,可以走了吧!”

    “叫我‘锦夜’。”他冷冷开口。

    我哪儿敢啊!“不不不,您的大名,奴婢哪能随便叫。”

    “我说叫得就叫得。”他依旧冷着个脸,跟我该他的欠他的似的。

    我迟疑了一下,“是您让我叫的。您不会哪天一不高兴,把我……”我手比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这个脑袋我留着还有用,一时半会儿不会摘下来。”

    那就行了,虽然不是长治久安,但是我已经很知足了,人也轻松了不少,“谢谢,锦夜,你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你会发现我这个脑袋在某些时候还是挺管用的。”

    我转身要走,就听他说:“我不杀你,你如何报答。”

    我诧异地回头,没天理啊!敢情他杀我是应该应份的,不杀我是有恩于我,我还得知恩图报。

    当然我也惹不起他,只能郁闷地问:“我身无长处,就是个最普通的小宫女,我能如何回报你呢?要不,我在皇后娘娘的茶室里给你供个长生牌位,日日烧香祷告你长命百岁。”

    他面无表情地瞟了我一眼,“你这个脑袋还真不是一般的不好使。”(这话说的,都让我没办法赞他英明)

    他负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背对着我,“国丈江贺之现在是内阁首辅,这个人顽固不化,比以前的高镜平还让人讨厌,我要你盯紧江映雪的一举一动,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尤其是皇上什么时候来过,跟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通通记下来向我禀报。”

    我说他今天怎么这么助人为乐,还以为他转性了呢,原来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让我当卧底啊,还要监视皇上皇后,听人家两口子壁角,太看得起我了,不过他什么眼光啊,竟然找到我头上来了,这事儿还真不是咱强项。

    我只能以商量的口吻跟他推心置腹,“锦夜,承蒙你器重,问题是我压根儿不是这个材料,我心里装不住事儿,嘴上又没把门的,你要是让我做个小喇叭,四处鼓吹你的丰功伟业,这事儿靠谱,我保证不出半个月,全皇城的人都说你是天神下凡,到人间救苦救难来了。但是将探听密报这样的重任交给我,我真是恐难胜任。要不这样吧,回头找机会,我从背后推倚竹或慕兰一把,等她们谁扭了脚,你再试试她们,肯定比我强。”

    我手心冒汗,诚惶诚恐地等着他的反应。他回过头来,很是无语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半天才说,“这可由不得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翠喜颤巍巍的声音,“回锦大将军,太医到了。”

    锦夜打开门,一言不发地扬长而去,弄得我和翠喜一脸茫然……



第七十四章  我要做个“反”卧底

    太医给我抓了些草药敷在肿痛处,一天过后我的脚踝渐渐消肿,已无大碍,只是还是疼痛,走路不太利索。皇后娘娘念我是工伤,让我在茶室中休养,不用到大殿伺候,这也算因祸得福。锦夜没有再找我,我想他那天就是随口说说,并未当真,脑子进水的人才会找我做眼线,于是我乐得躺在茶室的软榻上享受难得的悠闲。

    早上吃过早膳,小德子鬼鬼祟祟地进到茶室,交给我一个两寸高的玉瓶。小声告诉我,“溪儿姐姐,是端清王的随从让我转交给姐姐的,据说是专治跌打损伤的良药。”

    我心一动,是长风,他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不动声色道:“先放下吧。”

    小德子出去了,我拿起玉瓶,打开一看,是淡绿色的膏体,一股薄荷的清凉味道飘了出来。心中叹息,长风,你这样对我好,只会让我陷得更深,无法自拔啊!

    心中有些自怨自艾,却舍不得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将药膏涂在脚踝上,立刻觉得清凉舒爽,不那么疼了。带着迷迷糊糊的心事,我渐渐睡着了。

    正睡得香呢,翠喜一阵风一样地跑进来,摇晃我,“溪儿姐姐,溪儿姐姐,快醒醒,出事儿了,吓死我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坐起来,又发了会儿呆才醒过盹儿来,看她跟见了鬼似的,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不禁大姐大上身,一拍胸脯道:“别怕,有我呢!”

    见我如此有底气,她微微松了一口气,“锦大将军上午找我,问我谁害得你受伤……”

    我一听是锦夜,立刻气焰矮了一半,勉强问道:“后来呢?”

    “我就说是秋瑞宫的萱儿,他没说什么就放我回来了。可是我刚刚听说,萱儿被几位公公拖走,打断了双腿扔到爆室去了,溪儿姐姐你说,下一个不会是我吧……”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响,这个阴魂不散的锦夜,搞什么鬼?口中胡乱安慰着呜呜直哭的翠喜,“别哭了,挨个排着,也先轮到我,然后才是你呢。”谁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心事重重地放开她,让她自己先哭会儿。虽然我一向很懒,有时甚至懒得动脑子,但是现在却不得不静下心来仔细琢磨。这可关系到我的生死存亡,疏忽不得。首要的问题是,他到底要什么?真发展我做他的眼线,傻子都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凤仪宫不乏他的眼线,肯定个个都比我聪明,我看那个掌管太监康公公就脱不了干系,即便现在不是,只要锦夜勾勾手指头,也会摇着尾巴过去的。锦夜他找我这么个二百五有什么用?

    既然不是冲着我来的,那只有一种可能性,是冲着长风来的。高阁老倒台,锦夜既然舍不得杀了长风就不得不放了他,放了又不甘心,于是恨不得钳制着我要挟长风。我一拍大腿,就是这么回事儿,上次他见长风想带我回府,必定以为长风用情于我,所以想控制住我,进一步控制长风。

    我不无自嘲地想,锦夜他聪明一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不过无论如何,我也要去找他一趟,那个小姑娘萱儿只因为不小心踢了我一脚,就被打断双腿,生死不明,我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为这么点儿小事儿白送了性命。

    于是下了软榻,拢了拢睡得鸟窝一样的头发,去见他就不用捯饬了,别说他老人家是个太监,不吃那一套,正常男人,我都没把握色诱成功。我又跟依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翠喜交待了一声就急急火火地往外走。

    不过两天没出茶室,外面已是换了番天地,我刚走到凤仪宫的花园里,就见康公公一路小跑地迎过来,一脸媚笑,“哟,溪儿姑娘,大好了?一直想去看你,又怕打扰你修养,这不,我特意去膳房吩咐他们熬碗骨头汤来,伤筋动骨喝了最是补的,待会儿我给你端过去。

    我愣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知道锦夜那日抱我进屋,赶着巴结我来了,“好,有劳康公公。”说完快走,懒得跟这种人废话,我的一贯宗旨是,把糖衣吃了,炮弹扔一边去。

    说是快走,也快不了多少,还是有些风摆荷叶的,这一路,所有人都是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跟我打招呼,不禁心中感叹宫里的人情世故,世态炎凉。哪天锦夜哪根筋错位了,又将我关进牢里,这些人肯定争先恐后地说不认识我。

    一瘸一拐地来到内务府,真巧,锦夜还真在这儿。别人见我来了,识趣地走开,偌大的房间,就剩我们二人。我开门见山,“锦夜,那个萱儿,就是踢了我一脚那个,不怪她,是我坐的不是地方,她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儿事送命吧!”

    他扭过头来,看了我一会儿,漠然问道:“你披头散发地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放了那个贱婢?我还以为你是来向我当面道谢的。”

    我无心搭理他的奚落,莫名其妙道:“她也不是成心的,再说她踹的是我,又不是你,你为什么打断她的腿?”

    他冷哼了一声,喃喃道:“跟他一样是个滥好人。”

    我没听清说我跟谁一样,迟疑地问,“谁?”

    他也没做回答,只傲然问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却还要救别人,你凭的是什么?在这宫中,我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我锦夜想惩处的人不需要任何理由,也没人敢问我为什么。”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我很有些泄气,只能低声问:“那要如何才能放了她?”

    “你脑子不好使,不会记性也这么差吧?”锦夜悠悠地说。

    又是让我当眼线那事儿。心中嘀咕,事到如今,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若说是为了不让长风好过,锦夜大可打断我的双腿再将我关到爆室去,为什么还为了收编我整出这么大个动静来。

    让我来利用我愚钝的大脑分析一下:他处罚萱儿是在替我出气,再借这个邀买我,邀买不成又借机逼我就范。等我落入他的手心,他再利用我去对付长风……

    貌似不太合乎逻辑。唉,太复杂了,不是我的智商能够想明白的。好在我这个人向来不求甚解,想不明白我索性就不想了,走一步说一步吧,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谁说当卧底就一定要出卖自己人?《无间道》咱也不是白看的,我就要做那个“反”卧底,明里是锦夜的眼线,暗里观察锦夜,免得他对长风和江映雪不利。

    想到这里我大义凛然道:“好,我做你的眼线,不过我有个条件,就是你马上放了萱儿,再找太医治好她的腿。”

    “好,一言为定。”他答得异常爽快,“我想见你时自会让康允告诉你,你就到内务府来向我回报。”

    那个康公公果真是他的人。我无奈地悲鸣,“你直接问康公公不就行了吗,他比我精明多了。”

    他微愣了一下,仿佛才想到这个问题,须臾淡然道:“我自然会问他,但你是皇后的贴身侍女,有些事你比他更清楚。”

    虽然他的话有些牵强,但我也没有反驳。我跟他再无话可说,一拐一拐地走出了屋。

    我的背后没长眼睛,不然我肯定能够看见他望着我背影的目光竟然渐渐柔和下来……



第七十五章  最远的距离

    萱儿被放了回来,治好了腿伤,又活蹦乱跳的,只是落下后遗症了,再也不敢迈门槛,非要人扶着才肯跨过去。可怜的孩子,不过总算是捡条活命。

    康公公隔三差五地来找我,告诉我锦夜要见我,我就寻个由头到内务府。坐在内务府的一间隐蔽的房间里,搜肠刮肚地掰着手指头,叙叙不止地说着,皇后娘娘晚上吃了几碗饭,喝了什么茶,穿了什么衣裳,戴了什么头花……皇上来看她,两个人说了哪些肉麻话,具体如下:皇上说,雪儿,后宫三千佳丽,不及你展颜一笑。皇后说,皇上还要雨露均沾,不要总来臣妾的凤仪宫。皇上又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凤仪宫的膳食最为可口,看着雪儿比吃蜜还甜。皇后又娇羞地说……

    难得锦夜耐性好,默不作声地听我唠叨那些没用的事儿。在我好不容易停下后,忍不住问我,“他们就没说点儿别的吗?比如官员的升迁,朝中大事的决断?”

    我挠了挠头,“没有啊,皇上和皇后娘娘两口子根本不议论朝中的事儿,就是家不长里不短地闲聊几句,再说亲密的话就把我们都轰出去了,我贴着窗根也没听见什么!”

    锦夜沉默不语,让我心虚了一阵,我恐怕是最不称职的眼线,除了一堆废话,没有什么有意义的情报。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说道:“先回去吧,过几日再过来。”

    我就如蒙大赦跑回凤仪宫。

    日子久了,我也渐渐地在他面前自如许多,不再战战兢兢的。虽然还是怕他,但主要是怕他大变身,那个风情万种,妖媚嗜血的锦夜比眼前这个面罩寒霜,冷酷沉默的锦夜要可怕多了。

    总的来说,他在我面前还算正常,没有发生突然大变身的情况,貌似他只会在见到长风的时候变身。对我虽然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热度,但是也不会因为我的胡说八道而跳起来要我的小命儿。

    说实话,我已经能够将他一分为二来看了。在我眼里,坐在我面前静静地听我唠叨的锦夜只是个美丽而孤单的可怜人。绝世的美貌、无上的权力都不能抚平他身上的孤独和创伤。那些伤痕刻划在他的身上,也刻划在他的心中,即便他用他的冷酷无情来掩饰,但是我还是能够感觉得到。

    我承认我是个恩怨不分明的滥好人,基本属于那种人家打完我,我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那种人。让我认真去记恨一个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我倒不是标榜我有多善良,心胸有多开阔。只是记恨一个人是需要恒心和毅力的,很遗憾,这两样我都没有。

    真正的善良应该是长风那样的,我记得他在天牢里受尽苦刑,依然悲天悯人地叹息锦夜是个可怜人。锦夜虽然也曾狠毒地对待过我,差点儿把我掐死,但是我宁愿记着他曾经从金蛤蟆手里救过我,曾经接上我脱臼的脚踝。对他,我恨不起来。

    当第一场冬雪飘落下来的时候,宫中传来喜讯,皇后娘娘怀上龙裔了。

    这一年的除夕因为皇后娘娘的身孕而办得异常热闹,简直就是普天同庆。凤仪宫更是喜气洋洋,每个人都笑逐颜开。凤仪宫中挂上大红色的娟影宫纱的帷幔,皇后的寝具也换上绣着百子图的锦被。

    除夕之夜,连降了三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众人都道是个“瑞雪照丰年”的好兆头。皇上在云意殿设内廷家宴,一来庆祝新年,二来更主要的是庆贺皇后娘娘怀上龙裔。

    碰巧那天倚竹拉肚子,慕兰出风疹,于是我这个超级替补就跟寻菊一起随皇后出席了宴会。云意殿已经满是嫔妃亲贵,见到帝后携手而来都跪地三呼万岁。待皇上与皇后坐在大殿前面的龙椅上后,我垂手站在皇后身侧听侯差遣。

    太皇太后因眩晕症日重,未能出席,却也高兴得赏赐了皇后大量的贺礼。什么紫金玉如意、八宝和田玉簪子、五子拜寿的玉屏风一大堆的东西摆了满满一供桌。

    我正垂头站着,耳听内监尖细的嗓音通报,“端清王到。”

    抬头之际,看见长风自大殿外面不徐不疾地走进来,白色的袍角轻轻摆动,仿佛天上的云中君子。那一刻,我感到满屋的人影都从我的眼前略去,我的眼中只有他挺拔俊逸的身影。

    长风来到帝后面前,躬身行礼,恭敬道:“臣弟恭贺皇嫂喜得麟儿,为皇兄延绵子嗣。”

    他面色诚恳,态度真挚,守着一个王爷应有的礼仪。但是我知道,曾经山盟海誓的恋人已嫁为人妇,并将为人母,此刻的他内心有多痛苦。心中眷恋着昔日的恋人,独自守候着一段注定无望的爱情,即使相见也只能装作云淡风轻,将那份相思蚀骨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这样的他是如此孤独寂寞,让人心疼。

    皇上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扫往日的忧郁,对长风说道:“朕的第四个孩子都要出生了,你却还是一个人,看来我和你皇嫂真要为你好好寻一个王妃了。”

    长风笑了一下,带着不易觉察的落寞,“臣弟没有皇兄的福分。”

    一旁的江映雪有刹时的失神,很快温婉地接口道:“王爷此言差异,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王爷是人中龙凤,才冠古今,不知是多少闺中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呢。王爷早日娶妃,也好了却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一桩心愿。”

    一席话冠冕堂皇,但是又句句带着劝鉴。我看着江映雪,禁不住感慨,这就是有缘无分吧。皇上对她那么好,即便江映雪深爱着长风,但日积月累也不自由主地被皇上执着的温情所感动,更何况现在她已有了皇上的子嗣,与长风的情缘也只能深藏心中了。

    我这个榆木脑袋都听出来弦外之音了,长风如何不知,于是复又拜下道:“多谢皇嫂教会,臣弟定当谨记。”

    拜见过帝后,长风坐到大殿的角落里,两个月不见,他看上去略显消瘦。隔着贺喜的人群,我感到他温默的目光带着无法掩饰的眷恋和爱意扫过江映雪含羞带喜的脸庞。江映雪正因皇上一句耳边低语羞红了脸颊,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喜悦,嘴角噙着一抹娴静适然的微笑。

    长风随即垂下眼帘,神色更加寂寥,在富丽堂皇的云意殿里,在喜庆喧嚣的包围中,他就象一潭静默的水,倒映着自己孤单的影子,让我的心跟着缩成一团。对江映雪,我第一次感觉到羡慕到了妒忌的地步。

    从他进到云意殿,我的目光就无法离开他。三个月了,我以为我可以淡忘,可以冷静地面对他,但是我的理智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土崩瓦解。我忘不了他,那份感情虽然被我暂时地压抑住了,但是对他的爱恋就像是休憩的火山一样,炙热的熔岩烙烫着我的心肺。

    记得在现代的时候很喜欢张小娴的书,最爱的那本是《荷包里的单人床》,有一句话至今让我记忆犹新,“人与人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长风,请容我篡改一下,对我而言,最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的心门之外,仅一步之遥,却只能看见里面住着别的女子,任凭光阴荏苒,岁月蹉跎……



第七十六章  白捡了两个侍妾

    感受到我流连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看向我,明亮的眸光似夜空中璀璨的星辰。我慌忙躲避开,眼角余光看到,他略带失落地再次垂头,仿佛月下的潮汐悄悄退离了海岸。

    觥筹交错,欢歌笑语,众人都举杯祝贺帝后将得嫡子,龙耀江山延绵不绝。皇上龙颜大悦,大赦天下,免除了来年农田三成的赋税。

    热闹非凡之际,一身红衣的锦夜进到云意殿来。从容行礼,“恭喜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今日本为家宴,但是锦夜作为内监总管前来,也不算逾礼。皇上微蹙了下眉头,还是虚抬下手,“锦爱卿免礼平身,宫中少有此喜事,朕也正要着人去请爱卿前来一同庆贺,不想爱卿非请即来,咱们君臣也真是心意相通。”

    一席话明褒暗讽,锦夜只做不觉,“中宫有喜,自当普天同庆,臣不请自来,还望皇上赎罪。”

    锦夜脸上带着恭顺的笑意,倒让皇上无法发作,只冷哼了一声。锦夜接着不徐不疾道:“皇上大婚四载有余,今日皇后娘娘终于怀上龙裔,实属龙耀国天大的喜事一桩。臣今日前来,为贺皇上将得嫡子之喜,特为皇上献上一份薄礼,请皇上过目。”

    说着一拍手,殿外款款走来两名女子,环佩琳琅,叮咚作响,莲步微移,飘然而至。及到锦夜身旁俏生生地跪地行礼。

    皇上面无表情道:“起来吧。”

    二人谢过起身,声音婉转,如出谷黄鹂。我站在皇后身后这个有利地形。正好将她们看个仔细。一位身姿曼妙高挑,容貌艳丽,雪肤花貌,宝石一样的眼睛,光彩夺目。另一位身材娇小玲珑,纤腰不盈一握,温柔得象青山里的一汪泉水,长了一对会说话的眼睛,不笑时都眼带笑意。

    真难为锦夜从哪里找到这么两个美女来。殿中的嫔妃已有的沉不住气交头接耳起来,也难怪,这么两个美女送给皇上,那可是劲敌啊!再者皇后有孕在身,这会儿又送来两个美女,这不是给孕妇添堵吗。难得皇后依旧保持着雍容端庄的气度,面带微笑,仿佛不关她什么事儿似的。

    皇上皱眉道:“这两名女子就是爱卿献给朕的贺礼?”

    锦夜恭敬答道:“正是。此二姝是臣令地方官吏推举,又层层筛选而来,据是家世清白的女子。臣为宫中内监首领,略有耳闻皇上专宠皇后娘娘,冷落其他嫔妃。现如今,宫中只有三位帝姬,至今没有皇子,即便皇后娘娘一举得男,也是子嗣单薄。臣斗胆进谏,望皇上多宠幸其他娘娘,雨露均沾,方能为龙耀国开枝散叶。”

    这话就太过火了,手也伸得太长了,管天管地,还管人家睡哪个老婆?皇上再好的性子,也气得手直发抖。我见皇后娘娘伸手按住皇上的手,一来有桌子挡着,而来,皇后娘娘的衣袖宽大,旁人看不出来。

    皇上脸色不愈,却也没有当堂发作。皇后娴静道:“难为锦大将军事无巨细,处处为皇上和社稷着想,有锦大将军这样的股肱之臣,实乃我龙耀之福,天下苍生之幸。”

    夸过头了就是讽刺,锦夜不会听不出皇后的弦外之音,但依旧气定神闲,不以为意。

    皇上在一边冷冷接口,“锦爱卿的这番心意,朕心领了,只是宫中已有众多妃嫔。爱卿还是带她们二人回去吧。”

    锦夜不紧不慢道:“人都带到宫中了,她们也没有颜面归乡返家。既然皇上不中意,就请皇上赐死她们吧!”

    那两个女子已经忍不住低声饮泣。怨不得人都说红颜薄命呢,生的美貌还真不见得就是好事。

    皇上脸上已带了隐忍的怒色,“皇后有孕,宫中大喜,如何能见血腥之事。”眼见锦夜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面上虽然恭顺,但是骨子里却透着张狂。现如今他势力强大,皇上也是无法与他当堂撕破脸。于是略一沉吟道:“锦爱卿这番忠心难能可贵,朕也是不好推却。正好,这几日正在与皇后商量为端清王娶妃一事,王妃人选尚未确定,太皇太后一直催促。就将此二女赐予端清王为侍妾。一来成全了锦爱卿一番心意;二来太皇太后一高兴病也好了几分,岂不又是锦爱卿功劳一件?皇后你说可好?”

    一席话,震晕了大殿里的四个人,皇后、锦夜、长风和我。四个人七情六欲上面,神色瞬息万变,煞是好看。

    尴尬的沉默后,皇后垂头道:“皇上的主意四角俱全,最是周详,臣妾自然没有异议。”

    “好!”皇上龙颜大悦,“端清王听旨,朕赐名此二姝,一名‘沉香’、一名‘醉玉’,为端清王侍妾。”

    两名美人眼见不用死了,喜极而泣,跪拜着谢恩。

    话已至此,大堂之上君无戏言,长风再有何想法,也是无计可施,只能上前躬身道:“多谢皇兄赏赐,臣弟领旨谢恩。”抬眼之际,疲惫无奈的目光看向失魂落魄的我。我一惊,赶紧低下头,头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第七十七章  披风事件

    一走神,连皇上叫我为皇后添件衣裳都没听见,皇上不悦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正在斟酒的寻菊赶紧推了我一把,低声说:“将皇后娘娘的披风拿来。”我这才惊觉,手忙脚乱地将一件披风披在皇后身上。

    做完后,我退到一边,接着发呆,眼见长风看了我一眼,似乎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哪还有那心思跟他对眼神,回瞪了他一眼,自觉目露凶光,回家抱着你的那两个白捡的侍妾乐去吧,跟我挤眉弄眼地得瑟什么?

    再一扭头,看见锦夜一双迷人的凤目眼角微微上挑,显得风流婉转,眼波如水,盯着长风的脸,目光很是纠结,懊恼、迷恋、嫉妒、怨毒,让人看不透。我唯一能看出来是他又变身了,变成了那个爱恋长风又恨不得置他于死地的人。这就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本想送两个美女给皇上恶心恶心江映雪的,没想到却将两个美人推到长风的怀里,想来锦夜现在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去。

    不过锦夜看到长风一脸的木然,沉默不言,脸上又扬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好歹也算是达到了他恶心江映雪,打击长风的目的。于是躬身道:“皇上圣明。”

    看来这事就这样板上钉钉了。抱着丝竹的宫廷乐师和身穿金色舞衣的舞姬鱼贯而入,献上精美的舞蹈。众人归坐,长风被沉香和醉玉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那两个美人不停地为他添酒布菜,还真是温香暖玉抱满怀啊!

    长风面色无奈地看着我,还在一个劲儿地跟我使眼色,气得我都快长针眼了!什么意思啊这是?是向我挑衅吗?“瞧,你不愿意做我的侍妾,我这儿一下子就白捡了两个!”长风应该不是这种人啊!

    懒得再看他们,只能将目光转向别处,这才发现大殿里的人都在偸眼看皇后娘娘,有的还在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我调回目光打量了一下江映雪,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差点儿把舌头咬下来。原来刚才我给她披上披风时,将披风弄反了,里子朝外,素白一片,彩凤的绣花都在里面呢。

    大喜的日子却披着白被单,往轻了说是我玩忽职守,往重了说我就是意图不轨,诅咒皇后和龙裔。这顶大帽子要是扣过来,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这才知道长风为什么冲我使眼色,他是想告诉我皇后的披风穿反了。我看看长风,用目光问他:我该怎么办。他递个眼色到皇后身上,意思是让我趁人不备赶紧给她倒过来。

    我见皇上皇后都在看着歌舞,于是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刚想伸手,乐曲嘎然而止,堂上舞姬摆出飞天的姿势如雕塑一般。皇后微笑说道:“赏。”小宫女将一盘子金馃子端给我。我无奈接过来,走下去递给舞姬的领队。在众人三呼万岁声中悄悄折回到皇后身后。

    这时候,寻菊也发现披风反了,紧张地看了我一眼,赶紧拿过一件风毛的孔雀金丝披风上前对皇后娘娘低声说:“天气凉,奴婢给您换件厚实的。”

    我刚要舒口气,就见锦夜笑了出来,低媚道:“皇后娘娘身上的披风真是别致。”

    死锦夜,一见长风就恶魔上身,他不去找那对温香暖玉的麻烦,干嘛总死盯着我不放啊!

    寻菊的手顿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皇后娘娘,坐在皇后身侧的皇上也扭头看,一时大殿里一片安静。

    躲是躲不过去了,寻菊刚要站出来,我赶紧拉了她一把。祸是我闯的,别再搭上她。上前两步,跪在帝后面前,“奴婢一时疏忽,将披风披反了。”

    皇后低头看了一眼,温和道:“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下次小心谨慎些就是了。”

    还是皇后为人厚道。可偏偏有人不想放过我,就在我热泪盈眶地想要谢恩时,听见锦夜慢悠悠说道:“这不是上回夜半私自在宫中游逛的宫婢吗?上次饶过她一回,皇后娘娘还说要亲自调教她,谁料她屡教不改,大殿之上,公然对皇后不敬,皇后娘娘身怀龙裔,如此大喜的日子如何能够素衣加身。白衣在外,彩凤在内,实乃不祥之兆。”

    小题大做,还扯出以前的事儿,这会儿他也忘了我还是他的眼线呢!我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复又磕头道:“是奴婢失职。还望皇上和皇后娘娘恕罪。”

    没等皇上和皇后开口,锦夜就抢先说道:“屡犯宫规,行为不检,御前失宜,危害龙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我还够不上这个级别吧!)依臣之见,当应严惩不贷。”

    我一听,心里拔凉拔凉的,至少又是个杖四十!

    我跪在地上,眼睛的余光看见,长风越众而出,徐徐说道:“皇后娘娘福泽深厚,一件衣服岂会危及凤体,再者素衣于外,意味凤体无恙安康,彩凤于内,属意皇后娘娘身怀龙凤,实乃祥瑞之兆。锦大将军于大喜之日,却一口咬定不详,不知有何居心。”

    长风一番说辞,虽然牵强附会,但好歹解了殿上的尴尬,皇上点头道:“端清王所言极是,皇后有孕,天降祥瑞。锦爱卿不必过于谨慎。”

    不及锦夜接言,长风举起酒盏道:“皇上圣明,臣弟以一杯水酒恭贺皇兄皇嫂将有嫡子之喜,愿诸位共饮此杯。”说完起身仰头一饮而尽。众人跟着举杯饮酒,大殿中气氛缓和下来。

    我趁大家饮酒助兴,悄悄退回到皇后身后,心有余悸地偷看众人,就见大家都在饮酒,向帝后说着恭喜的吉祥话,只有锦夜把玩着酒盏,面露玩味的笑容,目光在我和长风身上逡巡。

    寻菊悄声告诉我,“回宫取皇后娘娘的手炉来。”我也知道她是借机支走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从大殿侧门溜出云意殿。

    刚出大殿就见倚竹拿着手炉过来。原来是她吃了药觉得好些了,见皇后没有带手炉就亲自送来了。要说还是人家觉悟高,心又细。倚竹对我说,“你先回去吧,我这会儿身上松爽了,我进去伺候皇后娘娘吧。”

    我还客气着,“倚竹姐姐还没好利索呢,还是回去歇着吧!”

    倚竹有些无可奈何地戳戳我脑门,“给你个台阶你就下吧,非让我说实话啊!”

    我吐吐舌头,“倚竹姐姐真是料事如神,我刚闯完祸,正要出来避避呢。”于是将刚才披反了披风的事儿告诉了倚竹。倚竹听了也吓得脸色发白,“我说我刚才怎么右眼皮老跳了,原来是你又惹祸了,小姑奶奶,你快回去吧,今天算你又白捡条小命。”

    我想想也是,“那就辛苦姐姐了,反正我粗手笨脚,留着只能添乱,那我就回去了。”

    “别得便宜卖乖了,雪路滑自己当心点儿,别再伤了腿脚,爷似的躺着不起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辞别了倚竹,在月色星光的映照下向凤仪宫走去。



第七十八章  这样的你配不上我

    大雪初霁,天际的星子闪耀着微蓝色的光芒,清冷孤寒。虽是入冬的第一场雪,却下得很大,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响。空气干冷,却让人神清气爽,一扫刚才在大殿里的烦闷,心也渐渐安定下来。不管怎么说,我又躲过一劫,心中还是满欣慰的。

    我信步来到御花园,走过一片梅林时不觉顿住了脚步,月光浮动下,红梅吐艳,衬着盈盈的白雪,美得让人忘记呼吸。一股清冷凛冽的梅香萦绕在寒冷的空气中,沁人心脾,闻之忘俗。

    我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学过的歌谣,“好花采得贡瓶养,伴我书声琴韵共度好时光。”四下无人,我起了贼心,伸手擒向开得最艳的花枝。(我还真不是一般的少心没肺,刚才在大殿里为了长风郁闷得要死呢,还差点儿丢了小命儿,这会儿又觉得世事美好了。)虽说攀折花枝是不对的,但是这是古代,不会有戴着红箍的大爷杀出来罚钱。

    刚折下一支花枝,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清越温润地说:“刚历惊险,若溪就有月下折梅的好兴致,真是让人钦佩。”

    我一转身,看到长风就站在我身后,目光澹澹一如天边的新月,白衣胜雪,恍若谪仙。我一时怔住,下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枝条,红梅上的聚雪纷纷摇落,落在我的裙裾上。

    长风微蹙了眉头,上前替我掸掉身上的落雪,轻声道:“小心沾湿了衣服,会生病的。”

    虽说他刚才救了我一命,我可是一点儿也不感激,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出来了,丢下你那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跑这儿吹冷风来了。”

    他苦笑一下道:“若溪就不要取笑我了。”他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看着我,“宫里不适合你,去我府上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红梅上飘落的雪花,直飞入我的心中,被我滚烫的心融成一小渍冰水,微微寒凉。

    我斜了他一眼,言语不经大脑的泻出我的唇齿,“怎么,嫌两个不够,还想多拐一个回去?”

    “若溪……”他颇为委屈地唤我。

    我这是怎么了?其实话一出口我就已经后悔了,那样刻薄的言语,对他,我怎么说得出来?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长风,是我口不择言,我只是,只是不理解你们这里的婚姻制度,你由钻石王老五一跃成为有妇之夫,我得慢慢适应。我……其实……”(唉,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心意。”他轻声打断我。“我也很……感激。”

    感激?我一下子住了嘴,真是让人崩溃的词!

    他脸色微红,言辞恳切,“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照顾你。”

    他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如此低声下气地跟我说这些话,于他已然是难得了。

    见我不语,他困惑得不知如何是好,低头想了想,貌似突然醍醐灌顶了,接着跟我说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请你相信,长风自问不是贪图美色之人。皇上御赐的人我无法推却,我会让她们到城郊的别院居住,颐养天年,不再见她们。在长风心中,你跟她们不同。”

    我与她们不同吗?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让我怦然心动,心中燃起一丝遥远的希翼。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红梅上的落雪,我抬手托起一片六角的雪花,看着它在我白皙的掌心消融不见。

    “那江映雪呢?”我忽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清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什么?”他诧异地反问,一时不知我指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俊美的面庞,心如刀绞,“我知道,你心中一直牵挂着她。”

    他的神色黯然下来,“长风与皇后娘娘并无半分逾礼之处。”他看向地上的落雪,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说过的,有的感情要勇于放下。”

    眼中忽然有了酸涩的感觉,我忍着唏嘘对他说:“真正的放下不是不敢相见,只敢默默关注,不是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在流血,更不是随便娶个不爱的女人来填补空缺,只在心里去祭奠那份感情。”我悲伤地看着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他,隔着一层水雾,他的身影跳动而模糊,“长风,你没有放下她。”

    沉默了一会儿,他无力地分辨道:“若溪,我并不是用你来填补空缺,跟你在一起我也很快乐。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远离是非,让我们一起去游历山河,笑看红尘,不好吗?”

    我闭上眼睛。心底一丝尚存的那一点点希望也在这一刻灰飞湮灭。跟他一起去游历山河,笑看红尘,对我而言有太大的诱惑,可是他并没有否认对江映雪无法释怀的眷恋。

    心里虽然痛不可当,但我觉得我从没想现在这样清醒明白过。我一直是个稀里糊涂,得过且过的人。但是对感情,我不会这样。

    我看着他,月下的他是如此美好,但是他却不属于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干冷的空气瞬间冲进我的肺部,象吸入一团毛刺,胸口里扎得很疼,虽然明明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连朋友都没的做了,可是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长风,我是喜欢你,喜欢跟你在一起,喜欢你静静地听我没完没了地啰嗦。我想我是爱上你了,或者说我迷恋你,不是因为你是王爷,更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你的坚强,你的善良,你的执着,我通通喜欢。我无法说出我爱你有多深厚,我只知道我跨过千年的时光,只是因为你在这里……”

    “若溪……”他动容地看着我。

    “可是我不跟你走,不做你的侍妾。不是因为我计较这个名分,在意你还有其他的女人。我在意的是我在你心中的份量。你的心中只有江映雪,没有我。”我硬逼回眼眶中的泪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样的你,配不上我。”

    他脸上的震撼无以复加,怔怔地看着我……



第七十九章  踏雪无痕

    耳听身后“嗤”地一声,有人轻笑。长风回过神来,面色一寒,伸手握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他身后,以身体挡着我。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锦夜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红衣如红梅傲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墨色般的凝重。

    他低柔地笑道:“王爷真是好兴致,不在席宴上搂着美人饮酒,却大冷天地跑到梅林来夜会宫婢,怎么,那两个侍妾入不得王爷的贵眼吗?”

    长风护着我退后一步,我感到他的身体都绷直了,处于极度戒备的状态。他淡淡开口,“有兴致的何止本王一人,锦大将军不是也踏雪而来吗?”

    锦夜笑了起来,柔媚的肩膀轻快地抖动着,“如此说来,王爷是嫌弃锦夜扰了兴致,锦夜这里告罪了,不过锦夜不来,如何能听到这丫头如此大言不惭,离经叛道的话呢?”

    他向前走了两步,冲我嫣然一笑,“现在我发现,你这个丫头是挺有趣的,他堂堂龙耀国的亲王,屈尊负就地好话说尽,就差求你了,而你明明喜欢他,却不肯应允他。为什么呢?”

    我气得冲天翻了个白眼儿(没敢冲他翻)。合着我们刚才的对话都被他听见了。我瞪了长风一眼,你不自诩自己耳聪目明吗?怎么没早发现锦夜?长风无奈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脸的无辜。

    这个问题我跟长风解释起来都那么费劲儿,就更别提跟锦夜解释清楚了。我正踌躇着不知如何说辞,锦夜自己倒替我回答了,“你喜欢他,他心里却没有你,即便守在他的身边,得到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又有何用呢?那份苦楚和委屈,会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将你割得体无完肤。”

    月光照在他毫无瑕疵的脸上,此刻的他看上去凄婉而哀伤,若不是顾及他又大变身了,我差点儿一巴掌拍到他的肩膀上,“我就是这个意思。”

    看到我一脸遇到知音的感动,锦夜又笑了起来,一扫刚才的忧郁,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搭到长风的肩膀上,长风身子一僵,忍着没动。

    “有一点她倒说对了,”锦夜凑近长风,笑容比夏花还要灿烂夺目,“你是配不上她。她虽然蠢笨,却还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谁,而你……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径直走过我们,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我与长风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远远传来云意殿的鼓乐声,华丽而欢畅,在寂静的夜里异常的响亮。我凝神听了一下,大约家宴快结束了,赶紧推了长风一把,“快回席吧!”

    长风还在凝眉,我不禁问他,“怎么了。被那小子吓傻了?他的话没头没脑的,你不用搭理。”

    长风惊醒过来,苦笑一下道:“他的功力更加精进了,刚才我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长风一指脚下的雪地,“你看。”

    我低头看去,惊惧地发现,刚才锦夜走过的地方,竟然只有极浅的脚印,根本没有踩到底,不禁一阵脊背发凉,乖乖,轻功踏雪无痕啊!

    我很没用的咽了口口水,心有余悸地嘱咐长风:“你可千万别惹他,没事儿别老往宫里跑,好好在家里练练功夫吧!不求能打赢他,至少打不过能跑。”

    长风看了我一眼,想要分辨又无话可说,只能认命地点点头。

    我忽然想起锦夜曾说过江贺之顽固不化,忙对长风说:“有时间你告诉你姨夫……”

    “谁?”他诧异地问。

    “就是国丈,你表妹的爹,当朝首辅江贺之。”

    “是我姨丈。”他恍然大悟。

    “姨夫,姨丈都一样。锦夜要我做他的眼线,监视皇上和你表妹,还说,江贺之比以前的高镜平还讨厌,他那个人心思无常,指不定又动什么歪脑筋呢。”

    长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蹙眉道:“锦夜要你做他的眼线?他没有难为你吧?”

    他的声音透出关切,神色也焦虑起来。我不着痕迹地拂掉他的手,“看不见你的时候,他还比较正常,也没对我怎么样。”

    对锦夜的所作所为,我也挺纳闷,只能含糊地说:“我想他就是冲着你来的,他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所以找个借口看着我。其实是他误会了,你心里只有……(我这个不长脑子的,怎么又提这事儿?)所以说,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还是赶紧告诉你姨丈,防着他点儿。”

    长风略为放心,点头道:“我会告诉姨丈对他多加小心。”他声音中透出惋惜,“以锦夜的才智,若能够倾力辅佐皇兄,一心为龙耀的百姓苍生,倒是个不可多得的股肱之臣。只可惜此人心机叵测,喜怒无常。”

    长风还真是厚道,锦夜曾经那么对他,也不见长风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我觉得长风与我不同,我是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惰性很强,嫌恨一个人太过劳神。而长风呢,他是那种能够忘掉自身的苦痛,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人,所以他仍能够客观地看到锦夜的优点和长处。不过那样惨痛的经历,我不愿长风再想起,于是只胡乱地嗯了一声。

    “若溪,刚才……我们……”长风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开口。

    我一听,还“我们”呢?别把话题再绕回去啊!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再提“我们”这两个字,我都头疼。

    这会儿我也没什么可啰嗦的了,只简单地说了一句,“我走了。”

    不等他答复就落荒而逃。走动梅林尽头拐弯的时候,我扭头看到,他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笔直的身形,象暗夜中的一抹剪影。



第八十章  江映容

    因为天气寒凉,加之皇后娘娘身体本就虚弱,又头次怀胎,怀孕的反应很大,因而自除夕内廷家宴后,皇后就没有出过凤仪宫。皇上心疼她寂寞,于是下旨将皇后的妹妹江映容接进宫中陪伴她。

    我听说江映容是皇后娘娘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刚满十六岁。

    知道妹妹可以进宫,江映雪很是高兴,孕中的不适也因这个喜讯而冲淡不少。连日指挥宫人收拾大殿东边的暖阁,给她妹妹住。看得出,江映雪对这个妹妹很疼爱。

    这一日是江映容进宫的日子,听闻皇上让长风亲自去江府接江映容,他们是表亲,自然熟络。

    一大早,外面刮起北风来,虽然晴空万里,但是空气异常干冷。慕兰和寻菊去内务府领冬日的例奉,倚竹就让我跟她侯在大殿中。皇后娘娘伸长脖子等着,连早膳都没心思用。她面带欣喜地对方姑姑说:“家中姐妹五个,只有容儿跟我最亲厚。容儿小的时候不缠着她娘亲,也不缠着她奶娘,只喜欢整日跟着我,叫我‘大姐姐’。”

    “可不是么。”方姑姑凑趣道:“奴婢还记得皇后娘娘大婚那年,五小姐只有十一岁,哭了好大一鼻子,抱着娘娘的脖子不肯撒手,差点儿耽误了吉时。”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上午时分,未及宫人通传,一道靓丽的人影就从大殿外跑了进来,扑到江映雪的怀里,呜咽着说:“大姐姐,想死容儿了。”

    旁边的倚竹赶紧上前为那女子解下大红羽纱的斗篷,“五小姐刚从外面进来身子凉,暖过来再贴着皇后娘娘。”

    看来她就是江映容了。我不由仔细打量了她一下。身量比江映雪要略高些,虽然穿着胭脂色的棉衣,但是仍能看出曲线玲珑,健康而充满活力。从面上看,跟江映雪非常相像,一样的雪肤花貌,眉目如画。只是相同的眉眼在江映雪的脸上是端庄秀雅,观之忘俗,而在江映容脸上则是顾盼生辉,神采飞扬。到底年轻,十五、六岁的年纪,仿佛刚刚抽条的柳枝,活力四射,娇俏可爱。

    听了倚竹的话,江映容一下子弹开,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对呀,容儿要做姨母了,可别冻到小外甥。”说着搓搓手,又胡鲁着冻得红苹果一样的脸蛋儿。

    皇后宠溺地看着小妹妹,笑道:“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就是还是那副小孩子脾气,毛毛躁躁的。”

    江映容撒娇道:“只有大姐姐还老拿容儿当作小孩子,容儿不小了,就满十六了。”

    皇后问向她妹妹,“端清王呢?不是他去家里接的你吗?怎么不见进来。”

    江映容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就啃,“长风哥哥在宫门口遇到皇上,我嫌他们一大堆人走得慢,着急见大姐姐就先跑进来了。”

    皇后无奈地用手戳戳江映容光洁的脑门,“宫中不比家里,要守着规矩才行,以后要处处小心谨慎,不能这样随便。”

    江映容放下苹果懊恼道:“宫中的规矩太多了,要不是为了大姐姐要生小外甥了,我都不愿来呢。”

    江映雪嗔怪道:“不许胡说,皇上天大的恩典,才许你进宫陪伴。”

    虽然绷着脸,但是江映雪面上却见不到一丝怒意,依旧目光宠爱地看着江映容。

    江映容站起来搂着她姐姐的肩膀,撒娇道:“我也是天天想着大姐姐,想着将要出世的小外甥。虽然宫中不如家里自在,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来了。”

    皇后绷不住笑了,“你不必跟抹了蜜似的专捡好听的说。我听说了,你日日在家中散漫着,爹心疼你年幼总是宠着你,这会正好进宫来跟我这儿收收心,都十六了,也该给你找个婆家。”

    江映容闻言,吐了吐舌头,“爹说了,我还小,再留我一、两年。大姐姐必是嫌我烦,恨不得把我嫁出去,省得在大姐姐眼前招嫌呢。屋里热死了,我去换件衣服再过来。”说着就跑了,她带来的奶娘、小丫鬟和倚竹在后面追她一起去了。剩下江映雪和方姑姑相视而笑,“有了她,就再也不寂寞了。”

    正说着,内监通报,“皇上驾到,端清王到。”

    江映雪整整衣衫,正要行礼,却被大步进来的皇上,一把扶住,“雪儿有了身孕,不必行礼了。”

    皇上身后,长风跟着进来了,我们目光一碰,赶紧调开,看向别处。自从那个雪夜后,我们还没有见过面,此刻都觉得有些尴尬。




第八十一章  你别耽误我

    皇上扶皇后娘娘坐下,才抬头问:“容儿那丫头呢?我在门口遇到她和长风,不过和长风说句话的功夫,她就跑没影了。”

    江映容又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俏生生地跪地给皇上行礼,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容儿急着见姐姐就先跑过来了。其实刚才容儿已经给皇上行过礼了,就是皇上正跟长风哥哥说话,根本没看见容儿。”

    江映容已经换上了一件浅樱色的薄夹袄,裹着年轻饱满的身体,裙幅上绣着落英缤纷的花朵,更显得她面若桃花,明眸皓齿。

    皇后在一边轻声斥道:“跟皇上说话哪能这么随便。”说着屈身向皇上,“臣妾妹妹御前失仪,还望皇上恕罪。”

    江映容不以为然地撇撇小嘴儿。皇上还没来及接言呢,她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已经转到长风身上,“长风哥哥,你刚才光顾得和皇上说话,都不管容儿了,皇上让你接容儿来的,容儿若跑丢了,都是你的过错。”

    皇后娘娘口气严厉了些,“容儿,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在宫里不能哥哥弟弟的乱叫,应该称呼‘端清王’。”

    皇上笑道:“容儿还小,别拿宫里的规矩拘着她了,她愿意怎样叫就怎样叫吧,叫长风哥哥都十几年了,你让她忽然改口她也改不过啦。不是什么大事儿,雪儿不必如此谨慎。”

    江映容见有人撑腰,越发得意,“本来就是一家人,非要称什么名号。就像皇上,要是在普通人家,容儿应该叫您一声‘姐夫’的,可是在宫里还得见了您就跪,不能叫姐夫,只能叫皇上,听着多生分。”

    皇后无奈地看着口无遮拦的妹妹,向皇上告罪道:“臣妾这个妹妹从小被家人惯坏了,不知礼数。”

    皇上笑道:“朕倒觉得容儿天真烂漫,透着一家人的亲切,朕准了,她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江映容没等皇后说话就抢着道:“容儿还是称您为‘皇上’,省得姐姐说我没规矩,失礼数。不过容儿还叫长风哥哥作‘长风哥哥’总可以吧!”

    江映容伶牙俐齿,惹得皇上含笑点头,“可以,可以。你姐姐自从有孕,不能出门,朕一直怕她烦闷郁结,现如今有了你这个开心果,雪儿也可以开开心心的了。”

    江映容娇笑道:“皇上放心,容儿一定让姐姐天天笑口常开,来年生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容儿就做姨妈了。”

    江映雪面飞红霞,不好意思起来。皇上揽着她的肩膀,“容儿说得对。那朕就把皇后托付给你了,一定要让你姐姐心神舒畅。等皇后诞下麟儿,朕再封赏你这个小姨妈。”

    江映容眼珠一转,撅起小嘴儿,“得皇上的封赏还得大半年呢,容儿有个条件,不知皇上能不能先答应。”

    皇后摇头道:“容儿,越说越不像话了,哪有跟皇上要条件的?”

    “不妨,说来听听。”皇上不以为忤,笑吟吟地说道。

    江映容轻快地走到长风身边,拉起他的袖子轻摇着,“我要长风哥哥常常入宫来看我,将家里爹娘的情况告诉我。不然容儿会想家,想爹娘的。”说着眼圈就泛红了。

    这样的女孩子和这样的要求是无法让人拒绝的。未等长风说话,皇上就替他应了。“好,就让长风时常到到江府探望国丈,再来凤仪宫将江府的事儿讲给你们姐妹听。”

    江映容眉开眼笑起来,皇后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地向皇上道:“谢皇上体恤臣妾与妹妹思家之情。”

    长风躬身向皇上道:“臣弟谨遵皇兄旨意。”

    他们一家子叙着家常,皇后向她妹子问着家中爹娘的情况。我无所事事,呆着也自觉难堪,于是偷偷告诉倚竹我头疼,便溜出正殿,回到茶室,歪在软榻上。

    正神游呢,门帘一掀,长风走了进来,带进来一股清新干冷的气息。我不得不起来,“你又是来亲自选茶叶的吗?要竹叶青,还是休宁松萝。”

    他微府着头站在茶室中央,半天才徐徐开口,“那晚之事是长风造次了,冒犯了若溪,若溪不要介意。”

    我听他又提起那天的事儿,很是尴尬,当时厚着脸皮说也就说了,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挥挥手道:“别提了,我还后悔呢,又在你面前丢人现眼一回。”

    “无地自容的是长风。”他一脸愧色,“在你面前,长风自惭形秽。”

    他自惭个什么呀!我这老脸还不知道往哪儿搁呢?本想把他轰出去,可是看到他那一脸的羞愧相,我又不忍心,谁让我喜欢人家呢。要说这事儿也怪我,不管不顾地说出来,没有充分考虑到他的接受能力,倒弄得他因为不能同样喜欢我,而跟欠了我似的。

    事到如今,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只能舍下脸来开导他,“你要是老想着那晚上的事儿,咱俩儿连面都不能见了。全当那页翻过去了。你想着你的心上人,我想着我的,咱们还能算个同病相连,惺惺相惜。最理想的状态是,我牺牲一下自我,咱们还当朋友交往,还可以互相开导一下,都别钻死牛犄角。当然,你要是觉得便扭,不好意思再见我,就先别来找我,什么时候我把你放下了,我再找你去,你看行吗?”

    听了我的一通歪理,他由衷道:“长风妄为男子,却远不如若溪豁达。”他抬眼看看我,鼓起勇气道:“长风不敢再提冒犯若溪的言语,但我可以先助若溪离开宫中,只是委屈若溪仍要顶着那个名分。长风不会真的……”

    咦?这个我倒没想过,假作他的侍妾,出了宫再海阔天空去。这个可行。我一时心驰神往起来,不过很快又垂头丧气起来,“不行,顶着你端清王侍妾这个名头,谁还敢娶我?我要是将来碰到一个看对眼的,他喜欢我,我也中意他,两情相悦了,你这不是耽误我吗?”

    他彻底被我雷倒,差不多是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尴尬得不再言语。

    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长风哥哥,你找什么茶找了那么半天?”

    长风反应可不如我快,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带着黄笺的绿玉茶罐,塞到他手里,他低头照念,“我在找……恩施玉露。”

    厚重的棉帘一挑,一抹樱粉色已经进到屋来。江映容冻得小脸儿通红,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转向长风娇嗔道:“找个茶要这么长时间,容儿都等着急了。”

    长风掩饰地轻咳一声,举着手里的茶罐说:“此茶冲泡前一定要在冰上镇一下,经沸水泡后才会激发出茶叶本身的清香。”

    “哦。”江映容挑挑眉毛,过去拉住长风的胳膊,“长风哥哥快点儿回大殿吧,皇上和姐姐还有话跟你说呢。”

    说着连拉带拽地将长风拖出茶室。临出门时,江映容扭头看了我一眼,乌黑如墨的瞳仁满含不屑和警告。我不禁哆嗦了一下,因为那实在不象一个十五、六岁天真浪漫的少女的目光……



第八十二章  打狗也要看主人

    江映雪身子娇柔,又刚刚病愈没有多久,因此怀孕非常辛苦,吃不下东西,常常头晕目眩,还曾经晕过去一次,把整个皇宫吓得人仰马翻。太医都快将凤仪宫的门槛踢破了,开了那一大堆的安胎补药,又嘱咐皇后卧床休息。皇上更是每天不上朝的日子都到凤仪宫来守着江映雪。

    其实孕妇昏厥也挺常见,想当年我表姐怀孕,人高马大一个人,逛超市时突然一头栽向地上,幸亏我在旁边一把将她扶住。好在一会儿就过去了。她自己吓得不行,健步如飞地向医院赶,害我一溜小跑跟着。到了医院,挂了急诊,没两分钟就让医生轰出来了,“孕妇都有暂时性的脑缺血,注意尽量减少一个人外出就行了。”

    皇后整日卧床,倒便宜我了,不用候在大殿里听差,因为倚竹她们都信不过我,不用我贴身伺候皇后娘娘。我只每天在皇后娘娘床前转几圈,用我现代的照料孕妇的知识,指点一下倚竹她们。其实我懂得也不多,但是胜在理论基础雄厚,常常是一套一套的,再整两个新名词,唬得她们一愣一愣的,都拿我当专家呢。其他时候,没我什么事儿,我乐得在茶室里赏雪喝茶。

    这一日下午,整个凤仪宫静悄悄的,我提着装着一盏燕窝的食篮,正要去皇后娘娘的寝殿,在院子里碰到刚踏进宫门的康公公。他笑容满面跟我打招呼,“溪儿姑娘,这几日锦大将军繁忙,很少在宫中逗留。杂家刚才遇到他老人家了,他还说起要姑娘留心凤仪宫内的事务,等他进宫向他禀报。”

    我这才想起来,咱也是有组织的人啊!还肩负着重任呢!最近锦夜一直在宫外忙,鬼知道他忙些什么,我正高兴他忘了我呢,谁料,又把我想起来了。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溪儿会留心的。”便跟在康公公身后踏上回廊。他突然一下子停住,让紧随其后的我差点儿撞到他身上。我诧异地抬头,却见是江映容面罩寒霜地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身后是她的奶娘,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妇人。

    康公公已经拜了下去,“见过五小姐。”

    我也胡乱地行了个礼,刚想离开,就听见她冷冰冰的声音,“站住。”

    我与康公公一起停住,康公公赔笑道:“不知五小姐有何吩咐。”

    她的目光从康公公的身上移到我的身上,抬起青葱一样的玉手一指我,“你叫什么名字?”

    “林若溪。”我规规矩矩地答道。

    江映容向旁边使了个眼色,我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她的奶娘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跟主子回话要自称‘奴婢’。”言语间,蒲扇大的手冲着我的脸就挥过来了。

    咱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事发突然,我还是有如神助地一侧身,她的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擦过我的脸颊,我额前的头发都呼扇得飞起来。这要是扇脸上,还不得成猪头?

    眼见没打着,她二人恼羞成怒。康公公也懵了,毕竟是老人,反应快,忙躬身道:“这丫头进宫时间不长,不懂规矩。五小姐息怒,皇后娘娘早前发话了要亲自调教她的,这打狗也要看主人不是……”(什么话呀?我听着都快吐血了。)

    江映容面露鄙夷,柳眉一立,打断康公公,“可不就是两只狗,还是我大姐姐喂不熟的狗,我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不是寻思着给锦夜那小子告密去吗?不过是那个内监的走狗,打便打了。我这就告诉大姐姐去,让她把你们两个撵出凤仪宫,关到爆室去。”

    第一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太羞辱人了,我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不过这个五小姐也真是大胆泼辣,一口一个内监叫着,那可是锦夜的死门儿啊!我不禁为她担心起来,锦夜可不好惹啊,这丫头不要为了一时口舌之快,给她们江家惹麻烦。

    康公公面上依旧带着恭敬,丝毫不见慌乱,“五小姐这是哪的话,锦大将军为宫内首领,见皇后娘娘有孕,甚为关心,可惜他老人家报效朝廷,公事繁忙,分身乏术,就让奴才及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婢不时将皇后娘娘的状况报告给他,以便他随时知道皇后娘娘所需。不知奴才们何错之有。”康公公提到锦夜,神色倨傲起来。有了锦夜那个撑腰的,明显不把五小姐放眼里。

    江映容恨声道:“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欺负我大姐姐有孕,顾不到管教宫里的人,别人怕他,我江映容可不怕,你们那点儿苟且行当还逃不过本小姐的眼睛。”

    康公公不愧是老油条,不急不恼道:“五小姐真真是冤枉奴才了,奴才不过是听主子的话,替主子办事儿,五小姐若嫌弃奴才说话不周详,也可亲自将皇后娘娘的需求告诉锦大将军。”

    “呸。”江映容冲地上啐了一口,“本小姐才懒得见那竖子小人。就是他将长风哥哥关到天牢里好几个月的,还整天跟我爹作对,我见了他就恶心。”她略一斟酌,回头向她的奶娘吩咐道:“大姐姐有孕,别惊扰到她,你去请端清王来,就说这宫里有内奸,吃里扒外。”

    这丫头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比我还二百五,我还知道个审时度势呢,虽然挨了骂,但是看到有比我还笨的人,我倒有几分欣慰。

    康公公心里有底,并不惧怕,上前对江映容说道:“五小姐别生气,今日之事就是个误会,请端清王前来解释清楚也好。”接着指着我,带着炫耀道:“端清王对溪儿这丫头也颇有眼缘,还曾盛赞她精通茶艺,两个月前曾向皇上和皇后娘娘求要这丫头,要带回王府,后来皇后娘娘说爱惜她的才华,才留在身边的。”

    他的本意不过是告诉江映容,长风来了也没用,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可是我却看到江映容面色一沉,失神地问道:“真的?”

    得到康公公的首肯后,她低头思忖了一下,挥手道:“今日之事,我暂饶过你们,以后你们老老实实在宫里当差,若被我知道你们做下对我大姐姐不利的事儿来,仔细你们的皮。”

    “奴才谨记。”康公公一脸恭敬地告退。

    我也脚底抹油,想跟着走,却被江映容叫住,“你留下。”

    我只得站住。她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我,“不想你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普通宫婢还有这等本领,让长风哥哥都出口讨要,倒是我小窥了你。”她一双清水妙目盯着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说完,就扶着她奶娘的手走了,留下我一个人莫名其妙,我招她惹她了?



第八十三章  斗演技

    我提着食篮进到皇后娘娘的寝殿,江映雪正歪在床榻上,与她妹子聊天。江映容撒娇地笑着,大姐姐长,大姐姐短的,又是一副少女的娇憨模样,让我不禁怀疑她跟刚才那个刁蛮跋扈的小恶婆儿是一个人吗?

    我依礼向她二人请安,倚竹上前接过食篮放在桌上。江映容忽然指着我,一派天真地向她姐姐道:“大姐姐,我听说这位姐姐茶艺了得,不但得到长风哥哥的称赞,还差点儿将她要了去。”

    江映雪不好说出实情,只能敷衍道:“溪儿心思灵巧,秀外惠中,确得端清王的赏识。”

    “哦?果真如此!”江映容低声自语,很快又换了明快的语调,“能让长风哥哥称赞的人必定不同凡响。容儿也好饮茶,只是无人引导,不如让溪儿姐姐跟在容儿身边教教容儿吧。”

    听得我心肝儿直跳,直觉地感到她没安什么好心。

    皇后是知道我有几笔刷子的,只是苦于无法说破,为难道:“这个……溪儿的茶艺标新立异,与普遍鉴赏的确有所不同,容儿若醉心茶艺,找大姐姐或是端清王请教是一样的。”

    江映容拉着江映雪的手央格道:“大姐姐怀着龙裔,连皇上都恨不得把大姐姐捧在手心里,容儿哪能那么没眼色,还来劳烦大姐姐。长风哥哥又是隔几日才会来,根本没有时间向他问茶道之事。容儿此次进宫只带了奶娘、玲珑和璎珞来,又不敢老来打扰大姐姐,连个正经说话的人都没有呢,我看溪儿姐姐心灵手巧,为人和善,就让溪儿姐姐跟我做个伴儿吧!”

    她说得可怜巴巴的,我眼见江映雪心疼妹妹,就要答应了,赶紧上前跪好,“奴婢笨手笨脚,恐怕侍候不好五小姐,还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吧,长点儿脑子再到小姐那里当差。”

    江映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手里绞着锦帕,“溪儿姐姐不是嫌弃容儿吧?容儿也知道,大姐姐心疼我,宫里的人也都对我好,可是容儿终究不过是寄住宫中,算不得正经主子。”说着眼里蓄满了泪珠儿,将流未流,越发惹人怜爱。若不是刚才回廊里的一幕太过惊悚,我都快自责了,怎么欺负人家小孩子呢?

    皇后娘娘心疼地拍着她的手,“胡说什么,你是我亲妹子,谁会小窥了去。”

    就凭着演戏的功夫,我也知道这丫头不是个善茬儿,别看年纪比我小很多,道行绝对比我深,惹不起,我躲得起还不行吗?我一个头磕在地上,“奴婢不是不愿伺候五小姐,实在是舍不得皇后娘娘,奴婢自从进宫一来,一直受皇后娘娘关照,心中感激不尽,如今娘娘怀有身孕,奴婢好歹曾经伺候过家中姐姐怀孕生子(表姐,让我做了两个月的免费保姆),还想着留在皇后娘娘身边尽心尽力呢,不如等皇后娘娘生下小皇子后,奴婢再去伺候五小姐(拖得一时是一时)。”

    说得声音哽咽,跟真事儿似的,想想眼中无泪,赶紧举袖假装拭泪。跟我斗演技?考大学时,要不是被X大新闻系刷下来,说不定我现在也是颗露头露脸的小星星了。

    江映容以手帕遮住半边脸,挡住江映雪的视线,眼中没有半分的泪意,不露痕迹地冲我冷笑了一下,又换上一副委委屈屈的小女孩儿像,“容儿又没让溪儿姐姐离开宫中,溪儿姐姐还是可以经常到大姐姐跟前来照应的,不过是陪陪容儿,省得容儿在这深宫大院的太寂寞,又不能时常回家看望爹娘。”

    我心拔凉拔凉的,她一提爹娘,江映雪就扛不住了。果真,江映雪低头沉吟片刻道:“溪儿跟在容儿身边也有好处,也免得锦夜老是盯着你。本宫这里,有方姑姑和倚竹她们,你不必挂心,就陪着容儿吧,她年纪小,初次离开家,难免思念爹娘,虽然有本宫这个姐姐在,但是本宫整日卧床,也不能多跟她调笑,你心思奇巧,就代本宫照料容儿,给她宽宽心。”

    我欲哭无泪,就这么板上定钉了。江映容唇角挽上一抹得意的弧度,又腻在皇后身边,轻快地说:“我就知道大姐姐最疼我,大姐姐放心,我肯定把溪儿姐姐当好姐妹来看待。”

    江映雪宽慰地笑道:“如此就再没有不妥了,端清王来宫中时,你也可以让溪儿陪在左右,她与王爷是旧识。”

    她不说这句还好,说了这句简直让我麻烦上身。江映容听进耳里,扭头看我,目光凌厉,脸上似笑非笑,拖长声音说:“哦,是吗?那容儿更要好好跟溪儿姐姐聊聊……”



第八十四章  人与人的差距

    江映雪孕期渴睡,不一会儿就倦了,只留下倚竹在跟前,让我们都跪安了。我拖着脚步跟着江映容来到她住的偏殿暖阁。离开了江映雪的视线,江映容昂起了下巴,指着暖阁外的过道里,一处狭小阴仄的角落,淡然吩咐道:“以后,你就睡在这里吧。”

    我愣了一下,未及答话,江映容已经笑意盈盈地凑近我的脸,“我夜里怕黑,喜欢让人在近前候着的。怎么?不愿意啊?觉得委屈的话,去找我大姐姐说去,再不,找长风哥哥哭诉去也行。”

    我这一口气憋在胸中,看了她身边满脸横肉的奶妈一眼,只能低头闷声道:“不敢。”

    我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就甩过来了,“啪”地一声脆响,糊到我脸上,耳畔响来一声凶神恶煞样的爆喝,“跟主子回话,要自称奴婢!”

    打得我那叫一个头昏眼花,眼冒金星。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打耳光,羞辱的感觉比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我捂着脸对江映容的奶娘怒目而视,好像是叫闫嬷嬷的,她这是报刚才在回廊里未打着之仇,所以未等我说完,就提前一步动手,让我连躲闪的时间都没有。

    感受到我愤恨的目光,闫妈木然地看着我。旁边的江映容轻巧地笑了出来,“我大姐姐是个好性儿的人,从不跟下人较真儿,我江映容可是眼里从不揉沙子的。如此不懂规矩,就当我替大姐姐管教管教你。”说着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折腾这么一出,我也乏了,等有了精神再惩治你,你就在这过道里跪着思过吧,我不让你起来,就不许起来。”又扭头吩咐闫妈,“奶娘替我看着她,别让她偷懒耍滑。”

    说完径直走回暖阁。我傻站着一时没回过神来,腿弯处被闫妈踹了一脚,我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以手撑地,一点一点儿地直起上半身,虽然羞愤,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直挺挺地跪在过道里。

    过道的穿堂风很大,阴冷阴冷的,即便穿着棉衣,还是让我冻得直哆嗦。闫嬷嬷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搬了把椅子坐着,剔着指甲,喝着茶,悠闲地守着我。

    因为是配殿角落的一处过道,很是偏僻,离皇后娘娘的寝殿颇远,过往的并没有凤仪宫的人,只有江映容带来的两个丫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貌似见怪不怪。看来这个江映容还真是个难缠的主儿。

    十分钟后,我还能忍……十五分钟后,我觉得腿开始疼……三十分钟后,我再咬牙忍……半个时辰后,我忍无可忍,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到后来我已经没有时间观念了,只觉得时间好像是凝固住了,而我被丢弃在外空间的阴暗角落,已经被遗忘。我的膝盖感受到尖锐的痛苦,好像跪在碎玻璃上似的疼得钻心,以至于我摇摇晃晃地无法支持自己的身体,好几次身子一歪,几欲倒在地上,勉强用手撑着地,辅助一下我可怜的膝盖,却被闫嬷嬷一脚踹在背上,“跪好了!”

    在现代看过好多宫斗的电视剧和小说,往往这个时候女主就晕过去了,再来个帅哥英雄救美。很可惜,别说没有帅哥来救我,我强壮的身体根本不允许我昏过去,虽然跪得东倒西歪,我还是异常清醒,精神抖擞。闲着也是闲着,我开始认真思考,以转移自己聚集在膝盖上的注意力。

    问题的中心是:为什么江映容这么整我?是那我当锦夜的奸细了,所以在替她大姐姐出气吗?貌似没这么简单,怎么不见她为难康公公呢?至少不是只有这个原因。

    更主要的应该是妒忌吧!她“长风哥哥”长,“长风哥哥”短地叫得那么亲热,肯定是动了思春的情怀,这会儿知道长风对我不比寻常,还曾动过讨要我的心念,更是打翻了她大小姐的醋坛子。

    对于江映容迷恋长风我不稀奇,长风那样的男子,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中人,实在是招人喜欢。问题是我冤啊!说句不恰当的话,这就是没吃到鱼,反而惹了一身的腥。你江映容追不到长风,拿我撒什么气啊!我不也没追到吗(还好意思恬不知耻地说出来),可是除了自我反省,我可没有迁怒于别人。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啊!



第八十五章  练力气

    终于,江映容睡醒她的午觉了,从屋里懒洋洋地说道:“把她带进来。”

    闫嬷嬷恭敬地起身答道:“是。”回头呵斥我,“起来!”

    起来?我也想!问题是我起不来了。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腿都跪麻了,血液不流通,差点儿栽倒在地上,膝盖处也疼得我直冒冷哈汗,肯定是已经红肿了。闫嬷嬷皱着眉头,揪着我的脖领子,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她还真是力气大,连拎带提地将我带进屋,我感觉我的脚都快离地了。

    来到屋里,江映容已经起床了,正由着玲珑为她梳头。闫嬷嬷将我仍在江映容脚边的地上,我腿一软,又轻车熟路地跪下了,反着腿也麻了,站也站不起来了,跪就跪着吧!

    江映容拿着黛笔,对着铜镜细心地描着眉毛,一下,一下,恨不得一根一根地花。旁边的丫鬟凝神屏气地站在一边,整个屋子里连一声声响也不闻。我本来想问问她,她到底要怎么样,不过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识时务为俊杰啊!我还是老实点儿吧!

    她画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放下黛笔,我偷眼看看,画了还不如不画呢,有点儿重,显得凶,反而失了少女的自然娇憨。当然,我不告诉她,让她自己美去吧!

    她对着铜镜又看了半天,自己也不满意,吩咐道:“打水,我要重新匀面。”

    璎珞刚要去,却被江映容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她丢了一个眼神到我身上,“让她去。”

    我费了半天劲儿从地上爬起来,在闫嬷嬷的监视下一瘸一拐地到旁边的杂室里用铜盆打了水,端着又回到江映容的房间。这回闫嬷嬷没踹我腿弯,她也怕我把一盆儿水泼出去,只是声色俱厉地说道:“跪下!”

    我端着铜盆费力地跪下,那盆儿本身就沉,再加了水,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我胳膊就酸了。不会是让我当盆架吧?一会儿她再嫌水凉,嫌水热的,多折腾我几次,我可就熟了,我自己想着先恶寒了一下。

    好在她并未让我当盆架当很久,只淡淡地说了一声,“举高点儿!”我费力地将铜盆往上举,可我也不是练举重的,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个造型太强人所难了。

    她斜了我一眼,冷哼道:“这么没用!”

    我那个气呀,要不你来试试!差点儿把盆儿仍在地上,可还是忍住了,我忍!不跟她小孩子一般见识!

    她慢悠悠地就着盆儿,让玲珑伺候着洗了脸,支使璎珞去倒了水,让我依旧跪在地上,又拿起黛笔接着画她的眉毛。

    终于,她满意了,放下笔回过身来对着我,我一看,还不如刚才呢!

    她端过玲珑奉上的一碗茶,以杯盖轻划着杯盏,啜了一口,道:“好茶,宫里进贡的茶果真是非民间可比。”

    将茶盏递给候在一边的玲珑,才抬起头来打量我,“你倒也算生得清秀。不过我很是好奇,你一个宫中最末等的宫婢,如何引起长风哥哥的注目呢?听大姐姐说还是旧识。”

    我可不敢提牢里的事儿,一来不想显得跟长风过于熟识,引起她的醋意,二来她要一口咬定我从牢里就是锦夜的眼线怎么办?我还真说不清楚了。于是避重就轻地说:“端清王好饮茶,到茶室亲自挑选,奴婢(那一巴掌没白打,我还真长记性了)只与端清王有那一面之缘,将些浅薄的茶艺讲给王爷,王爷颇感兴趣,于是想将奴婢带回府中做司茶,后来因为奴婢愚钝顽劣,遂不了了之。”

    江映容目光如炬地盯着我,面寒如冰,“你没说实话!”

    我闭嘴不言。

    她缓缓站起身来,在屋中踱着步子,转了一圈又回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不说实话也没关系,左不过是你见了长风哥哥生了狐媚之心,恬不知耻地贴上去,妄图攀上高枝儿。”她伸手擒住我的下颌,让我抬起头来,对着她年轻明媚的脸,“你也真是自不量力,也不拿镜子照照,哪一点配得上我长风哥哥?长风哥哥为人宽厚,言语含蓄,不忍说破罢了,他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丫头?别痴心妄想了!”

    说着一甩手,将我的脸甩开,我感到有眼泪蓄在眼眶中。我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哭,在这个小丫头面前落泪比挨的那记耳光还让人丢脸。我别过脸去,羞耻的感觉随之从心底泛漫出来,不是因为此刻的侮辱,而是因为我知道虽然江映容言辞刻薄,但是她说的没错……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吃饭,也没让我回茶室,而是让我顶着装满水的铜盆儿站在过道里,美其名曰是让我练练力气。

    寒冬腊月,我哆哆嗦嗦地站在阴风阵阵的过道里,头顶铜盆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更加沉重,开始我还举着,没有一会儿就靠在头顶上了,用脑袋支撑着,怪不得非洲妇女都用头顶坛子呢,果真这样要省力气得多。可是没站多久,我还是支撑不住了,不光胳膊受不了,脖子都快压断了。

    我终于熬到看着我的闫嬷嬷困得不行睡觉去了。四下无人,我赶紧将盆儿放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我该怎么办?谁可以帮助我?去找皇后娘娘吗?她会相信我吗?即便她相信,我不过是个小宫婢,她又怎么会因为一个不守规矩的宫婢受到责罚而责备她的亲妹妹?到时候,江映容撒个娇就能混过去,我的处境反而更艰难了。

    去找长风吗?想到长风,我的心不可抑止地痛起来。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自卑或是自怨自艾的人,但是江映容的话还是打击到了我。再强悍的人,当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时,也无法不心生卑微。而此刻坐在过道地上吹着冷风,饥寒交迫的我,更是卑微到尘埃里……

    后半夜,我坐在地上睡着了,梦中见到长风如清风逐月般的白色身影,我向他伸出双臂,却只看见他疏离的微笑,象晨曦前的星辰,淡泊高远,逐渐隐退……



第八十六章  世界末日

    迷迷糊糊中,有人推我,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

    推我的人是玲珑,她一边摇醒我一边机警地看着里面的屋门,压低声音说:“溪儿姐姐快醒醒,一会儿闫嬷嬷就起来了。”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这才感到一阵头昏脑涨,浑身冷得打颤。饶是我身体健壮,还是被折腾病了。

    我找到被我扔在一边的铜盆,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一个冰坨子,比昨晚更沉,我摇摇晃晃地将盆儿又顶在脑袋上,刚刚站稳,闫嬷嬷就打着哈欠出来了,见我顶着盆儿站着,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老实,五小姐醒了,快进去伺候吧。”

    我放下铜盆一步三摇地进了屋,屋里燃着三盆炭火,温暖如春,我从外面阴冷的过道里乍一进屋,很不适应,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都出了一层虚汗,一阵天旋地转,手扶门框才没有跌倒。

    江映容刚刚起床,正在铜镜前梳妆,身上还穿着绸缎的寝衣,淡粉色的,绣着白莲花,与她娇嫩明艳的容颜相得益彰。

    她招手让我过去,指着梳妆台上的铜镜道:“屋子里暗,我看不清,拿到窗跟儿那里举着。”说着起身站到窗前的亮处。

    我晕死,刚做了一晚上的盆架,又给她当镜架来了,整个儿一个移动道具,她还有完没有?

    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面无表情地拿起铜镜走到她面前。她照得很是仔细,冬日的阳光透过厚厚的窗纸打在她年轻的脸上,使她的肌肤看上去白里带着粉,光洁细腻,一点儿瑕疵也没有。

    她终于满意地收回目光,这才抬眼打量我,“怎么,溪儿姐姐一夜未眠吗?脸色这么差?”说着将我手里的铜镜转过来对着我的脸,虽然铜镜不如现代的镜子清晰,但我还是看到一张青白的脸,半边面颊还略有些肿,镜中之人头发散乱,目光呆滞,眼下一对黑眼圈跟国宝似的。说实话,我在牢里都没这么狼狈过。

    这副尊容我自己都懒得看,索性别过脸去。江映容冷哼了一声,不屑一顾道:“就凭你这副样子还敢不安分?老老实实地吧,别痴心妄想了,有用吗?”接着厌恶道:“梳洗一下再过来,一身腌臜,脏了我的屋子。”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一路回到茶室,还好没有遇到什么人,倒在茶室的软榻上,我浑身跟散了架一样,躺下就起不来了。迷糊了一会儿觉得头更疼了,一跳一跳地疼,也不敢多耽搁,只能咬牙起来。胡乱梳洗一下,换了一身衣服,硬着头皮出了茶室。

    迎面见到寻菊,见了我,吓了一跳,过来拉着我的手,“怎么了这是,昨儿还活蹦乱跳的,一天的功夫怎么就脱了相儿了?”

    我见了寻菊,跟流浪的苦孩子见到亲人一样,要不是嫌丢脸,我就抱住她痛哭流涕了。正在思想斗争着要不要开个诉苦大会,抬眼看见闫嬷嬷从大殿里走了出来,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溪儿姑娘快点儿,五小姐等着你呢。”

    只能别了寻菊,愁眉苦脸地跟着闫嬷嬷进了江映容的屋子。进了屋,闫嬷嬷从后面一推我,我就跪倒在地上了。江映容坐在桌子那里用早膳,玲珑和璎珞站在一边肃无一声地伺候着。打昨天下午我就没吃过东西,此刻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喝着燕窝粥,肚子很没用地开始咕咕叫。

    江映容眼都没抬,只问闫嬷嬷,“大姐姐醒了吗?”

    “皇后娘娘还睡着呢,我问了皇后娘娘跟前的倚竹,娘娘昨晚一直腿疼,没睡安稳,所以早上没起来。”

    江映容点点头,“等大姐姐醒了,立刻告诉我。”

    “是。”闫嬷嬷恭恭敬敬地答道,又用手一指我,“老奴刚才在院子里,见到这丫头正跟寻菊姑娘诉苦呢,立刻将她带了进来。”

    我那是还没来得及诉苦好不好?

    江映容从粥碗上抬起头来,瞟了我一眼,冷笑道:“胆子倒不小,是想让寻菊告诉我大姐姐,你在我这里受委屈了吗?”她慢悠悠地用丝帕按按嘴角,“我大姐姐还夸你秀外惠中,心思奇巧,可见你不过面上伶俐,却是个不长脑子的糊涂虫,你不想想,我大姐姐信你还是信我?看来昨天的盆儿还是没顶够,接着顶去吧,别在我屋子里污了我的眼。”

    我气得七窍生烟,加之本来就头昏脑胀,此刻不管不顾起来,仰头对着她,“五小姐,奴婢自问没有得罪你,为何你一再刁难,你若是看我不顺眼,自可把我打发走,撵出凤仪宫,何苦没完没了地折磨我。”

    “放你走?你休想!”她看着我,目光凌厉怨毒,俯下身,凑近我的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投其所好地狐媚我长风哥哥,你以为引起他的注意了吗?别痴心妄想了。”

    碰上这种人还真是让人欲哭无泪,我已经不屑于跟她解释我跟长风的关系,她不会懂的。爱一个人不是占有,不是扫清所有的障碍,不是最后让他的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江映容的人生唯一目标就是得到那个男人,谁敢挡她的路就见人杀人,见鬼杀鬼。可是她太年轻,不知道两情只有相悦方为爱恋,为一个不爱你的人做多少事都是无用。赶得走他身边的人,却赶不走他心里呵护的影子。更何况她还找错了对手,长风于我不过是知己好友。

    见我不语,江映容越发得意,“你若知难而退,我还可以给你留条生路,你若一意孤行,不知死活,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我无奈地看着她,“奴婢与端清王不过君子之交,即便奴婢存了痴念,王爷也并无此意。……”

    我还未说完,江映容已经一掌拍在桌子上,“这么说你承认对长风哥哥痴心妄想了?好不要脸!”

    喜欢一个人是件羞耻的事儿吗?我知道对着一个妒妇上身的古代大小姐,是无法探讨这个问题的,可是我也说不出违心的话,只能闷声道:“喜欢一个人无所谓高低贵贱,尊卑美丑,也没有什么要不要脸的,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就这么简单。”

    她略为诧异地看着我,“不想你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人。没有扭扭捏捏不敢承认,倒让我刮目相看。还算你明白,我长风哥哥什么样的人物,如何会多看你一眼。以后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呆在我这里,我也不会亏待你,你若还想着兴风作浪,就别怪我不容你。出去吧!”

    可算完事儿了,我赶紧跑,回去先吃点儿东西再补一觉。没走两步就听见江映容在我身后阴阳怪气,“是赶着去找人哭诉吗?最好再传到我大姐姐或是长风哥哥的耳朵里。”

    我忍着气,“奴婢不敢。”

    “谅你也不敢。”她悠闲地站起身,纤纤玉指摆弄着条案上贡瓶里的腊梅,“我让你出去,是到过道里接着顶盆思过去,看在你还算诚实的份上,就顶半盆水吧!”

    当那个铜盆再次光荣地爬上我的头顶,一览众山小时,我只觉得世界末日不过如此……



第八十七章  真晕了

    闫嬷嬷尽忠职守地看着我,搬个椅子坐在我的对面,跟我大眼瞪小眼,连个茅厕都不上。还不时对我进行洗脑,“做奴婢就要守奴婢的本分,主子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奴婢永远是奴婢,主子的话要一丝不苟的去执行,主子的心思也要时刻揣摩,既然做奴婢,就必须跟主子一条心,主子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主子让你跳河,你就不能上吊(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以为我就够唠叨了,没想到这个闫嬷嬷比我还唐僧,我那车轱辘话基本上是小半个时辰才轮一回,她倒好,跟念经似的,就“主子奴婢,奴婢主子”那一句,一点新意也没有。

    我本来就病着,顶着个铜盆儿,还要被动地听她念咒儿,不一会儿更是头痛欲裂,浑身出虚汗,被过道的穿堂风一吹,抖得盆里的水都泼溅出来,浸湿了我的头发和肩膀的衣服。

    闫嬷嬷铁面无私地拿着水瓢儿,将泼出的水量又原数倒进盆里,恨得我想把整个盆儿扔到她身上,不过看看她那五大三粗的身材,胳膊比我大腿都粗,也只是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

    午膳的时候,我头顶的盆儿终于被拿掉了,闫嬷嬷不耐烦地推着我,“五小姐用午膳,你也学着伺候着。”

    我换过衣服,被带到侧殿,一股的饭香让我都快哭出来了,虽然没什么食欲,但是饭菜的香味儿还是引得我空空如也的胃一阵痉挛。

    有玲珑和璎珞在,也不用我做什么,就是人家坐着,我跪着,人家吃饭,我看着,心里一片的愁云惨雾,我怎么就混到这份儿上了呢?悲催啊……

    耳听传报,“端清王到。”

    江映容冲着地上的我使了个眼色,一旁的闫嬷嬷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差不多是靠在她身上才站住的。

    江映容已经娇笑着迎到门口,“什么风把长风哥哥吹来了。大姐姐一直睡着不见人,容儿正闷呢。”

    长风穿着米色的锦袍,式样普通,只在袖口衣襟,以银丝绣着如意云纹,不象富贵逼人的亲王,更像个文人墨客,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江映容亲自上前接过他的大毛披风,挂在衣架上。长风扭头之际诧异地看到我也在,虽隐忍着未开口询问,却多看了我几眼。

    我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呆子,别看了,你想我死啊!

    长风背对着江映容自然没有看到她眼里要杀人的目光,我可是看个满眼,慌乱地低下头,别一会儿又扣我一个跟长风眉目传情的大帽子。

    江映容回过神来,一边拉着长风坐下,一边笑着解释道:“容儿在宫里闷得慌,又听说溪儿姐姐懂得茶艺,于是让溪儿姐姐来作伴的。溪儿姐姐正在给我讲茶道呢。”

    长风询问的眼神看向我,扶着我的闫嬷嬷适时地不露痕迹地在我胳膊上狠拧了一把。

    “是!”我差不多尖叫出来,倒吓了长风一跳,蹙着眉头打量我。我头扎得更低,不愿他看到我一脸的狼狈倒霉相儿。

    “快去给长风哥哥沏茶来。”江映容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我只能拖着步子到一旁的桌子上烧水沏茶。虽然背对着他们,仍能感觉到长风关注的目光。

    耳听他们说起江府的事儿来,江映容急切地问道:“我爹好吗?”

    长风清越的声音响起,“姨丈公务繁忙,每日回府都近半夜,非常辛劳,好在身体安泰,精神矍铄。”

    江映容娇哼了一声,“都是那个锦夜兴风作浪,爹爹才会四处灭火,忙碌操劳,听闻他处处打压爹爹,与爹爹势同水火……”

    “容儿!”长风喝住她,“不得胡说!”

    江映容撒娇道:“长风哥哥干什么对容儿这么凶,爹爹是当朝首辅,还怕那锦夜不成?”

    长风耐下性子规劝她,“不要妄议朝政,你一个女孩儿家不懂得朝中之事的险恶,口不择言,易惹祸上身。”

    江映容不以为然道:“见了那妖人我也是这话,大不了把我关牢里去。”

    “容儿!”长风的声音带上责备,他一向和风细雨,我从未听他如此严厉,看来他也是真的关心江映容。

    江映容也不敢再说,过了一会儿又换上了明快的语调,“长风哥哥不喜欢,容儿不乱说就是了,那长风哥哥说说看,牢里是什么样子的,好玩吗?”

    好玩?我不禁扭头看了一眼江映容,一派的天真浪漫,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可爱。问得长风哭笑不得,只柔声道:“容儿永远不要知道才好。”

    泡好了茶,我勉强端着来到他们面前,感觉头重脚轻,深一脚浅一脚,跟踩着棉花套子似的。及到他跟前,眼前一黑,手一歪,茶盘上的两个茶盏连水带杯子就掉到长风的腿上了。我惊跳起来,用手去扫他的衣摆,“烫到你了吗?”

    长风顾不得腿被烫,下意识地起身抓住我的手,感觉到我的手冰凉,另一只手已探到我额上,惊问道:“怎么这么烫?病了也不说一声吗?”

    他如此自然而然,真情流露,让我一时愣住。满屋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我这才发现,他还抓着我的手,紧张地看着我,很有几分“执手相看泪眼”的味道。

    我虽然发烧,但脑子还没烧坏,还能审时度势地充分考虑自身的处境,江映容的眼睛都快冒火了,我要是盆儿水,早开锅了,我要是个鸡蛋,也早熟了。于是我艰难地抽出我的手,“奴婢没事儿,偶感风寒而已。”

    离开他的扶助,脚下不禁一趔趄,长风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向外走,头也不回地吩咐屋里依旧呆滞着的人,“去请太医来。”

    我靠在他充满兰香的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隔着冬日的棉衣好像跟我的心跳到一起,心中感到无法言语的满足。我累了,倦了,浑身都疼。索性抬手勾住他修长的脖颈,就让我沉沦吧,即便我知道他心中另有所爱。

    我面带微笑地闭上眼睛,心情一放松,竟然真的晕过去了,晕之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江映容肯定以为我是装的,在作秀。让那死丫头生气冒火去吧,即便过后她整死我,我也认了……



第八十八章  独角戏

    我在茶室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斗大的茶室里人来人往,有方姑姑,有倚竹她们,有太医,还有那个带着兰香的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感到他的存在,有那么几次,他微凉的手搭在我滚烫的额头上,我立刻觉得清凉舒爽,不那么难受了。

    我完全清醒过来是在两天后的中午,好像睡了一大觉,身上松快了许多。睁开眼睛才看到茶室里站了一屋子的人,吓了我一大跳。第一个反应时不会是吊唁我的吧,看看自己躺在软榻上,不是木头匣子,放心一半,不禁笑了出来,小命儿还在呢。不过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这一屋子的人都是来观摩我睡觉的,郁闷。

    先是慕兰念了句佛,“菩萨保佑,你可醒了。可吓死我们了,平日里那么壮实的人,怎么说病就病了,还病得这么凶险。”

    “你醒了?”是长风的声音。碍于人前,他只能远远站在人墙外,虽然离得远,但他欣喜的声音还是真切地传入我的耳帘。

    “溪儿姐姐可醒了!”一个娇俏的声音响起,让刚醒过来的我差点儿又晕过去。江映容啊!

    她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一脸的伪真诚,看得我想吐。“溪儿姐姐不舒服,怎么不说出来呢,吓坏容儿了,都是容儿不好,让溪儿姐姐受委屈了。容儿这里给溪儿姐姐赔不是。”

    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跟真事儿似的,让慕兰都看不过去了,“五小姐快不用这样,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个头疼脑热的。”(我可不是吃出来的,是顶盆儿顶出病来的)

    不是我吹牛,真要拼演技,我也不见得会输给这臭丫头,装可怜谁不会啊?可是我大病初愈,又二十大几,一把年纪了,懒得跟她个丫头片子斗法。所以说善于演戏的人,不但需要有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过硬功底,最主要的还要脸皮厚,拉得下脸来扮痴装傻。我现在挺尸在床上,被一大群人围观,就不出这风头了,于是乐得看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表达完惋惜自责之情后,又一个劲儿地责备跟来的闫嬷嬷和玲珑,“太医说溪儿姐姐是内急外感,受风寒所致。我一颗心扑在大姐姐身上,顾不得其他,怎么你们也这么不上心呢?见溪儿姐姐衣衫单薄,也不知道劝她加一件衣服。溪儿姐姐刚到我跟前,就生了场大病,让我如何跟大姐姐交待?快去,将我那件苏锦的棉袍和白狐皮的羽纱斗篷给溪儿姐姐拿来。”

    (女配出场)闫嬷嬷哀求,“那件苏锦的棉袍是五小姐过生日时,大夫人送给五小姐的,白狐皮的大红羽纱斗篷是小姐的爱物,如何送得人?”

    江映容一跺脚,“叫你去你就去。我与溪儿姐姐一见如故,几件衣服有什么打紧?”

    至此,没有人再怀疑江映容的诚心,寻菊红了眼眶,“都道皇后主子是观音娘娘转世,现如今看来,她妹子一样的菩萨心肠,体恤下人。”

    江映容谦逊地接受着众人的交口称赞,忘了还有我这么个活道具挺在床上。还是长风关心我,叫太医上前,再为我诊治。

    太医捋着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发表了一通什么体实寒侵,解表解里的高论。我也听不太明白,大概意思就是这病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就有可能翘辫子了,好在我身体底子好,再调养几天,喝几副他老人家开的灵丹妙药就又能活蹦乱跳如初了。

    江映容貌似舒了一口气,向长风轻快道:“长风哥哥回去吧,这两天你也跑了好几趟了,总呆在宫人的卧房里也实属不妥。容儿会照料溪儿姐姐,回头我遣人到长风哥哥的府上回话。”

    如此长风也不好再久留,只能隔着众人对我说:“你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让容儿告诉我。”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江映容又娇笑着赶走了慕兰她们,“几位姐姐也歇着去吧,回头还要在大姐姐跟前当差呢,溪儿姐姐这里有我们照顾就行了。”

    众人在对江映容的感念中走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回过头来对上江映容瞬间冰冷的双眸。这脸也变得太快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咬牙切齿道:“我还真是看走了眼,只以为你不知廉耻,不曾想你还有如此道行,整个凤仪宫的人都拿你当块宝,大姐姐还问起你,又赶着让太医来给你诊治。更不消说长风哥哥跟丢了魂儿似地,一天跑了好几趟来看你。可他从来没有那么紧张过我。”

    她眼中现出迷茫的怒气,随即面色一沉,带着怨恨一字一字地对我说:“我从八岁起,就一心想着要嫁给长风哥哥,你凭什么和我争?”

    我闭上眼睛将头扭到里面,不愿再看她一眼。

    想来她也是懒得再看我的,冷冷丢下一句,“敢跟我作对,没你的好下场,不信你就走着瞧吧。”起身向门外走去,出门前不忘吩咐闫嬷嬷,“奶娘看好着她,不必对她精心,只别让她死了就行。”说完扶着玲珑的手扬长而去。

    我躺在榻上,听着她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如细碎的风铃,渐行渐远,不禁感慨,这哪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啊!这丫头不会也是穿过来的吧?

    很快我就没力气想这乱七八糟的事儿,我口干舌燥,嗓子跟冒烟似的,试探着叫了一声,“给我点儿水。”

    “没有!”闫嬷嬷面无表情。

    “给碗粥也行。”

    “也没有!”

    我识相地闭了嘴,想起了《上甘岭》里的主题曲,“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穿过来半年了,我这个少心没肺的人第一次想家想得泪眼汪汪,“老爸老妈,等女儿渴死了再穿回去孝敬你们吧!”



第八十九章  恩施玉露

    我没渴死。后半夜玲珑来换闫嬷嬷的岗,我总算是得到了人道待遇。

    我又拖拖拉拉地躺了三天,才在一个天空阴霾的早晨从床上爬起来。本来还想着多赖几天的,可气的是那个闫嬷嬷火眼金睛,目光如炬,一眼看出我好利索了。还有那个山羊胡子的太医,不知道是不是收了江映容的贿赂,一口咬定我痊愈了,再躺着只会不利于血脉流通,于身体无益。

    当然我也没得大病,不过是冻得发烧,烧退了,也就好了。好了就得接着到江映容那里当差。我凭着一股势将牢底坐穿的大无畏精神,再次跪到江映容面前。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大好了?那就接着跪吧,也不必去过道里,免得再冻到你,就在这屋子里跪着,我倒要看看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还怎么耍花样。”

    我窃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她不会放过我,我也是有备而来。我在膝盖上绑了两个厚厚的棉垫子。跟现代风靡一时的《还猪格格》学得,我记得那个二百五小燕子还给这装备起个贴切的名字,叫“跪得容易”,看这个电视剧时我还跟着傻笑一阵,没想到这么恶俗的东西自己还真派上用场了。

    我神清气爽地跪了一上午,也未露疲态,“跪得容易”果真是跪得容易,效果不同凡响。我百无聊赖,开始天马行空,想着是否在宫中推广,再整个专利,广告我都想好了:

    小德子愁眉苦脸,揉着膝盖沮丧地说:“咱们在宫里混底层的,天天下跪,腰酸腿疼膝盖痛。”

    翠喜出场,手拿我发明的(对不起小燕子,剽窃一下)跪得容易,“不用怕,有‘跪得容易’帮你忙。”

    二人面露欣喜一同面对镜头,“跪得容易,跪得容易,宫廷必备,让你越跪越勇,oh yeah!”……

    江映容看过皇后娘娘从外边走进来时,正看见我精神抖擞,一脸神往。她冷哼了一声,“想什么呢?又做美梦呢吧!”

    我从神游中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还不许我苦中作乐一下?

    江映容坐在椅子上,顺手抄起一把瓜子,有一搭无一搭地嗑着,“不服气吗?你想也白想,我长风哥哥被你这样的下等宫婢整日惦记着,我都替他不值。”(关你什么事儿啊?)

    其实我没惦记长风。我都尊严扫地地跪在这儿了,还想那闹心的事儿做什么?话说“饱暖思淫欲”,人都是先有物质食粮,才有精神食粮,我早饭中饭都还没吃,哪还有闲情逸致去风花雪月?

    江映容吃得饱穿得暖,当然体会不到我的心情。她翘着指尖嗑完一把瓜子。外面传来小内监欣喜的声音,“下雪了,下雪了。”

    江映容起身来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扇向外观看,寒风卷着雪花从外面飞舞进来,一股冰寒清新的气流瞬间冲进暖如春日的房间。

    江映容歪头想了想,唤来闫嬷嬷,“太皇太后有眩晕顽疾,一直卧病在床,我要去看望她老人家。闫嬷嬷准备些孝敬她老人家的见面礼,将我从府中带进宫的千年人参和那柄灵芝带上。”

    低头又看看跪在脚下的我,“你也跟着,带上那罐恩施玉露。”

    “恩施玉露?”我多了句嘴,“太皇太后饮茶容易心悸,所以素不饮茶。”

    闫嬷嬷一脚飞过来,“主子说话要照办,哪有奴婢多嘴的道理。”

    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揉着被踢疼的腰,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雪下得很大,片刻的功夫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宫人们都缩在各自宫中,大片的雪地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看见大片的雪花静静地堕下来,犹如坠入凡间的白色精灵,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噗噗”的声音。

    江映容披一件白狐狸皮里子,大红羽纱面的斗篷(就是她曾说过送给我那件),闫嬷嬷一件茄紫的多罗呢的斗篷,走在前面。我一件淡蓝色的棉衣,手捧茶叶罐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

    走到莲池的时候,江映容突然停住,拿过我手中的茶叶罐。我瞠目结舌地看到她将一罐的恩施玉露扬到落了一层薄雪的冰面上。就算她是侯门千金,也犯不着这么糟蹋东西啊!

    江映容将空了的茶叶罐塞到我手中,莞尔一笑,“长风哥哥说过的,此茶定要在冰上镇一下,经沸水泡后才会激发出茶叶的清香。本小姐今日就想喝这个茶。我与奶妈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你就在这里将茶叶捡回到罐中,一会儿等我们回来再领你回宫。”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好心地提醒依旧呆若木鸡的我:“对了,忘记告诉你了,长风哥哥今日上朝,不会进宫,你也不必费力演戏了。手脚麻利些,捡不完连晚饭也没得吃。”说完才跟闫嬷嬷踏着白雪扬长而去。

    我低头看着混在雪里的淡绿嫩芽,在白雪的映衬下异常的晶莹剔透,我却丝毫看不出美感来。这一大片,我得捡到什么时候啊!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安静,只有我一人立于雪地上。新飘下来的雪花很快就将茶叶覆盖住,我蹲下身,徒劳地用手胡噜着冰面上的落雪,找寻埋在雪里的茶叶。

    还没捡起够一壶茶的剂量呢,我身上已经落了一层雪,手也冻僵了,根本捡不起比米粒儿还小的茶芽。我正在用冻得几近麻木的大脑思考,能不能利用现代的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艺术等等知识将茶叶从雪地里分离出来?

    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我伸手去拦那人的腿,“别踩,别踩……”



第九十章  我替你杀了她可好

    一个人影挡在我面前,我伸手去拦那人的腿,“别踩,别踩……”

    扶着那人的小腿,仰头往上看时,才发现是风华绝代的锦夜,冷若寒冰的眼眸看着我。单薄的红衣,在纷飞的大雪中不见丝毫的畏缩,依旧气定神闲,面色如常。反观我,一身粽子一样的臃肿装扮还冻得畏手畏脚,脸色青白。

    他索性蹲下身子,红衣的衣摆拖于白雪之上却毫不在意,只用他漆黑的瞳仁盯着我的脸,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在做什么?”声音是他惯往的清冷,却在寒冷雪天的比对下,带了一丝丝的热度。

    我低头看看狼狈的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吸吸鼻子才装作漫不经心地说:“看雪景呢!”

    “蹲在冰面上看?(这人怎么就这么不厚道呢?)”他挑了挑眉毛,露出略为诧异的神色,细微的表情却让他一向冷傲的脸生动而令人炫目,仿佛是雕像活了一般。

    “这里……视野开阔!”我继续打肿脸充胖子,装模作样感慨道:“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啊!”

    他不再言语,目光向下,看向我冻得跟胡萝卜似手指,手里拿着那个绿玉茶罐,上面还挂着笺子,写着“恩施玉露”。他手臂一摆,红色的衣袖拂过雪面,扫去表层的积雪,露出埋在里面的嫩绿茶叶来。他微蹙了秀眉,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让我脸发烧起来,雪落在脸颊上,觉得冰凉一片,浑身哆嗦得更厉害。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三寸高的瓶子,倒出一粒赤红的丹丸递给我,简单地命令,“吃了。”

    我给冻得麻木,听话地接过来放到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一股花香顺喉而下,腹中顿时觉得热烘烘的,那种暖意蔓延到四肢,浑身好像泡在温泉中,说不出的舒服。

    “丹田是否升起一团热气?”他面无表情地问。

    我老实的点点头,随即惊恐地抓住自己的喉咙,“毒药?”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仿佛看一个不可救药的人,“对你,还用下毒?”

    那倒也是,他伸手就能碾死我,浪费毒药做什么?

    我刚刚放心,随即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我警惕起来,心又提到嗓子眼儿,颤声问他,“不是毒药,难道是春药?”(欲哭无泪啊,跟前就一个他,谁替我解药性呢?)

    他的脸一下子气白了,眉头都拧在一起。我感到一股压迫感,赶紧蹲着往后蹭了几步,离他远点儿。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恢复了清冷的神色,木然道:“是暖香丸,可助你御寒。”

    我也跟着起身,手抚胸口(那我就放心了),结结巴巴道:“那个……多谢!”

    他凑近我,近得可以闻见他身上的醉人的花香。“听说你病了。”

    这他都知道!也是,他的眼线遍天下,“已经好了,多谢惦记。”

    他扭头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飞雪,看了好一会儿,我正考虑是溜走还是继续捡茶叶,他忽然开口道:“我替你杀了她可好?”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得我心惊肉跳,“杀谁?”

    他挺直身姿,微仰着头,冷然道:“刁难你的人。”

    虽然我也恨江映容恨得牙根痒痒,可是这买凶杀人的事儿咱可做不来。锦夜可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于是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打打杀杀的多无趣。”

    他瞥了我一眼,冷哼了一声,不屑道:“懦弱无用的滥好人。”

    这是他第二次说我是滥好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人家打了我的左脸,还要把右脸也伸过去。我只知道,虽然在心里早已将她打成猪头,诅咒她喝凉水都塞牙,但真让我付诸行动置一个人于死地,我还真没有这个胆量。

    “你放心,她嚣张不了几天了。”他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等着看她哭泣哀嚎吧!”

    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就着这会儿身子暖和,我接着捡我的茶叶吧,晚饭还没着落呢。

    勉强捡了小半罐,看看还有一大半散落在雪里,被不断落下的雪花覆盖得严严实实,正在哀叹,冷不防后腰被人踢了一脚。闫嬷嬷的爆喝在身后响起,“发什么呆,就知道你在偷懒。”

    我被踹傻了,茫然扭头,只看见闫嬷嬷铁塔一样插着腰站在雪地里,并未见江映容。闫嬷嬷蒲扇大手又搡了我一把,“五小姐还在太皇太后那里呢,让我过来盯着你,一来就见你偷懒。”说着夺过我手里的茶叶罐,低头看了看,凶神恶煞似地叫道:“这么少?这可是御赐的茶叶,都被你这个贱婢糟蹋了。”(讲理吗?谁糟蹋的?)

    她手一扬,我辛辛苦苦捡回的茶叶又都撒到雪地上,我血向上涌,气得直哆嗦,忍不住抬手指她,“你……”

    脑子一时卡壳,连骂人都不会了。她飞起一脚,将我踹倒在雪地里,又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往雪里按,“给你一炷香的时间,重新捡回来……”

    积雪掩住口鼻,我感到一阵的窒息,嘴里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我费力地挣扎着,可是她的力气奇大。

    就在我要绝望的时候,身上突然一轻,摆脱禁锢的我一下子跳起来,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的空气。

    胡乱抹抹脸上的雪,我才发现锦夜去而复返,面罩寒霜,在雪中岿然而立。而闫嬷嬷已经倒在我脚边的冰面上,跟死了一样的无声无息……



第九十一章  七杀夺命追魂丹

    看来是锦夜救了我。顾不得对他言谢,我蹲下来,探了探闫嬷嬷的鼻息,没气啦!赶紧去按她的胸脯,有节奏的一下、两下……,我大学学过简单的救护方法,CPR,也就是心脏起搏术还是知道的。按了几下,见她还是没有醒转的意思,一咬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手托起她的下颌,一手掐住她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就凑了过去。

    一直看着我一个人忙乎的锦夜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将我扯开,满头黑线地问:“你做什么?”

    “救她啊!不能让她死了。”虽然她不是好人,又揪着我的头发往雪里按,但我也不能眼看着她死在雪地上。

    锦夜略一凝眉,了然地点头道:“让她这么死了确实太便宜她了,既然这刁妇刚才踢了你,那就断其手足,去眼,辉耳,削成人彘,关到慎行司的大牢里吧!”

    哇!真是个狠主儿!他说得那么轻松,理所当然,让我不禁哆嗦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我最近没得罪他吧?别捎带脚地让我二进宫。

    我又一转念,貌似他是在替我出气啊!这么一想,我就放心了。虽然他言语狠毒,但至少不是针对我。再看锦夜时,觉得他脑门一道金光,闪出“年度最佳老板”几个大字。看来做他的眼线也有好处,这家伙十足的护犊子啊!

    不过,虽然闫嬷嬷助纣为虐的没少欺负我,但也不至于为这个断胳膊断腿儿,变成肉葫芦吧?我这个一向讲究公道,不愿意被人欺负,也不想欺负别人。于是我舔舔嘴唇,嗫嚅道:“跺去闫嬷嬷的手脚,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太没有挑战性。况且对一个刁妇下手,传出去,有损您锦大将军的威名,杀鸡焉用宰牛刀!这么一个人不值当的让你出手,古人云‘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上策……”

    “那你要如何?”锦夜冷冷地打断我,神色倨傲。

    我转转眼珠,“若是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让我踢回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锦夜看了我足有一分钟,俯身抓起一把雪,按到闫嬷嬷的口鼻处,闫嬷嬷被呛到,咳嗽着苏醒过来。我再次感激地看了锦夜一眼,若不是他,刚才我在古代的初吻就要献给……我哆嗦了一下,恶寒啊!

    闫嬷嬷醒过来癔症着看着锦夜,自语道:“我怎么躺在雪地里了?”看来刚才锦夜动作快,闫嬷嬷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倒下了。

    她勉强起身,敷衍着冲锦夜行个礼,“锦大将军怎么在这儿,奴婢正在管教凤仪宫的宫婢。”

    锦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宫里的人还轮不着你来管教。”虽然说得很慢,言语中的凉意却比冰封的湖水还要寒冷。

    闫嬷嬷显然也意识到了,但仗着是江府五小姐的奶妈,依旧梗着脖子道:“皇后娘娘将这贱婢送给五小姐使唤,奴婢管教的是五小姐的丫头。还望锦大将军明鉴。”

    锦夜看着她,那神色跟看个死人并无二样,闫嬷嬷吓得咽了口口水,碍于脸面仍对峙着。

    锦夜懒得在与她纠缠,随手一挥,身旁一棵比碗口还粗的树应声而倒,断面刀削一样的平,可是我压根也没看见锦夜拔剑,鬼知道他用什么砍断了树。

    锦夜指着那棵拦腰而断的树,淡然问:“你的脖子比它结实吗?”

    闫嬷嬷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匍匐在冰面上,冲着锦夜纳头便拜,“奴婢糊涂油子蒙了心,锦大将军饶命……”(欺软怕硬,让我很是鄙视了一下,不过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欺软咱做不来,怕硬那是有过之无不及)

    锦夜俯视着匍匐在他脚下的闫嬷嬷,不屑地冷哼一声,“抬起头来!”

    闫嬷嬷不明就里地抬头看他,电闪石光间,锦夜曲指将一粒红色的暖香丸射进她微张的嘴里,闫嬷嬷一惊,条件反射地咽下去,双手惊恐地抓着自己的喉咙,跟我刚才吞下药丸的表情差不多。

    锦夜不着痕迹地瞟了我一眼,我突然聪明了,心领神会地俯身在闫嬷嬷耳边,用呜咽飘忽的声音说:“闫嬷嬷,你是不是觉得腹中有一团火,‘忽’地一下子烧到全身,百骸俱焚?”

    我说得煞有其事,闫嬷嬷感觉了一下,诧异地点点头,面上的神色更加惊惧。

    “唉!”我冲着她的脖颈叹了口气,吓得她直缩脖子。“那是锦大将军独门的‘七杀夺命追魂丹’,不出七日,就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死。赶紧回去想吃点儿什么,就吃点儿什么吧!吃一口少一口了!”

    我故作惋惜地摇摇头,做出一副悲悯的样子。闫嬷嬷手脚并用地爬到锦夜脚下,抓着锦夜的衣摆,一叠声地哀求:“锦大将军饶命,锦大将军饶命啊!”

    锦夜厌恶地退后两步,一脸冷漠,“求我不管用。”(难得他还不笑场)

    闫嬷嬷愣了一下,转过来又爬到我跟前,“溪儿姑娘救我,老奴冒犯了姑娘,姑娘你大人有大量,饶了老奴吧!”说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痛哭出来。

    我心里乐开了花,爽得要跳起来,趁她磕头的功夫,双手握拳冲天摇了几下。等她仰起哭的稀里哗啦的脸接着央求我时,又赶紧掩去脸上得意过瘾的表情,郑重道:“这‘七杀夺命追魂丹’乃火性顽石配合三十八种毒药炼制而成,毒性刚猛,渗入五脏六腑,却连医术最高明的太医都看不出中毒,七日暴毙,必死无疑。”

    看着闫嬷嬷惨无人色的脸,我接着忽悠道:“此毒没有解药,只能每日饮八杯冰水稍作缓解。若要根治,就要找一位腊月十八卯时十八分生的,命中带水,掌心带痣的奇女子,每日在你后腰两腰眼处踹两脚,方能以至阴之气克至阳之毒,打通你的任督二脉(我都不知道任督二脉在哪儿),保你延命不死。”

    闫嬷嬷呆呆地听着,须臾哀嚎出来,“饮冰水不难,可是老奴上哪里找这女子去?”

    我故弄玄虚地伸出左手,“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没听懂!

    我只能指着自己手心比芝麻还小的一个小点儿,简单直白道:“算你命不该绝,鄙人正是腊月十八卯时十八分生的,命中带水,掌心带痣的女子。”

    闫嬷嬷面露怀疑地看着我。我干咳了一声,自己也觉得很没有说服力,但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演到底。我一指旁边的锦夜,“知道锦大将军为何如此器重我吗?”

    闫嬷嬷摇摇头,“老奴不知道。”

    我双手一拍,清脆的响声吓得她一哆嗦,“正是因为只有我才能解他的‘七杀夺命追魂丹’。锦大将军英明神武,武功盖世(借机拍拍锦夜马屁),多少武林高手死在他的‘七杀夺命追魂丹’下!近来锦大将军也觉得杀戮太重,于是找到我来破解此毒。来,你转过去,让我先踹两脚试试。”

    闫嬷嬷将信将疑地转过身。我飞起腿冲着她后腰踹了两脚(那叫一个爽!我忍不住又举起双拳冲天挥舞了几下)。然后问她,“是不是不像刚才那样浑身滚烫了?反而有一种舒爽的感觉,如置身春日暖阳之中?”(灵感来自于经典的春晚小品《卖拐》,“我数一二三,你就往下跺……麻了没?”,“麻了!”,“他怎么真麻了呢?”,“你跺你也麻!”)

    闫嬷嬷当然不懂得什么是心理暗示,仔细体会了一下,“是,确实不热了,还挺舒服的。”

    于是再无怀疑,跪拜在我面前,心悦诚服道:“多谢溪儿姑娘救命之恩,还请姑娘每日不吝赐老奴两脚。”

    “不吝,不吝。”我义薄云天地一挥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本姑娘也是助锦大将军积德行善的。每日戌时找我,连踢一百八十天(江映雪生完孩子,江映容就该回府了吧!),就能彻底解毒。”

    “溪儿姑娘菩萨济世,老奴感激不尽。”

    我将她的感激照单全收,点头道:“你先回去,饮过冰水就卧床休息,不要将此事告诉江映容,不然我就不替你解毒了。还有,记住,不得过于劳累,也不能生气动怒,更不能再跟别人耍狠使强(主要是别跟我!),不然热毒攻心,我踹多少脚都不顶用了。”

    闫嬷嬷磕头不止,又拜别锦夜,回去喝凉水去了。我见她走远,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出来,差点儿在雪地上打滚儿。

    笑够了才发现旁边还有人呢,肃穆的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我也不敢再笑,戏剧性地又换上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等候锦夜发落。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一言不发地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再次转身而去。我看着他鲜红的袍角卷起飞舞的雪花,在漫天的飞雪中渐行渐远,低头才发现手里是一个绿玉茶罐,满满的一罐新茶,茶罐上的鹅黄色笺子写着“恩施玉露”。

    愕然抬头,雪地中只见远远的一个红点……



第九十二章  持续抽风

    我存了个心眼儿,将整瓶的恩施玉露倒掉一小半儿。饶是如此,江映容对我将大半罐的茶叶都捡了回来还是颇为惊讶。闫嬷嬷虽然质疑,但是在我瞪了她一眼之后,也没敢言语。

    闫嬷嬷对我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虽然当着江映容还是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满嘴的“主子奴婢,奴婢主子”。但是江映容前脚刚离开屋,去皇后娘娘的寝宫,闫嬷嬷立刻就会换上一副献媚讨好的笑容,比川剧的变脸还快,“溪儿姑娘快别跪着了,仔细腿疼,起来坐椅子上歇会儿,喝点儿茶。老奴到门口替你把门去,等小姐回来再跪。”

    我便大模大样地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坐在椅子上,接过闫嬷嬷双手奉上的茶,“嗯,去门口看着吧!昨晚上替你疗伤时,运功伤了元气,我得先睡一会儿。”我就睡江映容床上,连鞋都不脱。

    少了闫嬷嬷这个近身鹰犬,我的日子好过不少。但是江映容那个死丫头却是持续抽风型的。早上睁开两眼,第一句话就问,“那贱婢呢?”晚上睡前也要招呼我一句,“到过道里跪着思过去,不到二更不许睡。”

    自我病后,长风不时来凤仪宫探望。每次长风来,她就将我支开,让闫嬷嬷看着我到隔壁堆着杂物的屋子跪着面壁思过。

    我只能在江映容的冷眼下进了隔壁的屋子,想出去,却被闫嬷嬷死哭活求地拦住,“姑娘只当是心疼老奴,若是让五小姐知道老奴放姑娘出来,肯定会将老奴逐出宫去的。”

    我也不愿意让江映容知道我与闫嬷嬷的交易,而少了闫嬷嬷这个掩护,于是只能忿然作罢。闲极无聊,我趴到墙上,听隔壁的动静,二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无外是江映容嗲声嗲气地叫“长风哥哥”撒个娇什么的,长风则将江府的事儿讲给江映容听。

    我听见长风多次询问我的去向,那死丫头就哄骗他,一会儿说我去别的宫中取东西了,一会儿说我沐浴去了,要不就说我去内务府找锦夜告密去了,反正就是不让长风见我。长风等不到我,只好告辞离开。

    每次长风走后,江映容就会变本加厉地折腾我,不是罚跪,就是顶盆儿。她不知从哪儿找出个鸡毛掸子来,一端是二尺长的藤条棍儿,没事儿就让闫嬷嬷招呼我几下。闫嬷嬷自然不敢使劲儿打我,只是虚张声势地做做样子。赶上江映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亲自上阵,她可不会手下留情,落在我身上就是一道青紫的印子。

    后来,即便长风不来的日子,只要她一思念她的长风哥哥,就会殃及池鱼到我。我都快成了她的精神鸦片了。我寻思着要不要再找锦夜要个“七杀夺命追魂丹”哄她吃了,让她也加入闫嬷嬷的解毒行列。

    不过锦夜一直繁忙,好几天没进宫了,听闻与江贺之又斗得如火如荼。斗垮了高首辅,又来斗江首辅,整个一个小霸王其乐无穷,战斗力如此彪悍,真让人无语。

    因为忧心家中的事儿,皇后娘娘心急挂念,太医说胎象不稳,要卧床静养,再不能着了惊怒。江映容则将一腔怒火转嫁到我身上,大骂我是锦夜的爪牙走狗(太抬举我了!闫嬷嬷倒是一副深以为然,心照不宣的样子),国恨家仇让她整治起我来更加不遗余力,我就是那个十足的炮灰。

    日子长了,即便江映容每日都是在她的屋子里整治我,但凤仪宫中的人还是看出端倪,别的不说,就我一脸挂样儿的倒霉相,和暴瘦了好几斤,走路都发飘的身型,明眼人就能看出我的日子不好过。

    虽然大家同情我,但是碍于皇后娘娘有孕在身,又卧床不起,谁也不敢去告状,只能暗中安慰我。

    方姑姑和倚竹她们背着江映容常常拉着我的手长吁短叹,“挺结实个孩子,怎么折腾成这样?以前总是笑呵呵的,现如今整日苦着个小脸,看得人心疼。”

    翠喜和佩儿她们常常接济我些吃的,趁人不备,将几块茯苓饼、桂花糕偷偷塞给我,让我没饭吃的时候垫吧垫吧。

    小德子,小齐子他们几个小太监更是义愤填膺。不敢去惹江映容,只能拿闫嬷嬷撒气,有事儿没事儿给她使点儿绊子。见她走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就猛地去撞树干,落她一头一脸的残雪,气得闫嬷嬷满院子追,“小猴儿崽子,给老娘站住……”。

    当然追不上,连是谁她都没看清。其实闫嬷嬷也很无辜,她还指着我日日给她解毒呢,私底下对我比对江映容还恭敬,不敢为难我……



第九十三章  办公差

    这一日,方姑姑过来请江映容去皇后娘娘的寝殿用早膳,正看见我一脸呆滞地跪在地上。她向江映容禀明来意后又恭敬道:“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江映容笑道:“方姑姑客气什么,折煞容儿了,尽管开口。”

    方姑姑指着我,“让溪儿丫头帮我个忙,拿拿东西可好,这丫头有把子力气。”

    方姑姑是凤仪宫的主事姑姑,江映容也不好拨她的面子。于是放我跟着方姑姑办差。

    原来,因皇后娘娘不能亲自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便不时让方姑姑带上燕窝和千年雪参等补品,代她去慈安宫给太皇太后请安。方姑姑可怜我在江映容那里受折磨,便带上我同去。

    我抱着东西出了凤仪宫,离开江映容的视线,心情放飞,美得跟过节放假似的。方姑姑很是明察秋毫,摇头叹息道:“可怜见的孩子,端清王看中你的茶艺,倒是害你被五小姐嫉恨。”

    一路走到慈安宫,进到大殿,里面点着好几盆炭火,温暖如春,屋里摆放着水仙花,散发着清凛的幽香。

    太皇太后歪在榻上正跟长风说话。方姑姑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将来意说明,我也跟着跪下。长风见到我很是惊喜,亮如星子的眼睛一个劲儿地看着我。待看到我面黄肌瘦,一脸霉样,不禁蹙了眉头,越发上下打量起我来,目光中透着询问和关切。

    太皇太后声音虚弱而苍老,“起来吧,回去告诉映雪那孩子,不必总惦记着哀家,她怀着龙裔,自己身子要紧,你们下面的人一定要尽心侍候。”

    方姑姑恭恭敬敬地答道:“是,奴婢谨遵太皇太后旨意,一定尽心尽力。”

    太皇太后道:“你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老成持重,哀家自是放心的,只是那些年轻的宫婢们,不懂生养之事,你要多嘱咐些,不要一惊一乍地惊到皇后。”太皇太后看到方姑姑身后的我,“这个丫头就是皇后身边的人吧,倚竹、慕兰那几个丫头倒是常见,这个丫头哀家只在几月前见过一面。”

    我一惊,太皇太后不是眼睛不好吗,如何认出我的面貌?而且她老人家脑子还这么好,对我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宫婢都记得这样清楚,几个月前我陪着江映雪来给她请过安,可不这次是第二次来慈安宫。心中不禁对这个老人肃然起敬,能够做龙耀国的太皇太后,历经三朝,也真不是一般人啊!就凭这见过一面就能将人记住的本领,我就望尘莫及。

    我赶紧上前跪好,“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若溪。常听宫里的老人儿说太皇太后巾帼不让须眉,才思敏捷,记忆超群,今日一见,果真大家所言不虚。奴婢确实是第二次来慈安宫给您请安。”

    太皇太后笑笑,“倒是个伶俐的孩子。”

    太皇太后接着叮嘱我,“回去在你主子面前好好伺候着,你主子是有身子的人,不能着了惊怒,不能沾凉,要注意保暖,即便害喜口味重些,也要少食辛辣,饮食以清淡为宜……”

    她老人家说了那些注意事项,我都快睡着了,勉强提着精神应承着。太皇太后终于停止了孕妇养生,叹气道,“你们姑娘家哪懂这些,左右只要尽心就好了。你们主子近日饮食可好?”

    “回太皇太后,奴婢在家时,家中的姐姐怀孕生子,都是奴婢伺候的(是表姐,使唤我好几个月),皇后娘娘现在日日不思饮食,只说吃下去就想呕出来。其实为了肚子里的小皇子也要强吃几口,只是不要吃得过饱,要少食多餐,每晚睡前,饮杯牛乳,不但睡得安稳,将来小皇子生出来也白白胖胖呢。”

    一席话说得太皇太后眉开眼笑,惊喜地对我说,“难得你这样明白,起来吧,回去好好伺候你主子,让她不要四处走动,静卧为宜,千万别动了胎气。”

    我们低头应了,太皇太后说了这许多话,很是疲惫。慈安宫的宫人过来道:“太皇太后该吃药了。”

    太皇太后向长风抱怨,“日日吃药,都吃了几个月了,哀家这眩晕的老毛病还不见好,太医院的太医们光会开药,说些没用的话。”

    我见太皇太后脸色潮红,所谓的眩晕之症不就是高血压吗!我外婆也有这个毛病,不过不厉害,每天吃药维持得很好。想到外婆,我一阵黯然,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外婆最疼我了,每次我妈骂我,我就跑到外婆那里告状。

    我记起外婆的保健,便试探着对太皇太后说:“太皇太后是否头晕耳鸣,睡眠不实、易惊醒,久坐站起之时就会眼冒金星,心跳如鼓,头痛欲裂,稍过会儿就能好些?”

    太皇太后点头道:“正是,你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

    “奴婢的外祖母就有此症,每日以决明子、干菊花、山楂冲泡饮下,比吃药还好。日常多吃些蔬菜瓜果,少食肉类禽蛋,太皇太后还可以试试梅花粥,取粳米煮成粥,待粥将熟时,加洗净的白梅花五钱,白菊花六钱,稍煮即可。长期坚持就能减轻症状。”

    太皇太后点头笑道:“倒都简单易行,如此说来,哀家定要一试。”说着慈祥地看着我,“模样生得清丽,又乖巧可人,往后每隔几日你便来慈安殿将你主子的状况告诉哀家,也省得哀家担心。”

    “是。”我禁不住一阵欣喜,来慈安宫办公差可以躲开江映容的魔爪。

    与方姑姑一起拜别太皇太后,退出太后寝宫之时,听见长风向太皇太后请辞,太皇太后对长风说:“你去吧。哀家也乏了,正要眠一眠。”



第九十四章  你可得装得象一点儿

    我跟方姑姑走出慈安宫,走到罕有人至的小径上时,长风赶了上来。方姑姑是过来人,看出端倪,向长风行礼道:“奴婢先行告退。”

    只剩下我们两人了,他情不自禁地上前扶住我的肩膀,急急地问:“半月未见,如何消瘦憔悴成这样?是不是上次病后一直没有调养好?”

    说得我眼泪都快落下来了。本来天天苦撑,已经麻木,此时却觉得委屈得不行。好像在外边受人欺负的孩子,在家人面前才会露出软弱。

    我在要脸还是要命的问题上纠结着,拿不定主意是否告诉他实情。

    见我不语,他略为尴尬地放下手,轻声道:“若溪,我很怀念我们在牢里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我们心意相连,无话不谈。而如今……”他愧疚地自责,“是长风辜负了你。”

    天啊!什么叫辜负了我?真不知道古人的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不会是以为我对他相思成疾吧?我是很喜欢他,但是为了一个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还真不是本姑娘的作风。再说他压根儿也没对我怎么着啊!既没有勾搭引诱,又没有始乱终弃,不能回报我的感情就叫对不起我吗?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别说得这么别扭,咱俩儿还到不了那层负不负的关系,撑死我就是个单相思。再说我也不是想你想得衣带渐宽,容颜憔悴的。你别跟着瞎掺和,不是自己的责任就不要乱往身上拽。”

    长风脸腾地一下红了,呐呐道:“是长风想多了……”

    我很悲愤,“是你想少了。”

    他不明就里的看着我,茫然的神色非常可爱。我决定了,命比脸重要。能救我的人只有他了,留在凤仪宫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江映容回府那天。想到这里,我撸胳膊挽袖子,义愤填膺,“都是你那个表妹!”

    “映雪?”他失神地问,疏忽之下都没有称呼皇后娘娘。

    我无语啊,他心里只有那一个人。我都没工夫计较那些了,什么情啊爱啊的,先一边儿放放,小命儿要紧。

    “不是皇后娘娘,是江映容那丫头。她一门心思想嫁给你,以为你看上我了,就看我不顺眼,糊弄着皇后说是跟我学茶道,其实是将我要到她身边,天天折腾我。不给我饭吃,不让我睡觉,没事儿就让我跪在地上顶铜盆儿,要不就是举着蜡烛给她当烛台,我上次生病就是在过道里顶盆儿顶出来的,跟她说话不自称‘奴婢’就要挨打,开始还用手打呢,后来大约嫌手疼,要不就是觉得打得不够过瘾,最近都换鸡毛掸子了……”

    我卷起袖子给他看我胳膊上一道道青紫的印子,看得他怔怔地发呆,我放下袖子,“别处不方便给你看,你自己发挥想象力吧!……”

    我的控诉大会开了足有半个时辰,所有的怨气都倾泻而出。我压根儿就没去想长风会不会怀疑我搬弄是非,夸大其词,会不会不信他那娇滴滴的小表妹是这样一个狠毒龌龊的人。我就是知道他会相信我。

    长风听着我的血泪史,面色越来越凝重,抿着嘴,皱着眉。我终于说累了住了嘴,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他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我,一脸比自己挨打还难受的神色,沉声道:“怪不得我每次去凤仪宫都见不到你,容儿总是说你有事儿不在,我还以为是你不愿见我,故意躲着我。”

    “我躲着你干什么?我就跪在隔壁的杂室里呢,你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他胸膛起伏着,一向温和的脸庞也染上怒色,“我去找皇兄皇嫂,要你跟我回府,你等我。”

    说完扭头就往凤仪宫走,被我一把拽了回来,“皇后娘娘这几日保胎呢,这事儿不能去麻烦她。皇上那里你更不能去,这宫里的宫婢从理论上来说,都是皇上的女人,哪有跟他直接要的。再者,若让锦夜知道了,我们连退路都没了。”

    他停住,想了想,“那我这就去向太皇太后求要你,只是……”他迟疑了一下,羞涩地看了我一眼,“还得委屈你顶着我的侍妾这个名分。”

    我都混到这份儿上了,还管以什么名头出去的,只要能离开这里就行。忙不迭地点头,“就当我吃点儿亏,只要一离开皇宫,你就给我一纸休书放我走就成。”

    他略不自在,还是点头道:“好。”

    我思忖了一下,沉吟道:“这事儿不能着急,我还得在江映容那丫头那里再忍几日。太皇太后病着呢,你这就去求要侍妾,恐怕会落人口实,被锦夜知道了就不好办了。需静待她老人家身体好些再提出来带我出宫,只要她老人家发话,锦夜也无计可施。等我找机会在她老人家面前好好表现表现,拿出哄我外婆的拿手绝活。她老人家一高兴,觉得我是个善解人意,温柔贤惠的人。你再适时敲敲边鼓,说你身边没有我这样可心可意的人,再表达一下对我的倾慕之意,爱慕之心。她心疼你这个孙子,肯定就把我赏给你了。”

    “好。还是若溪考虑得周全。”

    我还是有点儿信不过他,接着点化他,“你可得装得象一点儿。别跟锦夜塞给你那两个侍妾似的,老大的不情愿。拿出你为了你表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股子劲头儿来,才会有说服力!”(导演也不好当啊!)

    “好。”他除了说好,也说不出别的来了。

    我看看天色,着急道:“我得快走了,一会儿你那小表妹又找我麻烦。”

    我回到凤仪宫,冲进江映容的房间,那大小姐正坐在桌前喝茶。在她冷冷的目光鞭策下,我自觉地跪下了。

    她站起身来,手里已多了那柄鸡毛掸子,用掸子柄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发出“啪啪”地轻响,听得我心惊肉跳,冷汗都下来了。

    她绕着我转了两圈,用鸡毛掸子抬起我的下巴,迫我扬起脸来,才慢悠悠地说:“你胆子大了,什么事儿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我……”我还没说出来,她手里的掸子就带着呼啸的风声向我背上招呼过来。我闭上眼睛,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挨这一下。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达身上,我偷偷睁开眼,见长风不知何时进到屋里,抓住了江映容高举掸子的手腕儿,“是我留住了她。”

    “长风哥哥。”江映容惊叫。

    长风的声音里已带着少有的严厉,“容儿,体罚宫人,滥用私刑,岂是正人君子,名门淑女所为。”

    江映容气恼地恨声道:“定是那贱婢向你搬弄是非,诽谤我。不知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长风哥哥竟然信了。我去找大姐姐,我不信大姐姐不信我,信她。”

    长风气得直摇头,“我们都道你年纪小,一直宠着你,还真是将你宠坏了,你若再如此刁蛮任性,我就将你的劣迹告诉皇兄皇嫂,将你送回江府,我倒要看看皇兄皇嫂会不会信我。”

    “长风哥哥,”江映容大眼睛里蓄满泪水,顺着光洁的脸颊流下来,哽咽道:“你一直最疼容儿了,现如今,为了一个下贱的宫婢,你就这样骂容儿!她不但不知廉耻地对你痴心妄想,还是锦夜那阉人的眼线,躲在暗处伺机陷害大姐姐。容儿做错了什么?”

    长风痛心道:“容儿,不是你想的那样,若溪心地纯良,向来与人为善,她不是锦夜的眼线,更不会加害皇嫂。”

    江映容固执地昂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长风哥哥是被那贱婢迷惑住了,容儿不会。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宫婢,打死了又如何?”

    意识到无法扭转江映容的观念,长风也寒凛了神色,冷言警告她:“容儿不要再任性妄为,要象你大姐姐那样待人谦和有礼,方能服众。不要再找若溪的麻烦,再有一次,我一定将你遣送回江府,让姨丈严加管教。”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扶起地上的我,“若溪回茶室继续司茶,以后不用到五小姐这里当差了。皇后娘娘那里,本王会亲自去解释清楚。”

    江映容看着我的眼睛带着如火的怨愤,原本娇美的五官也扭曲起来,跟要咬人似的。我承认我很小人,有了长风撑腰立刻得志起来,毫不畏惧地回看着她……



第九十五章  严肃点儿跟情敌斗法呢

    这一回合,我赢得很彻底。江映容气得半死,却无可奈何。我继续在皇后娘娘跟前当差,也不用我干什么,就是时不时地到皇后娘娘的寝殿露一小脸,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也不知道长风跟江映雪说了什么,反正她不再提让我去江映容跟前的事儿,也没有问我任何问题。

    其他时候,我接着在我的茶室里悠哉乐哉,睡觉喝茶。躺在茶室的软榻上,想着江映容那天气得走形的脸我就乐不可支,拍打着床铺笑出来。

    当然我也没那么傻再去惹她,平日就龟缩在茶室里躲着她,她五小姐住的偏殿暖阁,方圆百米更是我的禁区。我知道江映容那丫头歹毒,不会善罢甘休的,由她兴风作浪去吧,等我出了皇宫,就再也不用怕她了。

    为了增加在太皇太后面前的出镜率,让她发现我这个人才,我每隔两日就到慈安宫给她老人家请安。说说江映雪孕期的情况,聊聊她老人家的病情。让我很有成就感的是我的那个降压茶和降压粥都取得很好的效果,太皇太后的病情逐渐稳定,照她老人家这个康复速度,我出宫的日子是指日可待了。

    长风时常到慈安宫探望太皇太后,因此我们常会碰面,假装眉来眼去一下,用现代的术语叫“打窝儿”,免得长风过些日子开口讨要我时显得太突兀。从理论上讲,进了皇宫就都是皇上的女人,即便我只是个最末流的宫女,但也不是萝卜白菜似的,想要就能随便拿走的,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能得到她老人家首肯。

    去得次数多了,跟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建立了一些感情,说实话,我也不光是为了出宫才去讨好她的。我很想念我的外婆,照顾照顾生病的老人,全当我为外婆尽心尽力了。

    其实太皇太后也挺寂寞的,就皇上和长风两个亲孙子,都不能整日陪着她,听闻还有几个孙女,也是嫁人的嫁人,和亲的和亲,都不在身边。所以,太皇太后见我去了也挺高兴,我还是颇得她老人家的眼缘的。当然,也是咱讨人喜欢。想当初我去敬老院做义工那会儿,敬老院的爷爷奶奶们都争着认我作干孙女!

    这一日我照例去向太皇太后汇报江映雪的孕期情况。刚踏进慈安宫太皇太后的寝殿,就听见一阵银铃样的笑声。原来江映容也在这里。扭股糖似的腻在太皇太后床前,一口一个“老祖宗”,哄得太皇太后笑不住口。

    不知怎么回事儿,这丫头最近总往太皇太后这里跑。我对她是有戒心的,前几次听慈安宫的宫人说她来请安,我扭头就回去了。这一次我忘记问慈安宫的宫人谁在殿里了,结果进来才发现冤家路窄,在这儿碰头了,却也来不及再退出去。

    我只当感觉不到江映容刀子一样,能杀人的目光,依礼给太皇太后请安,并将皇后娘娘的情况通报给太皇太后。我刚说到皇后娘娘今日胃口挺好,嫌御膳房端来的东西清寡,没有滋味,想吃味道重的东西,江映容就笑着将话截了过去,“这些我已经跟老祖宗说了。”说着,扭头向太皇太后撒娇道:“老祖宗,以后,姐姐的事儿就让容儿来跟您回吧,容儿肯定比底下的人尽心。”

    太皇太后笑道:“你年纪小,有些事儿不明白。若溪这丫头在家中照顾过她姐姐,又通些药理,她说的那个治眩晕症的茶饮和食疗的方子,我用了就很管用。虽说宫中都有太医,但是哪比身边人照料得周到。”

    江映容面上表情僵了一下,但马上又换上一脸明媚的笑意,“老祖宗说的是,以后容儿要多给溪儿姐姐学学,才能好好照顾大姐姐。”接着,她以手托腮,一脸认真地问我,“那溪儿姐姐说,大姐姐总嫌膳食寡淡,是好还是不好呢?”

    我恭敬地回复,“回五小姐,孕妇想吃味道重的东西很正常,都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好与不好,一般说来,只要不过食辛辣咸酸之物就没有关系,皇后娘娘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了。只是,皇后娘娘近日食量虽好,但是极易疲倦,小腿略有浮肿之症,虽然太医给开了药,但是药味腥苦,皇后娘娘常常会刚将药喝下去,又呕了出来。奴婢觉得,不如用赤豆熬汤,最是消肿的,也比药好吃。”

    太皇太后听了,一叠声地吩咐宫人给皇后娘娘熬红豆汤去,又跟我细细地聊了皇后其他的饮食起居,我将现代的孕妇护理知识尽量用古人能明白的方式告诉太皇太后,她听我说得头头是道,很是欣慰。倒把江映容晾在一边,插不上话,颇为尴尬。

    那日出了慈安宫,走在回凤仪宫的路上时,江映容从后面走了过来,我退到一边,给她让开路,她却停在我面前,一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神色,咬牙切齿道:“都是你这个贱婢,面上装出一副可怜相儿,背地里使尽妖媚手段,让长风哥哥骂我。你以为你能得到长风哥哥,做他的侍妾吗?做你的黄粱美梦吧!”

    说完气鼓鼓地看着我,恨不得用目光在我身上刺两个透明窟窿。我也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看着她,已经撕破脸了,我也不用再装孙子了。

    我们两人对峙着,画面是静止的,却仿佛眼中飞出刀剑来在空中“噼里啪啦”地战在一起。

    不一会儿我就看得眼睛发酸。这很象小时玩的游戏,两个人对视,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玩游戏的时候,每次输得都是我,不是因为眨眼,而是因为我忍不住笑。就像现在这样,我又笑场了,大眼瞪小眼的场面实在是很滑稽。

    我拼命忍着,憋笑差点儿憋出内伤来,心中一再警告自己,“严肃点儿,跟情敌斗法呢!”

    江映容显然误会了我的忍俊不禁,恼怒道:“不要得意得太早,我一早料到你会怂恿长风哥哥去向太皇太后讨要你,你的如意算盘想得太美,咱们看谁笑到最后!”

    扔下这句硬邦邦的威胁,她便扶着闫嬷嬷的手匆匆而去。我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这死丫头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我得赶紧找长风商量商量,我今日看太皇太后气色很好,看来病情也好得差不多了,事不宜迟,赶紧走吧,免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