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洛杉矶——北京。
机舱里很安静,连时颜都疲累地睡了,估计梦中也不轻松,所以才会微蹙眉头。裴陆臣醒来时也不知是何时何日,机窗外一片黑暗,导航灯的闪烁好似在提醒着什么。
飞机略微颠簸着,婴儿车固定在两个大人之间的座椅前,裴陆臣撩开车顶的防尘纱,就见小魔怪睁着眼睛,悄无声息地伸着莲藕样的胳膊,小手在空中抓着什么。
这孩子这么好动,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
裴陆臣不禁伸手挑了挑孩子的下巴,小魔怪霍得扭头看他,那样晶莹剔透的目光,孩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似要笑,又似要哭,还未等孩子真哭出声,时颜就惊醒了。
这个做妈的见状立刻拍开裴陆臣的手,压低声音怒瞪裴陆臣道:“干嘛把他弄醒?”
裴陆臣难免委屈,“我见他醒了,陪他玩玩而已。”
时颜也明白自己语气有些重,她欠这男人这么多,时颜也知道自己不能仗着什么对他冷言相向,无奈她总控制不住情绪,见他这样小心担待的样子,时颜懊恼之余只得抱歉: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像……更年期到了,无缘无故就暴躁了。实在是……对不起。”
裴陆臣极少听见这女人说软话,她肯这样放低姿态,甚至有点自嘲的小幽默,裴陆臣倒也笑了,手臂伸向她,托住她精巧的下巴:“不打紧,等下了机我给你买‘静心’。”
他的动作看似柔和,时颜却躲都躲不开,好似被他禁锢了一般。惊醒彼此的,竟是孩子突然爆出的哭声。
小魔怪哭闹不止,商务舱内俱是熟睡的乘客,时颜只得抱着孩子进洗手间,哄得不哭了再抱回来。
孩子的小下巴搁在时颜肩头,一见到表情有点抑郁的裴陆臣就眨了眨眼睛,裴陆臣内心不禁生出一丝狐疑。
“小魔怪,你故意的……”
裴陆臣摸摸孩子的头轻声道,本是打趣的一句,声音也低到连时颜都没听见,可孩子却在这时砸吧砸吧嘴,承认了一般。
裴陆臣顿时无奈抚额。
同一时刻,远在北京的池城,正对着酒店落地窗外的薄雾走神。
池城指间夹着香烟,火星快要烧着手指,他才蓦地醒过神来。
冉冉在上海飞往北京的班机上就睡着了,现在还在房间里安眠,此时已是白天,外头的能见度却很低,池城投向窗外的目光顿时迷失了方向。
这一场雾,像是永世都不会散去。
冉冉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门口,穿着毛茸茸的兔子服,揉着眼睛:“爸爸。”
满屋飘散烟味,冉冉越靠近池城,鼻子皱得越紧:“爸爸,烟臭。”
池城摁熄了烟,勉强笑一下。
看着女儿,池城脑中回响起的,却是昨天傍晚时颜那强自镇定的声音:孩子出事了……确诊了是地中海贫血症……
时颜把亲人看得最重,她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该有多彷徨无措?没有他在身边,她要如何挨过这阵伤痛?
池城拒绝让自己多想,他知道自己如今脸色有多难看,索性按住冉冉的双肩,循循善诱般看着孩子的眼睛,不让她探究的目光再在自己身上逡巡:“你时阿姨很快就回来这里和我们会合。”
孩子的脸瞬时一沉,习惯性地沉默下去。
“你时阿姨还带了小宝宝回来,一定是个可爱的小家伙,算是你弟弟,你会喜欢的。”
冉冉却在此时扭了扭身体,挣开池城的手,“我去刷牙。”说着,一溜烟跑了。
孩子躲进卫生间,不肯再出来,池城叩门,冉冉始终不应。
池城不禁大力扳动把手,不知用了多少劲,指节都已泛青,“别任性,快开门。冉冉!”
他从未用过如此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就这么一瞬,便能隐约听见孩子哼哧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喜欢时颜!我没有弟弟,我妈妈已经死了!”
池城蓦地一怔,抬脚就踹开了门,巨响似要震碎嵌在墙上的镜子,吓得冉冉哽住了哭声,池城进了洗手间,余光瞥见镜中自己的一脸冷色,可他再无力粉饰些什么。
冉冉坐在马桶盖上,他走近、抱起她。
池城有点强逼着冉冉洗漱、换衣,孩子满脸不情愿,眼见池城要带自己出门,冉冉扒住门把手,死活不动:“我不去!”
“爸爸现在要去医院做检查,不是带你去见时阿姨。”池城一根根掰开孩子紧握在门把上的小拳头。
冉冉只是狐疑,仰起小脸:“爸爸你生病了?”
池城像是笑了下,没回答,抱起冉冉出了门。
在医院做了血液检查,他拥有致病基因,冉冉没有。
“我女儿不是携带者,那她能不能救她同父异母的弟弟?”除此之外,池城不知道如何才能向医生更详细地叙述。
“现在一切都还不能判定,先生你太心急了。”
他怎能不心急?在时颜再度来电之前,他都没阖过眼。
又一个无眠的深夜,当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池城霍得站起,语气很急:“到北京了?”
“对,刚下飞机。”
如此简短的对话间隙,池城就已经急步出了房间,朝玄关快走:“我去接你。”
“不用了,陆臣已经联系好了医院,我们明天医院见。”
她说着就要挂机,池城捏紧手机,控制不住地音色顿狠:“你起码得告诉我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我毕竟是他爸爸!”
彼端静默了片刻。
池城的怒意丢进了深潭,激不起半点波澜,紧随而起的,依旧是时颜有些疏离的声音:“你现在是不是住金寰?裴陆臣明天会派车去接你和冉冉。”
语毕,她毫不迟疑地切了线。
池城垂眸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半晌,狠狠地照着墙壁将手机摔出去。
机壳瞬间分崩离析,巨响过后,徒余死寂。
他毁得了手机,却毁不了胸腔里翻覆着的悲怆,更改变不了任何事,意识到这点,池城颓然地倚着墙壁,滑落在地。
****
翌日,依旧是个大雾的早晨,他也依旧一夜无眠。
手机碎片陪伴他整晚,池城清理掉它们,同时也努力摒除一切颓丧,洗漱,刮胡,换衣,把sim卡换到另一支行动电话上,等候时颜再次来电。
冉冉随后被池城叫醒,睁开眼睛就见池城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床畔。
“先去刷牙,等会儿我们得再去一次医院。”
冉冉没有再违背大人的意愿,出门的行头都准备好以后,乖乖坐在餐桌上吃服务生送上来的早餐。
池城就坐在孩子对面,冉冉闷头咬面包,男人一丝不苟的模样令孩子有点怯于靠近。
池城面前的早餐分毫未动,手指一下一下敲击餐桌,那是他强压下内心焦急时的习惯动作,手边的电话响起的瞬间他就接了起来。
“喂?”
回答池城的,并不是时颜,而是另一个有些清冷的女声:“池先生是么?车马上就到金寰了,你尽快下来吧。”
冉冉依旧是不太情愿地被池城领出了门,等在金寰楼下的是辆军绿色吉普,冉冉见司机是个长相有些冷冽的姐姐,愣了愣,便也不再面露抗拒。
司机上下打量一下随后上车的池城,目光有些复杂。
外表看来,这是个极出色的男人,举手投足仪态俱佳,即使心急,也不反映在脸上。
可惜,是个让妻子险些小产的恶棍……
车子一路快速平稳行驶,池城自始自终没说半句,司机也只是中途接电话时说了几个字。
“边缘,怎么还没到?”
“快了。”说完就挂了电话,换挡加速,朝医院方向驶去。
一连几日的大雾天气,北京的高架总堵车,到医院已是近两小时之后的事,司机带路,池城到了病房门口,却在推门而入的前一刻,心生犹豫。
他的手犹自握着门把,这时,房门由内拉开。
他面前赫然站立的,正是时颜。
清丽、冷漠,加上些微的抑郁,面前这个时颜,依旧是他熟悉的、爱着的、心疼的女人。
池城并没有时间仔细看她,因为裴陆臣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她身后。池城目光一凛,原本要说的话堵回了心口,进而换言道:“孩子呢?”
俄而,池城第一次见到了他的……儿子。
他弓着身俯在婴儿床旁,孩子原本睡着,仿佛是感应到有人目光复杂地注视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朝着池城眨着眼睛,睫毛轻缠着,瞳光水珠儿一样。除了有些瘦,他看起来这么健康——
池城无法确定此时胸腔里几欲喷薄而出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它们汹涌到要快要冲破他的心房。
“他,叫什么名字?”池城不禁伸手,想要抚摸,手指却蓦地停在半空中。
“爵严,”时颜顿了顿,补充道,“时爵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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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严,”顿了顿,时颜补充道,“时爵严。”
一个“时”字,说的很重,池城明白她想提醒什么,所以他直起身来,静静地凝视她,突然扯过她的手臂,拉她进怀。
依旧是她熟悉的高度差,依旧是她熟悉的强有力的臂弯,依旧是她熟悉的淡淡烟草味,也依旧是她熟悉的、沉谧如深潭水的声音,贴着她耳翼徐徐道:
“我很想你,也很想宝宝,真的。”
除了池城,在场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地沉默着,一时之间空气都仿佛静止。
时颜的心渐渐被苦涩浸得十分酸软,可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哭泣的欲望。
她只想叹气。
因为蓦然发现,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或许并不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而是当年的他、过去的爱、和如今还残留的那一点点留恋而已。
所以即使他抱得她这样紧,时颜也再感受不到什么,甚至,她一抬眸就看到门边的冉冉,看到这个继承了父母所有相貌优点的孩子时,她的心境竟平静得诡异。
时颜挣开他怀抱的动作不容抗拒,更不容他挽留,原本被边缘挡在这些大人之外的冉冉也跑过来,抱住池城的胳膊,看向时颜的目光满是警戒。
时颜发觉自己已能够坦然面对冉冉,对孩子的敌视她一笑了之,笑容也再不需要伪装,“抽骨髓可能会有些疼,等会儿回家阿姨带你去买个SD娃娃好不好?”
“我不要。”冉冉将池城的胳膊又攥紧几分,“爸爸已经给我买了很多个。”
说话间,医生已敲门进来,池城正张口,似要说什么也被打断,顿了顿,改口对冉冉道:“跟爸爸一起去好不好?”
这孩子历来只听池城的话,点点头,乖乖随池城和医生一道离开。时颜目送他们离去,直至房门都已关上,她也没收回视线。
一只手按在了时颜肩头,随即响起的是裴陆臣的声音:“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时颜反问了一记,转身坐到婴儿床旁逗儿子,始终没什么表情。
这个女人总能轻易将他的关心拒之门外,更有甚者,就如此刻这般轻易践踏他的好意,裴陆臣趁自己脸色还不至于太糟糕时,躲到吸烟区抽烟。
打火机也仿佛在跟他作对,怎么也点不着,恰逢此时,一只指节纤细的手将点着了火的打火机送到他面前。
裴陆臣垂首,就着火苗润燃了烟,吸两口,再抬头看,面前正站着边缘。
边缘还记得他曾经的那个比喻,带点调侃的语气道:“你那个女人,可比我的枪难对付多了。”
裴陆臣默不作声,看着挂在对面墙上的戒烟牌发呆,直到烟蒂烧着了手,才吃痛地回过神来。
丢开烟,扭头看她:“边疆到底有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救这孩子?”
边缘慢条斯理答道:“我哥又不是华佗,怎么可能百分百确定?”
她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迷了眼,隐藏眼中真正情绪。
裴陆臣没等她,更没仔细瞧她,径自出了吸烟室。
整理好了自己回到病房,推门还未进去,就听到啼哭声,从门缝中瞧见时颜抱着孩子在窗前,边漫步边轻拍孩子的背哄着。
裴陆臣不好打搅,索性阖上门。这时候意识到自己不是孩子的父亲,很多事,他没有立场去做。
边疆的办公室在住院部前一栋,裴陆臣出了电梯,没走多久,就看见坐在不远处的池城。
那个一直黏在他身边的小姑娘却不见了踪影。
池城亦看见了他,但没作声。
裴陆臣并没有避开的意思,大方坐到池城一旁,“池先生,抽检完了?”
池城对此不置可否,甚至没有正眼看看裴陆臣:“她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裴陆臣被问愣住了。
实在不明白他怎么还能如此淡然。
“如果你真的关心她,现在也不用从我这里打听她的近况。”裴陆臣双腿交叠,姿态懒散,说完不忘看一眼池城。后者微弓着身,头微垂,侧脸对着裴陆臣,是个清俊的轮廓。
裴陆臣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无论如何,谢谢你陪在她身边,也谢谢你提醒我这些,”池城说得也很平静,一张扑克脸,只有嘴唇微微张合,除此之外,整张脸平静到虚假,“以后就不麻烦你了,我们的孩子我们会自己照顾。”
面前这个男人的镇定有让人惶恐的力量,裴陆臣无来由地慌张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失笑道:“如果你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我不介意再提醒你一下,你只是他的前夫——只是这样而已。”
池城目光一恫,终于敛起眸子回视裴陆臣。
“一个女人一生中有几个重要时刻,你每次都丢下她独自面对。”裴陆臣站了起来,居高临下,“说真的,你除了把糟糕的基因传给你们的孩子,没做过任何对得起她的事。”
池城并没接腔,可他下颚一紧,分明是紧咬住了牙关,连眸光都是紧绷的。
裴陆臣蓦地意识到在这里和这男人费口舌实在浪费时间,他始终不怒不气,不羞不恼,到底是因为胜券在握而不屑于反驳,亦或这只是他的默认?
可他转身走出没几步,即被池城唤住:“我犯了错,可以用一辈子来还,这个不劳你费心。还有,纠正你一点,我和她是在意大利拿的证,目前这婚还没彻底离成,准确来说,她还是我妻子。”
池城亦站了起来。
裴陆臣并没有发觉他是何时走到自己身后的,待池城拍了他的肩,才惊觉自己已怔在原地半晌。
“裴先生,换我提醒你,你始终——是个外人。”池城绕过他离开前,留给他这么一句话。
裴陆臣的担忧就这样被这个男人一句话轻松道出,不怪他被钉在原地般挪动不得。
***
池城来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外,冉冉之前从抽检室里跑了出来,说是要上厕所,却躲在里头至今没出来。
女护士在隔间外头敲了半天门,也没听冉冉吱半声,见到池城快步进来,诧异之余不忘劝道:“池先生你刚抽检完,最好坐下休息会儿,别到处走。”
池城急叩了几下,门板哐当直响,“冉冉,抽骨髓不疼的。乖,快出来。”
“……”
最终谁也没能把冉冉劝出来,只有池城一人抽了样。
配对结果,不合格。
拿到检验报告的那一刻,时颜整个人静默下去。
裴陆臣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他宁愿她撕报告,摔东西,甚至朝他发脾气,都好过她现在这样,绝望到一言不发。
“捐献骨髓是依循自愿原则,就算是个孩子,也不能勉强她。”见她死捏着报告的手指僵白,嘴唇死咬,裴陆臣眉心一紧,心下赶紧搜罗安慰话,“Kings现在还这么小,我们还有时间,我已经帮你联系骨髓库的人了,一有合格的就可以移植。”
“……”
裴陆臣一根根掰开她的手,这才得以拿回报告,他单手搂了搂她的肩:“总会有办法的。别的孩子几岁才查出得了地贫,不也照样治好了?”
她沉默依然,自己跟自己叫着劲般,拳头捏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裴陆臣再无力安慰。
换做那个男人,会不会好一些?思及此,裴陆臣眸色顿时有了些闪烁,挣扎都藏在眼里,沉默过后,一咬牙就说出了口:“池城还在外面。要不要让他……”
裴陆臣的声音顿在此处,征询她的意见。
时颜这回终于动了,抬起脸看定裴陆臣,慢慢地、毫无起伏地说:“让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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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见你。”这是裴陆臣转述给池城听的话。
池城并没有再在病房外驻足,他带冉冉回了酒店。
冉冉是个敏感的孩子,她今天这么胡闹,大人的脸色她也是看透无虞,晚饭虽仍是和池城一起吃的,可她刚唤了声:“爸爸……”池城就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很冷:“明天我会再带你去医院。”
“不!我不!”她坚决的立场好似就写在严肃的小脸上。
池城并没有再看孩子,低头吃饭,动作优雅:“那我明天就送你回新加坡。”
他说得很淡,那么轻描淡。冉冉顿时脸通红,立刻丢了汤匙,跳下椅子跑进房间。
直到关门声砰然响起,池城才抬眸,看一眼紧闭的门扉。
这样恐吓一个孩子,他有些惊奇自己竟能做到。
池城也没再继续晚餐,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所拥有的人脉资源都用上了,一个一个电话拨出去,冷名在外的池总监这么放低姿态,受拜托的人多少有些不适应。
池城却顾及不了这么多,他试图联络治疗地贫方面的专家,只期望若能有什么消息,他可以第一时间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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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晟人虽在美国,可他的越洋电话每日定点响起,对这边的情况一直十分清楚。北京这边有什么情况,他也几乎是第一时间获知。
时颜这一日确实没精力、更没心思应付这些头疼脑热的慰问,席晟的电话是裴陆臣接的。
提及冉冉,连裴陆臣都登时没了脾气,“现在这世道,女人都不好对付,大的是这样,小的也是这样。难道要大人向个小孩子下跪求她,她才能答应?”
保姆、司机、联系人——裴陆臣算是一手包揽,可那叫冉冉的孩子连他也没办法对付。
席晟在那端沉默半晌。
裴陆臣如今最受不了的就是沉默,双手频繁地交换着拿手机,周围静谧的他想要发泄而不能,正要开口打破这死寂,席晟突然连珠炮似道:“暂时不说了,我挂了。”
没等裴陆臣反应过来,席晟就已经切了线。
席晟挂机后,电话直接拨给了冉冉。
这个号码还是差不多一年前冉冉给他的,一年而已,世事竟几番变迁,席晟按下拨出键的那刻都觉得讽刺。
电话拨通了,随即传来小女孩的哽咽声。
“是冉冉么?”席晟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并不会哄孩子,更别说是哭着胡闹着的孩子,冉冉带着哭音说了很多,席晟大部分时间做个聆听者。
新加坡的外公外婆,从来不爱自己的、死去的妈妈,如今,眼看就要失去这个抢过来的爸爸……这个孩子的世界,渐渐在席晟面前展开。
席晟记得这姑娘分明6岁都不到,这么小的孩子,能藏住这么多心事,不是不惊讶。
席晟并没有劝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反倒是冉冉诉说道最后,止住了哭声,挂断了电话。
冉冉抹了把眼泪,出了房间,已经很晚,漆黑的窗外隐约可见远方的灯火璀璨,而整间套房,只有起居室亮着灯。
池城也是刚挂了一通电话,正准备出起居室时,迎面走来了冉冉。
她脸上还有未尽的泪痕,抽了抽鼻子道:“爸爸,你明天带我去医院吧,别把我送回新加坡,我不要回去。”
“……”
翌日一早,池城带着冉冉去医院。之前并没有大电话联络时颜,毕竟料得到她绝不会接电话。
年轻的主任医师接待了他们,抽骨髓对池城来说并不算疼,可对于一个孩子,侧躺在那儿,头上手上都有汗,却始终一声不吭。
该有多疼?池城看着孩子这样,无言以对。
只有握着孩子的手,紧紧握着。
****
裴陆臣是被边疆的电话紧急叫到医院的,刚进主任办公室,就急不可耐地拽过正撑着桌子低眸看报告结果的边疆。
好友凝眉的神情将裴陆臣原本就吊着的心又悬高几分,白大褂的衣领被他纠拧皱不堪:“你不是说那小姑娘来配型了?结果怎么样?快说啊。”
边疆一直是言简意赅的性子,这回却好似有多难以启齿般,宁愿选择拐弯抹角:“你原来为了追我妹妹不是总借口来我家看医学书么?你自己看吧。”
说着便把两份报告送到裴陆臣面前。
裴陆臣急切地翻看。
时间仿佛越走越慢,裴陆臣看着这两份检查报告,神情也渐渐随着时间凝结。
边疆在旁补充道:“时颜一听那小姑娘来了,立马跑我这儿蹲点。这事儿我暂时瞒了下来,他们都以为比对结果几天之后才能出来,”有些无奈地拍拍裴陆臣的肩,“裴二,你看着办吧。”
看着办……他要怎么看着办?
裴陆臣机械地抬起头,神色迷茫。
从主任办公室到住院部,裴陆臣走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
裴陆臣手里捏着比对报告,几次想要丢进垃圾桶,可最终到达病房门口时,他手里仍旧死死攥着它们。
刚叩了一声,房门就从里头霍然拉开。
病房里只有时颜一人,裴陆臣进房,脚步极慢。时颜的焦急全反映在脸上,语速与神色变幻的很快:“池城刚刚送冉冉回去了,边主任说了什么没有?”
见裴陆臣笑得十分僵硬,时颜顿时无措起来,从他脸上,她读不出任何讯息。
在时颜恨不能冲上来逼他说话之前,裴陆臣开口道:“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想先听哪个?”
说着,将两份检查报告都背到了身后。
时颜的眉心舒展了又皱起,脑中思绪纷乱,口吻不由得有些迫人:“别学席晟那套,快说!”
话音刚落,她却不等裴陆臣再度开口,又快速补充道:“听好消息。”
裴陆臣垂眸看她片刻,沉默着——
“好消息是,冉冉不是池城的女儿。”
时颜顿时僵住。
“……”
“……”
时颜仿佛说话都有些困难,嘴角似乎总扯不到想要的弧度,教人看不懂她是悲是喜:“……所以,冉冉也不能救我儿子。”
冉洁一番外
她有一个和她一样年纪的继母,她有一个岁数相当于她女儿的妹妹。
这教她怎能不对这个世界绝望?
她12岁时,父母离异,母亲为了另一个男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以爱为名,抛弃一切,可是那个男人,最终却选择重新回到他自己的家庭。
母亲得到了什么?
做了近10年见不得光的情人,最终换来的,却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并为此成了死在手术台上的高龄产妇。
“好好照顾她,就当她是你的女儿,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这是母亲唯一的遗言。没有提到财产,没有提到身后事,更没提到——她。
她背负了母亲留下的债,她成了自己妹妹名义上的妈妈。
那一年,她21岁。
同年,她的父亲迎娶了她的同学。
那个女孩,成功以她为踏板嫁入豪门。父亲再婚当天,她送上的礼物,是她的“继母”与前男友的性爱光碟,并直接在婚礼现场的大型电子屏上播放。
宾客的错愕,新娘的羞愤欲死,新郎的怒火攻心……场中央的她面无表情,一一检阅。
那一刻,她告诉自己,友情、亲情她都可以不要,只要还有爱情,只要还有他,她就可以活下去。
父亲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她扬起出血的唇角,肆无忌惮的嘲笑挂在那里。
她说:“爸爸,祝你新婚愉快。”那是她此生对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她离开了婚礼现场,从新加坡直飞上海。
池城,池城……机舱的静谧中,仿佛能听见她在心中默念着的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自她16岁起便扎根在心里,抽拔不去。她唯一美好的记忆,就停留在她16岁时,温哥华大雪纷飞的冬季。
她的母亲曾是那男人名义上的合作伙伴,背地里的情人。不是母亲不愿再婚,而是男人——分明已和妻子长期处于上海、温哥华两地分居状态,却迟迟不肯离婚。
她的母亲足够优秀,可那男人宁愿一边占据母亲的爱,一边奢望着自己的妻子总有一天会回头——那他的妻子,是否更加优秀?
她是好奇的,好奇到想要亲眼见见那女人。
就在环美洲夏令营的温哥华站,她见到了那个女人,更认识了那个男孩女人的矛盾在于,她温婉的美丽外表与清冷的个性。
男孩的矛盾在于,他总是冷漠,却是唯一一个愿意在校际派对正欢时离开,送她去医院的人。
大雪纷飞的深夜,积雪堵车的道路,他抱着她,奔跑在静止的车水马龙之间。她在疼痛中抬眸,就见男孩的青涩与坚毅杂揉在一起,汇成锋利的侧脸线条。
他与她的手都冻在了一起,他的脸也早已冻僵,却仍能语调平和地安慰她:只是阑尾炎而已。
英伦英语特有的倨傲尾音,在她耳中柔而缓地拖曳着……在知道她是中国人后,他渐渐变得对她友好。
她爱的男孩,有全世界最干净的侧脸、最漂亮的手指,低头画图的那刻,手指似被赋予生命,惊艳了时光。
她爱的男孩,掌握5国语言,会说中文,却写不来国字,他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是她手把手教他的:冉、洁、一。
她说:“我的名字就是这样写的,千万要记住。”
他并没有接话,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左手,悄无声息的。
彼年豆蔻,谁也不曾许谁地老天荒。
然而,如同她一笔一划教他写字,他的名字,也一笔一划刻进了她心里。
以至于几年之后,男人因妻子病重而痛改前非、回归家庭,断了与母亲的联系,她却断不了与池城的联系。
男人离开的理由很简单,简单到连她母亲那样精明的脑子也再无力辩驳,无力挽回:“她说她爱我。原来她是爱我的。对不起……”
爱,什么是爱?
冉洁一发现自己并不替母亲怨恨那个男人,因为她开始明白,爱情本就这样不讲情理。
就如她那骄傲的母亲,先是为挽回这段感情,追到上海却险些出了车祸,后又为了这个抛弃自己的男人生下冉冉,用性命保住这个孩子;又如她父亲心甘情愿娶一个风评极差的女孩,顶着外界的压力,忍受亲朋的背后议论,甚至不惜为此父女决裂;亦如她,如今奋不顾身地踏上飞机。
来到上海已是清晨。
半空中悬着浓厚的雾,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几年与池城并不常联系,最多只不过是在MSN上偶尔说上几句——对她来说,足够了。
池城的母亲过世后,他留在上海做交换生,他的号码一直存在她手机里,调出来,拨过去。
谁知接电话的却是个陌生男声。这个自称是派出所的人告诉她,池城打架被拘留,手机被缴了。
她取了钱赶去保释,来到派出所,却见池城正从里头出来。
远远看着,在他身上寻不到一丝狼狈,这个男孩,一如既往的英俊而冷漠。或许,也已不能用男孩来形容他。
此刻出现在她视界中的池城,已渐渐褪去青涩,越发趋于成熟。
冉洁一心里是暖的,正要下车叫住池城,却有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快她一步唤道:“池城!”
她一时愣在车上,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个高挑女孩,正向池城挥手示意。
女孩穿的一身黑,衬得肤若凝脂,眉目亦是明艳的,就如初冬的暖阳。
从冉洁一的角度看,池城一脸的冷色分明已有些融化,下一秒却重新板起面孔,刻意朝反方向离开。
女孩追上前,奔跑时,长发如同飘扬的旗帜。
转瞬间她已经跳到了池城背上,池城一个承接不住,险些摔倒,却在好不容易稳住自己之后,赶紧捞住她的后膝。
看得出来他很小心翼翼,才免得她摔下去。
女孩的长发垂顺地滑落在池城肩头,双手则立即环住他的颈项不放,“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
说着便将脑袋探向前,精巧的鼻尖蹭着他的侧脸和耳翼。
池城当时的表情,是冉洁一从没见过的——那样和煦,与这严冬格格不入。
连他说话的语气,都是冉洁一不熟悉的:“下次你再敢去夜店惹那些人,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这不再是她认识的池城。
她记忆里的男孩,对人从来冷淡疏离,连说话都带着距离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那女孩丝毫不在意他的恫吓,笑嘻嘻的,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条缝,弯弯的眉梢眼角带着狡猾:“爷,奴家知错了,给您赔不是。爷想怎么惩罚奴家……”
“严肃!”
池城背着那女孩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再听不见他们对话的内容。冉洁一坐在出租车上,久久不能回神。
冉洁一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一整个白天都呆在出租车里,司机载着她漫无目的地行驶,直到夜幕降临。
她在上海的第一夜,在酒吧里度过。她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个陌生男人,第二天宿醉醒来,所有财物被盗。
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攫住心神,冉洁一裹着床单坐在床脚,泣不成声。
这座城市,举目无亲,她的手机也被拿走了,唯一存在脑中的号码,是池城的。
揩干眼泪拨号码,接通后响起的是个女声:“喂?”
这声音,冉洁一只听过一次,已是终生难忘——正是昨日派出所门口的那个女孩。
她“啪”一声挂断电话。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试过嫉妒。
之后再见到池城,瞥见他指上的尾戒,冉洁一发现自己拿杯子的手都是僵硬的。
冉洁一抬下巴点点他的尾戒,嘴角有很勉强的笑意:“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怎么没告诉我?”
语气更算不上无虞。
他那么聪明,若不是怀着心事、无暇顾及其他,不会发现不了她的异样。
他确实心不在焉,约在这间咖啡店,面前的咖啡,一口都没喝,最后也只草草对冉洁一应付着说了一句:“她最近有点忙,等有空了,我带她来见见你。”
冉洁一从不曾有过那么强烈的想要了解一个人,她查到那女孩的家世、背景——有些费事,但并不是办不到,她甚至结识了女孩同父异母的姐姐揭沁。
冉洁一知道那个叫时颜的女孩在忙什么:她正面临母亲住院、四处借钱的窘境。
冉洁一也是在那时查出,母亲曾出的那场车祸事故,导致时颜弟弟受伤。
驾车的正是池邵仁。
池城的母亲那段时间已经病重,池邵仁并不怕官司缠身,他可以轻易摆平一切,除了——他千辛万苦挽回的妻子。
池城也不愿母亲带着恨意离开,最终顶下了罪行。
他们的家庭,充满肮脏,欺骗——对这些,冉洁一早已习以为常,她唯一庆幸的,是池城并不知道她其实对自己母亲的那点过去一清二楚。
他怜惜她,向她隐瞒,对她友好,冉洁一扪心自问过无数次,这样的男孩子,她怎么舍得放弃?
这可是她生命中仅存的阳光……冉洁一是把这一切通过揭沁之口转述,她不信,这个倔强的女孩知道一切后,还会无条件地继续和池城交往下去。
果然,不久,池城的这段恋情宣告结束。
那女孩跟随自己的生父走了,却告知池城,是要和别的男人一道移民,就这么在离开前,还重重伤他一回。
直到时过境迁,冉洁一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左右任何事,因为早在接近池城的最初,时颜就已动机不纯。
如果真爱过,她怎么舍得?
好在这女的终于走了,在池城的目视下,在冉洁一的目送下,直入云霄的飞机带走了她。
可似乎,池城的心也随之被带走了。
如果不是为了池城,冉洁一不会想再见到池邵仁。
她不能把冉冉还给池邵仁,甚至不能让人知道冉冉的存在。她不能毁掉池城对她的怜惜——那是她唯一的筹码。
她得在池邵仁面前表现乖巧,否则,她也没有机会接近池城。
池邵仁管不了儿子,反倒是冉洁一,一次又一次将酒醉的池城送回家。
送回他曾与那女孩共有的家。
时颜走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属于她的东西。真的残忍,连合照都全部带走。
地上随处散落着画稿,他除了买醉,就只剩画图来耗尽时间。
冉洁一帮他整理屋子,为他敷额头,为什么她会觉得他此刻的每一次呼吸,都仍与那女孩有关?
他的眉头紧锁,又是为了谁?
冉洁一忽然觉得心痛,她俯下了身,想要吻平他的眉心。唇印在他眉峰上,正要向下继续,池城缓缓睁开了眼睛。
池城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这张精致的脸,有一瞬间,他脑中闪过某些幻觉,某些回忆里最美好的记忆,可下一瞬,他清醒过来。
池城迷蒙着眼,清晰地说:“洁一,不行。”
他拒绝,可她不会放弃。
去瑞士滑雪,是冉洁一为池城精心安排的一次旅行。
眼看他一点一点走出伤痛,冉洁一小心翼翼藏好自己的渴望,她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他爱上她,并不急于一时。
他们下榻的酒店风景很美,阿尔卑斯山的雪景尽收眼底,住的第一晚在餐厅用餐,被抓拍的那瞬间,他正将切好的牛排送到她嘴边——这一幕,被镜头捕捉到,放在照片墙上,是永恒的记忆。
即使只是因为她闹着要尝尝他的牛排,即使,他当时的脸色依旧淡漠,可对冉洁一来说,这些,都太珍贵,最美好的一幕,就此定格。
然而冉洁一渐渐发现,他在走出伤痛的同时,也正逐步封闭他自己。
当看到他为了一个丢失的皮夹,疯了一样在滑雪场寻找,听着他用德语向场地工作人员形容那张放在钱夹里的照片——他甚至连照片中女子的表情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令人历历在目——冉洁一顿时有如被醍醐灌顶。
他的心里,难道真的没有一寸位置是空出来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一直,一直霸占着他的心……因为一张遗失的照片,这一晚,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颓废买醉的男子。
这次,他是真的想要醉死过去了。
冉洁一也很想就此喝得醉生梦死,再不醒来。
可她始终是清醒的。
最终仍就是冉洁一把池城带回了她的房间。
“如果我35岁之前还嫁不出去,那你娶我好不好?”当她执着酒杯问他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冉洁一甜甜地笑:“谢谢……谢谢……”笑着笑着,竟哭了出来。
窗外就是阿尔卑斯山,夜幕下,山顶的雪仿佛折射着灼热的光,一如他凝视着她的星眸,他伸出手来,替她擦泪:“别哭……时……颜……”
他的手是凉的,指腹却隐隐有些燥热,冉洁一明白那是酒精的作用,可他的眼睛,仿佛也浸淫在龙舌兰的香馥中。
她就此醉死在他眸中……身体经历淋漓尽致的、前所未有的高潮,心也是。
身体疲惫,心却是亢奋的,冉洁一一夜没睡,直到次日。睁着眼睛看天花,她不甘把这一切都归于一夜情,可,若不是一夜情,他们这样又算什么?
他醒过来,确切说是酒醒过后似有醒动,冉洁一索性闭上眼假寐,直到听见他下床离去。
池城进了浴室,直到现在还没出来。冉洁一听见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水声。从这似乎永无止息的水声中,冉洁一明白了他的“答案”。
他们很默契的对那一晚保持缄默,讳莫如深,没有再提及过。
她一次又一次把男友介绍给他认识,哪怕他皱一下眉头,她也能感到欣慰。
可他没有,一次也没有。
她已记不得那个心理医生是自己第几任男友,可她仍记得,在把他介绍给池城后,他对她说过一句话:“是他?洁一,放弃吧。”
心理医生是她交往时间最长的那个,可她如今甚至都已经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
她的心里,又何尝装过别人?
她的男友一个接着一个的换,可她总投入不到其中,5年,她用自己最宝贵的5年陪在他身边,她知道他终究会动容。
可看看她用5年时间换来了什么?
时颜回来了。她的一切努力统统化为泡影。
而她,也已经没有另一个5年去消耗……她每年都要去瑞士度假,同一个房间,同一片窗外的雪景,她从没看过比这更美的风景,眷恋如斯,也不足为奇。
她并不知道,另一个房间,池城和时颜也在。
当门铃响起,冉洁一开门看见池城站在外头那刻,她甚至有些神情恍惚。
因为这一切,太像是幻觉。
可池城接下来说的话,让冉洁一恍悟,这才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他说:“我和时颜来蜜月旅行。”
冉洁一明白他话中的深意,所以她站在门边没动。时间长到冉冉都跑出来看出了什么事。
池城的表情在看见冉冉的那一刻有了丝异样:“你的……养女?”
冉洁一还有一些回不过神来,笑也笑不出:“对,6岁了。冉冉,来,叫叔叔。”
冉冉却纠正她:“妈妈,我四岁半。”
“对不起,妈妈记错了。”
冉洁一说完,抬眸就见池城脸色一僵。
他盯着孩子的脸看,到底是要在孩子脸上找出些什么?冉洁一隐隐明白过来,他许是猜错了什么……
之前在新加坡,池城就已经见过这孩子,但那时只是在办公大楼外、停车场内的匆匆一面。
冉洁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冉冉的存在,尤其是他,所以才破天荒地没有和池城打招呼,直接将冉冉抱上车,急速驶离。
当时的她脸色如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冉冉因为车速过快,不得不紧搂着安全带,眼里藏着小心翼翼:“妈妈,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去你公司找你了。”
闻言,冉洁一的心口顿时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撕扯。这个孩子,她也曾试着爱她,可她……做不到。
她倏地将车停下,挣扎了许久才搂了搂冉冉:“妈妈没怪你。”
冉冉是早熟的孩子,冉洁一有时甚至觉得,这孩子揣摩得了大人小心翼翼藏好的心思。
而此时此刻,套房门口,池城的眼神很快恢复正常,甚至俯身搂了搂孩子:“你叫冉冉?”
池城神色温柔,对这孩子分外客气,连方才问她冉冉是否是“养女”时,声音也低到没有让离房门几步之遥的冉冉听见。
反观她自己,却马虎到连冉冉真正的年龄都会弄混。
自责充溢内心,冉洁一不禁死死咬唇。
冉冉并没回答池城的问题,而是仰头,征询地看向冉洁一。妈妈不高兴——冉冉看出来了,愈发默不作声。
沉默中,冉洁一看向池城,只一眼而已,就移开目光。因为她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个场景,心中泛起的莫名酸涩,会让她崩溃。
如果,这真是他们的孩子,那该多好……
可就算他对孩子的身份起了疑,又能改变什么?只要稍加查证,他很快就能知道真相,自己就算撒了这个谎,也终究会被拆穿。
冉洁一觉得自己就像站在四周都是悬崖的绝壁上,无论向哪个方向踏出一步,都是绝路。
太多秘密,太多思虑,搅得她心烦意乱,自此,在瑞士的整个假期她都过得心不在焉。
甚至有一次管不住口,问冉冉:“还记不记得那天那个叔叔?”
不知为何,孩子似乎对此十分印象深刻:“他很好。”
孩子还记得那个叔叔当时抱着光脚丫的自己进屋,这么回想时,历来严肃的小脸,渐渐泛起一丝暖意。
“他姓池,”冉洁一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神思有些飘忽道,“其实,你也该姓池。”
其实,你也该姓池……
冉洁一知道孩子听不懂,她也没解释太多,可她自己,却仿佛因为说出这句话,自此负了罪——就在那天,她发现照片墙上的照片换了。
属于她和他的照片消失了,她心里顿时空落落得如同被利刃生生剜去了一部分。
取而代之的,是她爱的男人搂着另一个女人的照片。那女人睡得安静而倔强,那女人,是她的梦魇。
冉洁一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口滴血的声音,那样清晰,那样不可忽视、痛彻心扉。
同样在那天,她滑雪出了事故。
摔下去的那一刻,昏迷的前一秒,她甚至想:就这样死了吧,就这样死了吧,无论天堂或地狱,都不会有活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来得痛,来得苦……
可当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时,竟又看到了他。
那一刻,头痛欲裂,冉洁一以为这是幻觉,面前的他,不再冷漠,不再拒人千里之外,不再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他对她的关心。
就算这只是幻觉,她也愿意,长醉不醒。
脑癌……到底是因为上天对她太不公平,还是因为她做了太多错事,才得到如此惩罚?
她不能去想,她不能让自己最后的时光都浪费在自我折磨上。她开始积极配合治疗,从没那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活下去。他对她这么好,她怎么舍得死?
有时候她也宁愿他对自己残忍,如今他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只能让她对他的感情死灰复燃,只会让她再度……沉沦。
他,她,还有冉冉,真的就像一家三口那样,看家庭电影,吃家庭餐厅,她也终于在她生命的尾端,得到了她28年人生之中唯一一次温暖。
她的爱情,不疯魔,不成活。
以自己残存的那一点时光,霸占一个已婚的男人,觊觎他的爱,他的怀抱……冉洁一也鄙夷这样的自己,可若要她放手,她怎么舍得?
当时颜找到她,将那份DNA鉴定书丢到她面前时,她愣了愣。
这份鉴定书出了问题。冉洁一意识到,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她对这个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的女人说:“你用50多天就毁了我5年的努力,我怎么可能不恨你?”
她知道自己偏执,更知道这一生,注定得不到那个男人的任何回应,可她就快死了,再没机会爱过一个人……
然而,她这么珍惜的男人,在时颜口中,却那么不值钱,那么毫不在意:“不就是个男人嘛,我就让他陪你度过余生。”
池城这么爱她,她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相比之下,她这么多年卑微而又骄傲的等待、非他莫属的执着,以及求而不得的落寞,难道就败在这样一个不懂珍惜的女人手上?
这种对比,比直接在她心上开一枪还要残忍。
却原来,残忍的,远远不止这些。
池城的那句话,才真正要置她于死地。
他说:“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能力保护所有人,既然这样,我也只能选择自私。”
所以,她是连死,都争不过那个女人……
池城走后,冉洁一从枕头底下拿出藏好的DNA报告。时颜离开时忘了拿走,此刻它在她手里,是她抓住的最后一线希望。
她把房产证、银行本票等等一切固定资产凭证归拢到一个档案袋里,当然,那份DNA报告也夹杂在其中。
将这些交给冉冉:“这些东西很重要,记得要亲手交给你池叔叔。”
冉冉对她交代的事情从不违背,可是,自后几天,池城仍旧没有出现。
她一度以为那是因为他没有拆开档案袋看,直到站上金寰酒店的天台,亲耳听到池城道尽一切,她才明白,原来这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事实上他看到了那份DNA报告,却仍旧没有改变初衷。
到底怎样的爱,才能让一个男人不顾亲情、不顾一切地坚持下去?
“冉冉是你女儿。”
“我知道,可是……对不起……”
看到他这么回答她时的表情,她才霍然明白,她不是输给了那个女人,而是输给了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将所有的爱统统给了一个女人,不留分毫。
他为了爱不顾一切,不就如同她为了爱他而不惜生命?
夜风萧索,吹乱她的头发,似乎在招引她:跳吧,只要再往前一步你就解脱了。下辈子,再也不会认识一个叫池城的男人;下辈子,让你也好好的被爱一次。
最终却连结束生命的资格都被剥夺——池城救下了她,而她,强撑了那么久,也终于被头疼欲裂的痛苦击溃,昏死过去。
上天似乎在同她作对,一次又一次把她从死神手中夺回。这一生,她真的活够了,想死不能,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她的生命一直在残喘着,最后一次被抢救回来后,她似乎听见医生对池邵仁说:“真是奇迹。”
是奇迹,还是又一次周而复始的折磨?
不久,池城从美国赶回。那女人怀孕了,并且即将临盆,是真正的,属于他的孩子……
她清醒的时间不多,见到他之后不久再度昏迷。醒来时发现已是夜晚,目光搜寻过去,只见池城睡在角落的长沙发里,倾长的身形,俊美而沉静的侧脸。
沙发旁就是窗户,窗外的天,太美,安静却具有强大的力量,黑暗却蕴着黎明的曙光——她这28年的人生,怎么从没注意过呢?
自己为了一个男人,到底错过了多少风景……
她艰难地抬手,拔掉了氧气罩。
死亡,对于如今的她来说,是迅速而平静的事。
死前的一刻,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下辈子,再也不会认识一个叫池城的男人;下辈子,让你也好好的被爱一次。
让你也好好的,被爱一次……
[47]
时颜仿佛说话都有些困难,嘴角似乎总扯不到想要的弧度,“……所以,冉冉也不能救我儿子。”
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周身被绝望笼罩。
裴陆臣有些慌,追至沙发旁,自上而下紧迫盯人:“你不是说之前都已经亲子鉴定过了,怎么会有错?你拿什么样本去验的,是不是样本采集的时候没注意,污染到了……”
裴陆臣有些口不择言,却越说越理不清头绪。她的沉默,只不过更加重对他的煎熬。
恰逢此时,不远的婴儿床上小魔怪似有醒动,时颜晃神间瞥见,霍得站起就要往那边走。
却在下一瞬被裴陆臣拉住手腕。
裴陆臣好似警醒了一般,紧紧攥着她不放,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失常,嘴唇颤了颤,终于成言:“你去哪?”
“……”
“是不是去找他?”
时颜慢慢拨开他的钳制。
她本无意向他多做解释,却在见到他拧眉直盯自己后改变了主意:“我和他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从来不是因为冉冉。她是不是他女儿,又有什么差别?”
宝宝果然醒了,正扭着头,透过婴儿床的木栏缝隙看着两个大人。
时颜过去抱起宝宝,“既然他和冉冉都救不了我儿子,我以后也不想见到他们,裴少,能不能安排kings转院?费用方面我这里补上。”
裴陆臣还有点没晃过神来,对于她的果决,他仍有些不置信,思忖半晌,禁不住要试探:“他可是你丈夫。”
“前夫。”她纠正道。
“你这婚真离了?”
“废话。”
听她斩钉截铁,裴陆臣不觉失笑。是啊,他怎么会轻信那男人说的话?裴陆臣捏了捏眉心,面色终于不再那么紧绷:“那……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他?我是说,他女儿的事。”
宝宝发出咯咯的声音,小肉手抓着时颜的衣领不放,似要替时颜回答问题。
“告诉他了,他又来跟我抢儿子怎么办?”
她这么一反问,裴陆臣倒是愣了。
这女人的冷酷裴陆臣不是第一次见识,却是第一次心有戚戚,难免咋舌:“就让他帮别人养一辈子女儿,绝了点吧……”
时颜索性忽略他这个问题,搬条凳子去窗边晒太阳。
***
1月初,北京,正午阳光将玻璃照得晶亮,小魔怪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在时颜怀里又睡着了。
时颜揉着儿子的脚丫子,有些心不在焉,孩子再长大些,贫血一严重就要开始输血,加之高级病房的费用和日后移植的钱,不是笔小数目,她估计得开始工作了。
裴陆臣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小魔怪阖着眼皮,睫毛纤长纤长的,倒影在下眼睑上,扇子一样。
像她。
“小心别冻着。”裴陆臣展开毛毯,铺在她肩上,手停在那里,没有拿开。此时若胳膊稍微往里一带,这女人的后脑勺就能枕在他侧腰上。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挣开他:“别动手动脚的。”
裴陆臣伎俩被识破,却不羞赧,换了副正色道:“问你个问题。”
他一会儿促狭一会儿严肃,时颜吃不消他变化太快的表情,“说。”
“如果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会不会像对待他一样,一脚踢开我?”
“不会。”
答得这么爽快,倒不像她了,裴陆臣不知是真的吃惊还是做做样子,音调一阵拔高:“哦?!”
“我不恨你。”
裴陆臣发现自己总能轻易读出这女人话里的深意:没爱过,所以不会恨,不会埋怨,也就没必要避之唯恐不及……
他勾勾唇角,勉强算是一笑,性格使然,不太乐意学她拐弯抹角,索性挑明了说:“这么说你还恨他?怕见他才急着转院?”
时颜哑然,面子上险些挂不住。
裴陆臣早料到,也不准备和这女人争出个所以然来,转眼换上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如果不是害怕,你就别急着让kings转院,这里医疗条件最好,外头那些医院,指不定出什么岔子。”
这裴少变脸的速度一贯的快,时颜火气还没窜上来就被他灭了,便也转向另一边,默不作声。
裴陆臣侧首看她,神情专注,未曾发觉她其实也正看着他倒映在窗上的脸,他写在脸上的迷恋令时颜不禁神思飘忽——
或许,她也是在意裴陆臣的,但这种“在意”,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
冉冉身世带来的震惊与混乱被她强压在心底,这耗去她太多精力,也让她再没工夫应付和裴陆臣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让彼此的处境继续这样尴尬下去,不如保持现状。
而她和池城,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春末夏初,时颜把“时裕”迁到了北京,上海那边聘人管理,不用为了工作南北两头跑。
裴陆臣摇身一变,成了帝都小有名气的开发商,但仍改不了一贯的痞气与无所作为的懒散,偶尔借口要去看小魔怪,却尽跑来时颜的工作室吐苦水:
“除了计划生育局,其他几乎所有的部门都跑来对我指手画脚,旅游局、房改办、建委……这不?昨个儿开盘,我往天上放俩气球,还真怕气象局的人也来找麻烦。”
时颜很想逐他出去,无奈“时裕”正在这裴二少开发的写字楼内,她给的是最低的租金,占的却是写字楼最好的楼层,拿人手软,此刻便做不得声,只得一边在电脑上改图,一边似是而非地附议两句:“哦。是吗?”
办公桌一侧摆放着株君子兰,价格不菲,却仿佛也被裴陆臣的苦水摧残,几欲打蔫。
只要裴陆臣一缄口,办公室里就只剩敲击键盘的声响。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裴陆臣突然冷脸。
时颜捏了捏酸涩的眉心,这才抬眼看他:“裴总,请说。”
她取悦人的段数倒是越来越高了,被她这么一口一个敬称,裴陆臣唇角荡漾开浅淡笑容:“中午我要请十字会的徐老吃饭,一起?”
“不去。”她正忙着笔大单,不太乐意赴这饭局,“动不动请那帮人吃饭,也没见他们送来和我儿子配型成功的人。”
宝宝会爬了,偶尔还能在大人的扶持下站着走两步,再大一些,更是时常嘟嘟囔囔地说话,定期输血的时候,估计也是习惯了,不再惊天动地的嚎哭,而是扁着嘴巴哼哼唧唧。
谈及移植,却仍旧没影。
为了方便照顾,与她办公室相连的小会客室改成了育婴房,时颜带儿子来上班,每日推着婴儿车在电梯里上上下下,渐渐的,整栋写字楼的人对这情况也见怪不怪。
时颜见时间差不多,保存了修改稿之后就起身去育婴房。
兑好了牛奶,抬眸就见裴陆臣杵在门边看着她。
裴陆臣对育婴房角落的那处空地觊觎已久,这回也不忘问一句:“要不我在这儿建个迷你高尔夫球道?没事来你这儿打打球也不错。”
对他这种无理要求,时颜一向沉默对待,这回她却破天荒笑眯眯地回腔:“裴总您最近应该挺忙的吧,还有空来我这儿打球?”
她笑得越是好,裴陆臣越犯怵,敛了敛眸,等她继续。
小魔怪正在榻榻米上爬,时颜把他抱正来,他的手还抓来抓去,特别欢,奶瓶还没送到他嘴边,立马就被他挥手打翻。
时颜忙着制住小魔怪,随口提了一句:“你和那个……就是北京台正在播的那什么里面演丫头的,泡夜店的照片都上新浪了。小姑娘挺漂亮的,裴总得多花点时间陪陪她吧。”
陆臣一愣,下一瞬又是一笑,倚墙而站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懒散:“时小姐眼力见不错啊,那照片模糊的我爹都认不出来。”
小魔怪转眼间溜出时颜掌控,又爬出一段距离,偏偏裴陆臣还要在她耳畔阴阳怪气,时颜被这一大一小恼得想要骂人,怒气酝在脸上。
裴陆臣目光一直尾随她,也不上来帮忙,抱着双臂看热闹,学着她,笑嘻嘻地补上一句:“或者我应该说,真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俗语有云: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时颜现在非常想撕了他这张笑脸——他笑得她发憷,那种被猎人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简直糟糕透顶。
时颜整理好情绪,下巴点一点墙上的卡通时钟:“你不是要请十字会的人吃饭?还不走?”
逐客令下得这么明确,时间也确实不早,裴陆臣离开前作势要飞吻一个,时颜拽下他的手,推着他的肩“送”他出去:“拜!”
送走了裴陆臣,她也终于抓住了小魔怪圆滚滚的腰,搂回来喂奶、喂米糊。
裴陆臣取笑过她一回,说她把儿子当小猪在养,她也没法子,都说地贫儿发育会不好,她也只能在医生的允许下尽量让宝宝吃胖些。
无奈小家伙真的是怎么吃也不胖,除了偏瘦,其他的倒是和同龄孩子一样,甚至这一日下午,时颜一天之内第6次进育婴房,要喂他吃东西,发现他竟然凭一几之力,沿着墙根走了好几步。
这是不是证明孩子骨骼发育的好?时颜喜滋滋,提早下班,算是慰劳儿子。
虽提早下班,可还是遇上了堵车。
为了放下这超大的婴儿车,时颜特地购进这台加宽休旅车,调头、换车道都不方便,遇上塞车,只能停在那儿干等。
可小魔怪并不领情,不爱婴儿车,总爱坐在副驾驶座,时颜给他系安全带,稍不留神就让他挣脱了安全带,他站起来优哉游哉看窗外风景,时颜却吓得不轻,立马把他塞回婴儿车。
就这么胆战心惊地回了家,进了停车场,时颜忙着倒车,耳边忽地响起小家伙哼哼唧唧的声音。
循声看去,小家伙不知何时站在了婴儿车上,扒着窗棱看向外头,嘴里一直念念有声。
时颜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对面停车格里那辆白色路虎。
她的休旅车十分惹眼,路虎上的人一早就注意到,待她倒好车,那人也从路虎上走下来。
正是她的前夫,现在的邻居——池城。
“怎么到北京了也不打电话来说一声?”时颜语气不善,自从知道对面住进了他,时颜回家也回得不安生,幸而他也不过来北京公干,总是呆几天就走。
“如果我打了,你还会这么轻易就回家?”池城一语切中要点。
的确,他前一次来北京之前有联系她,那些天她索性住酒店,避着不见。
一人提了一个问题,互相又都不回答,只得双双沉默。小家伙张着双臂似要池城抱,时颜抢先一步把他抱过来。
池城顿了顿,也没多言,径自去抬婴儿车。
目前二人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乘电梯上楼,也只有小魔怪在吧唧着嘴巴。时颜只顾盯着电子屏上的数字,他也没看她,直视着前方。
却在电梯快要抵达时蓦地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时颜一愣,而后开始寻思该不该继续沉默,“你什么时候走?”她自顾自问道,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
“我刚来而已。”他一如既往的语调浅淡,好似对着陌生人说话,可他的眼神,分明灼热依旧,直盯得时颜方寸大乱。
彼此的话题永远讲不到一块儿,牛头不对马嘴的,让人烦心,幸而电梯在这时抵达,时颜抱牢儿子回了家,一进屋就“砰”地关上门,婴儿车都不要了。
池城等了等,不见她开门,只得推着婴儿车进了隔壁门。他正在等候一个契机,一个能够令他重新进入她的世界的契机。
这一次,他绝不再抛下她,离去……
时颜把小家伙抱到沙发上:“你啊,真是不乖。”说着不忘捏捏他的鼻子。
小家伙蛮不以为意,只想着要爬要站,时颜赶忙稳住他。
她之前嫌保姆照顾的不够周全,辞了几个以后索性不再请,如今的恶果也是她自己尝,总这样忙得团团转也不是办法,时颜估摸着还是得请个人来帮忙。
现下她该操心的,是隔壁那男人。
遇到这种情况,她照旧打电话搬救兵:“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有事?”这声音,带着其主人一贯的模棱两可与不怀好意。
时颜顿了顿,没说话。裴陆臣也不打算再逗她,其实他已经猜到:“他来了?”
“嗯。”
“求我。”裴陆臣语调傲慢而促狭,时颜几乎想象得出他此刻有多得意。
真是幼稚,时颜腹诽心谤着,嘴上倒是如他所愿求道:“求你……”
[48]
裴陆臣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飞车赶到,时颜听见门铃声响起时还有些不敢置信,透过猫眼见是他,才开了门:“这么快?”
裴陆臣戏谑地斜撑在门边:“我这样随传随到,有没有很感动?”
时颜的视线越过他肩头,瞥了对门一眼,二话不说扯他进来,反手关上门。
裴陆臣返身似要透过猫眼看对门的情况,时颜赶紧拽着他袖子进屋。
“至于么?他又不是过滤性病毒。”裴陆臣啧啧叹,面上一派无谓,目光却灼然,洞穿了她的心思似的。
时颜心里暗忖,谁说他不是过滤性病毒?无声潜伏,借势蔓延,稍不留神,又要让她病入膏肓。
灶上还煨着汤,时颜留裴陆臣一人在客厅,自己去厨房关火。裴陆臣把自己丢进沙发,寻个舒服的姿势在沙发上缩着,声音一扬:“告诉你个好消息。”
时颜怕了他“好消息、坏消息”的这一套,沉默地盛了一碗汤,自顾自坐在餐桌上喝汤,没搭理。
裴陆臣循着汤头浓郁的香味坐到她对面,双手捧脸做花骨朵状:“不想知道是什么好消息?”
拐弯抹角的后果是只换来她的漠视,裴陆臣尴尬地咳了一声,直起身体,正色道:“找着和小魔怪匹配的人了。”
“叮”地一声脆响,时颜手里的汤勺掉回碗里,同一时间,霍然抬眸看他,很快,目光由迷茫转为激动,她倏地站了起来。
“在哪?快带我去!”
眼看自己又要被这女人拽着走,裴陆臣赶忙补充道:“等等!”
时颜眸中有急切的火在窜,听他继续:“是有这么个人,但确切来说,我们目前还没找着他。”
时颜被他闹得心情大起大落,至今还没完全缓过来,一径攥着裴陆臣的胳膊没放手。
裴陆臣倒也乐于如此,掌心按在她手背上,他的热,她的凉,裴陆臣觉得十分安心:“我也是中午才知道的,边缘已经在帮忙查了,那人是个混混,局子里有案底,住的地儿随时都在变,找他需要点时间。”
“会不会拖很久?”她的急躁统统映在眼中,丝毫没意识到彼此距离已过近。
“这事儿……说麻烦也不麻烦,估计这几天就能有消息。”
时颜除了点头,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回应。这几天自己估计得在焦急中等候了,正这么寻思着,忽然额角一重——
原来是裴陆臣吻了吻她。
他的唇还印在她额角,时颜急退一步。
裴陆臣眼睁睁看着她退出自己的包围圈,那一刻,时颜也分明瞧见他眼里的挣扎,见他向前一步,试图靠近,时颜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我帮了你这个忙,你拿什么谢我?”裴陆臣依旧是模棱两可的模样,说些平常也会说的打趣话,可时颜隐约觉得,这一次,他动真格了。
“你不是说要找我们‘时裕’做巴黎公馆么?我们免费给你做。”
他眯了眯眼,猎人的目光:“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时颜只觉额头木木的,后知后觉地懊恼,怎么会求这种与纯良沾不上边的男人来当救兵?
怎么也寻思不到自己做了什么撩了这男人,转眼见他来到自己跟前,距离近到这男人的睫毛时颜都数得根根分明。
她没再后退,而是捏紧了拳头准备——这公子哥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门铃响了。
时颜还未出手,裴陆臣倒像是自己被门铃声闹得醒过神来,他退后一步。
彼此都是善于掩饰情绪的人,这样险些撕破脸的状况,还是头一遭,如今彼此的真实情绪却都浮在脸上,她是近似于厌弃的抗拒,而他,只余尴尬。
时颜去应门,听裴陆臣在身后道:“我刚才有点鬼迷心窍了,抱歉。你放心,我裴陆臣从不逼女人。”
时颜无声嗤笑,原曾想,他帮了她这么多,自己终究是要偿还的,可经此一役,她霍然明了,这种偿还,不就等同于她拿自己做一次交易?
拉开门时,她的那抹笑还残存在嘴角,被门外的池城捉个正着。
池城身旁停着婴儿车,车上还有几袋东西:“这些是给儿子买的。”
时颜请裴陆臣来,就是为了应付如今这种场面,可此时的池城,分明看见了裴陆臣,可他对此忽略。
时颜蓦然发现,自己这么做,终究是错了。连池城都不相信她能和裴陆臣有什么,她又如何能够说服自己?
见她不搭腔,池城立在原地没动。
避着不见终究是行不通,时颜侧身让了让:“进来吧。我们需要谈谈。”
池城被请进了门,裴陆臣,形色难堪。
裴陆臣还记得来此的任务,上前来,抻臂要揽时颜,却被她躲开。
“不需要了,谢谢。”听她这么说,裴陆臣脸色一白。
这糟糕至极的关系,时颜理不清,唯一能做的,只是快刀斩乱麻,狠了狠心,索性转向池城:“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真的,你如果来看kings,随时欢迎,可如果……”
话音未落,耳畔忽的传来“咚”地一声。三个人都是一怔。
池城最先反应过来,冲进婴儿房里,只见小魔怪摔在地上,额上肿起一大块。
小家伙怎么爬出床的?!
时颜慌忙跑过去,池城已抱起了孩子,神色匆忙往外走:“去医院。”
平常孩子稍微磕绊到哪里,都免不了一顿嚎啕大哭,可此时摔成这样,竟连半声哽咽都没有,直到进了电梯,才蓦地哭出声来。
时颜脑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在他突然而起的哭声中崩裂。
坐在赶往医院的车上,时颜仍止不住嘴唇发颤,紧紧抱着宝宝:“他刚才都没哭,会不会……摔到了脑子?”
池城一手掌握方向盘,一手握着她的:“没事的。”
时颜乱了方寸,只得逼自己去相信他,相信这个每次撒谎都能害她凄凄惨惨的男人。
幸而医生检查过后,也说没有大碍。
见这女士脸色煞白,医生不由得安慰道:“孩子磕磕绊绊是常事,不用这么紧张,以后你们看牢点就是了。”
时颜提在嗓子眼的心稍有舒缓,这才意识到自己脚上如今只剩下一只拖鞋,更意识到——
池城仍紧握着她的手。
儿子虽还在时颜怀里,却抓着池城的领带不撒手。父子二人的手都那样紧,如烙铁,分毫不离的灼人。
她手心都是汗,他亦如此,可面上不见急色,一点也没有,无论是方才面对她,或是此刻面对医生,都保持有条不紊的语速:“我儿子刚摔到的那会儿哭都没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时颜试着挣了挣,没挣开——他悄无声息地再度握紧几分。
医生皱眉忖度了片刻后道:“那还是住院观察一晚吧,以防万一。”
待医生一转身,时颜就使劲将手一甩,终于摆脱了他的钳制。
儿子也好不容易被劝着松开了池城的领带,由护士抱着去做别的检查。
时颜随着护士往另一个科室方向去,可没走两步就被池城赶上,时颜未及反应,只觉眼前一晃,下一瞬已被他抱了起来。
不止时颜,连护士也吃了一惊,池城却只淡淡问了句:“护士小姐,那儿有没有纱布和消毒水?”
护士有些怯赧而不明所以,看看时颜,又看着他,点了点头。
池城紧了紧双臂,无论她是何种反应,始终横抱着她,步伐快速而分毫不乱,手臂的力量也不可撼动。
时颜真想不顾面子不顾形象地挣脱,可医院里人来人往的,多少人看笑话,他全当没瞧见,她却做不到,只好侧过脸去。
却又不能将脸埋进他肩头,那样悬空地扭着头,脖子都泛酸。变本加厉的是他的呼吸,一丝一缕,呵在时颜的颈上,她那一小块皮肤随之一阵隐秘的细颤。
终于被放下时,只听他对当班的护士说:“她脚板磨伤了。”
“先生,得先挂号的。”
“我现在去挂号,麻烦你先帮她处理下。”
当班的护士来回拿了几次东西,时颜的脚还没包扎好,小魔怪在另一端做检查,时颜只能坐在这一端干着急。
小魔怪的伤很快处理好,被抱回给时颜。
小家伙窝在时颜怀里打哈欠,当班护士却再一次离开,不知又落了什么忘拿。时颜扭头看钟,心里打着鼓,时间全耗在这磨蹭的护士手上,算怎么个事?
终于再次听见脚步声时,时颜不耐地抬眸看去——
却见着了池城。
池城朝她走过来,方才的奔跑令他的气息有些乱,此刻的脚步却掷地有声,不疾不徐,这些声响糅杂在一块,传进时颜耳中,侵扰得她也变得混乱。
他就这样弯下身来,将一双新鞋放在她脚边。
“早就买了,一直放车上没给你。”汗水自他短短的鬓角滴下,气息拂过,是她熟悉又抗拒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他就这样,带着浅浅的鼻息,凑近来端详了一会儿安睡中的小魔怪,而后侧仰起头看她,和缓地又道:“还没包扎好?”
距离近,时颜正对上的,即是他深潭般漆黑的瞳仁。她不信这邪,强自镇定住,跟自己较着劲,直视他:“这鞋多少钱,我过后给你。”
他一愣,面色瞬时变得有些僵,半晌回到:“不用了。”
好在护士很快回来,包扎好了,时颜蹬上鞋就走。
她走得不快,池城也就慢着步子尾随,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
儿子的手软软的扣在时颜胸前,侧着脸枕在那儿,脑袋小幅度地蹭了蹭,憨憨的模样看得池城微笑,而不自知。
他的儿子,会和别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的……
时颜却在这时停下了。
池城随后顿住脚步,顺着时颜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长椅上坐着的裴陆臣。
裴陆臣的手上拎着双她的鞋,默不作声的,目光在这二人之间逡巡了一轮,最后的目光定格在时颜脚上。
之前这两人带着小魔怪离家,行色匆匆,而他,想要追上前去,实际上,却只是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独自一人,身处偌大的客厅之中,心里凉成一片。
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一幕又在提醒他:裴陆臣,你永远,永远都只是个外人。
裴陆臣沉吟一声,搓了把脸,站起来时已恢复常色,看定时颜道:“我在这一区兜一圈了也没看见你和kings……”
“带他去做全身检查了。”
“严不严重?需不需要住院?”
“留院观察一晚就成。”
池城听着他们的对话,沉默。
裴陆臣几乎感觉得到这男人面无表情之下潜藏的洞察一切,而他自己,更像是小丑,眼泪小丑,演一场注定不属于他的、只能以泪水谢幕的戏。
“要不要我今晚在这儿陪你?或者……帮你带晚餐回来?”
她没接腔,这对话,裴陆臣再继续不下去,索性也沉默下去。
时颜留下,两个男人离开。各自出了医院大楼,天刚擦黑,这是个矛盾而复杂的时段——光明未退,黑暗未至。
池城的心情,也很矛盾。
他在上车之前被裴陆臣叫住,“去喝一杯?”
帝都的夜生活还未开始,两个男人就已喝开,低度数的啤酒,一人一支。
沉默对饮实在无趣,裴陆臣好不容易寻思到了祝酒词,想着想着,自己都笑了,笑声引得池城回望。
裴陆臣便拿瓶颈碰碰他的:“为了我们都想得到的女人,cheers!”
池城亦笑了笑,仰头灌下一口,整张脸被吧台的灯光氤氲的一派阑珊:“不过看来我们两个,她哪个都不想要。”
真是两个可怜男人啊……裴陆臣笑容有点惨淡,扬手打个响指,示意酒保添酒,扭回头来继续:“起码你已经有了一儿一女。那话怎么说来着?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
“起码你现在还孑然一身,”池城也随即灌下最后一口酒,“再来两瓶。”
酒气蒸腾出的豪迈暂时掩去了彼此的宿怨,池城少有的相谈甚欢,裴陆臣则是少有的笑容可掬:“有些女人是毒药,有些女人是解药。我呢,是中了她的毒,目前无药可解。孑然一身有什么用?孑然一身的等着中毒而亡?”
池城抚着额,有些无力,怪只怪这酒醉不倒自己,这一瓶的最后一口,用来敬他:“裴大侠,祝你早日康复。”
裴陆臣很少大笑,此刻笑得都有些嘴僵,掏出手机来,删了那号码:“哥明个儿给你介绍几个妞,咱们一起开辟新天地得了。”
“那些妞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没有做楚留香的命。”
“哟,你不ABC么?还知道楚留香?”
池城没问这人怎知他自小在国外长大,这个夜晚,只把酒言欢:“我看武侠小说学的国字。”
这话裴陆臣没听清,自顾自乱摁手机按键,再定睛一看,他按下的这串号码,不正是刚才删除的那个?
不能直视……
干脆把手机丢吧台上,再不去管。
还没等他再喝上半口,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听,是边缘,声如其人,简洁明了:“找着‘耗子’了。”
裴陆臣愣了愣,边缘猜他没反应过来,只得补充:“就是那李昊,能救你干儿子的那个。”
裴陆臣一下就打翻了酒瓶。
跳下高脚椅就往外跑,忽的又定住:“裴大侠找着能救你儿子的人了,一起?”
好在没喝多少,裴陆臣车开得又快又稳,就是路不太好认,导航仪开着也没多大用处,急得他口不择言,骂骂咧咧:“果然是只耗子,住这么偏……”
副驾上的池城在给时颜打电话,一通接一通。裴陆臣直视前方,却是在问池城:“她不接?”
“关机。”
“猜到了……”原来她不止拒接他的电话,这位前夫先生的电话她照样不听,裴陆臣心理平衡了些。
快要抵达目的地时,远远望见边缘的车,裴陆臣将车开到她近旁,这才降下车窗:“边缘!”
“那小子藏了货,见着我就跑,”边缘正在换轮胎,下巴点一点指指斜前方的岔路,“追他一路结果爆胎了。”
裴陆臣本就将车蕴着速,此刻看准了前路,深深踩下油门。急速驶离的前一刻听这女人说:“他那是辆破摩托,跑不过你这洋货,帮我逮着他,我替你们申请好市民奖。”
果然,不出多时就追上了,前方不远就是那辆摩托,车头灯的光线在黑暗的道路上分外打眼,裴陆臣按了喇叭,示意对方停下。
摩托却越开越快,越开越偏,车头一打,下一刻驶进了小路,前路越来越窄,又没有路灯,耳边除了引擎的声音,就只余下轮胎轧过枯枝与落叶的脆响。
“做笔交易怎么样?”裴陆臣已将油门踩底,声音都在随着车的底盘而轻震。
池城的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冷而稳:“说。”
“我把好市民奖让给你,你把时颜让给我。”
“想得美……”
裴陆臣是头一次见人一本正经地说傲慢话,讶异之余不由得勾唇一笑,不再多言,敛了敛眸,准备全力追击。
眼看就差几米就要追上,却在这时,忽的,摩托车前方有道黑影闪过。
裴陆臣这才看清,那道黑影原来是条野狗,险些被撞,唔鸣着跑开,摩托车蓦然刹车,滑行过后横倒在地。
眼看就要撞上摩托车,裴陆臣想要紧急刹车,已经来不及,只能将方向盘,电光火石间,车头横撞在路旁的断垣上。
车身巨震过后才回归静止,尖锐的刹车声犹自在空气中回响,划破这宁静的夜。
池城有片刻的昏聩。
脑中在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耳中嗡然作响,
现在兑现,会不会晚了点……
伤害已经造成,一切都回不到过去了……
祝我们,友谊万岁……
他这样在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悠悠的醒过神来,血划过眼角,辣而涩。
挡风玻璃碎了,裴陆臣眯着眼睛,头上也有血,卡在变形的驾驶座里动弹不得,但一直清醒着。
池城好不容易把他弄出来,裴陆臣坐在地上,靠着变形的车身,咯一口血,还不忘愤愤咬牙:“一定把那小子逮到。活剥了,他的皮……”
还有力气撂狠话,池城拍拍他肩:“你先撑着。”
那耗子也受了伤,弃了摩托车没跑多远,池城很快追到他。
揪斗中池城占了上风,果断缚住对方双腕,反折到背后:“只是想请你帮个忙而已。”池城尽量把话说得无害,手上力道却不松。
对方却只是狠啐一口:“别诓我,跟你们一起那女的是条子!”
池城扯下领带绑住这耗子,拽着他臂膀走,不能松懈。
额上的血越滴越多,快要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抬手拭血。
这耗子竟就此挣脱出了一只手,池城赶紧反手去抓,就在这时,池城眼前金属的光一闪,下一秒,有什么锐物,狠绝地刺进了他腹部。
池城被钉在原地,思维快过痛感一步,低头只见管制刀具的刀柄,直到刀锋从他身体抽出,铺天盖地的痛觉才席卷而来。
然后……
一刀,两刀,三刀……
[49]
陷入昏迷的裴陆臣被人送进医院时,是将近凌晨一点。
送他进手术室的边缘跌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发呆,脑中一片空白。
半小时后时颜抵达。边缘的狼狈、特别是她身上沾着的血渍落在时颜眼里,不由引得时颜一阵恐慌。
手术灯一直亮着,整个走廊却是死一样的静寂,走向边缘的短短几步路,时颜走得有些艰难。
“出什么事了?”闻言,边缘抬起了头,可面前这女人紧接的下一句,却是问:“池城他……”
面前这个自私的女人彻底激怒了边缘,担忧与无措全副化为怒火,边缘蓦地站起,揪住时颜的头发往后一扯,迫她抬起头来。
车祸现场,昏厥的裴陆臣,地上的血迹、玻璃碎片,汽油生猛刺鼻的味道,冒烟的引擎盖,以及,“滴答——滴答——”不知是油箱漏油亦或他伤口滴血的声音……
冷静如边缘,也再没勇气去回忆自己赶到时看见的这一幕,只能狠狠地盯着时颜的眼睛:“现在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裴陆臣!你丈夫早就一个人跑了!”
时颜的手机被这女警一举碰掉,前因后果她至今全然不知,焦急杂糅着迷茫,此刻只觉脑子发懵、头皮痛麻,只能强逼自己冷静,劝道:“边缘你冷静点。”
到底要多冷血,才能做到这女人般的冷静?边缘堵塞在胸腔中的烦躁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她手上不觉又用了力,指节早已僵硬:
“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还有那个见死不救的池城,万一他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们,绝对不会!”
边缘咬牙切齿的语气似是恨不能当场撕了她,时颜不禁屏了屏呼吸,一手扣住边缘的手腕,另一手扳住她的大拇指往外翻——
这还是裴陆臣教她的防身术里的一招,可如今,这个不称职的老师却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时颜垂眸看了眼自己被扯掉的那缕头发。池城见死不救?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事实摆在眼前,时颜说不出半句为他辩驳的话。
“如果他真的有事,你再毙了我不迟。”时颜说着就坐了下去。
地上的黑莓是时颜的,她看着它,发呆许久,终究放弃了捡它回来继续联络池城的想法。
去妇幼保健医院接她过来的是边主任,一路急驶之中,他始终缄口不语,更别提会告诉她事件原委,终是让她领教了一回对方的沉默如何将自己逼疯。
车窗外的夜色鲸吞蚕食着她的恐惧,令她毫无招架之力。而这疾驰的车,也只是带她进入更深处的黑暗。
她只得一路拨打那两个男人的电话——统统无人接听——绝望就是这样在迟迟没有结果的等待中酿生的。
幸而手术结束之后,主刀医生带来了好消息:“手术很成功,没有生命危险,麻醉退了估计就会醒。”
边缘紧绷的脸色终于稍有舒缓,却在下一秒恢复一脸凝重,敛眸看定时颜道:“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
裴陆臣被推了出来,时颜要上千,同样被边缘拦下:“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这里不需要……”
一直沉默的边疆终于发话打断边缘:“裴二需要她。”说着已上前拉开自家妹子。
时颜一人陪着裴陆臣进了病房,俄而有人推门进来,抬眼见是边疆,时颜松了口气:“边主任,刚才……谢谢你。”
边疆只是抬了下巴,点一点躺在无菌病室里的男子:“这小子命硬得很,阎罗王都不敢收他。放心吧。”
虽只有一面玻璃之隔,可裴陆臣惨白如纸的脸色,她看的一清二楚,教她怎么放得下这个心?
总想说些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时颜思来想去,总寻不到事宜的话题,见边缘没跟在后头,才记起要问一句:“边小姐呢?”
“我让她先回去了。”
“那……裴少家人呢?”
“要让他家里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我估计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与裴陆臣倒有几分神似。
他这话时颜咀嚼良久,最终兀自点了点头:“如果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只能拿命偿了……”
裴陆臣昏迷这段时间,时颜理清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她失败的婚姻,关于他爱的男人,和不爱的男人。
仔仔细细地回忆一遍,然后统统丢掉,连同那个只懂趋害避利的自己。
就这样,连心都随之渐渐笃定下来。
她欠他一条命。
欠他的,又何止一条命?
直到漫长的等待后,时颜亲眼见他缓缓掀开眼帘,积压在心的内疚才稍有缓解:“你终于醒了!”
********
池城清醒过来时,看见的是护士那带着职业性慰藉的脸:“你终于醒了!”
池城的目光虽定格在护士的脸上,思绪却仍停留在那个夜晚、那条漆黑的小道上。
那个刺了他一刀的人,却是他唯一的希望,于是紧抓不放,也因此,他只挡掉了对方一刀。
腹部连中两刀后,他倒在地上,倾颓着视线,眼睁睁看着对方逃离,随后,听着自己体内血液连同生命一齐流失的声音。
再醒来时,已身处这家医院。
医院地处偏僻,规模不大,设施勉强算齐全,连他用信用卡划账都费了一番周折,修养多日后刚能下地,池城就设法联络时颜。护士阻拦他走动,未果。
她的号码他倒背如流,拨过去,那端却始终出于关机状态。
哪怕只能听听她或宝宝的声音也好——原来连这也是奢望。
*****
当曾经的奢望变成现实,裴陆臣一时之间如坠云雾,只觉一切并不真实。
能救小魔怪的人如今再也寻不到下落,时颜一带儿子输完血,就来裴陆臣的病房报到。
药效过了之后裴陆臣就醒了,几日后转去普通病房,精神渐好。小魔兽估计早已熟悉了医院的味道,在时颜怀里手舞足蹈的,险些打翻床尾的水果篮。
“这小家伙长牙了没有?不会还没长牙就想着要吃苹果了吧?”裴陆臣也只是玩笑地说说,不料小魔怪却像听懂了似的,鼻子一皱,“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闹不止,怎么哄都没用,苹果塞他手里也被无情丢开,裴陆臣彻底投降。
好不容易哄好了,边疆也好不容易从儿科过来带小魔怪去室外放风,病房里才得以清净。
病中疏于打理,裴陆臣摸了摸冒胡渣的下巴,眉眼挑向一旁的椅子,示意时颜:“坐。”
这女人一面对他就成了算盘珠子,不拨不动,待她坐到了床畔,依旧是裴陆臣开口:“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只见这女人深呼吸一口,这才抬眼迎视他:“裴陆臣,你赢了,如你所愿,我把自己赔给你。”
裴陆臣一愣,他是该笑该怒?怔忪了许久,他仍摆不出适宜表情:“我不喜欢你这语气,换一句。”
时颜一顿,歪头想了想,真就换了一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真的……”
“算了,别说了。”裴陆臣眉头一皱,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她这席话闹的,他慢腾腾地斜撑起身体,手肘支在病床上,拉近距离看这女人,“从你嘴里还真听不到半句好话。来,用行动证明一下……”
说着,抬手按低时颜的后颈,眼看就要吻上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牵扯到头上的伤口,还没碰着她的唇,就已痛的失力,转眼跌回病床上。
“你还好吗?”
时颜站了起来,面色关切,只换来他闷声嗡气的一句:“不好。”
“那我去叫医生过来。”
时颜说着就要离开,裴陆臣赶紧唤住她:“等等,我有个问题要问。”
趁她顿住脚步,也趁他自己有勇气时,裴陆臣不给自己反应时间,就已脱口而出:“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
时颜这时还没来得及回头,只拿背影对他,只是从这简单的背影、从她站立的姿态里,裴陆臣也能读出她的心。
没办法,太了解这女人……
果然,她沉默片刻后,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你不喜欢?”
“……”就是因为喜欢,才怕一切不过只是幻影,才担心很快就会失去。喜欢与担忧成正比,他哪能不惶惶不可终日?
裴陆臣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嘴角一扯,勾出一笑,即使她看不见:“好妹妹,来,让哥哥香香嘴巴,哥哥就更喜欢了。”
时颜眼一闭,咬牙沉默。
她没回答,蓦地推门进来的边缘替她回答了:“不要脸。”
被破坏了兴致的裴陆臣历时摆出一副惨兮兮的模样,对刚进门的边缘视而不见,只顾看定时颜,作委屈状。
时颜只觉即使背对,也觉察到他炙热的目光,垂眼忖度片刻,她还是转回身去,捧起裴陆臣的脸。
裴陆臣彻底呆滞,那一刻,几乎感觉到心脏因跳得太快而抽痛开来——
时颜却只是吻在他额头的纱布上。不重不轻,不徐不缓。一吻离开,正要直起身时,被裴陆臣拉住。
不远处,边缘看懂了裴陆臣的目光,愣了一下便返身出去,带上房门后,倚靠在外门板上,好半晌,忽的苦涩一笑。
时颜亦看懂了他的目光,却只能说:“我现在还只能做到这样。抱歉。”
他灼灼的眼神慢慢变了,紧抓住她胳膊的手也慢慢松开,改而替她将一缕鬓发拨到耳后。
“没事,没事,”裴陆臣安慰她,更安慰自己,“这已经算很大的进步了。”
一转念,他却又恢复了一贯的痞气,挑眉觑看她,故意拖慢道:“为了让你尽快适应,要不……搬到我家去吧。”
本没想她会答应,所以见她点头时,裴陆臣再一次不争气地愣住。
时颜离开时,与走廊上的边缘打了个照面,两个女人匆匆一面,都没说话。待时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边缘才再度进了病房。
裴陆臣本就等着她,一见面,就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池城确实伤了,几乎去了半条命,还在住院。命是捡回来了,估计伤好以后会回来找时颜。”边缘语调始终保持一致,毫无波澜起伏,是公式化的刻板。
裴陆臣手里是时颜离开前帮他削好的苹果,去了皮,氧化速度快得惊人,一如机会,不趁现在抓住,就会失效、腐烂,直至消失。
他其实早有定夺,可那一丝歉疚却仍在心里作祟:“边缘,我这么瞒着她,会不会……做得太毒了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裴陆臣似被她一语点醒,随后失笑,却是苦笑:“没错,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机会,我怎么舍得让它溜走?”
“是啊。”
裴陆臣从这般自我催眠中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边缘的异样,“你怎么了?你……”裴陆臣盯着她的脸,有些不可思议,“……哭了?”
她却是再正常不过的招牌式面无表情,“你眼花了。”顿一顿,越发正色道,“我刚开始以为他见死不救才……算了,我只帮你说这一次谎,下不为例。”
边缘抬手——朋友间的老规矩,击掌为盟——裴陆臣随后抬手。
“啪”一声脆响,击碎各自的各怀鬼胎。
********
裴陆臣出院之前,时颜就已经搬进了他的复式公寓,东西齐全,最令时颜诧异的,裴陆臣连宝宝的房间都已准备好。
不是不感动。可总觉得除了感动,还少了些什么。
时颜明白缺少的那部分是什么,可她不想点破,不想再去破坏这得之不易的安宁。她该想想开心的事,比如,她连请搬家公司的钱都省了,又比如,原先的公寓可以在房屋中介那儿挂牌等出租,待价而沽。
房屋地段好,布局佳,很快就有租客看中,时颜回原先的公寓和对方签合同。
当天亦是裴陆臣出院的日子,她本想着签完合同顺道去接裴陆臣出院,可租客见了她,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是:“时小姐,终于找着您了,池先生他……”
她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没等对方说完,就着手轰他出门。
对方却硬抵着门板,争取这最后一丝门缝急语道:“请您务必去见池先生一趟,他现在还在……”
时颜冷言打断他:“要见,也该他来见我。不,是见裴陆臣,他该向裴陆臣道歉!”“噼里啪啦”报完裴陆臣的住址,猛地关上门。
因为要等那租客离去她才能出门,时颜到医院时比预定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近段时间三天两头来医院,不是为了儿子,就是因为要探望裴陆臣,连公司都很少去,对医院比自家公司还熟悉,轻车熟路地到了病房,裴陆臣已经打包好了行李等她。
送上还挂着露珠的香槟玫瑰:“我托护士小姐买的,喜欢么?”
“你今天出院,该我送你礼物才对。”
裴陆臣但笑不语,上下打量一下时颜。淡妆,就已足够光彩照人。她其实不需要太精致的修饰,她甚至不需要展露笑意,她只需对着他,然后,俘虏他。
她的头发不知不觉已及肩,垂顺而柔直,裴陆臣伸手拨了拨她头发,看定她:“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礼物。”
时颜驾车,裴陆臣做副驾,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刻不离,知道她被自己盯着难免尴尬,于是似是而非地找些话题:“小魔怪呢?”
时颜驾车,没回视,却一语道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裴陆臣耸耸肩,缄口不语,不再自讨没趣——是他拜托边疆照顾宝宝半天,好让这女人抽空陪自己出院。
池城亦是在这一天出院。强行出院,医护人员阻止,未果。
护士只知道他接了个电话后就要立即离开,没人知道他强行出院的真正原因,毕竟,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人并不多见。
池城按电话那端报的地址寻上门去。
有什么比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生命垂危时、却与另一个男人逍遥快活更伤人?
因为伤势还未复原,还未坐上出租车,他腹部伤口就已撕扯一般的疼,那种疼法,比在他痛觉神经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更煎熬。
在快速行驶的出租车上,池城已设想好许多种可能,每一种,带来的痛都比身体上的伤更甚。
而当池城真的亲眼目睹那一幕时,他却突然发现,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因为全部感觉都在那一刻离他而去,留在出租车内的,只剩一具空壳。
其实,他看见的那一幕很简单,也很温馨。
不过就是公寓楼外的停车格内,一辆休旅车,下来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女人手里有花,脸上有笑。
“进了这栋楼,你就是我的人了。考虑好了没有?”
“拜托,我早就住进来了。”
“这么说……你意思是,你答应做我的人了?”
“……”
“那好,老规矩,为了纪念这历史性的一刻,香香嘴巴。”
“先生!先生!”司机的催促声盖过了那对男女的对话,令池城蓦地抽回神来。
原本已麻木的肢体突然又泛起疼痛,令他不禁摸向自己的腹部。
明明没有在流血,可为什么,会那样疼?那样疼,那样撕心裂肺,以至于他开口对司机说话时,分外吃力,幸好,他只需要说两个字:“走吧。”
出租车调头离去,从这对那女身侧,毫不迟疑、毫无留恋地绝尘而去。
[50]
池城在时颜的世界里消失了,很彻底。
时颜没联络过他,更不会去找他。她有太多太多要忙,没有精力去顾及那些有的没的。
甚至有一大段时间没再想起过他了,这是一个进步,时颜这样对自己说。
天子脚下,办事不易,“时裕”要发展,各层关系都得打通,时颜为此特地成立了公关部,花在这上头的资金,累积起来不是个小数目。除了工作,其余时间,她都一心扑在了孩子身上——
小魔兽开始学说话,学走路,发育有些迟缓,定期输血,他第一声唤时颜“妈妈”,就是在医院输血时,当时裴陆臣在旁陪着,闻言兴冲冲地蹲在小魔兽面前:“宝宝,叫爸爸。”
孩子对此忽略,又唤了声:“妈妈。”声音粘糯,虽听着十分不标准,却如拉长的糖丝,甜蜜地腻在时颜耳中。
“来!叫爸爸,爸——爸——”裴陆臣不甘心,笑面虎似地杵在孩子跟前,循循善诱,时颜只得搂过儿子,免他受裴陆臣继续骚扰。
席晟提前修完所有课程,毕业后归国,第一份工作在奔驰。席晟扬言要送外甥一辆等比例缩小的车,至今没有兑现。
两个男人碰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车,时颜听得都腻了,他们仍旧乐此不疲,席晟叫了句“姐夫”而已,裴陆臣就把不久前运到北京的那辆车的钥匙给了他。
这一幕,被刚从婴儿房里出来的时颜逮了个正着,她上前照着席晟后脑勺就是一掌。
痛得席晟立马回过头来:“干嘛呢?”
时颜二话不说,拽下席晟手指上套着的钥匙圈,径直丢还给裴陆臣。
“我就是借来开几天而已。”席晟辩白。
“做饭去,”时颜对着厨房方向努努嘴,“你再这么不乖,信不信我下次不让你来我家蹭饭吃?”
席晟实在吃不消她训孩子似地训自己:“叫小丽做不就成了?”
“小丽是请来照顾我儿子的,不是给你俩大男人做饭的。”
席晟的委屈写在脸上,一旁的裴陆臣朝他使了个眼色,时颜没读懂,不明白这俩男人靠眼神做成了什么勾当,总之,席晟乖乖进了厨房。
席晟前脚刚消失,时颜就扭身要回婴儿房。裴陆臣手一抬,立马拽她坐下:“你就不能陪陪我?弄得我都不想做你男友,改做你儿子福利还比较好。”
说着双臂一合,将时颜困在怀里。
“你知道的,我忙。”时颜蜗居在他臂弯中,背脊贴着他胸膛,“等把小魔怪哄睡了,我还得出去赴个饭局。”
小魔怪作息时间太不规律,时颜这日夜颠倒的日子过惯了,正寻思着赴饭局回来以后还得喂儿子吃一顿,耳边响起裴陆臣啧啧的两声虚叹:“不是有小丽么?小姑娘挺能干的,你啊,就别瞎操心了。”
裴陆臣瞥一眼座钟,5点不到,又是周末……“每天我起你睡,我睡你起,今个儿我好不容易休假,这才逮着你。”
他的手臂环在时颜腰上,紧了紧,下巴搁在她肩头,贴着她的耳翼继续道,“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就他玩笑似的一句,时颜却不得不当真。有谁相信同居这么久,他还没上过她的床?
“骨髓库那边有消息没有?”
裴陆臣愣了下,忽而又笑,“你这转移话题的技巧忒差。”
时颜不回答,回头瞅他,做一派心无城府状。裴陆臣仔仔细细瞧她,距离近,她的瞳孔里映射着他的脸,视线往下,来到她的唇上,裴陆臣眯了眯眼:“再看,再看我亲你了啊。”
她只眨巴眨巴眼睛,仍盯着他不放。这举动看着难免有些幼稚,无奈裴陆臣就吃她这一套,头一低,就要吻下来。
“盘子放在哪儿?”耳畔蓦地响起席晟的声音。
裴陆臣不得不睁开眼睛。
这才发现,她自始自终都是睁着眼睛的,甚至裴陆臣顺着她的目光一回头,就看见窗外阴沉的天,以及被风吹落枝头的最后一片叶。
又一个秋去冬来。
她依旧那样不专心,那样投入不到他的热情里去。
“在橱柜上边第二……”裴陆臣语到中途改了主意,起身后道,“算了,我来帮你拿。”
裴陆臣索性窝在厨房做了两道菜才出来,两手都端着盘子,还没放下它们,就看见换了身套装的时颜从房里出来。
“就走?”
“嗯。”时颜只应了一句就要往玄关去,却在中途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后,把大衣挂到一旁,折返回来,垫起脚,一手箍住裴陆臣后颈,吻了吻他的唇:“走了,拜。”
她身上有浅淡的香水味——他送她的。这一吻是要安抚他?裴陆臣内心没有抗争,自动判定自己已被顺利安抚。
“我送你去。”
“别,帮我看着点席晟,别让他把我儿子玩死。”
她这话说的重了,后头的席晟立即高声反驳:“拜托!我很久没把小魔怪弄哭了!”况且有小丽照看着,席晟一般也近不了宝宝的身。
裴陆臣抻臂拿下衣架上的围巾,帮她围上:“拜。”
外头是冷冽的天气,大风吹,夹杂淅淅沥沥的雨,而温暖的室内,两个男人面对面吃晚饭。
裴陆臣的手艺两字概括:难吃。席晟看在再度到手的车钥匙份上,吃了个干干净净。
席晟有个坏习惯,一思考,嘴边有什么咬什么,此刻亦是如此,咬着筷子不放,思来想去,只顾盯着裴陆臣看。
这姐弟有些表情十分相似,裴陆臣早摸透了,放下筷子,丢过来一个字:“说。”
他这么豪气,反倒衬得自己有些小人作祟心理,席晟也索性直说:“觉不觉得你养了两条白眼狼?我是说,我和我姐。”
裴陆臣笑呵呵的,一派无害表情:“没关系,我狩猎技术一直不赖,迟早治了你们。”
而此时,正开着车的时颜,莫名打了个喷嚏。
她吸吸鼻子,没当回事,继续专心开车。
一到下班时间路况就不好,时常堵车,车里的暖气晕得车窗玻璃上一片雾蒙蒙,密闭空间内,唯一的动静就是雨刷单调而规律无比的声音。
一如她如今的生活,周而复始,不死不活。
时颜特地提前出门,不料她按时抵达饭店,却被对方放了鸽子。
掐着表算时间,约定时间刚过一刻钟,她立即吩咐助手打电话过去催。
“高秘书,林经理什么时候过来?我们时总可是恭候多时了。”
助手很快挂了电话,向时颜报告:“说是在跟别的设计公司吃饭,不过来了。”
时颜没料到会有这茬,不禁一愣。买卖不成仁义在,姓林的这么做,坏了行里的规矩不说,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取消约会,真想和“时裕”撕破脸不成?
面对助手她倒是一如既往的处变不惊:“有没有说是和哪家公司?”
“kingscity,”时裕近来在行内风头正兴,助手的语气不免带着些许鄙夷,“估计是刚混京城的外资,名号不太响,反正我是听都没听过……”
“……”
“他们这么做,不明目张胆抢生意么?”
kingscity……时颜默默品评这两个单词,跟自家儿子同名,这让时颜对这公司莫名生出一丝亲切感。
可这家公司接下来的行径,实在配不上时颜那点亲切感。
半个月之内,“时裕”连续被抢两笔大单,而且都是熟人客户,眼看业绩下滑得如此厉害,时颜这个做老板的坐不住了:“那家‘kingscity’到底什么来头?都半个月了,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与前几次她质问后得到的回应如出一辙:助手依旧回以她抱歉一笑。
时颜平时不是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的人,可生意场上莫名出现个实力强劲的死对头,而且摆明是来撬“时裕”墙角的,令时颜即使回了家,也没有好心情。
裴陆臣人脉广,倒是比她助手来得效率快,可他查到的,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皮毛:“是家在香港注册的公司,丫就一伪外资。”
裴陆臣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只见她抱膝坐在沙发上,乱摁遥控器。
正是饭点,各台都在播新闻,时颜胡乱换了几个台就放弃了,扭头看向一旁的小魔怪。
一大一小分坐沙发两端,小魔怪正在玩字母卡片,她则盯着儿子发呆。裴陆臣坐在纯白地毯上,见大的不搭理自己,干脆把小魔怪抱到腿上,教他认:“这是A,来,跟我念,A……”
小魔怪仰着小脸盯着裴陆臣,忽的开口:“papa!”
裴陆臣愣怔住,脖子异常机械地转向时颜:“他是不是在叫我……爸爸?”
可惜小魔怪叫了一声之后就再没有动静,见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似要去拿沙发上的卡片,裴陆臣赶忙把他抱回来,搂怀里,狠狠亲他的脸蛋:“哎呀,儿子,真乖!”
时颜看着这两人,终于笑了。可是抬眸瞥了眼电视后,笑容又迅速僵在嘴角。
东方卫视正在播放金寰世纪酒店落成的新闻,上海又一地标性建筑诞生,副市长亲自出席剪彩。
那么多成功人士聚集在镜头前,可为什么,她一眼就瞧见其中那个最卓尔不群的身影?
又是为什么,在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痕迹?虽然还是那张英俊的脸,挺拔的身姿,严谨的表情也一如既往配着一丝不苟的正装,但很明显,有什么最本质的东西已经改变。
镜头一闪而过,新闻也很快切到下一条,时颜后知后觉地拿遥控器换台。
“时颜?时颜……”
她这才回过神来:“嗯?”
“发什么呆呢?”裴陆臣顺着她方才的目光而去,瞥了眼电视,没发现有什么勾人的。
时颜抚了抚额,他看着她的眼睛,令她有种被人洞穿的错觉,只得别过视线,又换了几个台,“我在想公司的事情。你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周岁酒的帖子全部都送出去了,过几天就能把咱儿子介绍给所有人。”裴陆臣丝毫没发觉异样,捏着小魔怪的手心,逗他玩。
很想问一句:“你还没跟你家里解释清楚宝宝的……宝宝的身世?”话到嘴边,时颜硬生生吞回去。
她起身去厨房,怕裴陆臣没听见似的,声音一扬,有些刻意:“小丽,骨汤煲好了没?”
裴陆臣一手仍捏着那软乎乎的小手心,另一手取过遥控器。
他记忆力与对数字的敏感度一向很好,加之电视机有重播功能,不一会儿就回放到令她走神的那一幕。
池城……他身体恢复的应该不错,从屏幕上看,他脸上虽带着一贯的冷色,但起码没有半点病容。
小魔怪拿住裴陆臣的手指就要嘴里塞,裴陆臣这才回神,只听小家伙嘤嘤呜呜的,蓦地又叫了一声:“papa!”
裴陆臣哭笑不得,关了电视,抱起小魔怪:“还好你不是只小白眼狼。”
小魔怪一边继续嘤嘤呜呜着,一边把口水蹭到裴陆臣身上。
***
裴陆臣一向自诩为狩猎高手,夜深人静,伏击,缩小包围圈,最后一招:围困。
站在流理台旁倒水的时颜手一抖,差点打翻水杯。
她低头,漫不经心扫了眼圈在她腰上的手:“这么晚还不睡?”
回答她的,是贴上她后颈的他的唇。
厨房没开灯,光源都来自于外头的壁灯,时颜晃了晃脑袋,一回过头去,就见他一双在黑暗里熠熠生辉的眸子。
“干嘛?”她问了个蠢问题。
裴陆臣唇角微翘,在似明似暗的光影中,拉出一道美好的弧度,再往前凑一点,便吮上时颜的耳垂,他的唇贴着她的耳翼,慢慢说出两个字……
[51]
兰博基尼突然加速的一瞬,带来的酥麻感和震动感,和性快感十分接近。
驾驶座内,裴陆臣的脸色被车头灯衬得一片僵白,身体虽还未从方才无处纾解的渴求中挣脱出来,可他如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激吻的余热仍留在裴陆臣体内,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她僵硬的反应,却终究令他无法继续下去,这女人的不安如此明显,即使她有心迎合,甚至勉强自己解开他的衣扣,可他,如何能强求她更进一步?
如此磅礴的挫折感,于裴陆臣,还是史无前例。而平静生活的假象,也终于在这一晚被打破。
他穿衣起身,寻了个借口出来,而她,捧着床单坐在床头,没有出言挽留。
夜色包裹的,到底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还是他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裴陆臣把作息规律永远正常的边医生从被窝里叫起,再拉上其余几个,一道去5环飙车。
飚完一轮后各自休息,已铁了心要做24孝男友的裴陆臣如今一反常态,朋友也纳闷:“咱可都奉你为圈子里重色轻友的典范了,没想到原来你还记得哥几个。”
裴陆臣原想,这快意杀伐的速度能助他把所有烦恼抛诸脑后,却原来,丝毫无效。被这样揶揄,他也自始至终一语不发,接过边疆抛过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而已,就一矮身,坐回车里。
哥几个还没反应过来,裴陆臣从车里头伸出只手来,挥一挥:“走了!”正眼都没瞧诸位一眼,车窗降下又升起,裴陆臣的车伴随着引擎的低吼,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回到家已是清晨。
6点多钟光景,天是灰的,心是冷的,连裴陆臣都不禁要想,这天气还真是应景。
一进房间就看见时颜,瞧不出她是一宿没睡,亦或刚醒,总之她披了件睡袍,迎面走向他,也不说话,只沉默着接过他挂在臂弯上的外套。
她返身走向衣帽间,被裴陆臣抻手捏住了腕子。
他的身上犹自残留着夜风凛凛的寒意:“我发现我错了。”
她睡袍的质地丝滑微凉,衬着他的手心也是一片凉意,她没听明白,皱了皱眉:“嗯?”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想要你的人,我发现我更想要的,是你的心。”
时颜连眼都没抬,情绪都藏在垂着的眼眸中。
“我是不是很贪得无厌?”裴陆臣虽因身高的优势能够居高临下看她,可他眼里分明有点可怜的意味。这真不像他……
时颜侧了侧身,改而直面他:“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回,没听明白的换成了他,好半晌才蹦出一句:“原因。”
“我不能毁了你……”
裴陆臣愣了下,而后蓦地勾起时颜的下巴,依旧是习惯性地、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眼睛:“那就让我毁了你吧。”
最后一个字,是伴随着他的吻烙在时颜唇上的。
这一幕又成了昨夜的翻版,她一到紧要关头就浑身僵硬,裴陆臣这回却没有佛袖而去,“要不要喝点酒?”
她被他扣着双腕,听他这么说,视线才从天花板移回他的脸上:“我要烈的。”
五粮液加伏特加,这女人是铁了心要让自己醉死过去,她成功了,终于醉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睡着后,倒是软软的依偎在裴陆臣怀里。
裴陆臣从不为难女人,可这回一反常态,即使她醉得只知在他胸膛上轻蹭着,他也没有罢手。
他是高手,手指灵活地窜进她的领口,慢慢带领,引发出她醉意下最后一声低喃:“我恨你……”
她的声音虽如一淙清泉,却在落入他滚烫的耳中后,“滋”一声蒸腾,裴陆臣的唇齿从她颈项向下,一路轻舐。
“……池城。”
裴陆臣的脸悬在她胸口,要低不能低,要抬不能抬,就这样僵在那里。他听见了她的低喃,也听见他自己心碎满地的声音。
连欲望都败给了这个女人的执念,裴陆臣替她拉上睡衣,扣好衣扣,为她拉上被子,落在她眉心的吻,终究没有了温度:“可我爱你。”
******
时颜助手来电话时,时颜还在睡,裴陆臣则睡在另一侧,床足够大,都不会碰着彼此,手机铃声响了又响,裴陆臣这才慢腾腾地下床。
一接起,对方的声音就狂轰滥炸而来:“时总,今天早会罗君年没来,他秘书说要终止明年和‘时裕’的合约,说要撤资!”
“罗君年?”裴陆臣困意十足,声音糯糯的,对方听是个男人的声音,一时半会儿忘了接腔。
裴陆臣不待她继续,“他注了多少资?把相关账目理清了交给我,我来想办法。你们时总今天身体不舒服,帮她挂一天病假。”他说的直截了当,语毕正要挂机,这才想起来过两天就是小魔怪的周岁酒,于是改口道,“不,请3天假。”
换做平常,擅自帮真女人做决定的后果会很凄惨,可她这回,酒醒后虽已是正午,可她破天荒没急着去上班,听他帮自己请了3天假,也没发脾气,只淡淡应了句:“哦。”
看见自己的手机被他关了机,也没反对,而是配合的将手机塞进包里,越发眼不见为净。
时颜洗了澡,冲掉一身酒气,下午一道带小魔怪去输血,天气冷,孩子被她包成了个笑肉球,帽子围巾一类的更缺不得,孩子脸上几乎只露出一双溜圆的眼睛,东张西望的。
边主任今天放假,换了个护士给小魔怪扎针,孩子认人,十分不合作,扭着身子,哭天抢地,孩子被扎出了血点,依旧没有成功。
“我把他叫来上班。”裴陆臣说着就要拨边疆的号码。却被时颜阻止。
孩子这样她怪心疼的,何况这回除了输血外,还必须注射除铁药物,“明天再来吧。”
时颜抱着小魔怪哄:“今天让你歇一天。”即使知道孩子听不懂。
随着输血次数增加,孩子的不良反应也在加剧。出红疹,发冷……并发症的前兆在一点点加剧,边主任也明说了,除铁药还会影响视力、听觉和骨骼生长。
时颜逼自己暂时忘记这些,而去想些开心的事情。她对裴陆臣笑道:“正好,明天输完血,边主任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生日酒会。”
她也根本不需要裴陆臣回应,不待他接腔,已经抱着儿子先行离开,边走边对孩子说:“等找到那个叫李昊的,移植了骨髓,我们就再不用来这儿受折磨了。”
这也算在安慰她自己吧,时颜有些无力地想。
裴陆臣跟在后头,神情复杂,她只顾抱着宝宝往外走,没有注意到。一路来到停车场,裴陆臣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即将启动车子时开了口:“时颜。”
她正帮小魔怪揩眼泪,没回首,“怎么了?”
“李昊他……”裴陆臣的手在方向盘上僵硬成拳,“死了。”
她彻底愣怔住。
反应过来后竟还对着裴陆臣笑了下,许是不相信吧,兀自摇摇头,却不知要如何开口说话。
裴陆臣努力将叹气的欲望压制在胸腔中,“他的货落到警方手里,他的大哥取了他的命。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我担心你想不开才没告诉你。”
时颜的眉宇间有一丝浅淡忧伤,百转千回,萦绕不去,曾经冷决磊落的她,绝不会说出这样一句:“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我宁愿你瞒我一辈子。”
可见她有多失落,几近绝望。
车平稳地行驶,可车里的每个人,都不平静,却又统统沉默,连小魔怪都蔫蔫地窝在时颜怀里,真真像个黄灿灿的小肉球。
打破这沉默的,是时颜:“先送我回公司吧。”
“你别太为难自己。”裴陆臣即使想安慰,也词穷了。
或许她真是太难为自己了,以至于都出现了幻觉。在写字楼楼下时,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了池城。
正值上班时间,写字楼大堂内来往的人并不多,她余光捕捉到了那抹有些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回头、目光追寻而去,那人没让她再多瞧半眼,很快就在另一人的陪同下走出大门。
小魔怪掰着她的手指头玩,就这么令她回过神来。时颜收了收心,捏了捏紧绷的眉心,朝电梯走去。
好在到了公司,有好消息在等她——
罗君年撤资的事裴陆臣已经知会过她,不料一个下午还没过去,事情竟已经有了好进展:罗君年因为个人财务出了问题才突然做出此番决定,为弥补“时裕”的损失,他介绍了另一名有意参与的企业家。
时颜一路走进办公室,一路听着助手欢快的叙述。
很快进了办公室,小魔怪特别钟爱时颜这张宽大的办公桌,在上头爬得很起劲,时颜攥着他的背带,以防他爬得太远。
一提到那位企业家,助手便语笑嫣然开来:“时总你该早一刻钟来的,那样你就能亲眼见见他了。真可惜。”
这助手和如今身在上海、替“时裕”守另半边天下的Chris性格大同小异,对方莫不是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绝对换不来这类女子的半分悦色。
时颜让她去倒杯咖啡进来,她却明显不愿结束话题,都走到门边、准备拉门出去了,仍不忘回头说上最后一句:“如果不是时总你手机关机,说不定我们的合作今天就能谈成。”
教训起她来了?时颜眼睛一眯,是发火前兆,助手很识趣,陪着笑脸:“不打紧,不打紧,反正池总的助理明天还会来。等我们的合作谈成了,池总来我们‘时裕’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去了。”
说着立马就要逃窜出去,却被一声紧绷欲断的声音叫住:“等等!”
时颜面色有一瞬的僵硬,“你说,他姓……”
她的声音顿在那里,助手回头见她表情有些古怪,怯怯地补上:“姓池。”
因为助手的一句话,时颜瞬间失了一切表情。
“时总?时总!”
时颜撑着额头坐下:“咖啡不加糖,谢谢。”
办公室终于恢复了清净。时颜盯着那一株君子兰走神,植物无论多顽强,它们的生命也总会随着时间凋零。那人呢?人的爱恨呢?
时颜一手仍旧攥着宝宝的背带,另一手按下内线话机,总助比那年轻的助手靠谱得多,时颜也尽量言简意赅:“罗君年要撤资就让他撤吧。打个电话过去替我谢谢他的好意,他介绍来的恩客我们‘时裕’不需要。”
***
她不需要,她不想要,就真的如她所愿,再也不会相见了么?
时颜发现自己又一次料错了——
宝宝的满周岁酒办得几近奢侈,请的客人虽不多,然而花销依旧很大,裴陆臣的好友几乎都到了,时颜知道自己不该胡乱揣摩那些公子哥的心声,可她总是控制不住要去想,这些人,背地里会怎么取笑裴陆臣,取笑他替别人养儿子。
幸而裴陆臣依她的意见,没把他家人请来。她也没再追问他有没有把宝宝的身世告诉他家里。
回到家,她疲累非常,宝宝有小丽带着,一晚上都很乖,也很早就睡了,时颜泡在浴缸里,整个人瘫了一般,一动都不愿动。
裴陆臣见她许久不出来,问她她又不吱声,径直拉开门,见她好端端趴在浴缸边沿,才安下心来:“累了?”
她点点头。
裴陆臣杵在门边,不进不退,手还留在门把上,就这样默默一咬牙,走了进来。
她本就对他不设防,她又何尝不想让自己接受他?所以,听见他调笑地说:“老板需不需要按摩?我技术很好。”时颜无奈地笑了。
她仍旧是点点头,不言语。
裴陆臣跨进来,黑色西裤,白色衬衫,眼睛是墨色,慢慢的,眼眸染上欲望的色泽。
一点点展露的,是他壁垒分明的身体,时颜被他拦腰捞了起来,在这个懒散的夜晚,在这荡漾不止的温水中,没有酒精,没有昏聩,裴陆臣做好防护措施后,紧贴至她身后,压低了她的腰,突破了她的防线。
彼此都没有看对方的脸。
如他所说,他技术很好。
一点点撩拨,一点点勾出她身体里蛰伏的欲。
身体是欢愉的,淋漓尽致的,他抽身离开时,时颜几乎是有进气,没出气。可心是空的,前所未有的空——这不是时颜曾设想过的结果。
裴陆臣贴着她的肩胛骨喘息,气息伴随胸膛的起伏,一丝一丝传递到时颜赤着的背脊上。或许是对她真的失望了吧,他的声音,很无奈:“我怎么觉得我们没有进一步,反而倒退了一步?”
时颜没答话,只因她也有这种感觉。
终究是不适合啊……身体再契合,心不在一起,有何用?
他终究是失望了吧,踏出浴缸,都没有扶起她,可在时颜以为他又要独自离开时,他却是拿了浴巾后折回来,捞她出浴缸,用浴巾裹着她抱回房间:“我明天要去广州出差,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时颜没有答应,当然,也没有拒绝。
******
裴陆臣外出公干为期一周,他不在的日子,时颜的生活很平静,除了上班,其余时间她都跟个垂垂老矣的老太婆似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直到小魔怪因为并发症进了医院。
孩子身上出红疹,脾胃也水肿,不知是不是习惯了这种折磨,孩子竟一声都没哭。时颜却克制不住自己,跑到外头抽烟。
早戒了的瘾,却在这时候很轻易地捡了回来。她需要镇定,不得不一根接一根的抽。直到确信自己已缓回神来,时颜才回去看小魔怪。
孩子还在医生那儿,时颜还没见着他,却见着了在大楼外拐角处打电话的小丽。确切来说,是窥听到小丽在打电话。
“池先生,孩子这次……”
小丽与手机那端的通话,时颜没听到前言,而小丽也没机会再说后语——时颜一听到“池先生”这个称呼,就已快步上前夺下手机。
“……”
“……”
两边都没人吭声,他那么聪明,就这么猜出来:“时颜?”
“池先生,”她叫得毕恭毕敬,“别藏着掖着了,想见儿子就来见吧,正巧,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
***
池城并没有如曾经那样焦急而忐忑地赶到,孩子出院那天,池城才出现。他来接宝宝出院。
单单一个眼神就让时颜看出他变了,变得冷血了。
她虽没有拒绝上他的车,但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他。倒是操作台上的物什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上头,竟摆着她和宝宝的合照……如果没记错,这照片是小丽帮她和宝宝拍的。
宝宝在她怀里睡着,池城发动汽车前,把一本医学杂志送到时颜手里。时颜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低头瞅了眼杂志,却蓦地僵住。
新生弟弟的脐带血救了哥哥的命。就是某篇报道前的这样一段引言令时颜倏然竖起浑身警戒:“停车!”
池城似乎笑了下,不仅没停车,反而加了速……
[52]
车虽开得快,但也很稳,在这密闭而安静的空间里,时颜有种几近窒息的错觉,而一旁的池城,乜斜着眼睛,嘴角挂着清俊的弧度,沉默许久后补充道:“当然,是用试管婴儿的方式。”
时颜确信自己从他眼里读出了嘲弄,她不禁冷哼一声:“池先生,需要我提醒你么?我们都是基因携带者,只有四分之一几率能生出一个完全正常的宝宝。”
如果再生一个仍旧是重型地贫儿,她就不得不做引产手术去扼杀掉那个孩子--在商界她或许是骁勇善战的女将,也试过不惜倾家荡产、只为放手一搏,可她作为一个母亲,不能拿亲生骨肉的命去赌。
池城不说话,却突然抬手伸向时颜,似要摸她的脸,时颜急忙将头一偏,警惕地看着他,却见他的手改变方向,略微低了低,抚摸上孩子的脸。
小魔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眨巴着眼睛看着池城。
被儿子这样盯着,池城终于微笑开来,时颜看得出,这是他与她再见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孩子与池城无声的互动令时颜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嫉妒,她正要拍开池城的手,他却先一步撤回手,恢复一脸疏离:“就算几率小到只有万分之一,也比遥遥无期地等着捐献者出现来得强。”
末了,一瞬不瞬、直盯着时颜的脸:“有什么比我们儿子的命更重要?”
***
有什么比我们儿子的命更重要?
他的话自此在时颜脑中徘徊数日,怎也不见消散。真是魔音穿耳,时颜这几日只要偶一走神,他的声音就会窜出来,搅乱她的思绪。
“时颜?”裴陆臣的声音忽的窜进她耳中,她才蓦地回过神来。
彼时她虽正在办公,实际上却是拿着签字笔发呆,裴陆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房,她一抬眸,就见他抱着双臂站在门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时颜捏了捏紧绷的眉心,“不是说下周二才回来么?”
他没正面回答,边走近边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时颜被盯得有些犯怵,作势低头收拾文件,随口丢出一句:“你提前回来怎么没告诉我,我好去接机。”
裴陆臣在办公桌前站定,倾身向她,长臂一抻,转瞬就捏住她的下巴,仔仔细细瞧她的脸,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又回到时颜身体里,令她条件反射地偏了偏头:“干嘛这么盯着我?”
裴陆臣眼睛一眯,嘴角一勾:“想你了呗。”
甜言蜜语终于逗得她笑了,见这女人眉心的纠结消失无踪,裴陆臣学她咬唇别扭一笑,“对了,你怎么换了个保姆?小丽呢?”
“手脚不干净,被我辞了。”说这话时,时颜正瞥见相框镜面上倒映的她,自己都禁不住要鄙夷自己:这个女人,还真是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时颜调转视线,找些别的东西来看。偏头就见窗外一片无星无月的天,原来不知不觉,早已夜深。
裴陆臣一路舟车劳顿,没等时颜忙完就先回了房。待时颜整理好文件,窗外竟已飘起了雪。
在开着暖气的室内,她都觉得冷。
时颜去婴儿房看了看,孩子小早已酣眠,睡得很香。而属于她的,则仍是一个不眠夜。她就这样脑袋昏昏沉沉地趴在婴儿床边,阖上了眼。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她不知何时已回到主卧,有人悉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可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另一边床榻,却是空的。
一拉开窗帘,空中立即悬浮上一层寂寥的阳光。
外边的世界,已是银装素裹,可这高级住宅区的物业,不出半天就已将残雪清理得丝毫不剩,平白浪费了个打雪仗的好日子。
时颜一整天放假在家,可到了中午,裴陆臣仍不见人影,也没有挂个电话回来,这情况还是头一遭,然而时颜主动拨过去,那端的裴陆臣却丝毫没有异样,声音也欢快无虞:“怎么?半天不见就想我了?”
时颜一手抱着儿子看电视,一手执着无绳话机,新请的保姆正在厨房忙碌,加上电话那端的裴陆臣,这样和乐融融的景致令时颜有了种一切都已回暖的错觉,心口流淌着暖意,嘴上就不禁回了句:“是哦,想死你了。”
果不其然,她一扫阴霾的语调听得裴陆臣好半晌没吱声,他的诧异就这样透过沉默传递过来,时颜正要再开口,怀里的小魔怪却突然不老实起来,小手挥小脚蹬的,时颜手里的话机都被他挣掉了,捡起来后,时颜也只顾得上说一句:“等你晚上回来再聊吧,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裴陆臣就这样被撂了电话,以至于挂机后他的脸色依旧僵硬。
对面的池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切牛排。
此情此景令裴陆臣脸色又垮了几分,这种迂回的处事方式,适用于对面这男人,却不适用于他这种玩票性质的商人。
若不是被这通电话影响,他或许还能多撑一会儿。可此时的裴陆臣,已经对这场西餐桌上沉默的对抗失了兴致:“你不会真以为我请你吃饭是为了叙旧吧?”
池城丝毫不抬眼,只将眉一挑,似是示意他继续说。
被压制的感觉并不好,裴陆臣的声音不觉又阴晦几分:“我查到你是那家kingscity的法人。”
池城手中刀叉一顿,又很快恢复动作。
裴陆臣忍住掀桌的冲动,一字一顿、缓慢克制地说:“无论是私事还是公事,都请你,别再来骚扰我的人。”
对面的男人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只见池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印印嘴角,懒懒看定裴陆臣,慢条斯理道:“我承认,刚才听你们打情骂俏,感觉是有点糟,不过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她是那种可以把自己伪装得很好的女人,她对你甜言蜜语,不一定是真的。”
裴陆臣愣了半秒,霍地失笑,纤尘不染的落地窗,严寒料峭的天,裴陆臣挂着笑容的脸,也是一派料峭:“我怎么和女人相处也与你有关?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池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扫一眼裴陆臣放在桌边的黑莓。他与她大学时代也曾对情侣手机这种玩意乐此不疲,思及此,不禁轻笑,而后正色而言:“我不介意管得再宽点--你家里应该还不知道你正和什么样的女人交往,需不需要我找人去透露点风声?”
裴陆臣脸色倏变,池城却蓦地笑开,“抱歉,在你调查我的时候,我也找人查了你。”
见裴陆臣面色冷硬,餐刀捏得死紧,池城心情顿好,“其实我这也不算是调查,毕竟裴家在北京这么出名,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你们家接受不了时颜的。”
众多思绪阻塞在裴陆臣心口,越是难以纾解,越是要摆出一副随适慵懒的模样:“这些我都摆得平,你恐怕多虑了。”
池城不为所动,只浅浅淡淡地瞧着裴陆臣:“你应该很清楚时颜的个性,她是那种不懂得委曲求全的人,而且对她来说,男人永远没有亲人重要--我也不瞒你,她确实拒绝了我试管婴儿的提议,但我儿子的病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总有一天她会答应。你们家如果真能接受一个和前夫生了两个孩子、至今还牵扯不清的女人,那我佩服你们的度量,可时颜呢,她会开心么?”
她不开心……这是裴陆臣无法辩驳的事实。
“你替我儿子做了很多,可我那两刀也不是白挨的。这账是怎么算也算不清了,你接受一个女人这种方式的偿还,你也开心不到哪儿去吧。”
他的话,针针见血,面前摆着五分熟的牛排,一刀下去即刻见血,一如裴陆臣此刻的心境。
裴陆臣从对面这男人面上窥不出任何情绪,此种不确定性攫得他几乎无法喘息,更别提开口反驳。无话可说的状况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池城忽地扬手示意服务生来结账。见池城付完账起身要走,裴陆臣这才蓦地醒神,唤住他:“起码我不会伤害她。”
这回池城看着他,几乎是同情了。
“她不爱你,你当然伤不到她。”
池城走了,留下这句话和一个轻蔑的表情。而裴陆臣,一人坐在长沙发中,溃不成军。
****
时颜下午带小魔怪去超市采购。
年关将近,又是周末,大冬日里的超市照样热闹非常,人头攒动,时颜牵制着儿子的学步车,连前行都困难,她想抱起儿子走,无奈小家伙闹腾着,死活不依,折腾到最后,小魔怪仍旧坐在学步车里到处乱窜,时颜和保姆两人合力才勉强看牢他。
不知不觉到了玩具区,这里孩子很多,也不乏像时颜一样拿调皮鬼没法子的家长,时颜索性赖在这一区不走了,让保姆一个人去采购。
小魔怪跟同龄的宝宝在一起更能闹腾,时颜只能由着他去。恰逢有电话进来,时颜干脆在孩子堆里席地而坐,一手固定住学步车,另一手摸出手机。
是财务主任打来的,说税后的报表已经做好了,问时颜是要当下传给她,或等周一回公司再给她。
“时裕”这半年被打压的够呛,kingscity如同影子公司一般处处与她作对,偏又神龙见首不见尾,时颜完全能够预见报表会有多惨不忍睹,她不想好端端的周末被破坏,“周一再说吧。”随即挂了电话。
才一会儿工夫,时颜回头见学步车还在原地,孩子却陡然没了踪影。她浑身一紧,倏地站起。
做妈的把孩子弄丢了,光想想都觉得荒唐,可现在这状况,孩子明显是被人抱走的,而周围这一片区域,地方虽不大,却拥满了人,时颜的心一下就慌了,无头苍蝇般找得毫无头绪时,手机又响,时颜哪有功夫接听?任由电话在兜里响,脚步慌乱地往前赶,目光一直搜寻着四周。
就在这时,时颜忽的肩头一沉,一只手自后按住了她,时颜被迫回头,下一秒就定格住----
她眼前正是抱着孩子的池城。
时颜反应过来后立即伸手要抱回儿子,池城却不给,只说:“我刚见你忙着打电话,就暂时把儿子抱走了。”
时颜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你跟踪我?”
“我在那一区买玩具,碰巧看见了你而已。”
她根本没听他解释:“你还不吭一声就把孩子抱走!变态!”
此情此景甚是滑稽,做妈的在这儿气急败坏,儿子却依偎在池城怀里,甜甜地咂着嘴。
“第一,我一直在那一区,玩具货架那里,离你不到十米,是你没看见我。第二,我见你一直往外走,跟在你后面叫你你也不听,打电话给你你也不接。这哪能算是一声不吭?”
时颜狐疑地摸出手机查看,他的号码她早已删除,他的解释她自动忽略,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串数字她也自动忽略,依旧是那句:“儿子还我!”
他却只是把他的推车给了她:“kings自己挑的火车玩具。”三大盒玩具堆满了整个推车筐。
二人之间隔着充满童趣的玩具,可时颜的身上,寻不到一点欢快的情绪,一点也没有,这样针锋相对,互相折磨,让她疲于应付:“为什么还要缠着我?”
“……”
“你到底想怎样?”
“……”
“为了儿子?”他不回答,但并不妨碍时颜顺着自己所揣度的继续说下去,“如果kings一岁半还没有配型成功的捐献者,我答应用试管婴儿的方法。池先生,这样你满意了吗?”
池城的瞳孔蓦地紧缩,最终定格在她乞求的表情上。这个表情他这生只见过两次,之前那次,她用这样的表情对他说的那句: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池城永生难忘。
时颜趁他愣神的片刻接过儿子,儿子在她怀里嘟囔着似是不满,时颜充耳不闻,只顾打电话给保姆,让她在出口等自己。
就这样草草结束了采购。时颜安置好儿子后,下车帮保姆把大包小包放进后备箱,时颜只想尽快离开,手脚分外麻利,盖上后备箱后就要小跑回驾驶座,可刚一转头,就被人拦下。
又是池城。像一堵墙,堵住她前路,恼得时颜瞠目结舌。
谁能料到他们也会走到如今这般相看两生厌的地步?种种思绪糅杂在一块,时颜不得不抚额:“我刚才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怎么……”
池城冷言打断她,“你刚问我为什么要缠着你,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因为,”他似乎敛了敛呼吸,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我看不惯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也能过得这么好。”
停车场光线略暗,即使直视彼此,时颜也能看不清他眼中汹涌的光,待他突然向她伸出手,时颜才警觉地后退一步。
她明明已退到了安全范围,他却霍得抻手拽住她,时颜被他一扯,拦腰撞在后备箱上,正要吃痛的低呼,他的脸迅速地笼罩而下,带着恨带着狠,瞬间攫住她的唇……
[53]
被他吻的瞬间,时颜脑中倏地抽空,直到口腔被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温软侵入,她方惊醒,下一瞬,时颜毫不犹豫地收紧牙关,死死咬住他进犯的舌尖,直到血腥味溢满口腔,他才闷哼一声,吃痛地退开。
时颜扬手就是一巴掌,却在中途被他架住了手腕,男人虽面色和煦,可手如火钳,禁锢得她动弹不得。
她愤怒,他淡然,彼此就这样僵持着,直到他开口:“时颜,我不是不会玩手段,只是曾经不屑于。”
他说得模棱两可,意味不明,时颜俄尔才反应过来,不禁嗤笑。这个吻,就是他所谓虏获一个女人的手段?
“池先生,我建议你去看看精神科医生,你如今的行为实在太偏差了。”她其实更想说:你个神经病。
他分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却不恼,反倒煦煦一笑,甚至放开了她,任由她上车、绝尘而去。
直到目送她车的尾灯消失在交流道转角处,池城才重新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手机的照相功能仍开着,此时仍定格在屏幕上的那张,正是他趁她失神时拍下的那一记热吻。
池城调出裴陆臣的号码发送彩信。待操作提示:发送成功,他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
时颜回到家,安顿好小魔怪之后直接奔进卫生间。她一边边刷牙,却仿佛怎么也洗不掉属于他的味道。直到刷得口腔发麻,她颓丧地丢了漱口杯,看着镜中无措的自己:“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镜中的她自然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她只能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坐到地上,内心一遍遍数落自己。
直到保姆见势不对,在卫生间外头直敲门,时颜才勉强拾掇好情绪去开门。
不知是什么在心里头作祟,时颜傍晚亲自下厨,张罗了一桌菜肴等裴陆臣回来。可她从六点等到八点,裴陆臣却迟迟不归。时颜一般不会打搅他的工作,可这一晚实在等不住了,拨了个电话去催。
八点而已,裴陆臣却似乎已经喝高,话也说得七零八落:“我,有饭局,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
时颜面对这一整桌菜肴,哭笑不得,失望在所难免,但不能表现出来,只好说:“饭局结束了你别自己开车,让司机送你回来。”
裴陆臣忽地一顿,时颜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复述,他却蓦然笑开,笑声十分放肆,十足一个撒酒疯的醉鬼。
时颜心里莫名堵得慌,那端的裴陆臣倒是自己恢复了正经,慢言到:“遵——命!”话音一落裴陆臣就切了线,时颜愣是听了半晌的忙音才反应过来,有些失神地挂断电话。
保姆见她呆坐在餐桌前半天不动,小心翼翼问:“这菜还要不要热?”
时颜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蹿起的无名火是为了哪般,“倒掉。”说完即起身离去。
这火起的快,灭的也快,时颜正快步往婴儿房走去,到了半道又停下,改口道:“放冰箱里吧。”
小魔怪早已吃饱喝足,睡得极香甜,时颜没在婴儿房呆太久,之后她就进了书房,一直没出来。
她习惯在思绪混乱时把自己关在书房,高强度的工作能够让她无暇去想其他,这招百试百灵,一如此刻。
母校的教学大楼改建工程滞后了几年,终于在这一年年末有了确实的启动消息。时裕在北京被打压的不成样子,毫无还手之力,时颜终于有机会曲线救国,回上海拿下这笔大单。
工作上永远没有她摆不平的事,时颜正这么自我安慰着,转念脑中就冒出那一直困扰她的最大难题:小魔怪的病……
这回,连工作都救不了她了。
书房这个避难所也失去了功用,时颜耷拉着脑袋踱步出来,就见保姆正抱着小魔怪看电视。
儿子的睡眠习惯一直十分诡异,这个时段正是他醒来看电视的时间,时颜刚接过儿子,正准备陪着看这些没营养电视剧,门铃声突然想起。
保姆去应门,迟迟没有回来,时颜只得抱着儿子过去,快到玄关时,听见保姆有些不耐地对门外人道:“我都说几遍了,这家是姓时的。你肯定弄错地址了。”
时颜的视线越过保姆背影,只见门外人穿着印有快递公司标识的衣服,脚边还放着几个纸箱——是装玩具的纸箱,上面画着五彩斑斓的火车头。这令时颜警觉起来:“怎么回事?”
快递员见女主人露面,赶紧把箱子往玄关里搬:“地址是这里没错,麻烦池太太签收。”
时颜顿时面色一僵。
对方大晚上的还来送快递,时颜不好为难他,只好签收。只是看见快递单上收件人一栏“池太太”三字,她拿笔的手不觉有些僵硬。
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时颜原以为自己已经遗忘……
***
快递员刚走,时颜转头就让保姆把纸箱扔掉。小魔怪估计心里惦记着电视剧,在时颜怀里也不安分,一直朝客厅方向伸着小胳膊,时颜自动将他的行为判定为“为了电视放弃老爸”,这才稍微开心些,急忙抱他回客厅。
保姆在身后嘟囔了一句:“扔了怪可惜的……”时颜装做没听见。
时颜坐回沙发上看电视,儿子看得津津有味,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屏幕一瞬不瞬,嘴上又开始哼哼唧唧,时颜心思不在这里,什么也没听进去,还是随后回来的保姆提醒她手机在震。
她收到一条短信,很简短:“玩具送到了?”
时颜删除了短信,封锁了这个号码。
玩具就这样一直放在玄关,直到第二日一早裴陆臣回来。
清晨,冬日里的第一丝曙光还藏在厚重的云雾中,裴陆臣的神思也和这清晨的雾气一样漂浮不定。
他踏进玄关第一件事就是在穿衣镜里检查自己——一张宿醉的脸。他捏着眉头弯身换鞋,眼一低,就看见了那几个纸箱。当然,还有纸箱上贴着的快递单。
只一眼,就令裴陆臣跌入深渊。无底的、看不见一丝希望的深渊。
裴陆臣依旧在婴儿房找到时颜,她也一如往常趴睡在婴儿床旁,仗着房里有暖气,就只草草披一条薄被。
这女人,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他要如何才能狠下心离开她?
他抱她回主卧室,还未把她放置到床上,她就醒了。就这么睁开眼睛,朦胧地盯着他。
他身上除了残存的酒气,就只剩沐浴乳的香味。他回家之前洗了澡——思及此,时颜不由一怔,随后才搓搓鼻子,掩饰过去:“回来啦?”
可她眼神的闪烁没能逃过裴陆臣的眼睛,“时颜。”
“嗯?”她的声音悬在空中似的,听来一点儿也不真切。
裴陆臣的挣扎写在脸上,他虽已把她放到了床上,却没有改变姿势,一直这样双手撑在她脑袋两旁,悬空照在她身上,凝视她。
被他这样盯着的时颜,脸有些僵:“怎么了?”
他终于动了。俯下身作势要吻她。时颜下意识要偏过头去,却在下一瞬间强逼自己梏住脖颈的角度,只是闭上眼,等待他的唇。
如期的吻并没有落下来,男人唇上的热气悬在半厘米外,明明很近,却让人觉得无限遥远,时颜没来得及重新睁眼,耳畔响起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我昨晚和别的女人睡了。”
裴陆臣手臂一撑,转眼就侧身倚在了床头架上,重复道:“我昨晚和别的女人睡了。”这回,他的声音真实得多,真实到好似成了有形的利器,一字字割在时颜耳膜上。
“……”
“……”
“哦。”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是她的答案。
裴陆臣顿时陷入慌乱,近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臂遮住眼。下一秒,他手臂上那一小片肌肤,感受到了湿意。
裴陆臣像是笑了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他就这样保持着抬起手臂的姿势侧躺下去,背对她,音色有些闷滞:“你从来不在乎,对不对?”
时颜脑子有些发懵,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嘴巴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不受大脑控制:“我,原谅你。”
僵持好似持续了一个世纪,他放下手臂,坐起来改而直视她时,似乎已经苍老了容颜:“时颜你告诉我,进入一个女人的心,是有多难?”
裴陆臣屈指点着她的心口,面上竟还有笑意,只是这笑意,太艰涩,“为什么我在你这里,永远找不到属于我的位置?”
“……”
“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忘了你笑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真是被他说中了,我们这样下去,谁都不开心。”
“裴陆臣……”
“我没有守住自己的身体,我违背了对你的承诺,求你恨我。否则我们就……”裴陆臣的表情,没有半点起伏,“分手吧……”